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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洪波

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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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麦子

请叫我麦子试读:

请叫我麦子

作者:田洪波排版:Cicy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7-04-01ISBN:9787555903550本书由河南文艺出版社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 —请叫我麦子

麦子回村两天了。麦子很郁闷,他看到一张张笑脸,却唯独听不到有人喊他麦子。无论谁,都恭敬地称他麦总,尽管麦子不时提醒,叫我麦子就行了。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麦子感觉到乡邻的一丝陌生。

当年,麦子还没铁锨高时,孤寂的爹去世,家里家徒四壁,连买棺材的钱都拿不出来。当时的村支书徐原胜眼泪纵横,让人砍了村口的两棵老树,做成一副像样的寿材,又有乡邻凑米凑面,才算体面地帮麦子安葬了爹。那时,麦子动过辍学打工的念头,乡邻不允许,硬是帮衬着把麦子供上了大学。此情此义,麦子一生也报答不完啊!经过多年拼搏,麦子已摇身变为一家千万资产企业的总裁。老支书徐原胜的儿子徐文广也接了班,迫于县里招商引资不力撤职的压力,打电话找到了麦子,也恰好与麦子回村看看的想法不谋而合。

回村当晚,麦子看到村委会给他腾出的房间放了两箱矿泉水,问徐文广何意,徐文广红着脸说,咱村的水你不是不知道,怕你喝不惯。

没有乡邻亲切地唤他麦子,又待客一样给他准备矿泉水,麦子胸口闷得慌。麦子说,我是喝前进村的水长大的,你和我又是光腚娃娃一起长大的,你不是不知道这些!我虽然现在打拼在城里,可还没娇惯到要喝矿泉水才行。

徐文广有些尴尬,下意识想摸兜里的中华烟给麦子抽,犹豫一下,从另一个兜里摸出莫合旱烟递给麦子,麦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麦子一边卷烟一边说,我回来的事,没让你惊动县里,你做得不错。

徐文广眼前映出招商会上县长的脸,嘴角咧了一下,默默点头。你也别太为难,就是想让你回来看看,是否投资看情况再说。

麦子不说话,只用含笑的眼睛看徐文广。

吃过早饭,麦子和徐文广一前一后走到村里最高的山坡上。望着山下的村庄,麦子眼里含了泪。十多年了,咱村变化不大,吃水还是那么紧张,还靠村里的那口老井……徐文广低下头,我能力不够。

麦子狠狠捶下徐文广的肩。我早想过了,你看,如果从百里外的凤凰水库引水上山,在山上建一个容量五千立方米的大水池,再铺设十公里左右的管道到田里,就能实现自流灌溉。粮食会至少增产一倍!

太好了!徐文广站起身,握住麦子的手,谢谢……麦……总!麦子愣怔,你怎么总是这么见外呢?我不是说过,请叫我麦子,咱俩是发小,还用得着这么虚伪地客套吗?徐文广的黑脸泛上红,是……麦……总!这句话脱口说出,两个人又愣怔了,然后是沉默,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除了上田间走动,麦子还会逐户串门,东家寒暄,西家问候,耳边响起的依然是一声声恭敬的麦总。麦子就笑着责怪,叫我麦子吧!村里辈分大的高爷严肃着皱巴巴的脸,那可不行,如今你的钱连村子都能买下呢。麦子啼笑皆非,这跟钱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当年乡亲们的帮助,就没有我麦子的今天啊!你们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大家点头,有人插科打诨说,你给咱村争了脸面呢!送麦子往外走,依然下意识说出,麦总走好。麦子摇头了,麦子不能不摇头。麦子感觉像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村落。

麦子围村转时,每个迎头撞见的乡亲,也都亲热地喊他麦总。麦子干脆不瞎逛了,他让徐文广找来纸和笔,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写东西。徐文广想偷瞄麦子写什么,麦子不让他看。

麦子又去看那口老井,在井旁待了很久。

早晨,徐文广照例到村委会看麦子,却见麦子的轿车停在门口。徐文广表情复杂地走进屋,见麦子正收拾东西,迟疑着问,你这是……要回城里?麦子面无表情,肯定地点点头。一切收拾停当,麦子拍拍徐文广的肩,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在把脚迈上车时说,下次,我再回来看你们。

麦……麦子!徐文广搓着手,真的要走吗?

你叫我什么?麦子眼里突然涌上一丝泪花。

祖宗袋

刚翻过一道山梁,知青就看见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收住脚步,用手擦了擦眼镜,确认那是一匹狼。狼的五官和体毛很周正,看不出是否处于饥饿状态。知青的头皮麻起来了,一双瘦腿开始哆嗦,后悔自己一时意气用事要拜什么祖宗袋。

知青是满族人,插队在这四川大凉山中。今天是除夕,但凡辞岁之夜,满族人都要行祭拜先人之礼。先人就是老祖宗,后裔常把他们的遗物用个袋子装着。早前听闻被打成右派的广东人下放到距知青插队的村子三十里的大风坡,知青就有了借拜的念头。他猜测“右派”私藏的祖宗袋没丢。据传,右派的祖宗袋曾差点被当成“四旧”没收。

不敢轻举妄动,知青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狼,同时伺机寻找可以抓到手的物件,想着不行的话就来个鱼死网破。他左手上拎着个网兜,装着一饭盒饺子和几大块饼干,还有两盒午餐肉罐头。狼也耐心十足,偏着头不错眼珠地看知青。它坐在那里,远看就像一条普通人家的看门狗。

此时正是黄昏,夕阳西下,一抹霞光照进山坳。

对峙到最后,知青挺不住了,率先做出反应。他几乎心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拿出午餐肉罐头,小心启封。狼这时站了起来,观察他的举动。知青轻轻把罐头扔向狼,狼抬头看看他,慢慢凑上前去。那罐头有着致命诱惑,狼大快朵颐,很快风卷残云,坐下来继续看向知青。知青又把饼干扔过去,连带着几个饺子,狼快乐地吃起来。吃完再看知青,知青壮着胆子摆了下手。狼似乎嗅出了其中的微妙,迟疑片刻,转身跑进树林里了。

知青一头冷汗,踉踉跄跄,抄近路朝右派所在的大风坡跑去,很快大汗淋漓。等他进了大风坡天已经黑了。眼镜掉在地上,半天才找到。

寻到右派住的看山屋,右派惊吓不已,诧异地问,你从哪里来?找谁?

右派早先住牛棚,上级看他也没啥反动倾向,就把无人住的看山屋给了他。平时右派就看山守林,闲时看看书。

知青说明来意,同时拿出那些吃的。右派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你是听谁胡诌的,我哪儿来的祖宗袋!

知青说,老师,我看过你发表的小说,我不信你是不说实话的人。

右派用手撩了下长发,不言语了,把一双手抄在袖子里,歪坐在炕上,喉结上下滑动。

知青说,我比您年轻,但有些道理我懂,我不会给您带来麻烦。今天是除夕,这附近也没什么人,您拿祖宗袋祭拜不会被发现。我跑了这么远的路,就是想着咱们都是满族人,祭拜搭个伴儿。再说,不管时代咋变,咱的祖宗不能忘吧?

右派依然不说话,知青把饺子在桌上推了一下,队里包的,我一个也没舍得吃。怎么样,一起过个年?

右派站了起来,看你也是个实诚人,行,我信你!一起过年!

两人把饺子热了,右派找出一瓶老酒,以及一些咸菜,吃起了年夜饭。右派说,你只身跑三十多里的路,就为祭拜先祖,今后准能成大事。家里人哪年到的广东?那边还有什么亲人吗?

知青带着醉意说,我祖上本姓佟,辛亥革命后篡权的军阀不是仇视满族旗民吗?为了生存,八旗子弟埋名改姓,佟就改为童年的童了。小时候我见过祖宗袋,如今这物件可是不多见了。我插队两年多,早听说有你这么个同族人。

两人越聊越投机,看时辰已到,右派晃悠着身子拿出祖宗袋。祖宗袋由黄布缝制,一尺长,宽八寸左右。装的是先人从东北老家来粤所带的纪念物或遗物,一般由长房长孙承接和保管。相传过去满族人离开东北老家时,按照习俗,要带走一点物件做纪念。原先多用祖宗盒,由于回关内要历经数千里,很不方便,就改用布袋装。知青净过手笑言,看来您在家排行老大。右派微笑点头。

祭拜完毕,知青意犹未尽。两人又聊起右派手头读的书,是苏联一部长篇小说,右派得意地朗读出声。后来右派答应把书借给知青看,期限约定为一个月。知青想连夜回队,右派不答应。你疯了?这么黑的天,路又远,太不安全了!

两人躺在火炕上,兴奋地聊,连谁最后说的话都不记得了,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起,右派早备好了烀好的南瓜,让知青带着上路。知青走出很远了,右派突然问了一句,你还没对象吧?

当年的右派就是我。知青曾是我妹夫,一座北方城市被“双规”的市长。

单提溜

单位组织义务劳动,地点选在市区一居民小区,主要是清运垃圾。热火朝天中,笔杆子老闫发现一盆完好无损的吊兰,老闫笑言,这单提溜怎么好像和我有缘啊?

有人不解,问吊兰怎么就与你扯上关系?

老闫轻抚秃顶,说这花花名吊兰,俗称单提溜,现在一般人家并不待见它。它是相当常见的垂挂式观叶植物,喜欢半阴光线生长,体积小,但枝叶艳丽美观,这好比是我,从青涩小子到如今老朽不堪,材料写了十几麻袋,写到头顶寸毛不生,可前途呢?依然半明半暗,云里看月。装饰家居少不了这花卉,可它有多重要,在人心里占多大位置,谁能说得清?我为机关贡献大半余生,几番考核,也只混到党委委员,上,上不去,下,不甘心,就像它一样单提溜着,难言缺我不可,可见同病相怜啊!

大家哂笑,说今天可是个大晴天,你怎么这般忧郁?这般多愁善感?老闫又自嘲一番,在插科打诨中将吊兰留下了。

自此,老闫的办公室有了一抹亮色。吊兰被高高吊在窗台上,老闫个矮,找高个同事给吊上去的,每次浇水,老闫都是踩着东西踮脚浇。谁来都诧异,怎么凭空多出这样一盆花卉?老闫一概告知花叫单提溜,来人多半会哑然失笑,看老闫的眼光意味深长。

吊兰也颇给老闫争脸,不多久就长得枝繁叶茂,翠翠绿绿的了。

日子像温吞水,无滋无味地向前流淌,无风也无浪。老闫的背似乎越来越驼,眼镜的度数也似加深了,不到一米六的身躯看上去就像一个老小孩。无事时,老闫会眼望吊兰,出好一会儿神,有事情被打扰,他会好半天回不过神。有同事私下感叹老闫的命运多舛。

这节骨眼上,原市委书记被上级组织约请谈话,紧接着就不见踪影了。很快市委召开干部大会,宣布任命一位新书记,各单位开始忙着汇报,老闫这个笔杆子自然也当仁不让地上阵了。想着新书记到任一时半会儿不会研究干部,老闫的材料写得很慢,被局长逼急了,老闫才咬牙买回一条烟,熬了两个通宵,将材料弄齐整了。然后,他的心思就又牵挂在吊兰上了。

也就个把月的光景,组织部门的同志又搞考核,老闫依然是被推选对象,不过老闫已经见惯不惊,侍候起花来倒格外用心。

局长在办公室调侃他,这次你不会像这单提溜单吊着了,这次很有希望。老闫无事人一样淡淡一笑。

转天,局长交给老闫一项艰巨任务,省里一家系统杂志组织地市级书记访谈,局长示意老闫以书记名义写份材料,要求他施展出全部才能,把访谈写得漂亮些,争取给书记留下个印象,便于他下步提拔。

老闫不敢怠慢,起早贪黑,煞费心机,写出一篇沉甸甸的访谈材料。拿给新书记过目,新书记改动一些后大笔一挥:“这材料写得不错,可发!”

不料稿子传到指定邮箱,发出来的却是初稿。局长气得用手指着老闫,半天才破口大骂:“你脑子进水了?不会看仔细点儿?不会亲自送到省里?”说着眼睛瞭到吊兰,“我看你这辈子就是单提溜的命!看书记怎么说吧,我猜你是没戏了!”

老闫撞墙的心都有了,他锁上办公室的门,望着吊兰,思绪万千,懊悔得用头撞墙。

翌日下午召开常委会,至下班时局长找老闫,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不说话。

老闫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也不敢看他。局长半天才说:“你小子命好,书记没怪罪你,倒认为提拔你这样的干部是实至名归。这次你小子真提了,副局长!”

老闫回到办公室还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他望着吊兰出神,望着望着,登高把吊兰剪下来,看了一眼杂草丛生的后院,丝毫没有犹豫,将那盆吊兰痛快地从三楼窗户扔了下去。然后,他“嘿嘿”地笑出了声。

爹的底气

先是矿长派人报信,随后是区长县长市长轮番探望,大家的脸色很凝重,甚至有人默默流下眼泪,用力握住满德爹的手,叮嘱他节哀。

满德爹的小儿子在赵家岭煤矿下井,井下透水了。事故发生时间是凌晨五点多,当时陆续升井二十多人,还有七个人拖在后面,结果漏顶,水漫金山一样肆意蔓延开来……

满德爹嘴角上扬,眼里没有泪,只是一脸恓惶之色。满德爹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在北京打工,女儿远嫁甘肃。小儿子是他的心头肉,这些年他们一家过得很不景气,孩子干脆就下了井。

老伴去世早,满德爹一手把孩子们拉扯大。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富足,这些年需要花钱的地方多,钱也不经花,两个身在外地的孩子偶尔周济一下,并不顶什么事,满德爹也不和他们说实话。小儿子看在眼里,放弃贷款办养殖场的念头,和几个从小长大的伙伴一起下了井。满德爹当兵出身,参加过对越反击战,战场上负了重伤都没流泪的他,在那一刻流下了难言的泪水。

领导们都记挂着满德爹,节假日常要慰问一下。满德爹有次当着记者面说,俺有手有脚,能自食其力,把东西送给该送的人吧。自那时起,满德爹一家再没受过救济。

八个搜救作业点,有六个完全排除,剩下的两个区域,正在加紧排水和搜救。满德爹和众人到达井口时,井口围满了人。

有家属号啕大哭,引得众人也跟着啜泣起来。

满德爹依然上扬着嘴角,在井口上下左右地打量。问巷道顶板能支撑多长时间,问水位下降程度,问怎么保障通风,然后又查看排水管。身后的哭声依然不绝于耳。

满德爹生气了,脸上青筋直暴,号什么?号能把人号出来?

救援工作日夜不停,每个人都心急如焚,区长更是惶恐不安。他是满德爹看着长大的。在指挥抢险办公室,他几乎不敢迎视满德爹的目光。会议结束,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抽烟叹气。

转眼五天过去,井下救援没有进展。省市安监局的人也来了。当天晚上,领导紧急开了个碰头会,一致认定七人生还的可能性为零,商定每名遇难者赔付二十万元,先把家属的情绪稳住,余下的救援继续进行,只是进度上不再强求。消息传出,又是哭声一片。

还不到第二天下午,满德爹就得到准确消息,其他六家都签字拿到了赔付金。满德爹鼻子里“哼”了一声,找到区长。

满德爹问为啥不找他签字,区长嗫嚅着说,准备最后一个找你,别人二十万,想给你二十五万。这属于私下协议,千万不能传出去。满德爹拿烟袋敲了下桌沿,少整这些阴阳事,钱多少俺不稀罕。你就回答俺为什么就认定人死了呢?区长解释,咱这是地方煤矿,条件有限,救援这么多天了,井下水又那么多,你说人还能活吗?

满德爹临走撂下话,俺一分钱也不要,俺要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看着办吧!人都走出很远了,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吐了口浓痰。

随后,满德爹看到有村民在山后隆起坟地。他默默坐下来吧嗒旱烟。

那几日,满德爹常把小儿子的照片翻出来,一遍遍地看,喃喃自语。

县长来找满德爹了。县长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字斟句酌。县长说,我理解您老人家的心情,可您想啊,这人被水泡在井下快一周了,还能有个活路吗?要说这事都怪我,快过年了,这些地方小煤矿,我本该让它们早些关闭的,不然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了。这次事故处理不力,我肯定是要受处分的。

满德爹瞭了县长一眼,耷拉下眼皮,俺不管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俺就要活着见俺家根柱,死要见他的尸首,这要求不算过分吧?那点屌钱给俺老头子有个屁用!

县长灰着脸离开了,临走甩下一沓钱,满德爹又扔给了他,拿走拿走,俺要你个人的钱算个球事!

稍后的几天,满德爹每天都到井口查看。

忽然有了好消息,县里受上级指令,向周边地市求援,运来了大批现代化救援设备。

日历一页页翻过。整个救援一直在抓紧进行,满德爹后来干脆带着面馍留守在救援现场了。

第十一天头上,井下传来惊人消息,七个人全活着!满德爹的儿子根柱带领六个人,摸索着寻到一个高位,在齐脖深的水里咬牙坚持了十余天,等水位下降,才探寻到一丝光亮。他们蒙着眼布,被众人合力抬出了井口。那一刻,满德爹也许是蹲久了,也许是听到这个意外消息没怎么反应过来,半天才颤抖着身体慢慢站起来,上扬着的嘴角终于耷拉下来了。

有人为满德爹高兴,抱着他直蹦高。大家异口同声感叹满德爹活要见儿子的底气,纷纷问,老爹,你哪儿来的那么大底气?

豆大的混浊的泪,终于滚下满德爹的眼角。他嚅动干瘪的嘴,半天说出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爹当过兵,儿子能孬到哪儿去?俺就知道俺家根柱是好样儿的!说着,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背手离去。

身后传来笑声和掌声。

庆捷

终于告捷了,寒地栽桑养蚕项目审批手续一拿到手,赵主任和王助理就架着胡文斋往松雷大厦走。

胡文斋趿拉着鞋,有点儿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兴奋的红晕依然在瘦刀条脸上荡漾着,问两个部下要把他弄到哪里去,胖胖的赵主任说,上午来省厅时你答应过的,事办成,就把你穿了八年的皮鞋换掉。

个矮的王助理说,堂堂局长,一言九鼎。你脚上这双鞋,甭说我们看不下去,连警卫都嫌有碍观瞻。你别忘了,这是在省城,不比我们嘉通那疙瘩。

胡文斋站定说,怪不得警卫瞅我那眼光有点特别,敢情是看人下菜碟啊!甭说他了,连主管厅长看我这鞋时都皱眉了。我说今天咋这么顺利,大笔一挥就过了呢,原来还有鞋的功劳啊!言罢大笑。

三人来自嘉通县农业局,项目立项一年有余,省城跑了数十回,还是见不到阳光。胡文斋上次到省城索性就挺上了,在一家小旅馆住下,打起了持久战,终于惊动了陈厅长。把胡文斋邀去一谈,陈厅长激动了,拉着胡文斋的手说,老百姓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是福分啊!之后一应手续办得快马加鞭。这次再到省城,因为胡文斋鳄鱼嘴一样的鞋,差点儿被警卫拦在门外,办不成事情。

转了几个来回,胡文斋拉拉两人的衣袖说,这里的东西太贵了!赵主任瞪眼,一分钱一分货!别总想买东西就去咱那破百货。告诉你,现在我们俩说了算,让你穿啥就穿啥!

前后试穿了几双鞋,两人商定,买下其中一双三百多元的。胡文斋心疼得直咧嘴,太贵了,我穿这样的鞋咋下乡啊?咋和农民……

两人明确表态,给胡文斋换鞋是全嘉通人的心愿,一会儿他请他们吃饭好了。胡文斋红了眼圈,默默点头,穿鞋走了几步,红着脸努力适应。两人在一旁拍手窃笑。

胡文斋不肯扔掉旧鞋,把它小心地包起来,装进了鞋盒里。两人无奈,只得随他。三人找了一圈饭店,最后胡文斋拍板,干脆,我请你们吃自助餐得了。三十八元一位,还大酬宾,肯定能吃饱。三人又戗戗一番,走进一家装潢考究的自助餐馆。

胡文斋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左打听,右探问,才算把心放肚里了。

菜肴很丰盛,三人有说有笑地夹菜。赵主任和王助理眼放光,夹完奶油泡芙、深海青鱼,又夹生菜番茄沙拉、火鸡烩板栗,直咽唾沫。

赵主任突然想起什么,问胡文斋这次来省城,是否去看看他读大学的女儿。胡文斋边夹菜边乐着说,她和同学去云南见习了,说是增加经验。这孩子懂事,勤工俭学,办了个什么网上培训,已能挣一些钱了。上次我来,她特意请我吃了牛排。

真的?孩子真是有出息了,她爹虽然当着局长,可也不常吃牛排吧?赵主任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王助理不忘幽默,此言差矣,我们局长啊,天天摸爬滚打在乡下,和乡亲们混得熟,谁家宰牛杀羊不请吃一顿?红烧、清蒸,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甭说牛排羊排,就是鸡排也早吃腻了。

胡文斋笑,你小子,嘴上给我留点德。说老实话,我一次牛排也没吃过,当时还埋怨姑娘干吗花那么多钱吃牛排骨!三十多元啊!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牛排不仅有骨头,也有很多肉呢!

两人大笑,笑胡文斋的老土,笑声引来就餐者的侧目,这才惊觉,他们的旁若无人早引得人们皱眉了。三人急忙噤了声。

胡文斋悄声问赵主任,这地方咋净是年轻人啊?夹那么大一盘菜,吃得了吗?赵主任乐了,人家吃不吃得了你管得着吗?真是乡下见识。

胡文斋兀自摇头,又下意识打量餐馆里的人,但见窃窃私语者有,朗声说笑者有,多半吃一点东西,再用手触一下手机屏幕,或把手机举至耳边,和什么人通话。面前大多放着可乐、雪碧以及咖啡什么的饮料。

三人把食品端至桌上,赵主任和王助理各夹了很多生蚝,唯有胡文斋未夹。赵主任问,胡局,你不爱吃生蚝?

胡文斋惊诧,这东西叫生蚝?咋个吃法呀?没吃过……

王助理瞪圆眼睛,堂堂大局长,怎么会没吃过生蚝?太不真实了吧?

胡文斋脸红了,我没说谎,这东西甭说吃,见也没见过,刚才夹菜时我看到它,心里还想这是什么东西?样子不太好看,不知好不好吃?你们别笑话我,自小农村长大的,哪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两人这才发现,胡文斋的餐盘里夹的是玉米、瓜片什么的,肉食只有肉串和猪耳朵之类。两人把生蚝悉数往胡文斋的餐盘里拨,红了眼圈说,胡局,你尝尝……你今天必须尝尝!

上三旗

大画家张子恒画室的木椅坐坏了,准备换套新的。有人给张子恒推荐城西的乔木匠,说乔木匠的产业虽然做得不大,手工也慢,却比较讲究信誉和质量。之前,张子恒从报纸上看过他的报道,二话没说,亲自登门预订。

乔木匠五十开外的年纪,剃着板寸头,头茬泛着丝丝青白,慢条斯理听张子恒讲他的要求。

张子恒的画室三十多平方米,平时常有三五好友造访,喝茶品画聊天。因此,张子恒有意定制六把上好材料的木椅、一张式样讲究的茶桌。乔木匠用铅笔认真记张子恒的话,两道粗黑的眉毛拧着,在一个本子上不断勾画。一应手续办妥,乔木匠让张子恒回家等着量尺寸,言明时间上他会尽量往前排。张子恒这才醒悟,敢情预订家具的人不少,需要按号排队。

张子恒问能否提速?画室没有木椅可坐,好友不便上门交流,时间长了,甚至可能影响他作画的状态。他提了几个建议,乔木匠均摇头,到最后可能觉得张子恒的心态有点儿问题,兀自干笑出声。您安心等着就是了,该急时我自然会急。我们讲究产品的质量和信誉,交货时保证让你满意。张子恒尽管心有不甘,可也没办法,只好离开。

张子恒琢磨,这也可能是有意吊他的胃口,似乎不这样,不足以显示自家的活儿好。把这心思说给好友听,好友表示赞同,好友说可能真是这样。俗话不是说得好嘛,无商不奸!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可以一探他的手艺。但愿奇人有奇处,家具做出来,鬼斧神工,让你的画室从此增光添彩。

谈不上望眼欲穿,时间却似乎过了很久,张子恒才等到有人上门量尺寸。乔木匠带着徒弟,亲自前来。张子恒客气地把两人让进客厅,吩咐家人沏茶,微笑说,你那么忙,区区一个尺寸,打发徒弟来就是了,何必要亲劳大驾?

乔木匠羞赧,哪里谈得上什么大驾呀?我得看看您家壁纸是什么颜色的,用什么样的木料配才合适。

张子恒心里嘀咕,别是又要给自己贴什么标签吧?嘴上应着,又忙着给两人递烟。两人摆手表示不吸。

乔木匠拿着尺,一丝不苟地丈量尺寸,徒弟小心翼翼配合。乔木匠问徒弟一个数字,徒弟答得有些含混,乔木匠的额头上暴起青筋,让徒弟睁大眼睛看仔细了、看清楚了。徒弟的脸涨得通红,欲言又止。张子恒解围,差不多差不多。乔木匠瞪起眼睛,差一点儿也不行!一是一二是二,看准就要叫准,关键时刻不能犯一点儿糊涂!

张子恒佩服乔木匠的认真,和他见缝插针聊起来,才知他是满族人,祖上曾是满族八旗兵中维护王朝凤銮的镶黄守卫,在八旗中属于上三旗。张子恒大为惊讶,是护卫皇子的?乔木匠看一眼张子恒,一看就知您是知书达礼之人。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由皇太极亲自统领,称为“上三旗”。其余正红旗、镶红旗、镶白旗、正白旗、镶蓝旗,称为下五旗,由亲王、贝勒和贝子掌管,驻守各地。张子恒问,现在还有家谱吗?乔木匠说,听说老家有,没见过。满族后代,不多了啊……张子恒听罢笑着点头。

乔木匠说起准备采用的木料,以及用此木料的道理,张子恒连连称是。其实他心里还画着魂儿,生意人精明,没准儿是设什么套让人往里钻吧?

尺寸量完,乔木匠意犹未尽,绕着画室踱起步,谈起摆放木椅和茶桌的设想。张子恒暗忖现今这世道,能有如此认真之人,倒也属凤毛麟角了。但愿他有真本事。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等,等到张子恒差不多忘了这件事,乔木匠开车带着徒弟,上门送家具来了。乔木匠脸上喜气洋洋的,额头上不断有汗水渗出。两人小心翼翼搬家具,放得也轻,似乎手里擎着的是易碎品,一不小心就会打破了。张子恒唏嘘不已。

乔木匠离远眯眼打量家具,又近距离探巡一番,才满意地在脸上堆起一丝笑。张子恒觉得他未免夸张,计上心来,提出一个把家具和画案对换位置的想法,乔木匠急了,眼睛瞪得很大,千万不可啊!这是最佳摆设了,跟您这画室的品位完全匹配。椅子背靠南北两个方向,茶桌居中,相互映衬,相得益彰。说完看向张子恒,您不会认为我多嘴吧?

张子恒笑乔木匠的紧张,彻底打消了心里的顾虑,满意地端详起家具来。

乔木匠用手一遍遍抚摸着光滑的木头,满眼爱意。那眼光不似看家具,倒像是面对可爱的亲生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张子恒心里温暖。谢谢您的倾心劳作,在我看来,您不是一个普通木匠,可以称大师了。

乔木匠朗笑,您太抬举我了,我本就是个普通木匠。我们这个行当,讲究恪守木匠之道。虽然当今很少人讲究这个,但我要求自己做到。

张子恒连连点头,拿出多一些的钱给乔木匠,乔木匠坚决不收。张子恒只好把两人送下楼,送出小区很远很远。

回屋面对光亮的家具,想着上三旗的茬儿,张子恒笑出了声。

那时爱

他终于决定去看病中的她,在这个飘着毛毛细雨的上午,当然他不是空着手去的,他早为她精心炖制了一罐山鸡汤。

他们一起插队到这个叫凤城的地方。不过在来之前他早已是生活上的行家里手。他的童年时光多半是在山区的爷爷家度过的。因此,打山鸡捉野兔在他驾轻就熟。听人说她身体很虚弱,已经两天没出工了。这在他是根本不可想象的。经常扎着两只翘翘羊角辫的她是女工队长,人们公认的铁姑娘。几乎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她战天斗地。

他心里是在乎她的。

来自天津大城市的她一点也不矫情,无论脏活累活都像个男人一样抢在前面。几十斤重的磨盘说搬动就搬动,有一次翻地冷不防蹿出一条蛇,女孩子们早吓得花容失色躲闪到一边,她却面不改色一把抓住蛇的七寸,将其制服。

她成了姐妹们生活上的依靠,大家劳动时的一面旗帜,每次冲锋陷阵她都勇往直前。她的眼里似乎只有改天换地,只有誓让青春大有作为的责任。因此她从没注意有些姐妹是怎么悄悄和男知青走到一起的,他们一对对搭配得很理想。忙碌的她根本看不到这些,尽管她是政治委员。直到其中一对因为什么事吵起架来,且闹得鸡飞狗跳动静不小,她才惊醒地瞪大了眼睛。她把两个人找到连部,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气得不仅浑身发抖,连两只羊角辫都似乎跟着翘起来了。那之后没人再敢和她说悄悄话,都远远躲着她这个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铁姑娘,只有他的视线从没离开过她半寸。

后来他就成了她的忠实听众,她对谁对什么事有不满,会不管不顾地向他倾吐内心里的愤怒或苦水,他总是笑眯眯地点着头,从来不反驳她的观点,这让她很受用。也因此从没敏感过他平日里对她的小恩小惠什么的。大家都看得明白,只有她一人蒙在鼓里。

他小心翼翼叩响她的门扉。她和另外两个女知青住在一起,房东是顾大妈,应声开门的就是顾大妈。她正躺在炕上一副思索状听半导体广播。她对他的到来表现出无限的惊讶。实际上他没注意到身后的顾大妈也是抿着嘴在偷乐。他语无伦次地说了自己来探望她的意思。她惊讶连着惊讶,脸上的尴尬像一团云挥之不去。

他小有成就感地对她嘘寒问暖。她的每一次回答都让人感觉答非所问。但他不在乎,他明显感觉由于自己的到来,这屋子里也好像有了春天般的暖意。

这一天他睡得很香甜。稍后的第二天他又登门探望。这次他给她带去的是烀芋头。她如坐针毡。最后她咬咬嘴唇悄声说,你别再来了。

他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沉吟许久终于告诉给她连队里谁和谁是一对。在她惊讶得合不拢嘴的表情里他笑了。他说每个人都向往爱情啊!

她的眼睛再次睁得大大的,半晌才满含深意地看他一眼问,你是不是对我……?没等她把话说完,他急不可待地点起头。

她索性披着衣服坐起来,沉吟片刻问他喜欢自己什么。他憨厚地笑说,喜欢你的羊角辫。她睁圆杏眼看着他。他说他看见她的羊角辫就激动,就感觉那上翘的劲儿满是生活的希望。她咯咯地笑起来,让他讶然他从没见她笑过。少顷她却突然板起了面孔问他,你猜我会答应你吗?你猜你这样做是什么性质?她的眼里渐渐有火苗要喷出了。

他挠头嘿嘿笑着说,大家都已经鸳鸯配了,只有我还惦记着你,这连队百十号男知青,没人会像我这么勇敢的。他们都怕招惹你会自讨没趣。

她柳眉倒竖,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瞧你平时心里都想着什么?嗯?鸳鸯配,惦记,你这样的思想有多小资多龌龊知道吗?再说……再说,我这女宿舍也是你随便来的吗?

这下轮到他目瞪口呆了,他后来狼狈地逃离了她的住处。

他当然不甘心,却又不再敢接近她。他寝食难安。后来她的拥趸越来越少,她形单影只特别孤单,他等到她劳动间隙时对她说,晚上到卧牛河边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忐忑了一下午,终于在黄昏时看到那对让他心跳的羊角辫闪在一棵大树后了。

她转身定睛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心慌。她半晌儿才问他知道我那次得的是什么病吗?他摇摇头表示不知。

是……痛经,你个傻帽!她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身上。

他的嘴张得奇大,正想再说什么,她突然将一个烤熟的地瓜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是一串开心的笑。

当然,这都是过往的一幕幕了,现在,他正痴情地望着墙壁上老伴的遗像,往事的温馨像河流淌过他的心海,让他早早湿了眼眶。这时突然就有重重的开门声惊扰了他,接着他看到剃着寸头的儿子和烫了爆炸头的儿媳,儿媳整个人几乎粘挂在儿子身上了,一遍遍催问着儿子,说你爱我,快说你爱我!

对着遗像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幸福来敲门

还不到五点半,小霞就起床了。外面的天还是墨一样的黑。小霞轻手轻脚收拾停当,适时叫醒了弟弟,六时整,在父母复杂的眼神注视下,小心翼翼带弟弟下山去了。

小霞今年十岁,弟弟六岁。他们的家在大山深处,九曲十八弯之地。小霞每天要走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到山脚下的镇红旗小学上学。小霞早已习以为常。可随着一些志愿者的到来,原有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他们每天能吃上热乎的午餐了,尽管小霞常舍不得吃,把牛奶和面包什么的藏起来,留着回家给弟弟和父母吃。全家最大的心愿是弟弟也能体验一回。

起始,小霞是犹豫带弟弟的。分发爱心午餐是严格按人头算的。但弟弟由最初的兴奋转变为埋怨,埋怨鸡蛋不热了,牛奶有些变味,面包也由于天气热的缘故变得坚硬。后来其中的一个阿姨发现了小霞的秘密。她翻出小霞藏在书包里的食品,看着挤压得变了形的面包,眼泪夺眶而出。和其他几名志愿者商量后,破天荒答应小霞可以带弟弟吃一周。

到底是年纪小,小霞背弟弟到校时,弟弟睡着了。上课铃声响起,弟弟睁大了好奇的眼睛,甚至下意识跟着念词有声。小霞把座位更大的部分让给弟弟,学得心不在焉,不时要照料一下他。

弟弟可能坏肚子了,先后上了三次厕所,小霞心疼得满眼泪光,根本没法上好课,最后由志愿者给服了药才稍好一些。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分发午餐排队时,弟弟整个人像打了兴奋剂,一下子活蹦乱跳起来。

弟弟几乎就是风卷残云,吃饭速度快得让人讶然与他的实际年龄不相符。由于着急,他不小心把嘴唇都咬破了。小霞心疼他,一边告诉他别呛着,一边小心藏好自己的那份午餐。

弟弟分到的那份午餐顷刻间消失殆尽。小霞只喝了两口牛奶。姐俩商议,把鸡蛋和面包给父母留着。

你真的不饿?弟弟懂事地问姐姐。他劝过她,让她多少也吃一点儿,可小霞固执己见。小霞说,我以前就从不吃午餐,身体也没怎么样嘛,早就不知道什么叫饿了。弟弟说,瞧你长得像豆芽似的,爹娘都说你是饿的。小霞嗔怪地捶弟弟一拳。你好?你可能不到三十斤吧,离男子汉的标准差远了,还说以后家里由你撑着呢……

弟弟吃饱了,眼里放出光彩,痴痴地看孩子们玩啤酒瓶子。啤酒瓶子在几个孩子的脚下滚来滚去,带着声音,无论怎么弄就是不见破碎,甚是好玩儿。也有几个孩子玩没有篮框的篮球,玩捉迷藏,但显然玩啤酒瓶子更吸引弟弟。于是小霞让弟弟加入到他们的阵营中。很快弟弟玩得鼻涕泡出来了,咧开嘴一个劲儿地傻乐,开心得大叫。

下午上课时弟弟悄声问姐姐,你饿不饿?小霞摇头,咽了口唾沫。弟弟眨下眼,把鸡蛋偷偷拿出来,要不,你闻一下吧,能顶事的!小霞轻敲他的头,胡说,我才不饿。不过最后小霞还是依了弟弟。

下课往山上的家里走,弟弟哼唱着一支不知名的歌,脚步轻松。小霞在后面跟着,抿嘴浅笑。

可能是太兴奋了,过一条沟时弟弟摔倒了。弟弟身体虽然没被摔坏,但他硬要背上的书包却甩出去了,姐俩清晰地看到鸡蛋滚进了一条沟里。山沟杂草丛生,另一面就是陡峭的山崖。弟弟率先哭出了声,小霞安慰他别急,给弟弟拍打干净衣服,认真揣摩起山沟的地势来。

弟弟泪光盈盈,都怪我,要不,鸡蛋咱们不要了。

小霞咬紧嘴唇,摇头,又把手放在唇边不让弟弟说话。

找到一个好角度,小霞让弟弟别轻举妄动,小心翼翼伸下脚。那面山沟的土比较松软,小霞慢慢踩实,才把另一只脚落上去。脚下的土突然松了一下,小霞用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旁边一棵树的枝杈,半天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弯腰捡起躺在草丛中的鸡蛋。等她顺利返回到沟上的山坡,才一声尖叫,兴奋地把身体放松在黄土上。

弟弟用衣袖擦了一下由于紧张流得好长的鼻涕,也跟着躺了下来。小霞把鸡蛋慢慢举起来,冲着晚霞,眯起了眼。你今天幸福吗?半天,小霞梦呓般地问弟弟。弟弟头点得像鸡啄米,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了,还会幸福好几天哪。不过姐,你刚才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小霞咬紧嘴唇,含泪把弟弟搂在了怀里。

随车老人

车至陆家营站,老人如期而至。老人胡楂上挂层白霜,两手不停搓摸在一起,看来身体被刺骨的寒风穿透了。售票员兰姐只好把已经跑到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她只是和司机会意地对视一眼。

老人缓过一丝僵冷,掏出随身携带的优待证冲兰姐晃了晃,兰姐懒得理,心情复杂地看窗外闪过的街景。

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微胖。每天,他都会从陆家营站上车,然后坐至终点,再从终点坐到起点,如此几个循环。一路上总没话找话与人搭讪。

很少有人理老人。乘客的戒备心都较高,特别是上学的孩子,不仅不理睬老人,相反表现出极大的厌恶之情。美女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少数老人愿意理他的茬,时间又很短暂。

起初,老人一个劲儿冲兰姐笑,兰姐心里默认他不是神经不正常,就是老不正经,会狠狠回老人一个白眼。后来每次上车,老人都习惯使然地冲兰姐笑,兰姐才明白他是在讨好她。兰姐不感冒这种讨好,照样没好脸色。兰姐不喜欢车上有人把视线关注在她身上,这使她工作起来常常心不在焉。

有几次车上很挤,老人没找到座位,他一只手费力地拉住吊杆,另一只手不自在地不知放哪里好。兰姐偷瞄他,发现他与一个风华正茂的小姑娘身体贴得很近,兰姐的鄙夷之情表露无遗。她大声提醒大家注意车上的咸猪手。有乘客会意地笑,老人尴尬得满脸通红……

兰姐没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如今的咸猪手可不分什么年龄,心理变态的人太多了。

也不知何时起,老人与一位年龄相仿的老太太拉呱上了,话题主要集中在她手里拎着的蔬菜上。

兰姐推测老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试想,正常人会像他这样公交车坐个没完?有那时间,有那闲情逸致,干点什么不好?下下棋,锻炼锻炼身体,再不就是看护一下孙辈,都比这强啊!说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似乎有些冤枉他,可他分明无法让人待见啊!

兰姐离开座位喊,最近社会治安不好,大家提高警惕啊!然后从车前身走到车后身,再折返回来。

老人一副错愕的表情,司机虽然手把着方向盘,身子已笑得弯成虾状了。很多乘客不明就里,夸张、疑惑、惊悚,什么样都有。

老太太似乎听出一点弦外之音。她不言语了,老人一时也没了智慧。两人尴尬地坐着,到西大桥站点时,兰姐说,大娘,你到站了,该下车了。

老太太会意,这是让她提前一站下车啊,提前就提前吧,肯定是为她着想。看来姑娘熟悉她这个老乘客。

老太太也没打招呼就下车了,车上一时静了下来。老人左看看、右瞅瞅,默默咽了口唾沫。后来他起身给一个老哥让座,对方心安理得,让他拉呱几句的热情迅速消退。

老人继续待在车上,起点到终点,终点再到起点。这期间与人聊过几次,都不尽兴。

后来,老人盯住一个瘦老头,大声喊出他的名字:严东顺!真的是你吗?

叫严东顺的老头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儿来。他激动地抓住老人的手:老战友,刘喜强!两人惊喜莫名,眼里都涌上了泪水。然后,两人端详对方,顺理成章地坐在一起,打开了话匣子。

兰姐觉得这是一个太大的意外。想着自己对老人的猜想,兰姐不好意思了。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她知道老人是被儿子接到这座大城市享福的,可他十分寂寞,总想找人说话。邻居们白天都忙,也没人愿意与一下乡下老头聊天儿,他这才把时间打发在89路公交车上。

兰姐自责起来。她在心里埋怨老人的儿子,只知把老人接到城里,却不能打开他的心结,甚至对老人出现的状况一无所知。

兰姐瞅了眼司机,司机复杂着表情摇头。兰姐犹豫片刻,拿起两瓶矿泉水走到老人身边,微笑着递了过去。老人惊讶不已,半天才明白,感动得眼里又有泪花闪烁。兰姐避开老人的目光,急速走到车前窗,望着闪过的街道和匆匆的行人,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家中同样孤寂的母亲。

要不要把老人介绍给母亲认识?兰姐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夜深沉

带雨露的夜晚,似乎注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人们的脚步匆匆,天空中绵绵的雨线却舒缓缜密,好像有意把这样的夜晚时间延缓一些,又好像要慢慢送走弥留之际的琴师。此刻,他的身边围满了亲朋好友,每个人都肃然而立,表情凝重。人们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场景让人感伤,让人不忍。

病房里很静,静得似乎连人们腕上的表针走动都听得见。

我的泪水已经不知流过多少次了,现在依然像奔流的小溪。默默望着病床上的琴师,望着他的瘦骨嶙峋,眼前闪现的还是他舞台上手执京胡、弓法多变、疏密适度的过门、垫头,炉火纯青地配合伴奏。心里堵着太多想说的话。

昏迷状态中的琴师,突然动了动手指。

每个人都是警觉的,迅速捕捉到这一讯息。琴师的老伴苍白着头发把琴师的手平放在她的手里,眼睛深情地看向琴师,琴师似乎也感应到老伴手上的温度,手指又滑动了几下。琴师的老伴泪语凝噎,她定睛看着琴师的手指,狐疑一点点在脸上凝聚。

大家看出了端倪,琴师有话要说,可他要说什么呢?

琴师这时已经慢慢睁开眼,默默看向众人,手指继续滑动,却无力说出什么。

琴师的老伴终于哭出声来。她在医生和两个孩子的安抚下半天才安静下来,絮叨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他的遗嘱早立了,事实上,他们这个家真正值钱的东西并没有。琴师一心扑在他的京剧上,过着与现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格格不入的生活,老伴和孩子们也没有怨他。虽然他获得了很多观众的掌声,多次到国外演出,被人们尊称为大师,可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有什么改善。他们的住房也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倒是他的弟子在增多,需要他牵肠挂肚、指点江山的人和事在增多。情况就是这样,他不应该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了。

琴师的手指又滑动了,每个人都费心猜测。

议论声像一股旋流,回荡在病房,也冲撞得琴师老伴似乎没了主意。她先是吩咐孩子找来纸和笔,放在琴师的手上,可是没有得到琴师回应。然后,她又不甘心地把耳朵贴向琴师嘴边,琴师依然未能给她什么答案。

人们安慰琴师老伴不要急,琴师老伴却并不能原谅自己。她埋怨自己不够了解琴师,也无法走进他的内心,知道他每天都想些什么。她只知道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关注他的身体健康。人们安慰说,其实这已经足够了,知疼知热就是夫妻啊!琴师老伴说,可我不是他的知音,这一点是最让我尴尬的,我努力去做,可就是得不到认同。也许这就是生活中的遗憾吧。

这期间,孩子们又拿出琴师的演出照,可琴师的眼神依然空洞无物。

这时,院领导上前握住了琴师的手。院领导表示,他们家的情况院里已经研究过了,将全力解决,不仅是住房问题,还有孩子的工作问题。琴师为院里争得无数荣誉,院里解除琴师的后顾之忧是责无旁贷的。

琴师的手指动了动,依然准确表达他要的并不是这些。他有心事未了。

我在一旁犹豫不决,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因为突然想起琴师的一桩往事,那是他们夫妻接受电视台专访时透露过的。据说,有次演出后下雨,琴师打车回家,结果由于着急,琴师在小区门口下车时,居然把琴盒忘在了车上。好在司机是个好人,他最后凭记忆又返回小区,却见琴师落汤鸡一样正在小区疯狂寻找,把琴盒完璧归赵于他,他居然忘了给司机道谢,抱着琴盒失声痛哭。

悄悄拉过琴师老伴,附在她耳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琴师老伴眼睛放出光来,急忙让孩子们取来了京胡。琴师老伴哽咽着,慢慢把京胡放到琴师手上。

琴师的眼睛亮了,那一瞬间完全像个正常人。他似乎一下子有了力气,居然能慢慢抬起手臂,让手指在京胡上游走。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我的视线模糊了。我知道,那是他一生的挚爱,他把它看得比生命还重。我无法再让自己看下去,默默退出病房。倚靠在医院冰凉的走廊墙壁上,泪水依然止不住。只有悄然离开医院。

没有多少人知道,我是琴师一生的粉丝,至今未嫁。

故乡云

中午,莫根回到了阔别十二年之久的村庄。他站在一处高坎上,村庄袅袅的炊烟映入眼帘,感觉熟悉又陌生。

一丝笑容漫上脸,他轻轻嘘了口气。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他肩负着家人的希冀在城市打拼,受尽冷漠和白眼。他一直撑着,撑到再也坚持不下去。他觉得自己的根还是在故乡,为此斗争了许久。终于,他说服了自己,毅然踏上回家的路。

他躺下来仰望天上的云。故乡的云团团簇拥,一朵一朵,像往昔乡亲们的笑脸。

听到一声咳嗽,抬头半天才认出是景大爷。景大爷许是饭吃得早,脸上红扑扑的,背着手从高坎走过。景大爷对碰见莫根吃惊不小。你咋回来了?发财回来孝敬父母?景大爷和他逗趣。

递过烟,莫根和他闲聊了起来。景大爷恍悟着点头,却不再说一言半句,末了,背着手向远处走去,莫根招呼他,他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让莫根诧异。

让莫根诧异的还有爹娘。爹娘事先不知他回来,也很意外,待问明情况,老两口也沉默了。

好半天才弄好午饭,端上桌,莫根发现不过是剩饭剩菜,爹抹一下眼皮说,我和你娘累了,对付一口吧。想着完全有时间为他这个外出十二年的儿子做几个菜,爹娘却不怎么乐意,莫根黯然低下了头。

许是放松,莫根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爹和娘不知哪里去了,他简单洗漱对付一口,去村东找大伟。大伟曾和他一起去城市打工,早几年先他回来了。

大伟的两间房变成了原生鱼馆,大伟正在发动一辆摩托车,见到莫根表情冷漠。两人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大伟媳妇不愿意了,提醒大伟该送鱼去了,大伟只好给莫根点头。一股黑烟过去,人就没了踪影。莫根跟大伟媳妇开玩笑,几年不见,有车有业了,看来是发大财了,大伟回来对了。大伟媳妇嘴角挂着不屑的笑,说了句我忙,扔下莫根进屋了。

莫根看到自家的地里长满了草。他兴奋不已,找来锄头甩开膀子干起来。可能很久不握锄头了,锄头在手里发热,胳膊也僵硬,抡起来总用不上力。不甘心狠命刨了几下,一不小心锄头刮过了脚面。伤口不重,却有鲜血霎时流了出来。莫根坐在地里生气,半天才一瘸一拐回到家里。

爹埋怨他,你逞什么能啊?地里那点草非得等你锄?手痒痒是不是?做土里刨食的农民能有啥大出息?

莫根诧异爹的态度。爷俩一来二去顶牛半天,爹得知他没怎么挣钱后,干脆不理他了。

莫根郁闷了几天,等他可以下地时,决定去串门,许多乡亲在他心里一直挂念着。东家西家,一路走来,莫根失落不已。没人对他的回来表现出兴奋,虽然恭维着他发财之类的话,却对他的穿着打扮不屑一顾。大家似乎都很忙碌,没人有空理他这个闲人。莫根讪讪的。

莫根后来惊悟——钱,是钱在作祟。他知趣了。稍后的日子里,他一直思考如何致富的问题,田间地头没少溜达,更是常常望着天上的云出神。

村里的一个亲戚孩子结婚,莫根兴奋地去了。亲戚已是村委会的班子成员。屈指可数的几个男人,终于坐在了一起。随着气氛的不断高涨,几个人打起了酒官司,小辈中莫根是最能喝的一个,这次当然也不甘落后,不一会儿就飘飘然了。这时有人嚷着要抽烟,莫根拿出自己揣了很久的红双喜烟,豪气地扔在酒桌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肯动那盒烟。就在莫根不知所以时,有人拿出中华烟,还有人拿出极品云烟,一时成了抢手货。这画面刺痛了莫根的眼睛。他一下子酒醒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有人把烟揣回给他,笑着说,快把好烟收起来,你爹平时都抽旱烟,回家多孝敬孝敬他老人家吧。莫根想发作,看着几个人高深莫测的笑,又把话咽回去了。

回到家,莫根蒙头大睡。

晚上吃饭时爹阴着脸说,以后在公众场合,别总显摆你,如今村里不比从前了,你充其量就是个城里打过工的,不是大款,不是什么老总,夹起尾巴做人才是正经事,别在外面给我丢脸!

莫根被爹说得脸红脖子粗,他向爹解释,向爹描述自己的蓝图,爹似乎根本不感冒他的话,后来甚至嗤之以鼻,让莫根无言以对。

莫根开始失眠,让他尴尬的是,他不止一次看到,有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回来,穿金戴银,受到村里老小的高看。有的人还开着高级轿车,娶了城里女人。女人被人们围在中间,不时打问她身上的一些饰物。他们高声谈笑,走到哪里都似乎特别受待见。夜晚,更传出悦耳的麻将和笑语声。甚至这些人的父母,人前人后也挺胸抬头,气度不凡,脸上的笑容就没见收敛过。

莫根把自己沉默成了一块石头。

又一个中午来临时,莫根的爹娘看到桌上儿子留的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意思却明白无误:我出去打工了,不混出个人样誓不回来!

爹和娘默默流下了眼泪。

盼哥

那时我十岁,哥每次从知青点归家之日,便是我的盛大节日。十九岁的哥像变戏法一样,会变出许多好吃的。我大呼小叫,会一蹦三尺高,把自己的身体悬在哥哥身上,逼着他打转玩儿。

哥是神,是我希望的明灯,照亮了我的世界。很多次梦见他,明明是欢声笑语的意境,醒来枕边常是湿的,我会哭很久。母亲常陪着我哭,直至再把我哄睡。

盼哥回家,成为我最大的心事。一进入腊月,我就开始用铅笔在日历上勾画。瞧见哥的身影,不啻看到一轮太阳,会不顾一切扑上去。

哥每次都会满载而归,木耳山鸡榛子花生猪牛羊肉,甚至是小苹果。这一夜,我会坚守在灶台边,把肚子吃得圆鼓鼓的,才会恋恋不舍睡去。早起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还是惦记锅里那点好吃的。酸菜炒肉是我的最爱,父母和哥都看着我吃。母亲总是湿润着眼角,不住地看哥。

第二天晚上,鸡肉的香味把我的口水勾出来了。母亲盛出几碗,由哥给几家邻居送去,我的视线会被牵出很远。那几家邻居有五保户孙奶奶、曾经的大学生郭老师一家、小瓦匠一家。

端起饭碗,我吃得飞快。哥让我慢点儿,把肉往父母饭碗里夹,说他在知青点常吃。父亲沉默不语,也不动筷,母亲则一直用衣襟擦泪。我顾不得许多,我的眼里只有鸡肉,我甚至开心地想,二胖小冬他们今晚会吃什么?肯定不及我,因为我幸福地有一个哥,我的哥是神。

我很少想过为什么只有一个哥,并且比我大那么多,邻居家多是都有五六个孩子。吃是我那时候的大事,我会嘴上冒油,得意扬扬地出现在二胖小冬面前。

孙奶奶他们会来家看哥,拉着哥的手说,好孩子!他们会聊很久,有时会流泪说,你们真不容易,你们还是孩子啊!听着他们说我听不懂的话,有时我会睡过去,等我醒来,发现他们还在聊,我很不高兴地想,是不是想留在我们家吃饭啊?哥带回家的那点东西可是有限的。我会闹情绪让他们早走。

哥回来了,我嚷着要和他一个被窝睡觉。父母嗔怪我,你是女孩子,和哥睡不方便。我大哭大闹,就不,我就要和哥睡!哥最后笑着说,好好,我答应你这个跟屁虫。

哥跟我讲连队里的事,讲他们偷着打山禽野兽什么的,讲看露天电影吓尿裤子的事。有时讲不完,就留到饭桌上讲。无论哥帮父母干什么活,我会一直追问下去,让哥很无奈。

我常盼望这样的日子多一点,有时写作业都会分心,哥快回来了吧?我在地图上查哥下乡的那个农场,地图上有标注,但不是很清楚,看着距离并不远。可哥每次回来,据说先要走六七公里,然后坐一夜火车,再走六七公里才能到家。那时我的理想是做发明家,发明一种能让火车变快的交通工具。

那年腊月,接到哥准时回家的消息,我高兴得天天踮着脚走路。可是,左等不见哥的影子,右等到快天黑还是没人影。父母很紧张,我也吓得花容失色,把母亲抱得紧紧的。

天擦黑,哥终于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全家人都愣怔在原地。哥见到家人,一下子瘫倒了。父母急忙上前搀扶,才发现哥身上受了不轻的伤,有血迹已经在脸上凝痂了。一问才知,哥被两个小子打劫了。哥反应很痛苦,连夜送到医院检查才知是骨裂。

哥带回来粉条猪肉和面粉,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且不说他怎么拿得动,单是被打骨裂,还能英勇地护卫自己不至空手,让人佩服。

父亲抽烟不语,母亲泪水流个不停,数落哥,你傻啊,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哥笑着安慰母亲,都重要。然后看我一眼,妹还等着我这个有能耐的哥哥哪。一席话把母亲说得眼泪纵横。我在一边则气得大骂那两个丧良心的。哥微笑着把我搂在怀里,你最近学习成绩怎么样?

家里一下热闹起来。住院哥是肯定不干的。他说不碍事,伤会很快好起来。邻居孙奶奶他们帮忙打听偏方,居然对症。哥一天天好起来,父母松了口气。但假期是有限的,后来只好请了假。哥表示不违天意,但他脸上分明写着心事,有时看着一处地方就分神了。父母以为他想连队,想战友,极力劝慰他。哥嘴上表示没事,私下依然故我,看得出他的心结解不开。后来腿伤还没痊愈,就执意回知青点。父母无奈,只能给他收拾东西。

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假期,因为和哥在一起时间长,哥这一走倒让我不适应了。我哭成了小泪人,万般不舍送走了哥。

一切都回到旧日的轨道上,大概过了一星期,家里突然来了一群神秘的人。来人是知青点领导和公安局的,他们告知,哥在火车上巧遇那两个打劫的人,双方动起手来,那两个人被哥打成重伤。据说哥已经被关押起来。不知哥要被关多久,我号啕大哭,母亲更是没日没夜地流泪。

母亲带我去看受伤者家属。我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问母亲,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母亲瞪我一眼,你个小馋虫,还惦记吃!我说不,我是盼哥回家,你和爸爸好有个帮手。母亲愣怔了一下,欣慰地笑了,用手拂去我脸上的泪珠,春儿长大了!我们一起等哥回来,好吗?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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