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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莎士比亚

出版社:知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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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试读:

出版说明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剧作家、诗人,西方文艺史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全世界最卓越的文学家之一。他流传下来的作品包括37部戏剧、154首十四行诗、2首长篇叙事诗和其他诗歌。他的戏剧被翻译成所有现在使用着的主要语言,并且表演次数远远超过其他任何戏剧家。马克思将他和古希腊的埃斯库罗斯并称为“人类最伟大的戏剧天才”。

莎士比亚的作品从20世纪初首次出现在中国戏剧舞台上开始,就成为中国人心目中的戏剧经典。后来,在胡适的组织下,众多翻译家们,如梁实秋、闻一多、徐志摩等人一起翻译了莎士比亚戏剧全集。在此期间,取得翻译成就最大的是朱生豪。

朱生豪(1912—1944),著名的莎士比亚戏剧翻译家、诗人,浙江嘉兴人。曾就读于杭州之江大学中国文学系和英文系。1933年毕业后在上海世界书局任英文编辑。他从24岁起,以宏大的气魄、坚韧的毅力,经数年呕心沥血,译稿3次被毁,翻译出版了《莎士比亚戏剧全集》,共31部剧。他打破了英国牛津版按写作年代编排的次序,将莎剧分为喜剧、悲剧、史剧、杂剧4类,自成体系,从而更加方便中国读者阅读。迄今,他所译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是中国莎士比亚翻译作品中最完整的、质量较好的译本。唯一遗憾的是,朱生豪未能完成莎士比亚全部作品的翻译。

本套“莎士比亚经典作品集”以1947年世界书局出版的朱生豪译本为底本,分8卷对其进行编辑整理,共收录了包括莎士比亚四大喜剧、四大悲剧在内的31部经典作品。编辑过程中,编者仅对个别字词、标点符号及原稿中的剧名、人名、地名进行修正,最大限度地保持了朱生豪译本的原貌。如有不当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指正。编者

译者自序

于世界文学史中,足以笼罩一世,凌越千古,卓然为词坛之宗匠,诗人之冠冕者,其唯希腊之荷马,意大利之但丁,英之莎士比亚,德之歌德乎。此四子者,各于其不同之时代及环境中,发为不朽之歌声。然荷马史诗中之英雄,既与吾人之现实生活相去过远,但丁之天堂地狱,复与近代思想诸多抵牾;歌德去吾人较近,彼实为近代精神之卓越的代表。然以超脱时空限制一点而论,则莎士比亚之成就,实远在三子之上。盖莎翁笔下之人物,虽多为古代之贵族阶级,然彼所发掘者,实为古今中外贵贱贫富人人所同具之人性。故虽经三百余年以后,不仅其书为全世界文学之士所耽读,其剧本且在各国舞台与银幕上历久搬演而弗衰,盖由其作品中具有永久性与普遍性,故能深入人心如此耳。

中国读者闻莎翁大名已久,文坛知名之士,亦尝将其作品译出多种,然历观坊间各译本,失之于粗疏草率者尚少,失之于拘泥生硬者实繁有徒。拘泥字句之结果,不仅原作神味荡焉无存,甚且艰深晦涩,有若天书,令人不能卒读,此则译者之过,莎翁不能任其咎者也。

余笃嗜莎剧,尝首尾研诵全集至十余遍,于原作精神,自觉颇有会心。廿四年春,得前辈同事詹文浒先生之鼓励,始着手为翻译全集之尝试。越年战事发生,历年来辛苦搜集之各种莎集版本,及诸家注释考证批评之书,不下一二百册,悉数毁于炮火,仓促中唯携出牛津版全集一册,及译稿数本而已,厥后转辗流徙,为生活而奔波,更无暇晷,以续未竟之志。及三十一年春,目睹世变日亟,闭户家居,摈绝外务,始得专心一志,致力译事。虽贫穷疾病,交相煎迫,而埋头伏案,握管不辍。凡前后历十年而全稿完成(按译者撰此文时,原拟在半年后可以译竟。讵意体力不支,厥功未就,而因病重辍笔),夫以译莎工作之艰巨,十年之功,不可云久,然毕生精力,殆已尽注于兹矣。

余译此书之宗旨,第一在求于最大可能之范围内,保持原作之神韵,必不得已而求其次,亦必以明白晓畅之字句,忠实传达原文之意趣;而于逐字逐句对照式之硬译,则未敢赞同。凡遇原文中与中国语法不合之处,往往再四咀嚼,不惜全部更易原文之结构,务使作者之命意豁然呈露,不为晦涩之字句所掩蔽。每译一段竟,必先自拟为读者,察阅译文中有无暧昧不明之处。又必自拟为舞台上之演员,审辨语调之是否顺口,音节之是否调和,一字一句之未惬,往往苦思累日。然才力所限,未能尽符思想,乡居僻陋,既无参考之书籍,又鲜质疑之师友。谬误之处,自知不免。所望海内学人,惠予纠正,幸甚幸甚!

原文全集在编次方面,不甚惬当,兹特依据各剧性质,分为喜剧、悲剧、杂剧、史剧四辑,每辑各自成一系统。读者循是以求,不难获见莎翁作品之全貌。昔卡莱尔尝云:“吾人宁失百印度,不愿失一莎士比亚。”夫莎士比亚为世界的诗人,固非一国所独占;倘因此集之出版,使此大诗人之作品,得以普及中国读者之间,则译者之劳力,庶几不为虚掷矣。知我罪我,唯在读者。生豪书于三十三年四月

哈姆雷特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导读《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所有剧本中最伟大的作品,它居于“四大悲剧”的榜首,被认为是莎士比亚创作以及英国整个文艺复兴时期文学作品的最高峰,代表着莎剧创作的最高成就。

悲剧故事来源于1200年前丹麦流行的一个复仇故事,莎士比亚在这一基础上将它改编成一个体现人文主义思想的悲剧。该剧主人公哈姆雷特是一个深受民众喜爱的王子。在戏剧的一开始,莎翁就将人世间最大的痛苦和最悲惨的命运加在主人公身上:父亲被谋杀,母亲被霸占,王位被篡夺,接着爱人又变疯溺死。

在得知父亲被谋杀后,哈姆雷特逐渐领悟到,这不仅是他个人的不幸,同时也是整个国家、整个社会的不幸,而他作为先王之子,必须要承担起重整乾坤的责任。为了替父报仇,他开始装疯卖傻寻求真相,以此来避免遭到敌人的毒手。然而,他昔日的同学和心爱的恋人竟也成了奸王的帮凶,他们在阴险的克劳狄斯的安排下,暗中试探哈姆雷特。这令他心痛不已,万念俱灰。至此,他的人文主义理想完全破灭了。他变得更加忧郁,甚至开始考虑“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

在掌握了足够证据之后,哈姆雷特本应将奸王的恶行揭露出来,替父报仇,但他因为思虑太多,未采取行动,却又答应了奸王为其安排的与雷欧提斯的比剑一事。这是一场有阴谋的决斗,虽然他最后亲手报了杀父之仇,但自己也因中了毒而牺牲,重整乾坤的伟大事业遭到了毁灭。这不仅是哈姆雷特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同时又是整个人类的悲剧。《哈姆雷特》是一出人文主义思想的悲剧,是欧洲文艺复兴土壤里长出来的一朵长开不败的艺术之花,直至今天,还在散发出它所特有的馨香。剧中人物

克劳狄斯丹麦国王

哈姆雷特前王之子,今王之侄

福丁布拉斯挪威王子

霍拉旭哈姆雷特之友

波洛涅斯御前大臣

雷欧提斯波洛涅斯之子

弗兰西斯科兵士

雷奈尔多波洛涅斯之仆

队长

英国使臣

众伶人

二小丑掘坟墓者

格特鲁德丹麦王后,哈姆雷特之母

奥菲利娅波洛涅斯之女

贵族、贵妇、军官、兵士、教士、水手、使者及侍从等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地点

丹麦城堡,艾尔西诺第一幕第一场 艾尔西诺。城堡前的露台【弗兰西斯科立台上守望。勃那多自对面上。

勃那多 那边是谁?

弗兰西斯科 不,你先回答我;站住,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勃那多 国王万岁!

弗兰西斯科 勃那多吗?

勃那多 正是。

弗兰西斯科 你来得很准时。

勃那多 现在已经打过十二点钟;你去睡吧,弗兰西斯科。

弗兰西斯科 谢谢你来替我;天冷得厉害,我心里也老大不舒服。

勃那多 你守在这儿,一切都很安静吗?

弗兰西斯科 一只小老鼠也不见走动。

勃那多 好,晚安!要是你碰见霍拉旭和马西勒斯,我的守夜的伙伴们,就叫他们赶紧来。

弗兰西斯科 我想我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喂,站住!你是谁?【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霍拉旭 都是自己人。

马西勒斯 丹麦王的臣民。

弗兰西斯科 祝你们晚安!

马西勒斯 啊!再会,正直的军人!谁替了你?

弗兰西斯科 勃那多接我的班。祝你们晚安!(下)

马西勒斯 喂!勃那多!

勃那多 喂,——啊!霍拉旭也来了吗?

霍拉旭 有这么一个他。

勃那多 欢迎,霍拉旭!欢迎,好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什么!这东西今晚又出现过了吗?

勃那多 我还没有瞧见什么。

马西勒斯 霍拉旭说那不过是我们的幻想。我告诉他我们已经两次看见过这一个可怕的怪象,他总是不肯相信;所以我请他今晚也来陪我们守一夜,要是这鬼魂再出来,就可以证明我们并没有看错,还可以叫他和它说几句话。

霍拉旭 嘿,嘿,它不会出现的。

勃那多 先请坐下;虽然你一定不肯相信我们的故事,我们还是要把我们这两夜来所看见的情形再向你絮叨一遍。

霍拉旭 好,我们坐下来,听听勃那多怎么说。

勃那多 昨天晚上,北极星西面的那颗星已经移到了它现在吐射光辉的地方,时钟刚敲了一点,马西勒斯跟我两个人——

马西勒斯 住声!不要说下去;瞧,它又来了!【鬼魂上。

勃那多 正像已故的国王的模样。

马西勒斯 你是有学问的人,去和它说话,霍拉旭。

勃那多 它的样子不像已故的国王吗?看,霍拉旭。

霍拉旭 像得很;它使我心里充满了恐怖和惊奇。

勃那多 它希望我们对它说话。

马西勒斯 你去问它,霍拉旭。

霍拉旭 你是什么鬼怪,胆敢僭窃丹麦先王出征时的神武的雄姿,在这样深夜的时分出现?凭着上天的名义,我命令你说话!

马西勒斯 它生气了。

勃那多 瞧,它昂然不顾地走开了!

霍拉旭 不要走!说呀,说呀!我命令你,快说!(鬼魂下)

马西勒斯 它走了,不愿回答我们。

勃那多 怎么,霍拉旭!你在发抖,你的脸色这样惨白。这不是幻想吧?你有什么高见?

霍拉旭 凭上帝起誓,倘若不是我自己的眼睛向我证明,我再也不会相信这样的怪事。

马西勒斯 它不像我们的国王吗?

霍拉旭 正和你像你自己一样。它身上的那副战铠,就是他讨伐野心的挪威王的时候所穿的;它脸上的那副怒容,活像他有一次在谈判决裂以后把那些乘雪车的波兰人击溃在冰上的时候的神气。怪事怪事!

马西勒斯 前两次它也是这样不先不后地在这个静寂的时辰,用军人的步态走过我们的眼前。

霍拉旭 我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想;可是大概推测起来,这恐怕预兆着我们国内将要有一番非常的变故。

马西勒斯 好吧,坐下来。谁要是知道的,请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有这样森严的戒备,使全国的军民每夜不得安息;为什么每天都在制造铜炮,还要向国外购买战具;为什么征集大批造船匠,连星期日也不停止工作;这样夜以继日地辛苦忙碌,究竟为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霍拉旭 我可以告诉你,至少一般人都是这样传说。刚才它的形象还向我们出现的那位已故的王上,你们知道,曾经接受骄矜好胜的挪威的福丁布拉斯的挑战;在那一次决斗中间,我们的勇武的哈姆雷特——他的英名是举世称颂的——把福丁布拉斯杀死了;按照双方根据法律和骑士精神所订立的协定,福丁布拉斯要是战败了,除了他自己的生命以外,必须把他所有的一切土地拨归胜利的一方;同时我们的王上也提出相当的土地作为赌注,要是福丁布拉斯得胜了,那土地也就归他所有,正像在同一协定上所规定的,他失败了,哈姆雷特可以把他的土地没收一样。现在要说起那位福丁布拉斯的儿子,他生得一副未经锤炼的烈火也似的性格,在挪威四境召集了一群无赖之徒,供给他们衣食,驱策他们去干冒险的勾当,好叫他们显一显身手。他的唯一的目的,我们的当局看得很清楚,无非是要用武力和强迫性的条件,夺回他父亲所丧失的土地。照我所知道的,这就是我们种种准备的主要动机,我们这样戒备的唯一原因,也是全国所以这样慌忙骚乱的缘故。

勃那多 我想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那位王上在过去和目前的战乱中间,都是一个主要的角色,所以无怪他的武装的形象要向我们出现示警了。

霍拉旭 那是扰乱我们心灵之眼的一点微尘。从前在富强繁盛的罗马,在那雄才大略的裘利斯•恺撒遇害以前不久,披着殓衾的死人都从坟墓里出来,在街道上啾啾鬼语,星辰拖着火尾,露水带血,太阳变色,支配潮汐的月亮被吞蚀得像一个没有起色的病人;这一类预报重大变故的征兆,在我们国内的天上地下也已经屡次出现了。可是别作声!瞧!瞧!它又来了!【鬼魂重上。

霍拉旭 我要挡住它的去路,即使它会害我。不要走,鬼魂!要是你能出声,会开口,对我说话吧;要是我有可以为你效劳之处,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那么对我说话吧;要是你预知祖国的命运,靠着你的指示,也许可以及时避免未来的灾祸,那么对我说话吧;或者你在生前曾经把你搜括得来的财宝埋藏在地下,我听见人家说,鬼魂往往在他们藏金的地方徘徊不散,(鸡啼)要是有这样的事,你也对我说吧;不要走,说呀!拦住它,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要不要我用我的戟刺它?

霍拉旭 好的,要是它不肯站定。

勃那多 它在这儿!

霍拉旭 它在这儿!(鬼魂下)

马西勒斯 它走了!我们不该用暴力对待这样一个尊严的亡魂;因为它是像空气一样不可侵害的,我们无益的打击不过是恶意的徒劳。

勃那多 它正要说话的时候,鸡就啼了。

霍拉旭 于是它就像一个罪犯听到了可怕的召唤似的惊跳起来。我听人家说,报晓的雄鸡用它高锐的啼声,唤醒了白昼之神,一听到它的警告,那些在海里、火里、地下、空中到处浪游的有罪的灵魂,就一个个钻回自己的巢穴里去;这句话现在已经证实了。

马西勒斯 那鬼魂正是在鸡鸣的时候隐去的。有人说,在我们每次欢庆圣诞之前不久,这报晓的鸟儿总会彻夜长鸣;那时候,他们说,没有一个鬼魂可以出外行走,夜间的空气非常清净,没有一颗星用毒光射人,没有一个神仙用法术迷人,妖巫的符咒也失去了力量,一切都是圣洁而美好的。

霍拉旭 我也听人家这样说过,倒有几分相信。可是瞧,清晨披着赤褐色的外衣,已经踏着那边东方高山上的露水走过来了。我们也可以下班了。照我的意思,我们应该把我们今夜看见的事情告诉年轻的哈姆雷特;因为凭着我的生命起誓,这一个鬼魂虽然对我们不发一言,见了他一定有话要说。你们以为按着我们的交情和责任说起来,是不是应当让他知道这件事情?

马西勒斯 很好,我们决定去告诉他吧;我知道今天早上在什么地方最容易找到他。(同下)第二场 城堡中的大厅【国王、王后、哈姆雷特、波洛涅斯、雷欧提斯、伏提曼德、考尼律斯、群臣、侍从等上。

国王 虽然我们亲爱的王兄哈姆雷特新丧未久,我们的心里应当充满了悲痛,我们全国都应当表示一致的哀悼,可是我们凛于后死者责任的重大,不能不违情逆性,一方面固然要用适度的悲哀纪念他,一方面也要为自身的利害着想;所以,在一种悲喜交集的情绪之下,让幸福和忧郁分据了我的两眼,殡葬的挽歌和结婚的笙乐同时并奏,用盛大的喜乐抵消沉重的不幸,我已经和我旧日的长嫂,当今的王后,这一个多事之国的共同的统治者,结为夫妇;这一次婚姻事先曾经征求各位的意见,多承你们诚意的赞助,这是我必须向大家致谢的。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知道,年轻的福丁布拉斯看轻了我们的实力,也许他以为自从我们亲爱的王兄驾崩以后,我们的国家已经瓦解,所以挟着他的从中取利的梦想,不断向我们书面要求把他的父亲依法割让给我们英勇的王兄的土地归还。这是他一方面的话。现在要讲到我们的态度和今天召集各位来此的目的。我们的对策是这样的:我这儿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给挪威国王,年轻的福丁布拉斯的叔父——他因为卧病在床,不曾与闻他侄子的企图——在信里我请他注意他的侄子擅自在国内征募壮丁,训练士卒,积极进行各种准备的事实,要求他从速制止他的进一步的行动;现在我就派遣你,考尼律斯,还有你,伏提曼德,替我把这封信送给挪威老王,除了训令上所规定的条件以外,你们不得僭用你们的权力和挪威成立逾越范围的妥协。你们赶紧去吧,再会!

考尼律斯、伏提曼德 我们定当尽力执行陛下的旨意。

国王 我相信你们的忠心,再会!(伏提曼德、考尼律斯同下)现在,雷欧提斯,你有什么话说?你对我说你有一个请求;是什么请求,雷欧提斯?只要是合理的事情,你向丹麦王说了,他总不会不答应你。你有什么要求,雷欧提斯,不是你未开口我就自动许给了你吧?丹麦王室和你父亲的关系,正像头脑之于心灵一样密切;丹麦国王乐意为你父亲效劳,正像双手乐于为嘴服役一样。你要些什么,雷欧提斯?

雷欧提斯 陛下,我要请求您允许我回到法国去。这一次我回国参加陛下加冕的盛典,略尽臣子的微忱,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可是现在我的任务已尽,我的心愿又向法国飞驰,但求陛下开恩允准。

国王 你父亲已经答应你了吗?波洛涅斯怎么说?

波洛涅斯 陛下,我推却不过他几次三番的恳求,已经勉强答应他了;请陛下放他去吧。

国王 好好利用你的时间,雷欧提斯,尽情发挥你的才能吧!可是,来,我的侄儿哈姆雷特,我的孩子——

哈姆雷特 (旁白)超乎寻常的亲族,漠不相干的路人。

国王 为什么愁云依旧笼罩在你的身上?

哈姆雷特 不,陛下;我已经在太阳里晒得太久了。

王后 好哈姆雷特,抛开你阴郁的心情吧,对丹麦王应该和颜悦色一点;不要老是垂下眼皮,在泥土之中找寻你的高贵的父亲。你知道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活着的人谁都要死去,从生活踏进永久的宁静。

哈姆雷特 嗯,母亲,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王后 既然是很普通的,那么你为什么瞧上去好像老是这样郁郁于心呢?

哈姆雷特 “好像”,母亲!不,是这样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好像”不“好像”。好妈妈,我的墨黑的外套、礼俗上规定的丧服、难以吐出来的叹气、像滚滚江流一样的眼泪、悲苦沮丧的脸色,以及一切仪式、外表和忧伤的流露,都不能表示出我的真实的情绪。这些才真是给人瞧的,因为谁也可以做作成这种样子。它们不过是悲哀的装饰和衣服,可是我的郁结的心事是无法表现出来的。

国王 哈姆雷特,你这样孝思不匮,原是你天性中纯笃过人之处;可是你要知道,你的父亲也曾失去过一个父亲,那失去的父亲自己也失去过父亲;那后死的儿子为了尽他的孝道,必须有一个时期服丧守制,然而固执不变的哀伤,是一种逆天悖理的愚行,不是堂堂男子所应有的举动;它表现出一个不肯安于天命的意志,一个经不起艰难痛苦的心,一个缺少忍耐的头脑和一个简单愚昧的理性。既然我们知道那是无可避免的事,无论谁都要遭遇到同样的经验,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地把它耿耿于怀呢?嘿!那是对上天的罪戾,对死者的罪戾,也是违反人情的罪戾;在理智上它是完全荒谬的,因为从第一个死了的父亲起,直到今天死去的最后一个父亲为止,理智永远在呼喊:“这是无可避免的。”我请你抛弃这种无益的悲伤,把我当作你的父亲;因为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你是王位的直接的继承者,我要给你的尊荣和恩宠,不亚于一个最慈爱的父亲之于他的儿子。至于你要回到威登堡去继续求学的意思,那是完全违反我们的愿望的;请你听从我的劝告,不要离开这里,在朝廷上领袖群臣,做我们最亲近的国亲和王子,使我们因为每天能看见你而感到欢欣。

王后 不要让你母亲的祈求全归无用,哈姆雷特;请你不要离开我们,不要到威登堡去。

哈姆雷特 我将要勉力服从您的意志,母亲。

国王 啊,这才是一句有孝心的答复;你将在丹麦享有和我同等的尊荣。王后,来。哈姆雷特这一种自动的顺从使我非常高兴;为了表示庆祝,今天丹麦王每一次举杯祝饮的时候,都要放一响高入云霄的祝炮,让上天应和着地上的雷鸣,发出欢乐的回声。来。(除哈姆雷特外,均下)

哈姆雷特 啊,但愿这一个太坚实的肉体会融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禁止自杀的律法!上帝啊!上帝啊!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多么可厌、陈腐、乏味而无聊!哼!哼!那是一个荒芜不治的花园,长满了恶毒的莠草。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刚死了两个月!不,两个月还不满!这样好的一个国王,比起当前这个来,简直是天神和丑怪;这样爱我的母亲,甚至于不愿让天风吹痛了她的脸。天地呀!我必须记着吗?嘿,她会偎倚在他的身旁,好像吃了美味的食物,格外促进了食欲一般;可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能再想下去了!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短短的一个月以前,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送我那可怜的父亲下葬;她在送葬的时候所穿的那双鞋子还没有破旧,她就,她就——上帝啊!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伤得长久一些——她就嫁给我的叔父,我的父亲的弟弟,可是他一点不像我的父亲,正像我一点不像赫剌克勒斯一样。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那流着虚伪之泪的眼睛还没有消去红肿,她就嫁了人了。啊,罪恶的匆促,这样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乱伦的衾被!那不是好事,也不会有好结果;可是碎了吧,我的心,因为我必须噤住我的嘴!【霍拉旭、马西勒斯、勃那多同上。

霍拉旭 祝福,殿下!

哈姆雷特 我很高兴看见你身体健康。你不是霍拉旭吗?绝对没有错。

霍拉旭 正是,殿下;我永远是您的卑微的仆人。

哈姆雷特 不,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愿意和你朋友相称。你怎么不在威登堡,霍拉旭?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殿下——

哈姆雷特 我很高兴看见你。(向勃那多)你好,朋友。——可是你究竟为什么离开威登堡?

霍拉旭 无非是偷闲躲懒罢了,殿下。

哈姆雷特 我不愿听见你的仇敌说这样的话,你也不能用这样的话刺痛我的耳朵,使它相信你对你自己所作的诽谤;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偷闲躲懒的人。可是你到艾尔西诺来有什么事?趁你未回去之前,我们要陪你痛饮几杯哩。

霍拉旭 殿下,我是来参加您父王的葬礼的。

哈姆雷特 请你不要取笑,我的同学;我想你是来参加我母后的婚礼的。

霍拉旭 真的,殿下,这两件事情相去得太近了。

哈姆雷特 这是一举两便的办法,霍拉旭!葬礼中剩下来的残羹冷炙,正好宴请婚筵上的宾客。霍拉旭,我宁愿在天上遇见我最痛恨的仇人,也不愿看到那样的一天!我的父亲,我仿佛看见我的父亲。

霍拉旭 啊,在什么地方,殿下?

哈姆雷特 在我的心灵的眼睛里,霍拉旭。

霍拉旭 我曾经见过他一次;他是一位很好的君王。

哈姆雷特 他是一个堂堂男子;整个说起来,我再也见不到像他那样的人了。

霍拉旭 殿下,我想我昨天晚上看见他了。

哈姆雷特 看见谁?

霍拉旭 殿下,我看见您的父王。

哈姆雷特 我的父王?!

霍拉旭 不要吃惊,请您静静地听我把这件奇事告诉您,这两位可以替我做见证。

哈姆雷特 看在上帝的份上,讲给我听。

霍拉旭 这两位朋友,马西勒斯和勃那多,在万籁俱寂的午夜守望的时候,曾经连续两夜看见一个自顶至踵全身甲胄、像您父亲一样的人形,在他们的面前出现,用庄严而缓慢的步伐走过他们的身边。在他们惊奇骇愕的眼前,它三次走过去,它手里所握的鞭杖可以碰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吓得几乎浑身都瘫痪了,只是呆立着不动,一句话也没有对它说。怀着惴惧的心情,他们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我,我就在第三夜陪着他们一起守望;正像他们所说的一样,那鬼魂又出现了,出现的时间和它的形状,证实了他们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我认识您的父亲;那鬼魂是那样酷肖他的生前,我这两手也不及他们彼此的相似。

哈姆雷特 可是这是在什么地方?

马西勒斯 殿下,就在我们守望的露台上。

哈姆雷特 你们有没有和它说话?

霍拉旭 殿下,我说了,可是它没有回答我;不过有一次我觉得它好像抬起头来,像要开口说话似的,可是就在那时候,晨鸡高声啼了起来,它一听见鸡声,就很快地隐去不见了。

哈姆雷特 这很奇怪。

霍拉旭 凭着我的生命起誓,殿下,这是真的;我们认为按着我们的责任,应该让您知道这件事。

哈姆雷特 不错,不错,朋友们;可是这件事情很使我迷惑。你们今晚仍旧要去守望吗?

马西勒斯、勃那多 是,殿下。

哈姆雷特 你们说它穿着甲胄吗?

马西勒斯、勃那多 是,殿下。

哈姆雷特 从头到脚?

马西勒斯、勃那多 从头到脚,殿下。

哈姆雷特 那么你们没有看见它的脸吗?

霍拉旭 啊,看见的,殿下;它的脸甲是掀起的。

哈姆雷特 怎么,它瞧上去像在发怒吗?

霍拉旭 它的脸上悲哀多于愤怒。

哈姆雷特 它的脸色是惨白的还是红红的?

霍拉旭 非常惨白。

哈姆雷特 它把眼睛注视着你吗?

霍拉旭 它直盯着我瞧。

哈姆雷特 我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

霍拉旭 那一定会使您吃惊万分。

哈姆雷特 多半会的,多半会的。它停留得长久吗?

霍拉旭 大概有一个人用不快不慢的速度从一数到一百那样长。

马西勒斯、勃那多 还要长久一些,还要长久一些。

霍拉旭 我看见它的时候,不过这么久。

哈姆雷特 它的胡须是斑白的吗?

霍拉旭 是的,正像我在他生前看见的那样,乌黑的胡须里略有几根变成白色。

哈姆雷特 我今晚也要守夜去。也许它还会出来。

霍拉旭 我可以担保它一定会出来。

哈姆雷特 要是它借着我的父王的形貌出现,即使地狱张开嘴来,叫我不要作声,我也一定要对它说话。要是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把你们所看见的告诉别人,那么就要请求你们大家继续保持沉默;无论今夜发生什么事情,都请放在心里,不要在口舌之间泄露出去。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忠诚的。好,再会;今晚十一点钟到十二点钟之间,我要到露台上来看你们。

众人 我们愿意为殿下尽忠。

哈姆雷特 让我们彼此保持着不渝的交情;再会!(霍拉旭、马西勒斯、勃那多同下)我父亲的灵魂披着甲胄!事情有些不妙,我想这里面一定有奸人的恶计。但愿黑夜早点到来!静静地等着吧,我的灵魂;罪恶的行为总有一天会被发现,虽然地上所有的泥土把它们遮掩。(下)第三场 波洛涅斯家中一室【雷欧提斯及奥菲利娅上。

雷欧提斯 我需要的物件已经装在船上,再会了,妹妹;在好风给人方便、船只来往无阻的时候,不要贪睡,让我听见你的消息。

奥菲利娅 你还不相信我吗?

雷欧提斯 对于哈姆雷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认作年轻人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凋,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和喜悦,如此而已。

奥菲利娅 不过如此吗?

雷欧提斯 不过如此;因为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不仅是肌肉和体格的增强,而且随着身体的发展,精神和心灵也同时扩大。也许他现在爱你,他的真诚的意志是纯洁而不带欺诈的;可是你必须留心,他有这样高的地位,他的意志并不属于他自己,因为他自己也要被他的血统所支配;他不能像一般庶民一样为自己选择,因为他的决定足以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安危,他是全身的首脑,他的选择必须得到各部分肢体的同意;所以要是他说他爱你,你不可贸然相信,应该想一想:照他的身份地位说来,他要想把自己的话付诸实践,绝不能越出丹麦国内普遍舆论所同意的范围。你再想一想,要是你用过于轻信的耳朵倾听他的歌曲,让他攫走了你的心,在他的狂妄的渎求之下,打开了你的宝贵的童贞,那时候你的名誉将要蒙受多大的损失。留心,奥菲利娅,留心,我的亲爱的妹妹,不要放纵你的爱情,不要让欲望的利箭把你射中。一个自爱的女郎,若是向月亮显露她的美貌,就算是极端放荡了;圣贤也不能逃避谗口的中伤;春天的草木往往还没有吐放它们的蓓蕾,就被蛀虫蠹蚀;朝露一样晶莹的青春,常常会受到罡风的吹打。所以留心吧,戒惧是最安全的方策;即使没有旁人的诱惑,少年的血气也要向他自己叛变。

奥菲利娅 我将要记住你这段很好的教训,让它看守着我的心。可是,我的好哥哥,你不要像有些坏牧师一样,指点我上天去的险峻的荆棘之途,自己却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忘记了自己的箴言。

雷欧提斯 啊!不要为我担心。我耽搁得太久了,可是父亲来了。【波洛涅斯上。

雷欧提斯 两度的祝福是双倍的福分;第二次的告别是格外可喜的。

波洛涅斯 还在这儿,雷欧提斯!上船去,上船去,真好意思!风息在帆顶上,人家都在等着你哩。好,我为你祝福!还有几句教训,希望你铭刻在记忆之中: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凡事必须三思而行。对人要和气,可是不要过分狎昵。相知有素的朋友,应该用钢圈箍在你的灵魂上,可是不要对每一个泛泛的新知滥施你的交情。留心避免和人家争吵;可是万一争端已起,就应该让对方知道你不是可以轻侮的。倾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可是只对极少数人发表你的意见;接受每一个人的批评,可是保留你自己的判断。尽你的财力购制贵重的衣服,可是不要炫新立异,必须富丽而不浮艳,因为服装往往可以表现人格;法国的名流要人,就是在这点上显得最高尚、与众不同。不要向人告贷,也不要借钱给人;因为债款放了出去,往往不但丢了本钱,而且还失去了朋友;向人告贷的结果,容易养成因循懒惰的习惯。尤其要紧的,你必须对你自己忠实;正像有了白昼才有黑夜一样,对自己忠实,才不会对别人欺诈。再会,愿我的祝福使这一番话在你的行事中奏效!

雷欧提斯 父亲,我告别了。

波洛涅斯 时候不早了;去吧,你的仆人都在等着。

雷欧提斯 再会,奥菲利娅,记住我对你说的话。

奥菲利娅 你的话已经锁在我的记忆里,那钥匙你替我保管着吧。

雷欧提斯 再会!(下)

波洛涅斯 奥菲利娅,他对你说些什么话?

奥菲利娅 回父亲的话,我们刚才谈起哈姆雷特殿下的事情。

波洛涅斯 嗯,这是应该考虑一下的。听说他近来常常跟你在一起,你也从来不拒绝他的求见;要是果然有这种事——人家这样告诉我,也无非是叫我注意的意思——那么我必须对你说,你还没有懂得你做了我的女儿,按照你的身份,应该怎样留心你自己的行动。究竟在你们两人之间有些什么关系?老实告诉我。

奥菲利娅 父亲,他最近曾经屡次向我表示他的爱情。

波洛涅斯 爱情!呸!你讲的话完全像是一个不曾经历过这种危险的不懂事的女孩子。你相信你所说的他的那种表示吗?

奥菲利娅 父亲,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想才好。

波洛涅斯 好,让我来教你。你应该这样想,你是一个毛孩子,竟然把这些假意的表示当作了真心的奉献。你应该“表示”出一番更大的架子,要不然——就此打住吧,这个可怜的字眼被我使唤得都快断气了——你就“表示”你是个十足的傻瓜。

奥菲利娅 父亲,他向我求爱的态度是很光明正大的。

波洛涅斯 不错,那只是态度;算了,算了。

奥菲利娅 而且,父亲,他差不多用尽一切指天誓日的神圣的盟约,证实他的言语。

波洛涅斯 嗯,这些都是捕捉愚蠢的山鹬的圈套。我知道在热情燃烧的时候,一个人无论什么盟誓都会说出口来;这些火焰,女儿,是光多于热的,刚刚说出口就会光消焰灭,你不能把它们当作真火看待。从现在起,你还是少露一些你的女儿家的脸;你应该抬高身价,不要让人家以为你是可以随意呼召的。对于哈姆雷特殿下,你应该这样想,他是个年轻的王子,他比你在行动上有更大的自由。总而言之,奥菲利娅,不要相信他的盟誓,它们不过是淫媒,内心的颜色和服装完全不一样,只晓得诱人干一些龌龊的勾当,正像道貌岸然大放厥辞的鸨母,只求达到骗人的目的。我言尽于此,简单一句话,从现在起,我不许你一有空闲就跟哈姆雷特殿下聊天。你留点儿神吧;进去。

奥菲利娅 我一定听从您的话,父亲。(同下)第四场 露台【哈姆雷特、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哈姆雷特 风吹得人怪痛的,这天气真冷。

霍拉旭 是很凛冽的寒风。

哈姆雷特 现在什么时候了?

霍拉旭 我想还不到十二点。

马西勒斯 不,已经打过了。

霍拉旭 真的?我没有听见;那么鬼魂出现的时候快要到了。(内喇叭奏花腔及鸣炮声)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哈姆雷特 王上今晚大宴群臣,作通宵的醉舞;他每喝下一杯葡萄美酒,铜鼓和喇叭便吹打起来,欢祝万寿。

霍拉旭 这是向来的风俗吗?

哈姆雷特 嗯,是的。我虽然从小就熟习这种风俗,可是我认为把它破坏了比遵守它还体面些。这一种酗酒纵乐的风俗,使我们在东西各国受到许多非议;他们称我们为酒徒醉汉,将下流的污名加在我们头上,使我们各项伟大的成就都因此而大为减色。在个人方面也常常是这样,由于品性上有某些丑恶的瘢痣——或者是天生的——这就不能怪本人,因为天性不能由自己选择;或者是某种脾气发展到反常地步,冲破了理智的约束和防卫;或者是某种习惯玷污了原来令人喜爱的举止;这些人只要带着上述一种缺点的烙印——天生的标记或者偶然的机缘——不管在其余方面他们是如何圣洁,如何具备一个人所能有的无限美德,由于那点特殊的毛病,在世人的非议中也会感染溃烂;少量的邪恶足以勾销全部高贵的品质,害得人声名狼藉。【鬼魂上。

霍拉旭 瞧,殿下,它来了!

哈姆雷特 天使保佑我们!不管你是一个善良的灵魂或是万恶的妖魔,不管你带来了天上的和风或是地狱中的罡风,不管你的来意好坏,因为你的形状是这样引起我的怀疑,我要对你说话;我要叫你哈姆雷特,君王,父亲!尊严的丹麦先王,啊,回答我!不要让我在无知的蒙昧里抱恨终天;告诉我为什么你长眠的骸骨不安窀穸,为什么安葬着你遗体的坟墓会张开它的沉重的大理石的两颚,把你重新吐放出来。你这已死的尸体这样全身甲胄,出现在月光之下,使黑夜变得这样阴森,使我们这些为造化所玩弄的愚人由于不可思议的恐怖而心惊胆颤,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说,这是为了什么?你要我们怎样?(鬼魂向哈姆雷特招手)

霍拉旭 它招手叫您跟着它去,好像它有什么话要对您一个人说似的。

马西勒斯 瞧,它用很有礼貌的举动,招呼您到一个僻远的所在去;可是别跟它去。

霍拉旭 千万不要跟它去。

哈姆雷特 它不肯说话;我还是跟它去。

霍拉旭 不要去,殿下。

哈姆雷特 嗨,怕什么呢?我把我的生命看得不值一枚针;至于我的灵魂,那是跟它自己同样永生不灭的,它能够加害它吗?它又在招手叫我前去了;我要跟它去。

霍拉旭 殿下,要是它把您诱到潮水里去,或者把您领到下临大海的峻峭的悬崖之巅,在那边它现出了狰狞的面貌,吓得您丧失理智,变成疯狂,那可怎么好呢?您想,无论什么人一到了那样的地方,望着下面千仞的峭壁,听见海水奔腾的怒吼,即使没有别的原因,也会起穷凶极恶的怪念的。

哈姆雷特 它还在向我招手。去吧,我跟着你。

马西勒斯 您不能去,殿下。

哈姆雷特 放开你们的手!

霍拉旭 听我们的劝告,不要去。

哈姆雷特 我的命运在高声呼喊,使我全身每一根微细的血管都变得像怒狮的筋骨一样坚硬。(鬼魂招手)它仍旧在招我去。放开我,朋友们!(挣脱二人之手)凭着上天起誓,谁要是拉住我,我要叫他变成一个鬼!走开!去吧,我跟着你。(鬼魂及哈姆雷特同下)

霍拉旭 幻想占据了他的头脑,使他不顾一切。

马西勒斯 让我们跟上去;我们不应该服从他的话。

霍拉旭 那么跟上去吧。这种事情会引出些什么结果来呢?

马西勒斯 丹麦国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坏事。

霍拉旭 上帝的旨意支配一切。

马西勒斯 得了,我们还是跟上去吧。(同下)第五场 露台的另一部分【鬼魂及哈姆雷特上。

哈姆雷特 你要领我到什么地方去?说;我不愿再前进了。

鬼魂 听我说。

哈姆雷特 我在听着。

鬼魂 我的时间快到了,我必须再回到硫磺的烈火里去受煎熬的痛苦。

哈姆雷特 唉,可怜的亡魂!

鬼魂 不要可怜我,你只要留心听着我要告诉你的话。

哈姆雷特 说吧,我自然听着。

鬼魂 你听了以后,也自然要替我报仇。

哈姆雷特 什么?

鬼魂 我是你父亲的灵魂,因为生前孽障未尽,被判在晚间游行地上,白昼忍受火焰的烧灼,必须经过相当的时期,等生前的过失被火焰净化以后,方才可以脱罪。若不是因为我不能违犯禁令,泄露我的狱中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最轻微的几句话,都可以使你魂飞魄散,使你年轻的血液凝冻成冰,使你的双眼像脱了轨道的星球一样向前突出,使你的纠结的鬈发根根分开,像愤怒的豪猪身上的刺毛一样森然耸立;可是这一种永恒的神秘,是不能向血肉的凡耳宣示的。听着,听着,啊,听着!要是你曾经爱过你的亲爱的父亲——

哈姆雷特 上帝啊!

鬼魂 你必须替他报复那逆伦惨恶的杀身的仇恨。

哈姆雷特 杀身的仇恨!

鬼魂 杀人是重大的罪恶;可是这一件谋杀的惨案,更是骇人听闻而逆天害理的罪行。

哈姆雷特 赶快告诉我,好让我驾着像思想和爱情一样迅速的翅膀,飞去把仇人杀死。

鬼魂 我的话果然激动了你;要是你听见了这种事情而漠然无动于衷,那你除非比舒散在忘河之滨的蔓草还要冥顽不灵。现在,哈姆雷特,听我说。一般人都以为我在花园里睡觉的时候,一条蛇来把我螫死,这一个虚构的死状,把丹麦全国的人都骗过了;可是你要知道,好孩子,那毒害你父亲的蛇,头上戴着王冠呢。

哈姆雷特 啊,我的预感果然是真的!我的叔父?

鬼魂 嗯,那个乱伦的、奸淫的畜生,他有的是过人的诡诈,天赋的奸恶,凭着他的阴险的手段,诱惑了我的外表上似乎非常贞淑的王后,满足他的无耻的兽欲。啊,哈姆雷特,那是一个多么卑鄙无耻的背叛!我的爱情是那样纯洁真诚,始终信守着我在结婚的时候对她所作的盟誓;她却会对一个天赋的才德远不如我的恶人降心相从!可是正像一个贞洁的女子,虽然淫欲罩上神圣的外表,也不能把她煽动一样,一个淫妇虽然和光明的天使为偶,也会有一天厌倦于天上的唱随之乐,而宁愿搂抱人间的朽骨。可是且慢!我仿佛嗅到了清晨的空气;让我把话说得简短一些。当我按照每天午后的惯例,在花园里睡觉的时候,你的叔父乘我不备,悄悄溜了进来,拿着一个盛着毒草汁的小瓶,把一种使人麻痹的药水注入我的耳腔之内,那药性发作起来,会像水银一样很快地流过全身的大小血管,像酸液滴进牛乳一般把淡薄而健全的血液凝结起来;它一进入我的身体,我全身光滑的皮肤上便立刻发生无数疱疹,像害着癞病似的满布着可憎的鳞片。这样,我在睡梦之中,被一个兄弟同时夺去了我的生命、我的王冠和我的王后;甚至于不给我一个忏罪的机会,使我在没有领到圣餐也没有受过临终涂膏礼以前,就一无准备地负着我的全部罪恶去对簿阴曹。可怕啊,可怕!要是你有天性之情,不要默尔而息,不要让丹麦的御寝变成了藏奸养逆的卧榻;可是无论你怎样进行复仇,不要胡乱猜疑,更不可对你的母亲有什么不利的图谋,她自会受到上天的裁判和她自己内心中的荆棘的刺戳。现在我必须去了!萤火的微光已经开始暗淡下去,清晨快要到来了。再会,再会!哈姆雷特,记着我。(下)

哈姆雷特 天上的神明啊!地啊!再有什么呢?我还要向地狱呼喊吗?啊,呸!忍着吧,忍着吧,我的心!我的全身的筋骨,不要一下子就变得衰老,支持着我的身体呀!记着你!是的,我可怜的亡魂,当记忆不曾从我这混乱的头脑里消失的时候,我会记着你的。记着你!是的,我要从我的记忆的碑版上拭去一切琐碎愚蠢的记录、一切书本上的格言、一切陈言套语、一切过去的印象、我的少年的阅历所留下的痕迹,只让你的命令留在我的脑海的书卷里,不搀杂一些下贱的废料;是的,上天为我做证!啊,最恶毒的妇人!啊,奸贼,奸贼,脸上堆着笑的万恶的奸贼!我的记事簿呢?我必须把它记下来:一个人可以尽管满面都是笑,骨子里却是杀人的奸贼;至少我相信在丹麦是这样的。(写字)好,叔父,我把你写下来了。现在我要记下我的座右铭,那是,“再会,再会!记着我。”我已经发过誓了。

霍拉旭 (在内)殿下!殿下!

马西勒斯 (在内)哈姆雷特殿下!

霍拉旭 (在内)上天保佑他!

马西勒斯 (在内)但愿如此!

霍拉旭 (在内)喂,呵,呵,殿下!

哈姆雷特 喂,呵,呵,孩儿!来,鸟儿,来。【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马西勒斯 怎样,殿下?

霍拉旭 有什么事,殿下?

哈姆雷特 啊!奇怪!

霍拉旭 好殿下,告诉我们。

哈姆雷特 不,你们会泄露出去的。

霍拉旭 不,殿下,凭着上天起誓,我一定不泄露。

马西勒斯 我也一定不泄露,殿下。

哈姆雷特 那么你们说,哪一个人会想得到有这种事情?可是你们能够保守这个秘密吗?

霍拉旭、马西勒斯 是,上天为我们做证,殿下。

哈姆雷特 全丹麦从来不曾有哪一个奸贼不是一个十足的坏人。

霍拉旭 殿下,这样一句话是用不着什么鬼魂从坟墓里出来告诉我们的。

哈姆雷特 啊,对了,你说得有理;所以,我们还是不必多说废话,大家握握手分开了吧。你们可以去照你们自己的意思干你们自己的事——因为各人都有各人的意思和各人的事,这是实际情况——至于我自己,那么我对你们说,我是要祈祷去的。

霍拉旭 殿下,您这些话好像有些疯疯癫癫似的。

哈姆雷特 我的话得罪了你,真是非常抱歉;是的,我从心底里抱歉。

霍拉旭 谈不上得罪,殿下。

哈姆雷特 不,凭着圣伯特力克的名义,霍拉旭,谈得上,而且罪还不小呢。讲到这一个幽灵,那么让我告诉你们,它是一个老实的亡魂;你们要是想知道它对我说了些什么话,我只好请你们暂时不必动问。现在,好朋友们,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学者和军人,请你们允许我一个卑微的要求。

霍拉旭 是什么要求,殿下?我们一定允许您。

哈姆雷特 永远不要把你们今晚所见的事情告诉别人。

霍拉旭、马西勒斯 殿下,我们一定不告诉别人。

哈姆雷特 不,你们必须宣誓。

霍拉旭 凭着良心起誓,殿下,我决不告诉别人。

马西勒斯 凭着良心起誓,殿下,我也决不告诉别人。

哈姆雷特 把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

马西勒斯 殿下,我们已经宣誓过了。

哈姆雷特 那不算,把手按在我的剑上。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雷特 啊哈!孩儿!你也这样说吗?你在那儿吗,好家伙?来,你们听不见这个地下的人怎么说吗?宣誓吧。

霍拉旭 请您教我们怎样宣誓,殿下。

哈姆雷特 永不向人提起你们所看见的这一切。把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雷特 “说哪里,到哪里”吗?那么我们换一个地方。过来,朋友们。把你们的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永不向人提起你们所听见的这件事。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雷特 说得好,老鼹鼠!你能够在地底钻得这么快吗?好一个开路的先锋!好朋友们,我们再来换一个地方。

霍拉旭 哎哟,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哈姆雷特 那么你还是用见怪不怪的态度对待它吧。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们的哲学里所没有梦想到的呢。可是,来,上帝的慈悲保佑你们,你们必须再做一次宣誓。我今后也许有时候要故意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你们要是在那时候看见了我的古怪的举动,切不可像这样交叉着手臂,或者这样摇头摆脑的,或者嘴里说一些吞吞吐吐的言辞,例如“呃,呃,我们知道”,或是“只要我们高兴,我们就可以”,或是“要是我们愿意说出来的话”,或是“有人要是怎么怎么”,诸如此类的含糊其辞的话语,表示你们知道我有些什么秘密;你们必须答应我避开这一类言辞,上帝的恩惠和慈悲保佑着你们,宣誓吧。

鬼魂 (在下)宣誓!(二人宣誓)

哈姆雷特 安息吧,安息吧,受难的灵魂!好,朋友们,我以满怀的热情,信赖着你们两位;要是在哈姆雷特的微弱的能力以内,能够有可以向你们表示他的友情之处,上帝在上,我一定不会有负你们。让我们一同进去;请你们记着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守口如瓶。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来,我们一块儿去吧。(同下)第二幕第一场 波洛涅斯家中一室【波洛涅斯及雷奈尔多上。

波洛涅斯 把这些钱和这封信交给他,雷奈尔多。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好雷奈尔多,你在没有去看他以前,最好先探听探听他的行为。

雷奈尔多 老爷,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波洛涅斯 很好,很好,好得很。你先给我调查调查有些什么丹麦人在巴黎,他们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钱,住在什么地方,跟哪些人作伴,用度大不大;用这种转弯抹角的方法,要是你打听到他们也认识我的儿子,你就可以更进一步,表示你对他也有相当的认识;你可以这样说:“我知道他的父亲和他的朋友,对他也略微有点认识。”你听见没有,雷奈尔多?

雷奈尔多 是,我在留心听着,老爷。

波洛涅斯 “对他也略微有点认识,可是,”你可以说,“不怎么熟悉;不过假如果然是他的话,那么他是个很放浪的人,有些怎样怎样的坏习惯。”说到这里,你就可以随便捏造一些关于他的坏话;当然啰,你不能把他说得太不成样子,那是会损害他的名誉的,这一点你必须注意;可是你不妨举出一些纨袴子弟们所犯的最普通的浪荡的行为。

雷奈尔多 譬如赌钱,老爷。

波洛涅斯 对了,或是喝酒、斗剑、赌咒、吵嘴、嫖妓之类,你都可以说。

雷奈尔多 老爷,那是会损害他的名誉的。

波洛涅斯 不,不,你可以在言语之间说得轻淡一些。你不能说他公然纵欲,那可不是我的意思;可是你要把他的过失讲得那么巧妙,让人家听着好像那不过是行为上的小小的不检,一个躁急的性格不免会有的发作,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的一时胡闹,算不了什么。

雷奈尔多 可是老爷——

波洛涅斯 为什么叫你做这种事?

雷奈尔多 是的,老爷,请您告诉我。

波洛涅斯 呃,我的用意是这样的,我相信这是一种说得过去的策略:你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我儿子的一些坏话,就像你提起一件略有污损的东西似的,听着,要是跟你谈话的那个人,也就是你向他探询的那个人,果然看见过你所说起的那个少年犯了你刚才所列举的那些罪恶,他一定会用这样的话向你表示同意:“好先生——”也许他称你“朋友”“仁兄”,按照着各人的身份和各国的习惯。

雷奈尔多 很好,老爷。

波洛涅斯 然后他就——他就——我刚才要说一句什么话?哎哟,我正要说一句什么话;我说到什么地方啦?

雷奈尔多 您刚才说到“用这样的话表示同意”;还有“朋友”或者“仁兄”。

波洛涅斯 说到“用这样的话表示同意”,对了;他会用这样的话对你表示同意:“我认识这位绅士,昨天我还看见他,或许是前天,或许是什么什么时候,跟什么什么人在一起,正像您所说的,他在什么地方赌钱,在什么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在什么地方因为打网球而跟人家打起架来;”也许他还会说“我看见他走进什么什么一家生意人家去”,那就是说窑子或是诸如此类的所在。你瞧,你用说谎的钓饵,就可以把事实的真相诱上你的钓钩;我们有智慧、有见识的人,往往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法,间接达到我们的目的;你也可以照着我上面所说的那一番话,探听出我儿子的行为。你懂得我的意思没有?

雷奈尔多 老爷,我懂得。

波洛涅斯 上帝和你同在,再会!

雷奈尔多 那么我去了,老爷。

波洛涅斯 你自己也得留心观察他的举止。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叫他用心学习音乐。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你去吧!(雷奈尔多下)【奥菲利娅上。

波洛涅斯 啊,奥菲利娅!什么事?

奥菲利娅 哎哟,父亲,吓死我了!

波洛涅斯 凭着上帝的名义,怕什么?

奥菲利娅 父亲,我正在房间里缝纫的时候,哈姆雷特殿下跑了进来,走到我的面前;他上身的衣服完全没有扣上纽子,头上也不戴帽子,他的袜子上沾着污泥,没有袜带,一直垂到脚踝上;他的脸色像他的衬衫一样白,他的膝盖互相碰撞,他的神气是那样凄惨,好像他刚从地狱里逃出来,要向人讲述地狱的恐怖一样。

波洛涅斯 他因为不能得到你的爱而发疯了吗?

奥菲利娅 父亲,我不知道,可是我想也许是的。

波洛涅斯 他怎么说?

奥菲利娅 他握住我的手腕紧紧不放,拉直了手臂向后退立,用他的另一只手这样遮在他的额角上,一眼不眨地瞧着我的脸,好像要把它临摹下来似的。这样经过了好久的时间,然后他轻轻地摇动一下我的手臂,他的头上上下下点了三次,于是他发出一声非常惨痛而深长的叹息,好像他的整个的胸部都要爆裂,他的生命就在这一声叹息中间完毕似的。然后他放松了我,转过他的身体,他的头还是向后回顾,好像他不用眼睛的帮助也能够找到他的路,因为直到他走出了门外,他的两眼还是注视在我的身上。

波洛涅斯 跟我来,我要见王上去。这正是恋爱不遂的疯狂;一个人受到这种剧烈的刺激,什么不顾一切的事情都会干得出来,其他一切能迷住我们本性的狂热,最厉害也不过如此。我真后悔。怎么,你最近对他说过什么使他难堪的话没有?

奥菲利娅 没有,父亲,可是我已经遵从您的命令,拒绝他的来信,并且不允许他来见我。

波洛涅斯 这就是使他疯狂的原因。我很后悔考虑得不够周到,看错了人。我以为他不过把你玩弄玩弄,恐怕贻误你的终身;可是我不该这样多疑!正像年轻人干起事来,往往不知道瞻前顾后一样,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免不了思虑过多。来,我们见王上去。这种事情是不能蒙蔽起来的,要是隐讳不报,也许会闹出乱子来,比直言受责要严重得多。来。(同下)第二场 城堡中一室【国王、王后、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及侍从等上。

国王 欢迎,亲爱的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这次匆匆召请你们两位前来,一方面是因为我非常思念你们,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你们大概已经听到哈姆雷特的变化;我把它称为变化,因为无论在外表上或是精神上,他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除了他父亲的死以外,究竟还有些什么原因,把他激成了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我实在无从猜测。你们从小便跟他在一起长大,素来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我特地请你们到我们宫廷里来盘桓几天,陪伴陪伴他,替他解解愁闷,同时乘机窥探他究竟有些什么秘密的心事,为我们所不知道的,也许一旦公开之后,我们就可以替他对症下药。

王后 他常常讲起你们两位,我相信世上没有哪两个人比你们更为他所亲信了。你们要是不嫌怠慢,答应在我们这儿小作逗留,帮助我们实现我们的愿望,那么你们的盛情雅意,一定会受到丹麦王室隆重的礼谢的。

罗森格兰兹 我们是两位陛下的臣子,两位陛下有什么旨意,尽管命令我们;像这样言重的话,倒使我们置身无地了。

吉尔登斯吞 我们愿意投身在两位陛下的足下,两位陛下无论有什么命令,我们都愿意尽力奉行。

国王 谢谢你们,罗森格兰兹和善良的吉尔登斯吞。

王后 谢谢你们,吉尔登斯吞和善良的罗森格兰兹。现在我就要请你们立刻去看看我那大大变了样子的儿子。来人,领这两位绅士到哈姆雷特的地方去。

吉尔登斯吞 但愿上天保佑,使我们能够得到他的欢心,帮助他恢复常态!

王后 阿门!(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及若干侍从下)【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启禀陛下,我们派往挪威去的两位钦使已经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国王 你总是带着好消息来报告我们。

波洛涅斯 真的吗,陛下?不瞒陛下说,我把我对于我的上帝和我的宽仁厚德的王上的责任,看得跟我的灵魂一样重呢。此外,除非我的脑筋在观察问题上不如过去那样有把握了,不然我肯定相信我已经发现了哈姆雷特发疯的原因。

国王 啊!你说吧,我急着要听呢。

波洛涅斯 请陛下先接见了钦使;我的消息留着做盛筵以后的佳果美点吧。

国王 那么有劳你去迎接他们进来。(波洛涅斯下)我的亲爱的格特鲁德,他对我说他已经发现了你的儿子心神不定的原因。

王后 我想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父亲的死和我们过于迅速的结婚。

国王 好,等我们仔细问问。【波洛涅斯率伏提曼德及考尼律斯重上。

国王 欢迎,我的好朋友们!伏提曼德,我们的挪威王兄怎么说?

伏提曼德 他叫我们向陛下转达他的友好的问候。他听到了我们的要求,就立刻传谕他的侄儿停止征兵;本来他以为这种举动是准备对付波兰人的,可是一经调查,才知道它的对象原来是陛下;他知道此事以后,痛心自己因为年老多病,受人欺罔,震怒之下,传令把福丁布拉斯逮捕;福丁布拉斯并未反抗,他受到了挪威王一番申斥,最后就在他的叔父面前立誓决不兴兵侵犯陛下。老王看见他诚心悔过,非常欢喜,当下就给他三千克朗的年俸,并且委任他统率他所征募的那些兵士,去向波兰人征伐;同时他叫我把这封信呈上陛下,(以书信呈上)请求陛下允许他的军队借道通过陛下的领土,他已经在信里提出若干条件,保证决不扰乱地方的安宁。

国王 这样很好,等我们有空的时候,还要仔细考虑一下,然后答复。你们远道跋涉,不辱使命,很是劳苦了,先去休息休息,今天晚上我们还要在一起欢宴。欢迎你们回来!(伏提曼德、考尼律斯同下)

波洛涅斯 这件事情总算圆满结束了。王上,娘娘,要是我向你们长篇大论地解释君上的尊严,臣下的名分,白昼何以为白昼,黑夜何以为黑夜,时间何以为时间,那不过徒然浪费了昼、夜、时间;所以,既然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冗长是肤浅的藻饰,我还是把话说得简单一些吧。你们的那位殿下是疯了;我说他疯了,因为假如再说明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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