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冠经典书系·红楼梦(上下册)(经典彩绘版)(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曹雪芹

出版社:北京日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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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冠经典书系·红楼梦(上下册)(经典彩绘版)

美冠经典书系·红楼梦(上下册)(经典彩绘版)试读:

前言

《红楼梦》是一部章回体长篇小说,原名《石头记》,又名《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等,与《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共称为我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小说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为背景,以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着重描写了荣、宁二府由盛而衰的过程,全面地揭示了封建社会中的人性世态及种种无法调和的矛盾。最初以手抄本形式流传,大约只有前八十回,为曹雪芹所著。如今通行的版本是由高鹗续全的一百二十回本。

曹雪芹是清代伟大的文学家,他成长于富贵荣华之中,祖辈及父辈都曾担任高官显职,颇受康熙帝宠信。然而到了雍正初年,曹家家产被查抄,家道日渐衰微。这一变故使曹雪芹深感世态炎凉,更清楚地认识到了当时的社会现实,从此他在一贫如洗的日子里,潜心写作、修订《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呕心沥血,终于写出了这部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巨著。

作为我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之一,无论是文学造诣,还是故事情节,抑或是社会意义,《红楼梦》都堪称我国古代最伟大的长篇小说,也是世界文学宝库中璀璨的瑰宝,更是当前我国青少年充分了解古典文学的首选必读。

主人公贾宝玉是一块通灵顽石的化身,他性格叛逆,行为乖张,鄙视功名利禄,痛恨“八股”,与封建社会对男子的要求格格不入。他认为“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此热衷于在姐妹们中玩耍,无意于功名。林黛玉因母亲去世,被贾母接到贾府居住,与宝玉朝夕相处,互生爱慕。然而碍于封建传统,两人心知却不能言明,时常互相试探,又互相隐藏心意,终至悲剧发生。最终,贾宝玉在贾母的安排下娶了薛宝钗,黛玉在悲愤中香消玉殒。《红楼梦》的精彩之处,不仅在于故事情节扣人心弦,还在于作者常于细微处下笔,遣词用句字字斟酌。例如书中人物的名字多有用意,作者巧妙地用谐音表达了创作思想,或讽刺,或感叹,或隐喻,成为《红楼梦》的艺术特色之一:“贾宝玉”意为“假宝玉”,“甄士隐”意为“真事隐”,“贾雨村”意为“假语存”,“卜世仁”意为“不是人”,“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姐妹谐音“原应叹息”,“贾政、贾敬”谐音“假正经”,四大家族“贾、薛、王、史”则谐音“假写往事”。如此不再一一列举。《红楼梦》表面上写宝、黛的凄美爱情,实则描写了当时的社会人情、作者的人生起伏涨落。正是凭借丰富的内容、曲折的情节、深刻的思想、精湛的艺术手法,《红楼梦》才成为中国古典小说中的翘楚。

当然,众所周知,后世对《红楼梦》极为推崇,相关学术研究则形成了红学,各方家对其进行了条分缕析、抽丝剥茧,提出了众多深刻见解,充分挖掘出了原著的丰富内涵。

本书在原著一百二十回版的基础上,删减修改,缩成六十回,分为上下册。为更好地适合青少年读者的阅读理解,在不改变原书连贯的故事情节和优美的文学语言的前提下,删减原书中封建迷信的成分,改写原来过于晦涩的词句,以青少年易懂的半白话文形式呈现出来。既可增加广大青少年读者的课外阅读量,也可提高传统文化和文学的素养,使他们初步感受到《红楼梦》这部伟大著作的不朽魅力。

目录

总序

前言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第二回林黛玉辞父进京都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第三回贾宝玉梦中游幻境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第四回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半含酸黛玉探宝钗

第五回贪自在宝秦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第六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第七回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第八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第九回林黛玉误剪香袋囊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

第十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第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第十二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第十三回魇魔法姐弟逢五鬼  通灵玉通灵显神通

第十四回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第十五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第十六回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晴雯撕扇千金一笑

第十七回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第十八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第十九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第二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

第二十一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第二十二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二十三回苦香菱慕雅苦吟诗  大观园姐妹群聚齐

第二十四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第二十五回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第二十六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二十七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第二十八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第二十九回慧紫鹃情辞试呆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第三十回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怡红院里茉莉蔷薇

第三十一回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第三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茵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第三十三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第三十四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闹宁府

第三十五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第三十六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第三十七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第三十八回俏丫环抱屈夭风流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第三十九回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第四十回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再度入家塾

第四十一回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第四十二回闹闺阃宝钗忍吞声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第四十三回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林潇湘感秋悲往事

第四十四回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第四十五回呆霸王牢狱思家亲  贾宝玉痴心妄谈禅

第四十六回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第四十七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第四十八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第四十九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第五十回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大观园月夜逢幽魂

第五十一回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第五十二回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第五十三回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

第五十四回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第五十五回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第五十六回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第五十七回惑偏私惜春发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第五十八回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第五十九回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第六十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话说女娲补天时,在大荒山无稽崖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剩下一块,便丢弃在大荒山青埂峰下。这块石头自经修炼之后,已经通了灵性,它见其他石头都被用去补天了,唯独自己没被选用,故而总是长吁短叹,自怨自艾。

这天,这块石头正在独自叹气,只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两人面相不凡,风神奕奕,一路说说笑笑,来到青埂峰下,坐在石边,高谈阔论起来。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的事情,又说到红尘中的荣华富贵。石头听了,不觉动了凡心,也想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便开口向那僧人和道人说道:“大师,弟子乃蠢物,不能见礼了!刚才听到二位谈那人世间的荣耀繁华,十分羡慕。我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人,请大师发一点慈悲,带弟子进入红尘,在那富贵温柔乡里享受几年,自当感恩不尽!”两人听了,一齐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虽有些乐事,但却不能永远享受,瞬息间便会乐极生悲,物是人非,到头来只是一场梦,不如不去。”这石头凡心已炽,哪里听得进去,再三苦求。二仙叹道:“既这样,我们便带你去享受享受,只是到不得意时,可不要后悔!”石头道:“自然,自然。”那僧便念起咒语,施展幻术,将这块大石变成了一块鲜亮晶莹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觉得还欠缺一些,便在玉上刻了一些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宝物。然后装入袖中,和那道人一同飘然而去。

后来,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然看见一块大石头上字迹分明,细细一看,竟是这石头变化入世,所经历的悲欢离合炎凉世态的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用以解闷。然而朝代年号、地域邦国却失落无考。

石头开口对空空道人道:“我这半世亲眼所见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比以前书中所记的人都强,但她们的事迹,也足可以供人消愁解闷,里面一些诗句,也可以供人酒后品味。至于其中的悲欢离合、兴衰际遇,也都是真实经历,没有任何穿凿附会之言。”

空空道人听石头这样一说,想了一想,又将这《石头记》再看一遍,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传之于世。后来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又分出章回,并题写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下面便是这石头上所叙述的故事。

在姑苏城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座古庙,因地方窄狭,人们称其为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十分富贵,但在本地也算是望族了。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图功名,每天只是观花修竹、饮酒吟诗,倒也乐在其中。如今年已半百,膝下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天,士隐在书房闲坐看书,突感困倦,朦胧中便睡着了。梦中,士隐来到一处,正不知是什么地方,只见那边来了一僧一道,边走边谈。只听那道人问:“你带着这蠢物要去哪里?”那僧笑道:“如今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其中,让它也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是何种风流公案?”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稀罕事: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有一株绛珠草,因赤瑕宫神瑛侍者每天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便得以存活,后来竟脱胎换骨,修成人形,变成一个女子。近日这神瑛侍者意欲下凡走一遭,已在警幻仙子那里备了案。那绛珠仙子道:‘他给了我这么多甘露的恩惠,我并无此水可以还他。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将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算偿还了。’”

甄士隐听到这里,上前施礼道:“二位仙师请了。刚才听到仙师所谈,真是人世罕闻。弟子愚笨,不知二位说的‘蠢物’究竟是什么,可否一见?”那僧听说,便取出一物递给士隐。士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块美玉,上面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想细看,那僧说已到幻境,便强行从士隐手中夺去,和道人来到一个大石牌坊下。只见牌坊上有“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又有一副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正想也跟过去,忽然听见一声霹雳,如山崩地陷一般。士隐大叫一声醒来,所梦之事,已经忘了大半。这时恰巧奶母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粉妆玉琢、乖巧可爱,便抱来带到街前看热闹。看了一会儿,正要进屋去,远处过来一僧一道。那僧人癞头光脚,那道人跛足蓬头,都是疯疯癫癫,谈笑而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人便大哭起来,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干什么?”士隐听他说这样的疯话,便不理睬。那僧人还说:“把她给我吧,给我吧!”士隐不耐烦,便抱着女儿转身进去了。那僧人在后面指着他大笑,又念了四句:“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清清楚楚,便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出来一看,二人早不见踪影了。士隐心中暗想: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问一问,如今懊悔也晚了。

士隐正呆呆地想着,忽然看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的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是湖州人氏,也出自诗书仕宦之族,因家业已衰,只剩他一人,在家乡无益,便想进京求取功名。自前年来此,便暂寄居庙中,靠卖字作文为生,因此士隐常与他交往。士隐见他来,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己同雨村到书房闲谈。

谁知只谈了三五句,就有客来访,士隐只得出去迎客,留下雨村独自一人在屋里翻看书籍。忽然听见窗外有女子咳嗽的声音,雨村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环在那里摘花。那女子长得眉清目秀,虽非姿色出众,也自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得呆了。那甄家丫环摘了花,正要走,猛抬头见窗内有一人,虽穿着旧衣服,看起来穷困,却长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鼻直腮满。这丫环忙转身回避,心想:“这人长得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这样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她回了头,便自认为这女子有意于他,狂喜不已,心中把她当做慧眼英豪、风尘知己了。

这一天,正值中秋佳节。士隐结束了家宴,又命人在书房摆了一桌,邀雨村一同饮酒。席中,雨村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下人崇尚之学,晚生或许也可以应对。只是京城遥远,没有路费,仅靠卖字作文也是无济于事……”士隐不等他说完,便道:“兄长怎么不早说?我早有此心,只是兄长从前并未谈及,我不敢唐突。盘费之事,弟可代为安排,也不枉相识一场。”说完便立即命小童去取了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冬天的衣服。又说:“十九日是吉日,兄长便可登舟起程。等明年高中回来,我们再会,岂不快哉?”雨村收了银子和衣服,稍微谢了一番,并不介意。两人仍旧喝酒谈笑,直到三更方散。

第二天,士隐想起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让雨村带至京城,以便他在那里有个寄居之处,便命人过去请雨村。那家人去了回来道:“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留下话让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作罢。

光阴消逝,转眼又是元宵佳节。甄士隐命家人霍启带英莲去看花灯。途中,霍启想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等他小解完了,来抱时,却不见英莲的踪影。霍启急得找了半夜,到天明也没找到。霍启不敢回去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

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事情不好,命人去找,回来都说毫无音讯。夫妻二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如今竟离奇失踪,日思夜想,昼夜啼哭,几乎想要寻死。

到了三月十五这天,葫芦庙里的和尚不小心,致使油锅失火,烧着了窗户纸,顿时一片火起。可怜甄家就在隔壁,也一同烧得干干净净,所幸他夫妇以及几个家人的性命无忧。又逢世道混乱,士隐只得将田庄卖了,同妻子及两个丫环投奔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叫封肃,虽是务农,家中还算殷实。今见女婿这般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士隐虽然心中知道,但悔恨已晚,加上年纪也大了,贫病交加,感觉不胜凄凉。

这日士隐拄了拐,到街前散心,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疯癫癫,口中念着几句言词: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如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世上万物,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我这就是《好了歌》。”士隐本来就有慧根,听到此话,心中顿时彻悟,只说一声“走吧!”,便将道人肩上的褡裢抢了过来背着,和那疯道人一同飘然而去。

当下街坊轰动,众人当做一件新闻传说。封氏听到此信,哭得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叫人各处访寻,但哪里还有音信?封氏只得依靠着父母度日。幸好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环服侍,主仆三人,日夜做些针线活儿卖,维持生计。

这日,那甄家大丫环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吵吵嚷嚷,众人都说是新太爷到任。丫环便躲进门内,往外一看。只见军士一对一对地过去,不多久,大轿抬着一个戴着乌纱帽的官员过去。丫环见了,愣了一下,心想:“这个官好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的。”转而进入房中,也没放在心上。到了晚上,正要歇息,忽听外面有打门的声音,门开后进来许多公差,口口声声要找“甄爷”。封肃忙赔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往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两年了,不知是问他吗?”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奉了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见太爷吧。”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着他去了。封家人个个惊慌,不知是凶是吉。

到了二更时分,只见封肃欢天喜地而回,众人忙问原由。封肃道:“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曾与女婿有交情。刚才从咱门前过,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居在此。我将缘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说了一会儿话,临走还送了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

第二天,雨村又派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托他向甄家娘子要娇杏做二房。封肃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面前一力撺掇成了,当夜便用一乘小轿,把娇杏送过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又给了封家许多银子和东西,还差人帮助寻访英莲的下落。封肃和女儿都十分高兴。

原来雨村当年得士隐资助,进京赶考,中了进士,今已升为本府知府。然而在此不过一年,就因恃才傲物,又贪图钱财,被参了一本,龙颜大怒,将其革职不用。那雨村心中虽然懊悔,但面上毫无怨色,仍是嬉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安顿了家小,自己两袖清风,游览天下胜迹去了。

那日,雨村游至扬州一带,听闻这里的巡盐御史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任巡盐御史。林如海之祖五代袭侯,至如海,已从科第出身。既是钟鼎之家,也是书香之族。只可惜子孙有限,如今年已四十,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便视黛玉为珍宝,又见她聪明清秀,也要她读书识得几个字。雨村听说,便托朋友引荐,到了林家教小黛玉读书。只一个女学生,两个伴读丫环。这女学生年纪小,身体又极其怯弱,功课不限多寡,因此十分省力。

转眼又是一年,黛玉之母贾氏夫人因病离世。黛玉哀痛过度,又犯了旧病,连日不能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和日丽,便出来散步。

这一日,雨村来到城外,欣赏村野风光。到一村店,便想饮几杯,以助野趣。将入店门,只见座上一吃酒之客起身大笑,迎了出来,口说:“奇遇,奇遇!”雨村忙仔细看,原来是旧相识京都中古董行的冷子兴。雨村一向认为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子兴又想借雨村斯文之名,因此二人说话投机,交往颇深。二人寒暄一番,坐下一同喝酒闲谈。

雨村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新闻没有,倒是老先生你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怪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中啊。”子兴笑着说:“你们同姓,岂非同宗?”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家,说他和你同宗,难道还会辱没了你?”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细论起来,倒是同谱。但他家那样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因此越发生疏了。”

子兴叹道:“老先生可不要这样说!如今这贾家宁国府、荣国府,也都萧条了,不比从前。”雨村道:“去年我到金陵,从他老家宅门前经过,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是气宇轩昂,哪里像个衰败之家?”冷子兴笑道:“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像从前那样兴盛,但和平常官宦人家比起来,到底气象不同。不说别的,就说他家如今的儿孙,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了,纳闷道:“这样的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

子兴叹道:“待我来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他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管烧丹念经,其余一概不放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做神仙,把官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厮混。这位珍爷也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这珍爷不肯读书,只一味玩乐,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刚才所说的怪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家史家的小姐,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是疼爱。代善临终时,留了一个奏本,皇上见了,体恤旧臣,除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于是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如今已升为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妻生了子,可惜不久前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生下来时,嘴里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做宝玉。你说稀奇不稀奇?”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众人都这样说,因此他祖母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之物摆了无数,让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大怒,说:‘将来定是酒色之徒!’因此便大不喜欢。唯独史老太君还是待他像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到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说到聪明乖巧,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说好笑不好笑?”雨村正色道:“这类异样孩子也是有的。不说远的,在这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道?”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是世交。两家来往颇多。”

雨村笑道:“去年我在金陵,也曾有人引荐我到甄府教书。这一个学生,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孩儿伴着我读书,我才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便糊涂。’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道理,常因孙子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出来。如今在巡盐御史林家教林家小姐了。你看,这些子弟,必不能守住家业根基,听从师长规谏。只可惜他家几个姐妹都是少有的。”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做女官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惜春。史老夫人极爱孙女,因此都跟在祖母这边读书,听说个个不错。如今你东家林公的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雨村拍案笑道:“我这女学生读书时碰到‘敏’字,必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日方知原委。难怪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与普通女子大不相同,原来其母亦不凡。”

雨村又道:“方才说这政公,已有了一个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赦老竟一个没有吗?”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名叫贾环。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子名贾琏,今已二十左右,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的内侄女,已娶了两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在俗务上倒还能机变,言谈尚可。所以如今在叔父政老爹家住,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夫人之后,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后了。据说他夫人模样极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许多男人都不及的。”

雨村向窗外看了一眼,道:“天也晚了,我们慢慢进城再谈吧。”于是,二人起身算了酒账。正要离开,听见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雨村忙回头看,竟是往日同僚张如圭。原来他打听到都中要起用旧官员,便四下里想找门路,正遇见雨村,因此忙向他道喜。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让雨村托林如海,转向都中去求贾政。雨村领其意去了。第二回林黛玉辞父进京都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第二天,雨村去见林如海,说了此事。如海道:“正凑巧,因拙荆去世,都中岳母担心小女无人教育,派了家人船只来接。我正想请你护送,已写下一封荐书,转托内兄助你,以尽我的一点心意。”雨村连忙称谢,又问:“不知那位大人现居何职?”如海笑道:“若论起来,与尊兄倒是同谱,乃荣国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他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定会帮你。”雨村听了,才完全相信了昨日冷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一番。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心离开父亲,无奈她外祖母坚持要接她过去,再加上如海也劝,才含泪作别,同奶娘及荣府中来接她的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乘一只船,带两个小童,跟随而行。

到了京都,雨村先整理了衣冠,带着小童,拿上宗侄的名帖,到荣府门前递了进去。贾政看了妹夫的引荐信,忙请雨村进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他最喜读书人,何况又是妹夫特意写信推荐,因此对雨村尤为另眼相看,便为他谋了一个金陵应天府之职。雨村心里十分高兴,拜谢了贾政,便上任去了。

且说那日黛玉弃舟登岸,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以及拉行李的车辆在岸边等候。林黛玉以前常听母亲说,她外祖母家是大家望族,与别家不同。她一路上见到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怕做错说错被人耻笑。上轿后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的人。正门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母家的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这才是荣国府。也不进正门,只走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不多远,到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冠楚楚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重新抬起轿子,众婆子走路相随,来到一个垂花门前落下。小厮们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游廊,当中是穿堂,地上摆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有小小三间厅,厅后就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都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环,一见她们来了,便忙笑着迎上来,道:“刚才老太太还念叨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个人争着打起门帘,一面赶紧让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进入房内,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霜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她外祖母,正要拜见,早就被她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叫着“心肝儿”大哭起来。一时间,下面伺候站立的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才行礼拜见了外祖母——即冷子兴所说的史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之后又一一拜见过众亲。贾母道:“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走出去两人。

不一会儿,只见三个奶妈和五六个丫环簇拥着三个姐妹来了。三人神采各异,却都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认过,大家归坐。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举止言谈倒是不俗,身体面容看上去怯弱不堪,便知她有不足之症,便问:“常服何药?为什么不请名医治好了?”黛玉道:“我生来便是这样,从会吃饮食起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开方配药,都不见效。我三岁时,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然不肯。那和尚说:‘既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了。若要好,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那和尚疯疯癫癫的,说了这些荒诞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种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闷道:“这里的人个个都敛声屏气,恭敬严肃,不见敢大声说话的,这来的是谁,竟这样放肆无礼?”正想着,只见一群媳妇丫环簇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方俗称作‘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黛玉正不知该如何称呼,众姐妹忙告诉她道:“这是琏嫂子。”黛玉在家时曾听母亲说过贾琏娶王熙凤之事,忙赔笑见礼,以“嫂”称之。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仍送到贾母身边坐下,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她这一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该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念着,一时都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手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这话!”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她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拉着黛玉的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婆子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紧打扫两间下房,让她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上茶果,熙凤亲自捧茶捧果。用过茶果,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黛玉去见两个舅舅。此时贾赦之妻邢氏忙起身,笑着回道:“正好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吧。”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吧!不必过来了。”邢夫人便带了黛玉出角门,进一黑油大门,下了轿,进入院中。黛玉见那房屋,心知必是荣府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正室,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中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便和家里一样的。”黛玉站起来一一听了。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邢夫人令两三个嬷嬷护送过去。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来到东廊三间小正房内。王夫人见黛玉来了,再三邀她上炕,黛玉挨着王夫人坐了。王夫人道:“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回头再见吧。只是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三个姐妹都是极好的,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尔玩笑,都是很好的。但有一件事我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他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到庙里还愿去了,还未回来,晚上你看见便知。你以后不用理睬他,你这些姐妹也都不敢招惹他的。”

黛玉往日也听母亲说到这位表兄,便赔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那位哥哥?在家时也曾听母亲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其顽皮,但对姐妹却是很好的。况且我来了,自然只和姐妹们同处,兄弟们别院另室的,岂有去招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缘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是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有一天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就算是他没趣,不过出了角门,背地里拿他的两个小厮出气,嘟囔一会儿就没事了。若是姐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会生出不知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理睬他。”

黛玉一一答应着。只见一个丫环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带着黛玉来到贾母处。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便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纨捧饭,熙凤摆筷,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着黛玉让她坐在左边第一张椅上。黛玉极力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就该这样坐的。”黛玉告了座,才坐下。贾母又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姐妹三个告了座上来。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手第二,惜春右手第二。旁边丫环拿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菜。外间伺候的媳妇丫环虽多,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饭毕,贾母便说:“你们去吧,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才带着李、凤二人去了。贾母便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才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姐妹们读什么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环进来笑回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样一个顽劣之童?不见他也罢!”正想着,已进来了一个年轻公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为什么这样眼熟?”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他道:“去见你娘再来!”宝玉便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再看,已换了装束,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言语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贾母笑道:“外客还没见,就换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姐妹,心中知道定是林姑妈之女,忙过来作揖。但见黛玉与众姐妹不同: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了,笑着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又是胡说!她从未来过,你又何曾见过她?”宝玉笑道:“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我看着面熟,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当做久别重逢,也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是这样,便更和睦了!”宝玉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字。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着说:“我送妹妹一妙字,只有‘颦颦’二字最好最配。”探春便问:“有何出处?”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且林妹妹眉尖若蹙,用这两个字,岂不两全其妙!”探春笑道:“只恐怕这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着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难道只有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黛玉心里思量:因他有玉,故问我是否有。便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稀罕珍贵之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顿时发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稀罕物,连人之高低都不知道,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玩意儿了!”吓得众人忙争着去拾玉。贾母急得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为什么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只我有,我就觉得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来也有这个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于是将她的玉带了去。因此她只说没有这个,不便提起。你如今怎能跟她比?还不赶紧好生带上,小心你娘知道了!”说着,便从丫环手中接来玉,亲自给他带上。宝玉听贾母这样说,想了一想,也觉得合情合理,就不再吵闹了。

这时,奶娘来请问黛玉的房舍如何安排。贾母便说:“将宝玉挪出来,让他和我在套间暖阁里面,把林姑娘暂时安置在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时再给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吧。”宝玉在一旁听了,忙说:“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去闹得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就这样吧。”于是每人一个奶娘和一个丫头照管,其余人在外间上夜守候。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也是自幼便跟着的,名叫雪雁。贾母见雪雁太小,一团孩子气,王嬷嬷又极老,担心对黛玉照顾不周,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叫鹦哥的改名紫鹃派去服侍黛玉。其余小丫环、月例钱之类也和迎春等姐妹一样。当下,王嬷嬷与紫鹃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的乳母李嬷嬷与大丫环袭人陪侍在外面大床上。这袭人原来也是贾母的丫环,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跟前没有能尽心尽力伺候的人,素喜袭人心地善良,恪尽职守,于是将她给了宝玉。宝玉因知她本姓花,又曾见古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便回明贾母,更名为袭人。这袭人也是有些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常常规劝不听,心中着实忧郁。

且说贾雨村到了应天府,刚走马上任,就接到一件人命官司案子。那原告陈述道:“被打死的是小人的主人冯渊。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曾想她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收了我家的银子,又悄悄地将她卖给了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那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是金陵一霸,他们仗势欺人,竟让家奴殴打我主人,最后打死了。凶手主仆都已逃走,无影无踪。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做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地走了,抓不回来的?”便要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招出凶犯逃往何处。只见旁边站着的一个门子朝他使眼色——像是不让他发签的意思。雨村心生疑惑,停了手,退堂到密室,命其余人退去,只留那个门子一人服侍。这门子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晋爵,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看起来十分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着说:“老爷不记得当年葫芦庙的事了?”雨村听了,猛地一惊,这才想起来。原来这门子曾是葫芦庙里的一个小沙弥,葫芦庙大火之后,无处安身,便趁年轻留了头发,当了门子。雨村哪里猜到是他,听到这里,忙笑道:“原来是故人。”便让那门子坐下说话。

雨村问刚才为什么不让发签。这门子道:“老爷既到这里为官,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还不知道。”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官怎能做得长远!如今凡做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都有。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丢掉,只怕连性命都不保呢!所以叫做‘护官符’。刚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其实并不难断,都因大家碍着情分脸面,所以才拖至今日。”门子一面说,一面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给雨村。雨村一看,上面都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语,写道: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门子又道:“这贾、史、王、薛四家都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互相也都有照应。如今被告打死人的薛家,就是‘丰年好大雪’的薛家。老爷如何去拿人?”雨村听这样说,便笑问门子道:“照你这样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起身前两日,偶然遇见了这丫头。既打死了人,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并非为了这些小事而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您可知被卖的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她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叫英莲的。”雨村惊讶道:“原来是她!”

门子道:“若卖给别人还好,这薛公子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任性凶狠的人,如今生拖死拽,把个英莲弄去,到现在也不知死活。”

雨村低头想了半天,说:“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理?”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给冯家做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点头称是。二人议定,各自归家。

至第二天,雨村坐堂,便按照门子所言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不说什么了。雨村急忙作书信二封,分别送给贾政和王夫人之兄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结,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由葫芦庙内沙弥门子所出,雨村怕他对人说出自己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不大高兴,后来寻了个他的不是,远远地把他充发了。

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龙,今年十五岁,因幼年丧父,母亲十分溺爱,以至顽劣不堪。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姐妹,今年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长得肌肤莹润,举止娴雅。当日她父亲在时,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见识竟高出兄长十倍。近来因皇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都报上去,以备选为公主、郡主陪读,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机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竟无人支撑。薛蟠此次进京,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便亲自打点生意,其实私下是为游览上国风光。人命官司一事,他哪里放在心上,自认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解决不了的。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从中帮助,才放了心。这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得王夫人忙带了媳妇、儿女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来。姐妹暮年相会,悲喜交集,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献上礼物,后又设席接风。

薛蟠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贾母都邀请薛家母子就在荣国府住下,薛姨妈也正想同居一处,免得薛蟠在外面惹祸生事,于是连忙答应道谢。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下了。

这梨香院原是当日荣公暮年静养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连着夹道,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与黛玉、迎春姐妹等在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线活儿,倒也十分快乐。薛蟠原不想在贾宅居住,生怕姨父管束,谁知住了不到一月,贾宅族中那些纨绔子弟,无不乐意与他来往。今日喝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得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因此,他便将移居之念打消了。第三回贾宝玉梦中游幻境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且说林黛玉自从来到贾府,受到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都和宝玉一样,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反倒排在后面。宝玉和黛玉两人,也尤为亲密友爱,每天同行同坐,真是两小无猜。谁知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了多少,但品格端庄,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言语随和,不像黛玉那样孤高自许,因此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平,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还是个孩子,对各姐妹弟兄都一视同仁,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所以略比别的姐妹熟惯些。正为此,两人不免有口角之争。这日不知为什么,黛玉又气得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暗自懊悔言语莽撞,百般讨好,黛玉才渐渐好起来。

此时东边宁府中花园里的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备了酒席,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贾母等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座中都是宁荣二府的女眷。

没过多久,宝玉感觉疲倦,要睡午觉。贾母便让宝玉回去歇息一觉再来,贾蓉之妻秦氏笑着说:“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当下秦氏带着宝玉及丫环等人来到上房里间。

宝玉见房间布置俗气,断然不肯待在这里。秦氏笑着说:“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哪里有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哎哟哟!不怕他恼。他才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

众人来到秦氏房中,服侍宝玉睡下。那宝玉也是困了,一闭上眼,便睡着了。恍惚间,好像跟着秦氏悠悠荡荡而行。只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到了一个人迹罕至之处。宝玉正在梦中欢喜,忽听山后有女子歌声。只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竟是一仙姑。宝玉喜得忙上来作揖,笑问:“神仙姐姐不知从哪里来,如今要往哪里去?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姐姐告知。”那仙姑笑道:“我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如今与你相逢,也非偶然。此处离我仙境不远,你随我一游如何?”宝玉听了欣喜异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着仙姑,来到一个牌坊下。只见石牌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跟着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宝玉对仙姑道:“烦请仙姑带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否?”仙姑道:“此各司中藏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你凡眼尘躯,是不可先知的。”宝玉听了,哪里肯依,央求再三。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看看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正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到这两句,感叹了一阵。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橱,都用封条封着,封条上都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看,先拿了本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的,只见首页上画着一幅画,不是人物,也不是山水,水墨晕染得满纸乌云浊雾。后面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的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便放到一边,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条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支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想问警幻仙子,知道她必定不肯告诉,于是又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作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词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再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独坐看经。词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词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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