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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罗伯特·穆齐尔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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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遗作

在世遗作试读:

前 言

为什么叫遗作?为什么又叫在世的?

有些作家留下的遗产,是贵重的礼物;但一般来说,遗著与因歇业而清仓大拍卖有某种可疑的相似之处。尽管如此,它们仍还受到喜爱,这种喜爱可能来自广大读者对一位作家怀有一种情有可原的偏爱,而这位作家则最后一次给读者找了点儿事做。可是不管怎么说,不管对一部遗作何时有价值、何时仅仅是一个有价值的商品这个问题可以作出些什么推测,我反正已经决定,趁局面还没有发展到我无能为力的地步,我禁止出版自己的遗作。要这样做的最可靠的办法就是,我在世时自行出版它,无论这样的解释是否能让所有人都搞明白。

然而,人们还能谈得上在世吗?德意志民族的作家不是早就已经比自己活得长久了吗?看上去是这样。准确地说,就我记忆所及,情况看上去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事态进入了一个关键性阶段。用预制部件生产鞋子,生产适应个人特殊需要的现成西服,这种时代似乎也想生产出用预制的内部和外部组件装配起来的作家。依循自己尺度的作家,几乎在所有地方都过着一种深沉、离群索居的生活,但又不具备死人的本事:死人不需要房子,不需要吃喝。在世时期对遗著真是有利呀。这对这本小书的命名及其产生不无影响。

当然,人们得更加小心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最后遗言,哪怕它们只是假装说出来的。在一个雷声隆隆和唉声叹气的世界里,只出版些小故事和小观察;有这么多大事要事不谈,净谈些琐屑小事;对远离事件中心的现象耿耿于怀。毫无疑问,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不足之处吧,而我则乐意承认,出版决定也曾引起我的种种忧虑。但是首先,作家所发表的意见,较之不受它们影响在宇宙空间里奔驰的两亿七千万立方米的地球,它们的分量孰轻孰重,总还是有某种差别的吧,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加以承受的。其次,读者也许会认为这本书凝聚力不足,为此我或许可以援引我的主要作品,它们可能最不缺乏那种力量,但想要继续写作它们,恰恰需要有这样一种过渡性出版物。最后,当有人建议我出这本书,并且组成该书的一篇篇短文又摆在我面前时,我发现,其实它们并不像我所担忧的那样经不起时间考验。

这几篇短文几乎全是在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九年间诞生并首次发表的。但在篇目中称为“

映像集

”的那部分作品,源出于更早时期。比如《

捕蝇纸

》,此篇一九一三年就已经以“罗马的夏天”为题发表在一份杂志上;《猴岛》也属于这个时期,我必须提及这一点,否则人们很容易会认为,这两篇是改写后来状况的虚构之作。实际上倒不如说它们是一种预见,展望了一张粘绳纸和一类猴子的群体生活。但这样的预言每一个人都能成功做出,只要这个人能够在一些不起眼的细微之处观察人们的生活,并跟着“等待”的感觉走,而这种感觉在一个搅动它们的时刻来临之前,似乎始终“没什么要说的”,并且毫无恶意地表现在我们所做的事情当中,表现在包围我们的事物当中。

某些类似的东西,但主要是反其而意用之的,多半也可以拿来为《不友好的观察》和《不是故事的故事》做辨析。它们明显地具有其产生时代的特征,它们包含的挖苦之词部分适用于曾经的状况。这一来源也显示在其形式上。因为它们是写给报刊的,面对众多不专注的、各不相同的、面目模糊的读者。假如我为自己和朋友写它们,就像写我的书那样,那么它们毫无疑问会是另一番面貌。所以这里恰恰就得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我是否可以将它们结集出版。任何改写都势必导致重新勾画一切,于是我不得不完全放弃改写,只能在有些地方对某些在当对的情况下未能遂愿的东西按其本意做些小修小补。所以,如今它们有时候确实是一抹阴影,是已经不存在的生活,而且还是一种有限度的愤怒,这种愤怒无法达到圆满和面面俱到。尽管如此,我依然敢于相信这些讽刺短文能够经得住时间的检验,这份勇气我得自歌德的一句话,它为达此目的而被改动了意义,但其真理性并未受损。这句话就是:“人们把做错一件事看作是做错所有事的譬喻。”这句话让人心生希望:在犯下许多更大错误的时代,对小错误的批评仍不失其价值。映像集捕蝇纸

探勒-福特捕蝇纸大约三十六厘米长,二十一厘米宽,涂上了一种黄色、有毒的胶水,产自加拿大。如果一只苍蝇落在这上面——并非特别贪婪,主要是按老规矩,因为已经有这么多别的苍蝇在这儿了——那就先只是它全部细腿最外部的弯曲部分被粘住。这是一种极轻微的、令人诧异的感觉,犹如我们在黑暗中行走时,光脚底板踩到什么东西上,这东西尚还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种柔软、温热、看不到全貌的阻力,却已经是某种渐渐涌流进可怕人性的东西,它被认出是一只手,这只手不知怎么就在那儿并用五个越来越清晰的指头抓住我们!

然后它们就全都不自然地、笔挺地站立着,像不想让别人发觉异样的脊髓痨患者,或者像气衰体弱的老兵(有一点儿罗圈腿,好像站立在一个尖利的山脊上)。它们沉住气、集结力量并凝神思考。不多几秒钟后它们作出决定并开始竭尽全力发出嗡嗡声,力图让自己离开。它们一直坚持这愤怒的举动,直到它们终于筋疲力尽,不得不停下来。接下来是一次间歇和一次新的尝试。但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它们站立在那里,我感觉得到,它们多么无可奈何。迷乱的雾气从下面向上升起。它们的舌头像一把小锤探出来。它们的脑袋呈棕色并且毛茸茸的,像是用椰子仁做的,像以人形出现的黑人神像。它们在牢牢被缠住的小细腿上前伸后仰,屈膝又再绷直,像千方百计试图搬动一个太沉重的物件的人那样,不过比工人搬重物更悲壮,极度用力的表情比拉奥孔还真实。随后便是那个始终都同样奇异的瞬间,当前一刹那的需要战胜了一切强烈的、持久的求生欲望。这是一个善于爬高之人因手指疼痛而自愿松手的瞬间,一个在雪地里迷路之人如一个孩子般躺下的瞬间,一个被追捕者身负重伤、疼痛难忍停下来站住的瞬间。它们不再竭尽全力、自下而上挺动身子,它们有一点儿瘫软,这在此刻是完全可以谅解的。它们立刻有一个新的部位被抓住。或者是腿上高一些的地方,或者是身体后部,或者是一只翅膀的末端。

当它们克服了精神上的极度疲劳,过一小会儿又开始为其生存而斗争时,它们已经定格在一种不利的处境之中,它们的动作变得不自然。于是它们伸展后腿,用肘部撑住,企图站起来。或者它们坐在地上,突然靠后腿支起身体,伸长胳臂,像徒劳地想从一个男人的双拳中挣脱出来的女人那样。或者它们趴在地上,脑袋和胳臂在前端,像在奔跑中倒下了一般,只有脸还高高抬起。但敌人始终只是消极被动的,只是在它们绝望了、糊涂了的时候才取得胜利。它们被拖进一种虚无、一种空洞之中,如此缓慢,人们几乎无法跟随这个进程,通常总是在最后一刻,当内在的衰竭向它们袭来时,会发生一次猝然的加速。然后它们突然倒下,脸朝下,翻过一条条腿扑向前方,或者倒向一侧,伸直每一条腿;往往还会仰面朝天,向后摆腿。它们就这样躺在那儿。像摔下来的飞机,一只翅膀伸向空中。或者像死去的马。或者带着无限绝望的神情。或者像熟睡者。有时候第二天还会有一只醒过来,用一条腿摸索一会儿或扑腾几下翅膀。有时诸如此类的活动布满整块场地。随后全体苍蝇都朝死亡陷入得更深了一点儿。只有在躯体的侧面,在大腿根部的位置,仍有某个很小的、闪烁的器官,还长久地活着。它一张一翕,不用放大镜人们无法描述它,它看上去颇像一只微小的人眼,不停地一开一合。

猴 岛

在罗马的波各塞公园里生长着一棵没有细枝和树皮的大树。它秃得像一颗脑袋,已经被阳光和雨水削得光光的,黄得像一具尸骨。它没有根蒂,却笔挺地站立着,是棵死树,如同竖在一个椭圆形岛屿的水泥地上的一根桅杆,这个岛像一艘内河小轮船那么大,一条浇灌了混凝土的平滑壕沟把它和意大利王国隔开。这条壕沟的宽度及其外壁的深度,恰好可以让一只猴子既跳不过去,也爬不上去。从外头进来或许还行,但回是回不去的了。

岛屿中间那段树干提供了极佳的攀抓点,正如旅游者表述这类事情时所说的那样,让人爬起来轻松自如,十分享受。但这段树干上端的水平方向伸出又长又粗的树枝,如果人们脱掉鞋袜,足尖朝里把脚掌紧紧贴在粗树枝的圆形表面,并且双手一前一后地交替向前抓住它们,那么人们就必定能够到达这样一根让太阳晒暖的长树枝末端,这些树枝比意大利五针松那绿色鸵鸟毛似的树梢伸得还高。

这座神奇的岛屿上居住着成员数目各不相同的三个家族。大约十五个结实健壮、活泼机灵的小伙子和姑娘住在树上。它们的个头大致相当于四岁的幼童;但在树底,在岛上唯一的建筑里,在一座形状和大小都有如狗舍的宫殿里,生活着一对权势大得多的猴子夫妇,带着一个极幼小的儿子。这是岛上的国王、王后和王子。从来也没出现过两只老猴子离它们的儿子太远的情况;他们像看守那样一动不动坐在它左右两侧,目光越过髭须笔直地向远处看去。国王仅仅每小时站起来一次,上树巡视一番。它徐徐迈步,顺着树枝走去,看来倒并非是他想瞧瞧,所有的猴儿们如何敬畏而怀疑地往后退去,或者——为了避免仓促和引人注目——悄悄避开它,直到它们退至粗树枝尽头,再也无处可退,便只得冒死往坚硬的水泥地上一跳了事。国王就这样一根接一根地巡视那些树枝。从他高度聚精会神的表情上,看不出他是在履行一项统治者职责呢,还是在散步休闲,直到最后所有树枝全都排空,他才返回居所。这时王子独自坐在屋舍顶上,因为每一次母亲也奇怪地同时离去,而珊瑚红色的阳光则穿过他薄薄的招风耳。人们很少能见到某种愚笨、可怜得如这只幼小猴子般的东西身上仍然会透出一种看不见的威严。被驱赶到地上的树猴们一只一只从一旁经过,本可以使劲一把拧断它的细脖子,因为它们都情绪极坏,然而,它们无不绕道避开它,并向它流露出它一家理应受到的敬畏。

要过一些时候人们才会注意到,除了这群生活得井然有序的动物之外,还有其他猴子安顿在这个岛上。壕沟里,居住着一伙数量众多的小猴子,地面和空气它们是没份了。只要它们中的一只在岛上露面,立即就会被树猴一顿狠揍赶回壕沟里去。每逢开饭,它们都得战战兢兢地坐在一边,等到所有树猴已经吃饱,并且大部分已经爬到树枝上休息,他们才可以偷偷地去吃些点心渣子。即使是扔给它们的吃食,它们也不能碰。因为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某个凶巴巴的小伙子或者某个爱开玩笑的姑娘,虽然眨眼示意,假装吃得太多,实际上都在伺机行事。它们一旦发现小家伙们即将美餐一顿了,便小心翼翼从树枝上滑落下来。那不多几只壮着胆溜到岛上来的小家伙顿时就倏地一下尖叫着逃回壕沟,并混进别的小猴当中,顿时悲鸣一片:现在小猴儿们全都挤在一起,致使侧壁边上出现一个由毛发、肉,以及发狂黑眼睛组成的平面,像一只倾斜的大圆木桶里的水面那样升起来。但追捕者只管沿着边缘前行,推动惊骇的大浪。这时小猴子的一张张小黑脸蛋朝天仰着,胳膊向上举着,并用手掌挡开那道从边缘看下来的、恶狠狠的、陌生的目光。这目光渐渐盯住其中一只小猴子,于是它忽前忽后地腾挪闪躲,还有另外五只同它在一起,它们还无法区分谁是这束长长的目光的目标。但这群吓瘫了的小猴子一动不动。随后,这道远远的、冷漠的目光随意盯住其中一只;如此一来,想克制自己,以便显得既害怕又不太害怕已经不可能了。过错时时刻刻都在增加,与此同时,一颗心灵平静地死死盯住另一颗心灵,直至仇恨情绪涌现。树猴突然一跃而下,受到欺压的家伙发出孤苦无依、不顾羞耻的哭喊。这时其他小猴如释重负,爆发一阵呼喊沿着壕沟四散跑开;他们像炼狱里着了魔的灵魂,暗淡无神的目光胡乱闪烁,并深为庆幸地、噤若寒蝉地聚拢在最远的地方。

当一切都已过去,追捕者动作轻盈地攀上这棵大树,一直爬到最高的树枝,一直前进到最外端,心平气和地坐稳坐好,并保持着严肃的神情、笔挺的姿势,良久一动不动。它的目光停留在平西奥山和波各塞公园的峰顶,越过它们抵达更远处:这道目光离开一座座花园,它下面便是巨大的、金光四射的城市了;它还笼罩在树梢的绿色、闪光云雾之中,在这城市上空漫不经心地飘荡。

波罗的海渔夫

他们在海滩上用手刨了一个小浅坑,把粗大的蚯蚓和黑泥土从一个袋子里一起倒了进去;松软的黑土和这一堆爬虫在发亮的沙地上呈现一派腐臭的、不明确的、颇有吸引力的丑陋景象。一只整洁干净的木匣放到这个小坑的旁边。它看上去像一个长条形的、不很宽的桌子抽屉,或一个放钱的盒子,塞满了干净的渔网;小坑的另一边也放着一只同样的木匣,但这只是空的。

那只匣子的渔网有一百个钩子串在一根小铁杆上,如今一个挨一个被拿下来,装进空匣里,空匣底部盛满了干净的、湿乎乎的沙子。一件很正经八百的活儿。但是在其间,四只长长的、瘦削而有力的手像女护士那样细心认真地忙活着,在每个钩子上放上一条蚯蚓。

干这活儿的男人们两人一组跪在沙地上,强劲有力、骨头突出的后背,长长的、慈祥的面庞,嘴里衔着一根烟斗,他们交流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词句,这些话就像他们手上的动作一样,轻柔地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其中一个男人,用两根指头夹住一条肥肥的蚯蚓,又伸出另一只手的同样指头,将蚯蚓撕成三截,从容、准确得像一名鞋匠量完尺寸后掐下一段纸带;另一个男人随即将这一截截扭动的蚯蚓温柔而仔细地挂在鱼钩上。虫子们遭到了这样处置后,还会洒上一些水使之恢复精神,再放到铺设软沙的匣子里,放到纤细、小巧、排列整齐的窝坑里,它们在那儿死去,但不会立刻失去它们新鲜的滋味。

这是一件安静、细致的活儿,干这活时渔夫粗糙的指头动作灵巧,像踮着脚走路。人们必须加倍小心做这件事。天气晴朗时,深蓝的天空笼罩在他们头顶,海鸥像白燕在大地上空盘旋。

通货膨胀

从前有过一段好时光,那时候人们骑着一匹僵硬的小木马,死板地反复兜圈子,并用一根小短棍推着铜环跑,好像铜环上静静地伸出一条木臂。这个时代过去了。今天青年渔夫们喝掺白兰地的香槟酒。现在是三十块秋千板挂在四根铁链上,围成两个圆圈,一个里圈和一个外圈,这样,人们飞一般交错而过时,能抓住手或腿或围裙,并厉声尖叫。这个旋转木马摆放在竖有阵亡士兵纪念碑的小广场上;旁边是棵老椴树,那儿平时是鹅群常待的地方。旋转木马有一台马达,这马达合乎时代精神地驱动它,许多盏温暖小灯上方是白得像石灰的探照灯。如果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近,风会把断断续续的音乐、亮光、姑娘的叫喊声和笑声向他迎面抛来。机械琴抽噎着吼叫。铁链发出吱嘎吱嘎声。人们转着圈儿飞,但是除此以外,如果人们愿意,也可以向上、向下、向外、向里、背靠背、腿冲腿地飞。小伙子们抽打他们的秋千,拧一把从其身旁飞过的姑娘,或拽住喊叫的女孩子。姑娘们也在飞行中互相捕捉,然后她们两个两个一起叫,听起来就好像其中一个是男人。他们所有人就这样摆动着穿过锥形光柱,进入黑暗,并突然又被投进光亮之中;组合不断变换,缩短了的身体、黑乎乎的嘴巴、受到强烈照射的一捆捆衣服,他们或仰,或俯,或倾斜着飞往天堂和地狱。但这样狂热疾飞了一小会儿之后,机械琴又迅速恢复小跑的节奏,随后再降至慢步,像一匹跑场上的老马,不一会儿便停住了。端锡盘的男人走到圈内,但是人们仍然坐着不动,或者顶多更换几个姑娘。这儿跟城里不同,接连几天都会有不同的人来玩旋转木马。在这里飞旋的永远是固定的一群人,从天擦黑开始,连续两三个小时,整整八天或者十四天,直到端锡盘的男人发觉顾客们兴趣减退,于是在某天早晨迁移别处。

马会笑吗?

一位颇有声望的心理学家写下过这样一句话:“因为动物不会大笑和微笑。”

这使我鼓起勇气来说,我有一回见过一匹马笑。迄今为止我一直以为,可能天天都会有人这样断言,所以不敢大为宣扬此事;但如果这是什么珍稀宝贵之事,我倒也就愿意详细谈谈了。

那是在战前;情况也可能是,从那时起马就不再笑了。这匹马拴在一道围住一个小院落的芦苇篱笆上。阳光明媚。天空湛蓝。空气极其柔和,虽然时值二月。跟这种种神往的舒适相反,人性的舒适条件却样样短缺。一句话,我位于罗马附近,在一条乡村道路上,在城郊与坎帕尼亚平原展开的交界处。

马也是一匹坎帕尼亚马:年轻、娇小,属于一种样子好看的小体型马,不具有任何矮种马的形状,但一名高个子骑手骑着它,看上去就像一个成年人坐在一张玩具小椅子上。一个乐呵呵的小伙子给它刷洗,阳光照在它的皮毛上。或许是因为马有四个胳肢窝,所以没准儿比人怕痒一倍。此外,这匹马似乎在大腿内侧还有一个特别敏感的部位,每一次那儿被触碰到,它就忍不住大笑。

硬刷子从远处移近时,它耳朵便往后竖起,开始惶恐不安,想带着嚼子逃跑,当它办不到时,就露出牙齿。可硬刷子继续开开心心地行进,一下又一下,马儿的牙齿于是越来越多地露出来,耳朵则越来越往后耸,同时它还不停换腿。

它突然开始大笑,龇牙咧嘴。它试图用嘴猛一使劲把搔痒的小伙子顶开;像一个农村女帮工用手推开别人那样,它绝没有要咬他的意思,它也企图转过身去并用整个躯体把他挤到一边。但这位雇工还是占了上风。当刷子到达胳肢窝附近时,这匹马便再也忍受不住,它四腿抽搐,浑身打冷战,牙龈极力向后扯。有那么一会儿,它的举止行为完全像一个人,一个让人给挠得再也笑不起来的人。

博学的怀疑者会表示反对,认为它还是没在笑。对此不妨这样回答他:两者之中每次都哈哈大笑的,是刷马的小伙子,从这一点来看,他是对的。能够哈哈大笑,这种本领确乎只属于人。但是,尽管如此,双方显然还是配合默契的;一俟他们重新开始,那么毋庸置疑,这匹马也很想大笑,并且已在等候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了。

所以对动物能力的博学怀疑就限制在这一点上:笑话无法引得动物发笑。

但是这不能总是怪马吧。

被唤醒者

很快就把窗帘拉到一边——温柔的夜晚!一块轻柔的黑暗以窗影的形状处在房间浓厚的黑暗之中,犹如一个四方池子的水平面。我大概根本就没看到这番情形,但这就像是在夏天,水温暖得像空气,手从船里悬垂下来。这是十一月一日清晨六点。

上帝把我唤醒了。我从睡梦中弹射出来。我根本就没有别的什么要醒过来的理由。我被扯下来了,就像一页纸从一本书里被扯下那样。月牙像一道金色的眉毛,轻柔安卧在夜晚的蓝页上。

但是,另一扇窗户的东边天色变为浅青。好像鹦鹉的羽毛。暗淡的、略呈红色的日出条纹也已经推移上来,不过一切还是绿色、蓝色的,还安静如故。我奔回第一扇窗户:娥眉月还在那儿吗?它在那儿,仿佛它还处于夜间秘密的最深沉时刻。它对其魔法的真实性深信不疑,仿佛在演戏。(没有比从上午的街道走进一场戏剧排练的错觉更可笑的事情了。)左边的街道已开始进入喧嚣,右边的娥眉月仍在排演。

我发现了奇异的同伙:烟囱。三根、五根、七根一组,或者孤零零一根,它们耸立在屋顶上,像立在平原上的树。空间像一条河蜿蜒穿过它们,流入深处。一只雕鸮从它们之间掠过,飞回巢穴;也可能是一只乌鸦或鸽子。房屋纵横交叉;奇特的轮廓,陡峭地向下倾斜的墙壁;根本不按街道顺序排列。屋顶边缘的旗杆总共有三十六个瓷头、十二根固定绳索,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数清楚这些东西,它们组成一幅完全令人费解的、神秘的最高图景,耸立在晨空之下。现在我已彻底清醒,但不管我转向哪里,目光掠过的无不是五边形、七边形,以及陡峭的棱锥体:那么我是谁?屋顶边缘的古希腊双耳陶缸里腾燃着铁铸的火焰,白天一颗可笑的菠萝,可鄙的、鉴赏力低下的家伙,像一缕新鲜的人迹在这孤独之中使我精神振作。

夜色里终于出现两条大腿。两条女人大腿的步伐,以及耳朵:我不想去看。我的耳朵像一个入口站在街上。我将永远不会像与这个陌生女人一样与某个女人如此协调一致,这个陌生女人的步伐现在越来越深地消失在我耳朵里。

然后又是两个女人。一个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另一个脚步沉重,带着老年人的毫无顾忌。我朝下看了看。黑色。老妇人的衣服显现奇特的形态。那两个女人径直向教堂走去。此时此刻,灵魂早已被严加看管起来,我再也不想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对羊的别样观察

关于羊的历史:今天人类觉得羊笨。但上帝曾经爱过它。他曾一再把人和羊作比较。上帝完全错了吗?

关于羊的心理学:明显安排好的出众状况的标志和低能的标志不无相似之处。

在罗马附近的荒原上:它们长着殉教者的长脸和纤细的脑袋瓜。它们的白色皮毛上的黑色短袜和风帽,使人想起殉道的教友和狂热的信仰者。

在长着稀少、短小青草的草地上觅食时,它们的嘴唇神经质地发抖,并把一根激动不安的金属弦线的声音撒到地上。它们的声音聚成了合唱,那么,这听起来就像大教堂里高级教士那带哭腔的祈祷。但是,如果它们之中的许多只唱起来,那么它们就组成了一个男声、女生和童声兼有的合唱团。它们抑扬动听地升高或降低它们的声音;这就像黑暗中一支徒步行走者的队伍,每隔两秒钟就被灯光照亮一次,童声总是落在一个反复出现的小山丘上,而男声则迈进穿越山谷。时光通过它们的歌唱以千百倍的速度飞快转动,不分昼夜地驱使大地奔向终点。有时一个单音向上升起或向下冲进罚入地狱的恐惧之中。它们毛发的白色小卷里反复映现天空的云朵。这是古老的天主教动物,是人类的宗教陪同者。

再次来到南方:人在它们面前比往常高两倍,像一座教堂的尖塔耸入天空。在我们脚下,泥土是褐色的,青草像刻进泥土的灰绿色线条。太阳在海边像在一面铅镜中那样散发沉甸甸的光芒。船舶捕鱼时像处在圣彼得时代。岬角如同一块踏板,把目光抡向天空并呈现火黄色和白色,像在迷途的奥德修斯时代,伸进大海。

各处可见:当人靠近时,羊又胆小又蠢笨;它们领教过人类在忘乎所以时施加的责打和扔来的石块。但如果它们安安静静地站住,凝视远方,就忘记人类。他们交头接耳,十只或十五只一群,用巨大、沉重的脑袋中心点构成一个光环,背部构成一片色调单一的光芒。它们互相紧紧顶住颅盖。它们这样站立着,形成的这个轮子数小时之久一动不动。它们似乎不想感觉到任何东西,除了风和阳光,以及它们的额头间那永无止境的报秒声,这报秒声在血液中跳动不已,从一颗脑袋传递到另一颗脑袋,像囚犯在敲击牢房的墙壁。

石棺盖

平西奥山边上后面的什么地方,或许已经处于波各塞公园里边,两个不大贵重石棺盖放置在露天灌木丛中。它们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散乱地摆放着。石棺盖上雕刻着一对夫妇,很久以前他们为了留下最后的纪念,让人把自己的全身像刻在此处。在罗马,人们可以见到许多这样的石棺盖。但是在任何一家博物馆或教堂里,它们都不像在这儿,在树下给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在这儿,人物好像四肢伸展着平躺在地上,似乎刚刚参加过一次乡间远足,从睡梦中醒来,而他们一睡就是两千年。

他们用胳膊肘撑头,互相对视。他们之间只缺少装有干酪、水果和葡萄酒的篮子。

妇人梳一头小鬈发——她马上要整理它们,按照入睡前的最新发式。他们冲对方微笑,很久,很久。你把目光移开了,而他们却还在无止境地这样互相致以微笑。

这一忠诚的、大胆的、市民式的、爱恋的目光,经历了世纪的变迁。它发自古罗马,如今与你的目光相遇。

这目光在你之前就一直不停延续;他们不把目光移开,或垂下眼睛;对此你不必感到惊奇:他们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像石雕,反倒更有人情味了。

兔子的灾难

这位女士想必是昨天才从一家大商店的玻璃板里走出来;她玩具娃娃似的小脸娇小玲珑;人们真想用一把小匙搅动一下这张脸,好看看它动起来的样子。但人们也在炫示自己鞋底如蜂蜜般平滑、蜂蜡般厚实的靴子,以及像用直尺和白粉笔勾画出来的长裤。人们顶多会因这风而陶醉。它把衣裙紧紧贴在她身上,使之成为一副瘦削的小骨架、一张愚笨的小脸,上面有一个极为小巧的嘴巴。它向观看者呈现的当然是一张勇敢的脸庞。

小兔子们天真无邪地生活在白色熨褶的裤子和薄如茶杯的裙子的旁边。岛屿的英雄气概像深绿的月桂一般,在它们四周伸展开来。一群群海鸥像一片大风刮过的白雪覆盖的苗床,盘旋在低矮针叶林的洼地上空。那位娇小、用皮毛领子作装饰的白衣妇人,牵着她白色的小长毛狗在杂草丛中寻寻觅觅,鼻子离地面只有一指宽;这座岛上根本嗅不到另一条狗的味道,除了许多小小的、陌生的、遍布全岛的兽类足迹的浓烈浪漫色彩之外,什么也没有。这条狗在这孤独的氛围中变得巨大无比,成了一个英雄。它发出兴奋、尖厉的吠叫,露出满嘴牙齿,活像一头海怪。妇人徒劳地噘起小嘴吹口哨;风把她想发出的细微声响从她唇边刮跑了。

我曾经和一条这样的猎狐犬一起跋涉过冰川。我们脚踏滑雪板滑行,它流着血,跌倒在地,身上多处让冰划破,却仍兴高采烈,不知道疲倦。眼下,这只狗已经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它的腿像细木条那样疾驰,声音变成一种呜咽。这个瞬间的奇异之处在于,这么一座在海面上低矮悠荡的岛屿多么像高山上巨大的冰斗和冰板。黄色的、让风磨平的沙丘,像石质的花冠那样戴在它顶部。在它们和天穹之间是一片创世未完成的虚空。光线不是照到这样或那样的东西上面,而是像从一个不小心被撞倒的桶里流淌出来,到处涌动。每一次,人们都对动物居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感到惊奇。它们获得某种神秘的特性;它们那小小的、羊毛状或羽毛状软乎乎的胸膛,蕴藏着生命的火花。这是一只小兔子,猎狐犬在追赶它。我心想:它休想追上它。地理课的情景清晰地留在记忆中:岛屿——其实我们这是站在一座海底高山的圆形顶端上面?我们,十四五个边闲荡边看热闹的浴场疗养者,身穿彩色精神病院夹克衫,这是规定要穿的款式。我再次改变想法,并暗自思忖,共同点或许仅仅是非人性的孤寂:哪儿人仍占少数,那里的尘世就精神错乱得像一匹把骑手掀下去的马;是的,高山上和小岛上的自然界表明自己根本不健康,而是确实患有精神病。可令我们感到惊讶的是,狗和兔子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猎狐犬赶上来了,这样的事人们还从未见过,一条狗,它居然追上了兔子!这简直就是狗类的第一个大胜利!追捕者感到欢欣鼓舞,它呼哧呼哧地喘气,再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它一定能在不多几秒钟内追上它的猎物。这时兔子改变方向,我看到这猎物软绵绵一点儿也不硬朗,原来这不是兔子,这只是一只幼兔,一只兔崽儿。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狗已经减速;它还落后不到十五步;不一会儿兔子将会遭难。这崽儿听见追捕者就跟在它的小尾巴后面,它累了。我想立刻调停,但过了好久,意志才从裤子的褶线上到达平滑的鞋底。或许是脑子里已经有阻力了吧。在我面前二十步——如果说小兔子没灰心丧气地站住并把自己的脖颈儿伸给追捕者,那我就准是产生了幻觉。追捕者将其一口咬住,将它甩了几个来回,然后把它抛到一边,并在它的胸口和肚子上狠狠咬了两三下。

我抬眼望去。四周是笑哈哈的、激动的面孔。那情形突然就像是通宵跳舞之后到了清晨四点钟。我们之中第一个从这场嗜杀中醒过来的,是这只小猎狐犬。它收住,怀疑地向一边窥视,向后退去;没走几步,它便开始飞快奔跑,似乎它预见到会有一块石头向它扔来似的。但是我们其他人都没动,而且神情尴尬。我们为一种不愉快言语的单调乏味的气氛所包围,诸如“生存竞争”或“大自然的残酷无情”。这样的想法仿佛从一个海底的幽深莫测之境,从极深处冒了上来,浮现在水面上。我真想走回去,把这个无知无识的小矮个妇人揍一顿。这是一种真实的感受,但绝非良好的感受,所以我沉默不语,并从而加入了这普遍的、不稳的、正在形成的沉默之中。但终于有一名身材高大、瘦削的男子双手捧起这只幼兔,让凑近过来的人看它的伤口,并像抚着一具小棺材那样,把这具从狗嘴里抢下的尸体拖到附近饭店的厨房。这个男人第一个走出无尽深渊,踏上了欧洲的陆地。

老鼠

这则极小的故事,它其实只是一个噱头,一次唯一的小小讥嘲,根本算不上什么故事。它发生在世界大战中。在拉登人的高山牧场弗达拉·威德拉,在比居民区人高一千多米,而且离该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和平年代往那儿安放了一把长椅。

这把长椅在战争时期也毫发无损。在一个宽阔、明亮的洼地。子弹从它上方飞过。寂静得像船,像鱼群。子弹远远地射向没人也没什么东西的地方,并接连数月以一种坚忍不拔的顽强毅力,摧毁着一片无辜的山坡。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兵法上的错误?战神的一时兴起?战争遗弃了这把长椅。太阳整天从望不到尽头的高处把光送来和它做伴。

谁坐在这把长椅上,谁就坐得稳稳当当。嘴巴不再张开。四肢彼此分离地沉入睡眠,像男人们互相紧挨着倒下,并在同一时刻疲惫不堪地互相忘怀。连呼吸也变得陌生了;变为一个自然的过程;不,不是变为“大自然的呼吸”,而是,如果人们发现自己在呼吸——这一均匀的、无意志的胸部运动!——像是在怀孕,是空气这蓝色怪物对疲弱的人类所施加的某种力量。

四周的草还是前一年的,雪一般苍白而丑陋;如此之没有血色,仿佛人们从它们身上搬走了一块大石头。远近一带布满小山丘和洼地,有数不清的矮松和高山牧场。目光一再从这静止不动的惶恐不安之中,从这种化为黄绿相间泡沫土地的汹涌波涛上抬起,抛向前方封闭这一地区的、高高的红色礁岩,裂成千百道目光,从那儿流淌下来。这些岩块并非高得离奇,但在它们上方只有空空洞洞的光芒。这岩石如此荒凉,又是如此阒无人迹地美好,仿佛还处于创世的年代。

有只小老鼠在乏人问津的长椅附近修建了一个交通壕网。洞穴有一只老鼠那么高,可供它消失并在别处出现。它在壕里转着圈儿快速奔跑。从空气的隆隆声中浮现出一种非凡的寂静。人的手从长椅的靠背上垂下来。一只眼睛,又小又黑像一枚大头针,朝那边望去。人们一瞬间产生一种如此奇异的错觉,以致不再明确地知道,是这只小小的、活生生的黑眼睛转动了呢,还是绝对一动不动的群山动弹了。人们不再知道:在一个人身上贯彻的,是世界的意愿呢,还是这只老鼠的从一只极小的、孤独的黑眼睛里善良的意愿。人们不再知道:是奋斗呢,还是永生已君临世界。

人们感觉到,自己并不了解的事件,是可以这样继续长期、任意地进行下去的。但这已经是这则小故事的全部内容了,因为每次都在人们还没来得及明确说出故事何时停下来的时候,这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灵敏的听觉

我提前上床睡觉,我觉得有点儿感冒。也许我发烧了。我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或许我看见的,是饭店房间阳台门上方那浅红色的帷幕;这难以区别。

我刚脱掉衣服,你也已经脱衣服了。我等待着。我只听着你。

令人费解地走来走去;在房间的这个部分、那个部分。你来把什么东西放到你床上;我不朝那儿看,可是那会是什么呢?你打开柜子,放进去什么或拿出来什么;我听见它又关上。你把又硬又重的物件放到桌上,把别的东西放在五斗橱的大理石板上。你活动个不停。然后我听出熟悉的散开和梳理头发的声音。然后是哗啦哗啦往水池里放水。先前就已经脱掉衣服;现在又脱;我弄不明白你究竟脱了多少衣服。现在你脱下鞋子。但是此后你的袜子照样跟先前鞋子那样在柔软的地毯上不停地走来走去。你往玻璃杯里倒水,接连倒了三四杯,我实在想不明白,干吗呀。我早已用我的想象力把一切可想象之事想象穷尽了,可你却显然在现实生活中一直还会做出什么新花样来的。我听见你穿上长睡衣。但是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又有上百个小动作。我知道,你因为我的缘故而在加快行动;这一切显然都是必要的,都是你的个人私事,你从早到晚像动物一样沉默无声地行动,做出无数个动作,你对此一无所知,你也从未听见过我的一点儿声息。

我偶有此感,因为我发烧并等着你。

斯洛文尼亚的乡村葬礼

我的房间很特别。带庞贝红的土耳其窗帘;家具有裂缝和接缝,尘土在那里像小小鹅卵石水槽与河床一样延伸开去。那是细小的尘粒,鹅卵石不真实的微缩版;但它如此惊人地、简单地存在着,不再和任何事物紧密结合,以至于它令人想起高山的伟大孤寂,只被光明和黑暗的潮汐所冲刷。这样的体验当初我经历过许多次。

当我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时,屋里充满死老鼠的臭味。那两位女教师把一切她们不再喜欢或者认为不再值得大肆宣扬的东西,全都扔进这间将我的房间和她们的房间隔开的共用门厅:假花、剩菜剩饭、果皮果壳,以及撕破的、不再值得清洗的脏衣服。当我叫仆人打扫房间时,甚至连他都大发牢骚;可是她们当中有一个长得比天使还美,她姐姐比母亲还体贴入微,天天把她的脸颊涂成蔷薇色,以使她像小教堂里的农民圣母那样美丽。常来我们这儿的正在上学的小女孩无不喜爱这两位;有一回我生了病,亲身感受到她俩的亲切善良犹如温暖的香草枕头,我这才理解了这种喜爱。但是,当我有一次白天走进她们的房间,去要点什么东西,因为她们是房东嘛,她俩躺在床上,而当我要退回去时,她们却乐于助人地一骨碌从被窝里跳了出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连穿到大街上的脏鞋子,她们也套在脚上,塞在被窝里。

我观看葬礼时,就站在这座房子里。有个胖女人去世了,生前她住在宽阔的、稍稍隆起的帝国大街对面,斜对着我的窗子。上午,年轻的木匠们送来了棺材;时值冬季,他们用一部手推雪橇把它运来,由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们穿着钉鞋在大街上滑行而来,他们身后的大黑盒子左右摆荡。每一个看到这番情景的路人都觉得,这些小伙子多么漂亮呀,每一个人都好奇地等候着,看雪橇会不会翻。

但是到了下午,送葬的人们已经站在屋前。大礼帽和皮帽、时尚的帽子和冬天特有的头巾暗沉沉映现在天空的雪灰色光亮之中。教士们,一身黑红相间衣服,外披锯齿形的白衫,踏雪而来。一条年轻的、皮毛蓬乱的棕色大狗向他们跳跃过去,像朝一辆车那样朝他们狂吠。如果允许这样说,那么这条狗表达的并不是完全错误的观察结果;因为此时此刻,来者之中既不存在神圣的东西,甚至也不存在符合人性的东西,有的仅仅是他们生活的机械一面,在这平滑路面上艰难地移动。

但随后便出现了超越凡俗的情景。一个平稳、低沉的声音开始演唱一首哀婉动人的歌曲,我只能听懂外语歌词中“圣母玛利亚”这个词,一个闪烁着栗子般浅褐色微光的男中音加入进来,还有一个声音,一个男高音,在众人头顶荡漾;与此同时,围着黑头巾的妇女络绎不绝地从屋里鱼贯而出,蜡烛在冬日天空下闪着浅金黄色的光芒,各种器具闪闪发亮。这时人们简直要哭了,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们已经年过三十了。

也许还有一点是因为男孩们在送葬队伍后面互相推推搡搡,或者因为这位挺得笔直的年轻男子,那条狗的主人,如此纹丝不动地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到这种种神圣的服务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一切如此忧闷不安地充满着不那么肯定的事实,就像一个瓷柜。当我——大概纯属偶然——在人群中又瞧见那心情高度激动的年轻男子把一只手贴在后背上,而他那条棕色大狗则在跟这只手玩耍,那一刻,我真的几乎克制不住自己了,但又不知道该找谁说去。它在手上咬来咬去逗着玩,并试图用它那热乎乎的舌头唤醒这只手。我焦急不安地想看看这会有什么结果。这个年轻男子的整个形象保持着不明确的肃然。如是良久,他背后的那只手终于有所松动,并独立自主地开始逗弄大狗的嘴巴,而手的主人对此毫不知晓。

这使我的心情又恢复了正常,尽管作为理由那并不充分。当时,在那种让我强迫自己忍耐的环境中,我的心灵轻易就陷于紊乱或者恢复正常,即便几乎不存在什么因由。葬礼后,我的女房东要跟我握手,并递来一杯她们自酿的、令人生疑的烧酒,对握手的期待既惬意又不惬意地涌上我心头,她们同时还送上几句正经话,不容反驳的冠冕之词:也许不幸使人们彼此更亲近了吧,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姑娘和英雄

你们多么漂亮,长着农妇的大腿和文静眼睛的女仆,人们不了解这些眼睛,不知道它们是对什么都感到惊讶还是对什么都见惯不惊!你们像用一根绳索牵母牛那样用皮带牵主人的狗。你们是在想此刻村里钟响了,还是在想此刻电影开始了?可以肯定的,仅仅是你们以一种神秘的方式感觉到,生活在城市两个地区之间的男人比整个乡村的男人都多,你们每时每刻穿行于这种男子气概之中——显然它不属于你们——就像穿行一块蹭到了你们裙子的庄稼地。

然而,就在你们的眼睛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时,你们是否想到自己用皮带牵着的是一个男人?或者你们没有察觉,卢克斯是一个男人,沃尔夫和阿姆吕都是男人?千百支箭在每棵树或每根电线杆附近钻透他们的心。他们这个族类的男人留下了锋利如刀的氨气味,作为他们的标记,仿佛人们将一把剑刺进一棵树;战斗和兄弟情谊、英雄气概与爱慕倾心,男人的整个英雄世界在他们的嗅觉的想象力面前展现开来!他们是以怎样一种战士式问候的自由姿态,或以酒宴上振臂举杯的英雄豪迈抬起一条腿!他们何等严肃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这职责就是向任意一场弥撒提供贡品和祭酒!那么你们呢,姑娘们?你们不解地把他们牵在身后,拉住皮带;不给他们时间,甚至拒绝回头看他们一眼;你们不在意他们。看到这景象,真想捡石头向你们扔去。

兄弟们!卢克斯或沃尔夫用三条腿在这些姑娘身后蹦跳;太骄傲了,自尊心太过于受到伤害了,就是不肯嗥叫呼救;没有能力作出别的抗议,只能在皮带不断划伤它时执拗地、顽固地让四条腿下垂。从这样的时刻会产生怎样的狗类内科疾病,怎样绝望的神经衰弱的情结症包含在这样的时刻中!主要问题是:当你们从这样的情景旁边走过,能够感觉到它投来的忧伤而同志般的目光,那友好中透着哀戚的目光吗?它以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些不明事理的姑娘们的心灵。她们不是冷酷无情之人;如果她们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她们会心生怜悯的。可是她们就是不知道。而这些生性迟钝的姑娘,难道不正是由于她们根本对我们一无所知,才这么让人着迷吗?狗这样说。她们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的世界!

“永远不再”膳宿公寓

从前罗马有一座德国膳宿公寓。(虽然除它之外还有许多座别的。)德国膳宿公寓,当初在意大利这是一个特定的概念,含有很不一样的独特之处。我至今还怀着惊异的心情,回忆起我曾住宿过的另一家膳宿公寓;那里一切都无可指责得叫人想哭。但是我将要谈及的膳宿公寓,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当我走进办公室并第一个打听公寓主人时,他母亲回答我说:“噢,他现在来不了,他长鸡眼啦!”我想把他称作“永远不再”先生。他的母亲,“永远不再”太太,是一个年高望重的妇女,裹着一件巨大的紧身胸衣,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身上的肉已经有些萎缩,以致箍住她身体的紧身胸衣勒出一圈不规则的边子垂挂在外,被一件衬衣裹得紧紧的。不知为什么,这让人想起一柄翻过来的、被人丢弃了的雨伞,有时人们在偏僻的地方会看到这样的雨伞。据我观察而言,在复活节和十月之间,就是说在旅游季节以外,她没理过发;在这个季节里她头发似乎是白的。她另一个独特之处就是,她的裙子有一道长得出奇的裂缝,这道裂缝在大热天里总是从上到下都敞开着。也许这样凉快些,但兴许这也是公寓的特色。因为劳拉,用餐时服务的女工,虽然为此目的穿上一件从后面扣扣子的干净衬衫,可是在我旅居罗马这段时间里,所有的扣子中总是只使用最下面的那两个,使得在这上方的汗衫及劳拉的美丽后背,都可从像在一个花萼中那样被人看到。尽管如此,作为房东他们还是一流的,这些“永远不再”们。他们的豪华中透着古朴的房间,都保持着良好状态,而他们所做的饭菜称得上优美典雅。用餐时,“永远不再”先生亲自站在配餐桌旁边,担任餐厅主任并指导服务员,虽然服务员只有劳拉一人。有一次,他以责备的语气对她说:“迈埃尔先生自己去拿了一只匙子和盐!”劳拉吓了一跳,低声问:“他说了什么吗?”于是“永远不再”先生摆出一副皇家餐厅主任的面孔大声呵斥:“迈埃尔先生从不说什么!”他居然能有如此高度的敬业精神。就我记忆所及,他个子挺高,瘦削且秃顶,他眼神淡淡的,长着扎人的胡须,每当他端着碗向一位客人俯下身,用考虑周到的话语促使此人注意某种特别好吃的东西,这些扎人的胡须就会缓慢地一上一下移动,这些“永远不再”们,他们总是很有自己的特色。

我把这些细枝末节全都记了下来,因为我当初就已经产生一种感觉: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我这么说绝对不是想断言,它们特别稀罕和珍贵。它们仅仅是具有与同时性相关的某种特殊情况而已。如果有二十只钟挂在一面墙上,人们突然看这些钟,那么每一个钟摆的位置都是不一样的;它们全都既是同时的也不是同时的,真实的时间在它们之间的某一个地方缓缓流过。这会让人心里发毛。我们这些当初住在“永远不再”公寓里的人,全都有要住在这里的特殊理由。在罗马,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要在工作时间之外去办的事情,而由于夏季天气炎热,我们每天只能办成这些事情的一小部分,所以我们总是在我们的公寓里相聚。例如那位小个子的瑞士老先生,他来这儿,是为了给一个不怎么大的新教教派处理事务,这个教派偏偏想在教皇统治的罗马建一座新教教堂。顶着火辣辣的太阳,他总是穿一身黑西装,背心上方第二颗纽扣上系着表链,表链上稍低之处挂着一枚黑色奖章,里面镶嵌着一个金色十字架。他的胡子正好分布在他脸颊的左右两侧,这部从下巴长出的胡子相当稀疏,必须在一定的距离之内才看得清。到达两腮附近,这些胡子渐渐消失殆尽,而上唇天生没有胡子。这位老先生的头发呈浅灰色,软得出奇。他脸庞或许原本是淡红色的,但由于现在他脸色苍白,它干脆就白得像新雪,雪地里搁着一副金边眼镜。有一回,我们大家在客厅里闲谈,这位老先生对热韦尔夫人说:“您知道,你们缺什么吗?你们在法国缺一位国王!”

我感到惊讶,试图助热韦尔夫人一臂之力,“可您是瑞士人,本身就拥护共和制吧?!”我插嘴说。然而这个小老头此时一下子长高了,目光从金边眼镜上方越过,看着我们回答说:“哦,这是另一回事!我们搞了六百年的共和制,可不是四十五年!”这就是那位想在罗马建一座新教教堂的瑞士人。

热韦尔夫人,面带她那亲切的笑意,回答他:“若不是外交家和报刊在作祟,我们就会有永远的和平啦。” “ Excellent,vrai ̄mentexcellent!”老先生又平静下来,表示同意她的看法,并哧哧一笑点了点头,这笑声听起来十分文雅而不自然,就像他喉咙里有一只小山羊;他不得不从地面抬起一条腿,以便能在他的靠背椅里向热韦尔夫人转过身去。

不过,也只有热韦尔夫人方能如此聪明地作答。她精巧女士短卷发的侧影——在细长的脖子上,以一只精致的耳朵作为装饰——当我初次看见她时,这个侧影显现在餐厅的窗口旁,好像一块切割过的淡红色石头映现在天蓝色丝绒之上。她拿着刀叉,胳膊小心谨慎地收拢于身侧,用完美的双手给一只叉起来的桃子剥皮。 她最喜欢的用词是:“ignoble”、“malélevé”、“grand luxe” 和“ trèsmaniaque”。 “ digestion” 和“ digestif”也常说。热韦尔夫人会讲述她自己,一位天主教徒,有一次是怎么走进一所巴黎的新教教堂的。在皇帝的生日那天。“我向您保证,”她补充说,“比我们的天主教堂庄严得多,简单得多。可不是什么高雅的闹剧!”——这就是热韦尔夫人。

她热衷于德法两国的彼此谅解,因为她丈夫是一名饭店老板。说得全面一些,他从事饭店业,什么都得干:餐厅、酒吧、客房服务、商务管理。“必须像工程师夹紧虎钳那样干活!”她解释说。她思想开明。一想起一个黑人王子、一个地道的绅士在一家巴黎饭店遭到美国人抵制,她就感到气愤。“他只不过这样来一下,这样!”她一边说一边撅嘴,做了一个可爱的轻蔑表情。人性、国际主义和人道主义,这些理想和饭店事业在她心中形成一个完美的统一体。她当然也喜欢讲述另一些故事:比如年轻时同父母一起做过自驾车旅行啦,她曾与某个外交使团专员或某个公使馆秘书在某地一起待过啦,或者她认识的某某侯爵小姐曾说过这样那样的话啦。但是,她讲起饭店业来,讲起她丈夫的一个朋友在一家禁止收小费的饭店里每月收入八百马克小费,而她的丈夫在一家没有这个禁令的饭店里只挣六百马克,她这样说时,高雅的气派也丝毫不减。她身边总有鲜花相伴,她旅行时随身携带一打小桌布,在它们的帮助下她把每一个公寓房间变成一个家。每逢她丈夫不上班时,她就在那里接待他,她跟劳拉达成了一项协议,她一脱下袜子,劳拉立刻就洗。她原本就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有一次我发现,原来她的小嘴也会显得肉嘟嘟的,虽然她整个人颇像一位极纤瘦的、温柔的天使;如果人们仔细观看,她笑的时候脸颊抬得太高,高过了鼻子,但是,很奇怪,虽然我如今觉得她不怎么美,从此我们的交谈却更加严肃了。她给我讲她童年时代的伤心往事、从前的长期疾病,以及一个瘫痪的、情绪恶劣的继父给她带来的痛苦。有一回,她甚至向我透露说,她并不是因为爱她的丈夫才嫁给了他,仅仅是因为是时候自己照料自己了,她作如是说。“Sansenthousiasme. Vraimentsansenthousiasme!”但这一点她是在我启程前一天才透露的:她始终善于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并且说到听者的心坎里去。

我很想也对同样住在我们公寓的威斯巴登女人做些类似的叙述;但很可惜她的许多情况我已经忘了,而少量留在我记忆中的则让人推断出,其余内容可能跟这个愿望不大吻合。我只记得,她总是穿一条直条纹裙子,以致她看上去就像一道木栅栏,有件没熨平的白衬衣高悬在这道木栅栏上。她一说话,必定是跟人唱反调,通常这大致以如下方式进行:譬如有人说奥塔维娜漂亮。“是啊,”她立刻补充说,“那种高贵的罗马人类型。”她说这话时,以如此斩钉截铁的眼神看着你,让人不管愿不愿意,为这世道的安稳计而不得不纠正她,因为奥塔维娜,那位打扫房间的女工,是托斯卡纳人。“是呀,”她回答说,“托斯卡纳人。但属于罗马人的类型!所有罗马女人的鼻子都是通官鼻!”可奥塔维娜不仅是托斯卡纳人,而且她鼻子也不是通官鼻呀。然而这个威斯巴登女人的思想却十分活跃,总会有一个现成的看法从她脑海里蹦出来,仅仅是因为她其余的现成看法把它挤出来了。我担心她是个不幸的妇人。也许她连妇人都不是,而是个姑娘。她曾经乘船到非洲旅行,还想去日本。讲这件事时,她谈到一位女友,说此人喝了七杯啤酒、抽了四十支香烟,并把她称为一个棒极了的伙伴。每逢她这样说话时,她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张邪恶得可怕的脸,皮肤松弛,那些歪歪斜斜的裂缝便是嘴巴、鼻子和眼睛。人们至少会认为,她可能抽鸦片;但是一旦她不觉得有人在观察自己,她就有一张正派诚实的脸,这张脸潜伏在其中的另一张脸里,就像小拇指藏在七里靴里。她最崇高的理想是猎狮,她问我们大家,我们是否认为这需要很大的力气。勇气——她说——她有足够的勇气,可她是否也受得了这劳累呢?她侄子这样劝她,因为他很想让她带他一起去;但对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伙子来说,要干这种事还嫩了点儿吧,不是吗?这位乘帆船全球航行的好姑妈!我确信,她会在非洲的阳光下坚定有力地轻轻一拍她侄子的肩膀,狮子们定会悄悄离去。若是能够,热韦尔夫人和我也会这样做的。

有时我甚至跑到“永远不再”太太的办公室里,或者悄悄溜进过道窥探一番,看看是否能见到奥塔维娜。我原本也会看一眼天上的星星的,但奥塔维娜更美。她是另一名女服务员,一个十九岁的农家女,家里有一位丈夫和一个小男孩。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谁也不必说什么有许多不同的美,许多种类别和等级的美,这我知道。但我原本对奥塔维娜的那种美根本不感兴趣;那是拉斐尔式的美,对这种美我甚至有一种厌恶感。然而,尽管是那种美,依旧能吸引眼球的,正是奥塔维娜的美!幸好,人们可以说:这种东西无法向没有见过它的人描述。和谐、匀称、完美、高贵这些词儿显得多么令人讨厌!我们把它们催肥了,它们像小脚胖女人站在那儿,没法活动。但是,人们—旦看见了真正的和谐与完美,那么人们就会惊奇于它是多么自然。它从平地上走来。它像一条小溪般流淌,根本没有规律,带着大自然的无忧无虑、独行其是,并不刻意追求非同寻常和尽善尽美。至于说到奥塔维娜,她高大、健壮、高贵、高雅,这样一说我就觉得,这些词儿都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我立刻就感觉到需要补充点什么。她高大,但不失妩媚。健壮,但丝毫不显老成持重。高贵而不失本色。一个女神,又另一个女服务员。我无法和十九岁的奥塔维娜谈话,因为她认为我的意大利语结结巴巴不适宜交谈,对我所说的一切只是很礼貌地报之以一个“是”或“不”;然而我自认为爱慕她。当然连这一点我也并不确切知道,因为在奥塔维娜那儿一切都另有别意。我并不追求她,不觉得怅然若失,我不耽于幻想;相反,我一看见她,我就力求举止行为不引人注意,像一个不经意间进入一伙聚会众神中间的尘世凡人。她微笑时脸上一道皱纹也没有。我想象不出她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会是别的什么样子,只能是这种微笑和绯红的脸颊,这一片红晕像一朵云彩在她头上展开,她在这后面逃脱了情欲的抓捕。

奥塔维娜终究是有一个婚生小男孩的,我常常不再等她,转而悄悄溜进“永远不再”老太太的办公室,以便在与此人的谈话中重新找到现实感。她在房间里行走时总是手背向前,垂下双臂,拥有一位年高望重妇女的宽背和肚子,已不再粉饰生活。如果有人受到强烈的研究欲望驱使去问她,她的大黑猫米歇特究竟是公还是母,她就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并颇有哲学味地说:“哎呀,这可就难说了。它是只阉猫!”年轻时,“永远不再”太太曾经迷恋过一位本地的男朋友,索尔·卡洛,不管人们在“永远不再”太太辖区的什么地方活动,人们都能看到索尔·卡洛坐在门框里。在复活节和十月之间,这是不言而喻的;因为他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即便现在,在这个季节以外,他过的生活也是一个虽然为所有同屋居住人所熟悉,但显然不为其承认的幽灵生活。他总是背靠某一面墙坐着,一动不动,穿一身脏兮兮的浅色西服,双腿从上而下圆柱般一样粗细,蓄着加富尔胡须的高贵脸庞已让油脂和苦难损坏了容貌。只有当我夜晚回家时,我才看见他活动。当所有监视他的眼睛沉睡时,他拖着脚步呻吟着在过道里行走,从长椅走向长椅,呼哧呼哧地直喘气。他在尽情享受生活。我从不忘记跟他打招呼,他神态庄重地感谢我。我不知道,他是对“永远不再”太太给他的施舍心怀感激之情呢,还是他抗议她的忘恩负义,并因自尊心受到伤害而在大白天似乎睁着眼睛睡觉。这也让人丝毫看不出,“永远不再”太太对她的老索尔·卡洛有什么感情。人们多半可以估计到,上了年纪的人有着美好的平和稳重的品性,早已摆脱掉年纪较轻的人看重的这种事情了。至少有一回我在她办公室里看到她和索尔·卡洛在一起:索尔·卡洛靠墙坐着,睡眼矇眬的目光穿过对面的墙壁,投进无穷无尽之中,而“永远不再”太太则坐在桌子旁边,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屋门,投向黑暗之中。这两道目光,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彼此平行地错过;在这两束目光下面,在小桌旁边,坐着米歇特,这只猫,和公寓的两条狗坐在一起。金黄色狐狸犬迈克,柔软的毛发正在脱落之中,背部因年老而开始消瘦,它试图对米歇特做出一般只有狗类对狗类才做的那种事来,而红褐色的胖葫芦犬阿里则在此期间亲切地咬米歇特的耳朵。谁也不对迈克加以阻止,米歇特不,两位老人也不。

如果说有谁一定会阻止这件事,那么此人非弗雷泽小姐莫属;但应该可以料到,当着她的面迈克是绝不敢贸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弗雷泽小姐每天晚上坐在我们客厅里一把扶手椅的棱角上。她上身像木板一样笔直向后靠,只触着椅背的最高棱边,把双腿不屈不弯向前伸出,伸得它们只用脚后跟触及地面;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做钩织活儿。她一钩织完,就坐到椭圆桌旁,加入我们的谈话,并写她每天的作业。写完作业后,弗雷泽小姐用指头飞快地摆两通纸牌。摆完纸牌,她就说声“晚安”,然后离去。这时也是十点。只有在意见不一致的情况下,那就是我们之中有人在这类似热带的闷热客厅里打开一扇窗户时,弗雷泽小姐才会站起来,重新把窗户关上。大概她受不了这穿堂风吧。我们既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她每天写什么作业或钩织什么物件。弗雷泽小姐是一位英国老小姐;她的侧面轮廓高贵而线条鲜明,像一个贵族,但是从正面看,她的面庞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苹果,在她的一头白发中亲切地搀扶着少女般的妩媚。她是否也怀有亲切友好之心,这就没人知道啦。除了不可避免的客套语,她几乎一句话也不跟我们交谈。也许她瞧不起我们的无所事事、我们的多嘴多舌和我们的不讲道德。连对六百年共和制拥护者的瑞士人,她也不屑表示一丝亲近。我们的事她全都知道,因为她总是坐在我们中间,是唯一的一个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的人。总而言之,凭她的钩织活儿、她的作业和一个红苹果的微笑,她甚至能够只为消遣而在场,同我们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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