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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远山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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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路

天堂路试读:

第一章 无法无天的山里娃

明月峡的那个春天,是一群小青年从清凉的明月溪里抓出来的。

开春后,寒风细雨一直在山谷里流连,峰峦沟壑,云遮雾罩,烟雨迷蒙。蛰居一冬的山里人,满目淫雨惨雾,不见一点春色。

那天,冰凉的阳光刚在山峰上露面,山峡两岸的重峦叠嶂和茫茫野林,就着急地从云雾中挣脱出来;像一条巨蟒蜷伏在崇山峻岭下冬眠的明月溪,也摇头摆尾地复活了。黄鼠狼难耐寂寞,领着一群活蹦乱跳的小青年跳进了明月溪。浅浅的山溪清澈透底,小青年们在冰冷刺骨的溪水里抓鱼捉蟹,嬉水打闹,玩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山里人睁开惺忪的眼睛才惊喜地看到明月溪里波光鳞鳞,流淌着满满一溪春光;举目四望,愁了一冬的群山,在暖暖的阳光下仰首伸眉,青翠明丽了。

哦,春天来了!

河岸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见河水里打打闹闹开心陶醉的小青年,会心地笑笑,却没有人去理会他们。山里人都晓得,那是一群惹不起的货色;山外来客看到他们那光溜溜的、泛着白光的和尚头,心里自然明白几分——那群人不是善良之辈!

果然,坐在河中央大石头上那个胖墩墩的小青年站起身,举目东张西望,不怀好意的目光,最终落在河岸上那一排平房。平房前面公路上有很多来往的车辆和行人。那人望着,突然扯开喉咙乱吼乱唱起来:“走进明月潭,遇上黑大汉,说着就往地上按;那人不讲理,掏出那东西,说是猪脚无爪爪,说是耗儿没尾巴…… ”

河里的小青年们哄然坏笑:“熊忠,你说是啥东西嘛?”

熊忠嬉皮笑脸地回答:“是…… 是屙尿棒……” “哈、哈、哈…… ”

熊忠回头望着平房,又狂吼乱唱:“头顶一盏亮,人鬼都不像,上班唱花脸,下班学和尚。哎哟哟——有没有偷和尚的尼姑哟——”

河里的同伴开怀大笑。有人回应:“熊忠,她不偷你,你去偷她嘛。”

有人挖苦:“熊忠,下河来照照自己吧——你长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芦;耗子想日猫屁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叫你爹回一次炉吧!哈、哈、哈…… ”

小青年们乱说着,坏笑着,他们都晓得熊忠在吼叫给谁听。这一群乱说乱唱的小青年,是万山地区明月峡煤矿的矿工。河岸上那一排平房是放牛坪矿区的营业室。营业室里有一个叫朱玉萍的女营业员。

朱玉萍确实很漂亮:二十来岁的年龄,鸭蛋形脸蛋,身段苗条,面如白玉,眉如弯月,睫如帘栊,流盼的眼波令人浮想联翩。在矿工们的心目中,明月峡里有三个大美女,一个是财务科的周洁明,一个是广播员肖瑞莲,一个就是朱玉萍了。可是,周洁明是矿党委书记的公主,矿工们哪敢去拐?肖瑞莲又被前任矿长丁学农拐走了。小年轻们就挖空心思拐朱玉萍,却被她那迷人又无情的眼睛挡住了去路。于是,他们就愤愤地骂:“那东西,简直就是来明月峡里折磨男人的!”

不过,骂归骂, 小青年们一天不来这四周自找折磨,心里就像猫挠似的。“熊种,你别他妈的丢人现眼了!”小青年中,唯一留着长发的瘦高青年,爬上河岸,回头骂,“你搞到手也用不全。谁找她做婆娘,冬天就不用买帽子了,有绿帽子戴。 滚上来哟,陪老子打牌哟!” 那家伙绝对是个角色,二十来岁的年龄,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好像从来就没梳理过,一双寒气逼人的眼睛,似乎藏着与谁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笑,是满肚子坏水那种笑;不笑,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歹徒模样。他就是明月峡里大名鼎鼎的黄树良,外号黄鼠狼。

熊忠听到黄鼠狼的召唤,连忙从石头上溜下来,捡起石头向河水里砸去,激溅起一片晶亮的水花,湿了同伴的衣裤,惹起一片咒骂声。他哈哈大笑着,跑上河岸,手舞足蹈:“黄鼠狼,你上啊!管他妈啥帽子,拔了萝卜眼眼在,将就眼眼栽青菜嘛。呜——呼—— ”

黄树良坏笑:“那婆娘是给机关那些狗杂种们准备的,老子只找那些乱丢乱甩没人要的东西……”

河滩里,小青年们像一群满河扑腾的鸭子,“嘎嘎” 叫着朝黄鼠狼跑来,又说又笑:“黄鼠狼,明月坝上的刘癫婆乱丢乱甩没人要…… ”“去你妈的哟!”“呵、呵、呵!”“呜——呼—— ”

河水里那帮坏小子在做什么、说什么,营业室里的朱玉萍全然不知。今天,她穿着工作服,内套白衬衫,显得特别地忙,来来往往的运煤车辆没断过。司机们都晓得营业室里有个美女,把车开上地磅,有情有意找她说话,堵得进进出出的车辆喇叭声此起彼伏。

一辆汽车驶出地磅,一辆大拖拉机黑烟滚滚地开上来。司机是个年轻人,故意把车前轮驶出地磅,想偷秤减量赚几百斤煤炭。他熄火跳下车,嘴里叼着香烟来到营业室,身子伏在窗口上,火辣辣的目光似乎想刺穿朱玉萍的工作服。

朱玉萍抬起头,欲观察地磅上的情况,却被司机挡住了视线。她对司机说:“师傅,请你让开一点,我看不见外面。”

司机嬉皮笑脸:“小妹,你看不见外面,就看我嘛。”

朱玉萍冷冷地看了一眼司机,毫不客气地回敬一句:“我不是屠夫,看你干啥?”她懒得和这种流里流气的人磨嘴皮,起身拉开营业室门,探头向地磅前后张望,就发现了司机的小动作。她走出营业室,白了司机一眼,凛然说道:“请你把车前轮退上地磅。”

司机色迷迷地盯着眼前这个美女,笑嘻嘻地说:“小妹,车没马达,算了嘛。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请进屋。交个朋友嘛。”

朱玉萍冷眼相向,一言不发。

两人僵持了一会。司机最终被朱玉萍凛然不可犯的神情逼了回去,磨磨蹭蹭地爬上车,举着摇柄,下流地说:“小妹,我这杆杆,你拿着――摇!我在上面给你喷油……”

朱玉萍的脸“刷”地红了,把头勾下去迟疑了一下,猛然又抬起来:“回去给你亲妹妹喷油!倒回去,买得起煤,付得起钱,别挡后面的车。”

后面的大车小车都在鸣喇叭。黄鼠狼带着那帮闲得无聊的小青年,嘻哈打笑地走了过来。

司机抗不过,启动马达发动车,把车轮倒退上地磅,重新计了量。又走回窗口,从油渍斑斑的衣袋里掏出一沓钱,朝另一个手掌猛打几下,扬扬手中的钱:“小妹,你看我有钱没钱?别说买煤,买人,我也买得起。就算你长得漂亮,值钱,一斤一百元,我把你买了!卖不卖?”

朱玉萍倏地站起身,气得脸色煞白,冲出营业室就和司机争吵起来,两个女营业员急忙跑出来帮忙。

那一群无事找事,四处寻乐的小青年,听到争吵声,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任何场合有了他们,想不热闹也不行。

朱玉萍见工友来了,心里有了底气,嘴里在诉说,委屈的泪珠儿就从那白嫩的脸蛋上滚落下来了。

黄鼠狼带那一帮矿工,听说司机骗煤没得逞,反欺负矿里的人,而且是朱玉萍,那还了得?别说是在明月峡里欺负明月峡人,更别说是欺负姑娘,就是在山外面,哪怕是在万山城里,只要听说有人欺负明月峡人,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青年,也会赶去拼个你死我活。打架,对他们来说,简直比追姑娘玩更刺激、更痛快、更过瘾。

黄树良第一个冲上去,狞笑起来:“小子,有钱好啊!有钱,鸡巴就能四处喷油啊。”

司机见势不妙,直往后退:“你敢打人?”“想不想试一下?”黄树良猛然出手揪住司机的衣襟,“你不是有钱吗?有钱就好办——可以买煤,可以买人,也可以给你这杂种治伤。”他飞起一拳打在司机脸上,“杂种,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打!”

小青年们听这一声“打”, 蜂拥而上,对司机就是一顿毫不偷懒地拳打脚踢。

司机在中间抱头鼠窜,“嗷嗷”直叫,哪里敢还手、还口。他早就听说明月峡里有一群不要脸、不要命的坏小子,成天四处惹事生非,没想到今天自己遇上了。他狼狈不堪地从飞舞的拳头中挣脱出来,慌慌张张地爬上车,驾车就跑。

事情本来就此了结,“黄鼠狼”们逞了能,出了气,露了脸,也没想把司机怎么样。

可是,年轻的司机偏偏咽不下这口恶气,把拖拉机开出百米开外,又停下来,先摸摸头上的青包,再摸摸脸上的紫块。回头破口大骂:“你那些狗日的,吃阳间饭,干阴间活的煤炭拖娃儿,黑不溜秋的东西,埋了没有死的活鬼——在井下,要遭顶板打死!你狗日的——一辈子找不到婆娘。胀死你的眼睛,饿死你的毬,哪个女人嫁给你们也要守寡! ”

这一下,司机惹大祸了。这可是矿工们最忌讳、最伤心的话。他们可以自己糟蹋自己,却不允许明月峡以外的人糟蹋他们。几句恶毒的咒骂,把小青年们彻底激怒了。

黄鼠狼没等司机骂完就发作了,大呼一声:“追,收拾这杂痞!”

愤怒的小青年们蜂拥追去。司机开车就跑。前面,拖拉机使足劲地奔跑,后面,“黄鼠狼”们亡命地追赶。这是一段又宽又直又下坡的矿区路,后面的人根本追赶不上前面的车。“回去,开摩托车。”黄树良喘着粗气,大声吼。

小青年们收住脚步,站在公路上喘大气。“都愣着干啥?快回去开摩托车,别让那杂种跑了。”黄树良又吼叫。

小青年们回头就往回跑。不一会,十几辆摩托车从住宅区驶了出来。黄树良在营业室前,跳上一辆摩托车,一声怒吼:“追——”

朱玉萍知道这帮人追出去会惹大祸,站在地磅上着急地喊:“黄鼠狼——袁大头——王嘎子……”

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十几辆摩托车箭一般地飞射出去。

营业室边目睹这一切的人,都惊惧得目瞪口呆:拖拉机驾驶员把祸事惹大了。这一帮以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为乐的坏小子,不把他打得半死?他们那些摩托车都是矿里的矿车轮子、电线电缆遭的殃。矿区长、矿长都拿这帮人没办法,你还敢在明月峡里惹他们?

朱玉萍吓得连忙给矿部打电话。

矿区公路依山傍溪而下,出了放牛坪矿区,就是矿机关所在地牛滚凼。牛滚凼是一片开阔的山洼,矿机关、职工医院、汽车队、机修分厂都在这里。矿区公路过了牛滚凼,横穿过明月坝,朝树木稀疏的小垭口蜿蜒而上。明月溪水绕过明月坝,跌进了明月潭。

一路狂奔的拖拉机,面对高高的小垭口力不从心就跑不快了。摩托车队灵如飞燕,疾驰而来,直趋而过,在拖拉机前面的半坡上停了下来。

黄树良跳下摩托车,蹿进公路中央,拦住了拖拉机的去路。

司机眼看矿工们追撵上来了,心里发慌,头皮发麻,知道停车就会吃大亏,横下一条心,加足油,不计后果地驾车朝黄树良辗去,逼得黄树良连连退让。眼看就要被车辗上了,黄鼠狼急忙跳出公路避让。熊忠、王嘎子几人又在前面蹿进公路拦车。

拖拉机如入无人之境,直冲而去,就不停车。

黄树良怒不可遏,大声呼唤:“拖住它!”他抓住车厢就向后拖。矿工们一拥而上,一齐如此这般。立时,拖拉机排气管黑烟滚滚,驱动大轮原地滑转,掏起公路上的碎石四处飞溅。司机惊吓得面如土色,几番加油挣扎,都无济于事。拖拉机被巨大的负荷拖熄了火,瘫痪在山坡上。

黄树良一个箭步跳上车头,揪住司机的衣服猛力一拖,司机跌下公路。黄树良冷笑:“嘿嘿!说我们屁眼黑,你屁眼更黑嘛!狗杂种,冲啊,辗啊!今天,老子让你见识见识谁的胆子大、屁眼黑!”他飞起一脚踢去。“哎哟——”司机一声惨叫。

熊忠突然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恶狼般扑上去﹕“老子把你喷油的杆杆割下来喂狗……”话没说完,司机已被他撞翻倒地。

小青年们吼叫着一拥而上,团团把司机按在地上脱裤子。挤不进去的人在外围狂吼乱叫,火上浇油:“把他鸡巴割了!”“把他狗日骟了……”

司机在地上拼命反抗挣扎。当熊忠揪住他的下身,拿着白晃晃的刀真要下手时,他吓得惊恐万状,发出凄厉的呼号:“救命啦——救命啦——”

凌云乘坐的吉普车就是这时从山头上驶下来的。

一路上,凌云的心情很好,既有故地重游、故人相见的喜悦,又有挑战自我,自由翱翔的亢奋——今天,他走马上任明月峡煤矿矿长。

十六年前,他逃难进山,在山里心惊肉跳地住了一年多。那时,他父亲凌振山是万山地区行署副专员,母亲欧洪芹是万山地区文教局办公室主任。一夜之间,父母双双蒙难,年少的凌云和“造反派”头头的儿子是同学,在父亲被“造反派”打断大腿的第二天下午,他把“造反派”头头的儿子打得头破血流。因此,他的父母遭到了更加严酷的惩罚,他和年幼的弟弟成了有家不敢回的流浪儿。他父亲的老部下周承恩,当时是明月峡煤矿放牛坪矿区党总支书记,深夜进城把他兄弟俩带进明月峡东躲西藏,逃过了一次劫难……

一别竟是十六年,当年逃难进山的少年郎,而今再次进山成了几千人之上的矿长,几多深情的回忆,几多怡然的遐想。一路上,凌云心绪如潮。

吉普车翻山越岭而来,下了小垭口,就到明月坝进明月峡了。

这时,司机小刘发现半山坡上的拖拉机拦住了去路,靠边停下车。凌云情切切地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小车旁,沐浴着春光、春风,心情很飞扬。举目眺望:明月峡山明水秀,春色满目。山,是记忆深处的山,雄性张扬,莽莽苍苍,绵绵无际;群山环抱的明月坝,阡陌纵横,鳞甲似的农田里春水汪汪。春晖下,水光山色,令人心旷神怡,凌云心生感慨:“十六年了…… ”

小刘走到凌云身旁:“十六年没回来过了?”

凌云遥望明月峡,沉醉在山水如画的美景之中:“十六年了,那时山上的森林比现在还茂密,山峰上苍松翠柏,山谷中茂林修竹。到了春天,杂花生树,野花飘香, 山风吹来,山呼林啸,绿浪连天…… ”

小刘玩笑道:“哇!诗情画意啊!你说得这么情深意长,山林中还有浪漫的故事吧?”

凌云回头笑:“我那时才十一、二岁,逃难来这山里,能有什么浪漫故事?”在他心底确实有一个女孩,她就是现任矿党委书记周承恩的女儿周洁明。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周洁明在万山财贸学校读中专那三年,几乎就是他家中的一员,兄妹之情正在演变时,她却毅然决然地回了明月峡……

小刘说:“少年时代经历的事最难忘……”

凌云眺望着群山,点点头正欲说话,半山坡就传来了惨叫声:“救命啦,救命啦­——”

凌云扭头才发现半坡上的拖拉机后面有人闹亊。“快,下去看看!”他对小刘说着,急忙朝下边跑去。

拖拉机旁,小青年团团按着司机,下半身已脱得精光。熊忠拿着尖刀,动作下流地在戏弄司机。

凌云跑拢去就看清了一切,厉声制止:“放下刀,不准行凶!”

小青年们回头,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凌云:此人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上身着灰色夹克服,下穿青色长裤,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平头,圆脸,浓眉大眼,倒有几分威严。“你们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下为什么欺负人?”凌云皱着眉头,目睹这不堪入目的场面,语气十分严厉。

小青年们被凌云的气势镇住了,不答。黄树良拔开同伴,一步蹿到凌云跟前,一把揪住凌云的衣襟,眼露凶光,恶声恶气地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你的事,滚开!”他用力一推,凌云猝不及防,一个趔趄。

黄树良回身又揪司机的头发,骂:“小狗日的,别指望谁救得了你。今天,老子不是让你鸡巴喷不出油来,就要让你缺胳膊断腿!”话完,飞起一脚踢去,“打!”

司机又是一声惨叫。

凌云气愤难耐,抓住黄树良的手,面对扑上来的矿工义正辞严:“谁敢动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侮辱他人人格、聚众斗殴、行凶伤人,都是违法犯罪!是要坐牢的!你们知道吗?”“嗬——嗬!”黄树良挣脱凌云,冷笑一声,“我以为是谁的裤带没扎紧,掉出来的东西,原来,你还是正神嘛。吓唬谁?劳改?劳改是采煤,老子本来就是采煤的,大不了换个地方!你要打肿脸充胖子,挡老子的手脚,就莫怪老子不客气了!”

小刘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俊不禁,窃笑不止,听黄树良说自己是采煤的,心里就有数了,想吓唬走这帮捣蛋的小青年:“小兄弟,你们是明月峡煤矿的工人吧?都莫乱来。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凌云,是你们的新任矿长!”“矿长?哟——嗬!”黄树良面无惧色,扭着脑袋,怪眉怪眼地围着凌云打量一番,“嘿、嘿。矿长?来捞资本的吧?来骗女人的吧?老子知道你是谁了!矿长又咋的?你不会安排我坐办公室吧?你不会给这些黑哥们找婆娘吧——啊?你们这些狗官,有好吃的、好耍的、好看的,自己先消受了。吃不了、啃不动、日不死的东西就是黑哥们的。明月峡山美水美,女人也美,又是来嫖女人的吧?”他向凌云做了个下流动作,然后,转身吆喝,“黑哥们,来!不能便宜了这杂种。”他指着司机坏笑,“你——要么,把鸡巴割下来喂狗,要么,从我们胯下爬过去……”

矿工们乱哄哄地怪叫坏笑起来。司机可怜巴巴地望着凌云。凌云逼视着黄树良,他已看明白了:这家伙是这群小坏蛋的头目。“你选呀!爬过去就便宜了你!”黄树良张开两腿,要司机爬过去。“爬呀,爬呀! ”坏小子们乱叫。“再不爬,老子就动手了…… ”“你叫什么名字?”凌云冷峻地问黄树良。“我——?”黄树良歪着头,睨视着凌云,手指点着自己的鼻梁尖,拿声拿调地说:“提拔我哇?嘿嘿!告诉你,我叫黄树良,外号黄鼠狼,放牛坪矿区采煤三队的。你要真是哥们的矿长,就叫他从我胯下爬过去。”“你——”凌云怫然作色,“你无法无天,横行霸道!再不听劝告,我要你…… ”“你要怎么样?咬老子鸡巴有尿臊臭,啃老子屁眼有屎臭。”黄树良指着司机,“杂种,今天,别说是鸡巴矿长——天王老子也帮不了你。爬不爬?不爬,老子要你想爬爬不动……”说着又要动手。

凌云招架不住这群小青年,一把从一个小青年手中夺过司机的裤子,交给司机穿上。用身体掩护着司机,和小青年们周旋起来。小刘也站前面好言相劝。

就这样相持了一会,一辆吉普车从明月坝上飞驰而来,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凌云看得清楚:女子就是周洁明,男子他猜着是谁了——秦和平,矿上的技术科长。

周洁明是个高挑的姑娘,椭圆型脸白里透红,乌黑的长头发用毛线随意扎着,一对大眼睛自然而亲切,朴实端庄,落落大方。她边跑边喊:“凌云哥,我估计你被黄鼠狼拦住了。”她气喘吁吁地走到黄树良跟前,用手指点一下黄树良的脑门,嗔笑:“黄鼠狼,你妈妈听说你又带着这帮人出来了,都气哭了。你呀你,成天惹是生非,想把你爸爸气死呀?”

黄树良气呼呼地说:“他?井下顶板都没压死,还气得死呀?”

周洁明说:“你咋说你爸呢?快回去!不然,你妈妈来了。”

黄树良的口气明显软了︰“你叫他从我胯下爬过去,我就走。”

秦和平哭笑不得,把黄树良连拖带拽拉到公路边,不满地说:“黄树良,和姐这么说话?你昨天还保证不惹事了,今天就忘了?把人带回去。”

黄树良很不服气,指着司机说:“是他先惹老子嘛。不打他狗日的,他不晓得老子的厉害。”他挣脱秦和平,回到司机身边,趁凌云和周洁明在说话,又踢了司机一脚,骂:“小狗日的,今天先饶了你。走哦——”

小青年听到指令,像一群出栏的小猪崽,乱哄哄地爬上摩托车,一溜烟朝明月峡里跑了。

凌云望着远去的摩托车队,忍不住心中的笑:矿上还有如此无法无天的工人?

秦和平关切地问司机:“要不要上医院?”

司机狼狈不堪,哭丧着脸摆头。

秦和平说:“你这师傅也太不像话了,自己做了错事,还骂人。今天,要不是遇上矿长,你不惹大麻烦了?没有事就开车走吧。”

司机已被打得皮青脸肿,跌跌撞撞地爬上拖拉机,驾车走了。周洁明和秦和平相视苦笑,摇头。

凌云心里回想着刚才那令人哭笑不得的场景,眼睛打量着秦和平:二十五、六岁,伟岸英俊,举止沉稳,洗得发白的劳保服显得有些寒酸,却朴实得体。难怪周洁明中专毕业分配时,拒绝了自己深情的挽留,不顾一切地要回明月峡来,这么帅气的青年人,岂能不让她芳心萌动?

周洁明笑着对凌云说:“凌云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他是…… ”“不用介绍了。”凌云淡淡一笑, “秦和平,对吧?久闻其名,未见其人。”

秦和平伸出手,彬彬有礼地和凌云相握:“凌大哥,欢迎你!拜读过你的文章,受益匪浅,今后多指点。 ”

周洁明看着两人握手客套,“噗哧”一声笑道:“两个大知识分子就别酸了。凌云哥,黄鼠狼没对你动手吧?”

凌云忍不住笑:“没有。这帮小青年咋这么捣蛋?他们把人家裤子……哈、哈……”

周洁明抿笑,心里什么都明了:“黄鼠狼啥事都敢做…… 你今后最好别惹他,惹上他,你这大矿长就当不清静了。丁矿长被缠得焦头烂额,见他就躲…… 走吧,爸爸、妈妈在家里等着你呢。”

凌云注视着端庄漂亮的周洁明摇头,心里满是疙瘩:这黄鼠狼是个什么人物?!第二章 远去的悲情故事

周承恩的家在矿机关办公大楼侧边的山沟里,一排年代久远的砖瓦平房。平房后面是大山拥挤出来的小山岗,山岗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小松树。一条小山溪从杂树细竹覆盖着的山沟里流淌出来,从平房前的溪沟里流淌过。小溪在办公大楼旁被石拱盖了起来,连成一片平整的矿区。

凌云的到来,愁坏了周承恩,乐坏了邓良菊。一顿午饭,都是邓良菊在喋喋不休。周承恩很少说话,秦和平更是一言不发。

昨天得到凌云来当矿长的消息后,周承恩愁绪如麻,坐立不安。他感到自己的麻烦来了,企业的麻烦大了。

他在明月峡里呆了差不多三十年,熟悉企业如同熟悉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两年前,地委把顾盼自雄的“四化”干部丁学农派来当矿长。丁学农踌躇满志,左右逢源,搞了两年花架子,官运一帆风顺,桃花运美梦成真——竟然与矿里的广播员肖瑞莲情深意长,暗度陈仓。去年夏天,他调任地区乡镇企业局局长不久,就把肖瑞莲调进乡镇企业公司。

丁学农镀了一身金,明月峡脱了一层皮。

周承恩老了,拉不动这架老车了。他今年五十四岁,曾经笔直的腰,渐渐驼了下来,曾经漆黑的头发,已经染霜。尽管他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一身中山服棱角分明,黑皮鞋也是锃亮锃亮的。然而,他和妻子的一切努力,仍掩饰不住岁月和大山留给他的痕迹。丁学农调走后,他日夜担心企业烂在自己手上,月月向地委要矿长。却万万没想到,要来的矿长竟是凌云——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不能不让他焦急——明月峡,几千人的企业啊!

周承恩和凌云的父亲凌振山一起入朝作战。战场上,周承恩掩护首长,自己身负重伤,伤愈转业,作为公方代表进驻了明月峡煤矿。凌振山转业到万山县任县委书记。两人亲如兄弟,两家人过往甚密,都把孩子们视如己出。

周承恩忧心如熏:凌云大学毕业分配到团省委工作,胸怀鸿鹄之志,满腹锦绣文章,几年时间就上升到团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职位上,前途光明灿烂。这次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昊天到万山任地委书记,却把他带回万山,先说在团地委当书记,后说去县上任职,结果却来这大山沟里!周承恩心里很清楚,凌云和丁学农一样,是进山来镀金的。可眼下的企业,经过丁学农那一番折腾后,矛盾重重,困难重重,问题堆积如山。曾经的“大庆式企业”,到如今,已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凌云这时来,不仅镀不上闪光的“金”,反而会涂一身漆黑的煤。结果是,进得来,出不去。

周承恩很焦虑,这么大的企业,如此空降年轻人来穷折腾,最终谁来收拾残局?真是走了一匹狼,来了一只虎!

他得到凌云进山来的消息,就给地委书记李昊天打电话,汇报企业的困难和自己的担忧。他知道地委书记在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任上时,就格外器重凌云。李昊天电话上告诉他:是凌云主动要求进山,地委支持他为万山的企业改革闯出一片新天地;又说,凌云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干部。那意思十分明白:凌云是来基层锻炼的!

周承恩有苦难言,无计可施,又给凌振山打电话诉苦。

凌振山在朝鲜战场伤了一条腿,“文革”中又伤了一条腿。在家里休息几年了,妻子欧洪芹提前退休在家给他当拐杖。凌振山听了周承恩的话,说:“承恩,你别管他,他想干什么让他干。年轻人的路,最终还得他们自己走……”

周承恩心绪很乱,他很为明月峡的未来和凌云的前途担心。昨天晚上,他就打定了让凌云自己知难而退的主意……

……

吃过午饭,户外的阳光格外喜人,凌云要周洁明陪他出去走走。周洁明自有心思,拉上了秦和平。三个同龄人各怀心思,说笑着出了门。

邓良菊站在门口,望着三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既幸福,又不安:女儿和秦和平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了,现在又来个凌云,这该怎么办呢?

周洁明和秦和平陪着凌云,从矿机关、汽车队、机修分厂、职工医院、驻矿供销合作社、银行分理处一路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说说笑笑走来。然后,沿着明月溪边的公路来到放牛坪矿区。放牛坪矿区占地很大,建筑物很多,但都很陈旧,很多房屋仍在凌云的记忆深处。

凌云和周洁明回首少年往事,都有些情不自禁。山谷里的山水石木,人情风土,都是他们滔滔不绝,言之不尽的话题。一路上,秦和平都默然不语。

三人走到矿区营业室前面,朱玉萍站在门口和周洁明打招呼。秦和平对凌云说:“凌大哥,我去矿区处理几件事,你去吗?”

凌云说:“我就不去了,你去忙吧。”

秦和平转身对正在和朱玉萍说话的周洁明说:“姐姐,我去一趟矿区,你陪凌大哥走走吧!”

凌云看着两人,一头雾水:他们还是姐弟相称?

周洁明中断了和朱玉萍说话,幽怨地看秦和平一眼,玩笑道:“和平,矿长面前挣表现哪,先和矿长套个近乎嘛!”

凌云笑:“洁明,你啥时学会挖苦人了?和平,你忙去。洁明,陪我走走好吗?”他很想和周洁明两人自由攀谈,共同寻找少年的足迹,追忆逝去的岁月。

秦和平和凌云别过就朝矿区走去。周洁明和凌云并肩朝峡谷深处走。两面青山起伏绵延,一条条小溪破山而出,汇入明月溪。公路依山傍溪蜿蜒延伸。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凌云忍不住问:“和平和你还是姐弟相称?”

周洁明看了凌云一眼,淡淡一笑:“叫弟弟亲切。”

凌云感到自己太唐突,一时语塞,找话说:“刚才和你说话那姑娘好漂亮!”

周洁明抿嘴笑:“你眼力真好,那么远,就看见人家姑娘漂亮!”

凌云更加尴尬。“她叫朱玉萍,在营业室工作,矿上第一美人。”周洁明笑道,“今天黄鼠狼那帮人就是为她打抱不平。”

凌云心不在焉:“和平人很不错,你们相处很好嘛!”他总想知道他们的感情秘事。

周洁明笑了一下,她明白凌云的心思。想想,说:“他是爸爸捡回来的弟弟。他这一生很不幸,父母早亡。大学毕业,放弃了省城和地区的工作,回到明月峡来。结果,把耍了几年的女朋友搞丢了…… ”“哦? ”凌云若有所思。“他是优大生,还当过大学团委副书记。现在,天天在矿井里摸爬滚打,解决了很多技术难题,职工都很尊重他。连黄鼠狼都服他。”“哦…… ”凌云走着,听着,周洁明的话语带着浓浓的感情色彩。他举目凝望着望月峰沉思:一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来山里吃这份苦,女朋友都因此分手了,实在难得;边走边想着,脑海里又冒出疑虑,他把女朋友搞丢了,和身边这人是啥关系呢?一定要找时间和他谈谈。想着,又突然想起黄鼠狼来,问:“洁明,那个‘黄鼠狼’是怎么回事?”“他?”周洁明笑,“他呀?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上峡里面的燕子崖,你还记得吧?”

凌云说:“记得。”“他带着他那群小坏蛋,徒手爬过!”“啊!”凌云心有余悸地看了周洁明一眼。燕子崖在明月峡深处,刀截斧劈般的山崖只有燕子能飞上去,因而得名。“就没人管他?”“唉——!”周洁明一声叹息,表情凝重起来,“他生长在特殊的年月,特殊的家庭。前年高中毕业时,地区火电厂招工人,结果被人挤掉了…… 算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凌云看着周洁明笑:“还卖关子?”

周洁明淡淡一笑:“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晚上有安排。”她不想提前揭开谜底,搅了老父亲的局,“黄树良很野,有些玩世不恭,但不坏。”

凌云心里直乐:为黄鼠狼还有专门安排?

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山坝,明晃晃的春光下,零零落落住着一些人家,有茅草房,也有青瓦房,房屋都很破旧,孤苦伶仃立在春光中,炊烟袅袅。走了很长一段路,周洁明轻声说:“凌云哥,你为什么要来煤矿工作?去县里当副书记,副县长,比这里好多了。”

凌云笑:“这里山好,水好,人更好,令人魂牵梦绕!”他偷窥了一眼周洁明的表情。“好山好水只能观赏,不可久居。你去问那些山民,他们会说这里好吗?久居山中,就无美可言了。你是来当矿长,不是游客。当矿长很苦,我很少见爸爸开心过。”周洁明忧郁地笑着说。“有伯伯的支持,我想,我会干得很开心。”“但愿吧…… 可是,爸爸并不希望你来……”“你欢迎吗?”凌云意在眼神里,半真半假地试探着问。

周洁明意味深长一笑,又把目光转向前方:“三分钟热情!不出三个月…… ”她本想奚落他几句,又忍住了。

凌云扭头看看周洁明,明白她的潜台词。

两人静静走了一会儿。凌云笑笑:“怀疑我的能力和耐力?”

见周洁明不答,想想又说:“成天在机关纸上谈兵,修空中楼阁,乏味。万丈高楼从地起,到基层干点实事吧!干企业,发挥的空间更大,我自信能干点亊…… ”

周洁明笑:“地委都相信你,我敢不相信?”

凌云感到周洁明在调笑自己,心里不快:“那就干三个月吧…… ”

山谷里的春天来得扭捏、磨蹭。太阳落山后,春风就失去了温柔。

周洁明和凌云回家时,夜幕已经罩住了明月峡。客厅里生起了火炉,周承恩和一个坐在轮椅车上的人坐在火炉旁说话,旁边还坐着一个大块头中年汉子。凌云和周洁明进屋,周承恩起身介绍:“凌云,这位是矿上的老书记,黄仲全叔叔,黄树良的爸爸。”

凌云一怔,黄树良的父亲?老书记?残废人?他急忙弓身,伸手握住黄仲全的手:“黄叔叔,您好!你的身体…… ”他打量:黄仲全方头大脸,秃顶,四十七八岁的模样。“我身上零件都好,能吃能拉,发动机很好,就是大梁断了,轮胎瘪了,趴着开不动啦! ”黄仲全声音洪亮,说完,“呵呵”地笑。

满屋的人都陪笑。笑过,周承恩指着已站起身的大个子介绍:“这位是杨建业,竹林沟矿区区长,党总支副书记。”

杨建业满脸堆笑,双手握住凌云的手:“凌矿长好!杨建业,给你守边关的!”

凌云的手被杨建业捏得生痛。他注意打量了杨建业一番,身材高大魁梧,短头发粗硬,盆脸,浓眉下,一双小眼睛不协调地深陷在眼窝里。凌云说:“噢!封疆大吏。”

周洁明问:“黄叔叔,梁姨和黄鼠狼怎么没来?”

黄仲全说:“你梁姨和你妈妈在厨房里,黄鼠狼当中班,下矿井去了。哎——洁明,听说那浑小子上午又惹事了?”

周洁明迟疑一下,扭头见梁晋秋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他没惹事,是拖拉机司机在营业室骂人,树良追去理论了几句。梁姨知道。”她岔开话题,向凌云介绍:“这是梁姨,黄树良的妈妈,矿机关党总支书记。”

凌云心里更加迷惑,连忙应酬:“梁姨好!”梁晋秋四十多岁,打扮得清爽、干练,风韵犹存。大家坐定闲说了一阵,邓良菊就喊开饭了。“等等和平吧!”黄仲全说,“他一天很辛苦。这孩子能文能武,善良厚道,多像他父亲啊!”

凌云问:“和平父亲……”“死了,十年前一场矿难。”周承恩说,“不等了,吃吧!”

凌云沉默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晚餐进行得很缓慢。凌云发现杨建业酒量惊人,说话和喝酒一样实在、豪爽。周承恩显得心思重重。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顿晚餐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他要让凌云知道什么是煤矿和煤矿工人,知道煤矿矿长是什么角色。他有一年多没有请杨建业进家门,今天违心请这位曾经的心腹爱将共进晚餐,是需要他今晚扮演一个缺一不可的角色。他惟一担心秦和平识破他的心思,那小子太聪明。

一桌人吃到散桌时,秦和平才从矿区匆匆回来,头发仍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刚洗完澡。秦和平上桌吃饭,邓良菊连忙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周洁明在责备他不该又去下矿井。

秦和平上桌就端杯敬凌云,两人都不善酒,站着说了一番客套话。秦和平就回到桌上吃饭,其他人坐在火炉旁烤火说话。黄仲全说:“什么时候,黄鼠狼能像和平就好了!”

凌云说:“把他工作调动一下吧?”

周洁明说:“我倒有个办法,黄鼠狼今天为朱玉萍打抱不平,他是不是对小朱有意思了?小朱高中毕业,又漂亮又聪明,我把他们撮合一下,怎么样?”“哈、哈、哈!”梁晋秋大笑,“洁明,你想得出!朱玉萍能看上黄鼠狼?哈、哈、哈!不行,不行…… ”

秦和平吃了饭,周承恩叫他到杨建业身旁坐下。几个人摆谈了几句,周承恩有意挑起话头:“凌云,你知道黄叔叔过去是干什么的吗?”

凌云茫然:“不知道。”

周承恩说:“黄叔叔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曾经是全专区最年轻的县委副书记,调到矿上任党委书记时,才三十多岁…… ”“三十四岁。”梁晋秋补充,“你爸爸凌专员知道。”

凌云惊疑地看着黄仲全,问:“黄叔叔,您这身体是…… ”

黄仲全惨然一笑:“十年了,我能留下这残身,是和平的父亲用生命换的…… ”他的语气十分沉重。

大家都沉默不言,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凝固了。

山谷里的春夜,春寒料峭。矿区里行人无几,明月溪“哗哗”的流水声,依稀可闻,矿区公路上,偶尔有汽车隆隆开过。汽车过后,山谷又复沉寂。

凌云环视火炉边的人,都勾着头。他扭头看了一眼周承恩,却发现他两眼闪着泪光!好奇地问:“伯伯,这是怎么回事?”

周承恩叹息不言,他知道谁会接话头。

果然,黄仲全仰面长叹:“唉——!十年了…… ”周承恩今夜几次把往事提起,勾起了他痛苦的记忆。他痛彻心扉地回忆起了秦和平的父亲秦怀弟——一个工作勤奋,为人厚道的老矿工。他是眼睁睁地看着秦怀弟耗尽鲜活的生命!那场悲壮惨烈、血淋淋的矿难,秦怀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生命之力的呼叫,刻骨铭心,终生难忘!他牵强笑了一下:“算了。今天,你来上任是喜事,不谈悲情之事。”

凌云真诚地说:“讲讲吧!黄叔叔。”

周承恩说:“老黄,讲讲也好。建业,和平,黄书记没有讲到的,你们补充…… ”

人们的思绪一下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

那个隆冬,明月峡里雨雪交加,群山素裹,天寒地冻,唾沫成冰。矿党委书记黄仲全带着矿安全员秦怀弟,顶着漫天飞雪,从矿机关到放牛坪矿井里巡回检查,看望坚持生产的矿工。

秦怀弟身材高大魁梧,九岁就开始给资本家下矿挖煤,在煤矿干了三十多年,是矿上有名的“土专家”。矿工们都叫他“秦大汉”。黄仲全年富力强,工作作风泼辣,一心想把企业搞上去。三年多时间,就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企业,搞成了全国“工业学大庆先进企业”。竹林沟矿区就是在这个时候动工建设的。

两人穿着单薄的工装入井检查。天气太寒冷,各队班都有工人请假。两人检查到采煤二队四班工作面上部,空寂的工作面里,传来单调的加柱声音。黄仲全奇怪地问:“下面是一个人上独脚班?

秦怀弟朝工作面里喊话:“下面是谁?为什么一个人上班?”

工作面里的人答:“是我——杨建业。工作面有大塌方的迹象,他们都怕,请假了,我在加支柱。秦师傅,你们别进工作面,危险!”

黄仲全一听,更放心不下:“秦师傅,我们从三班绕过去看看。”他想杨建业是班长,可能是想保住工作面。

秦怀弟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从三班绕道刚到四班下部,突然听到杨建业的惊呼声:“快来人哪,来人哪!救命啦…… ”

秦怀弟大吼一声:“糟了,杨建业出事了!”他纵身跃上工作面,不顾一切地朝杨建业爬去,就发现杨建业被冒落的顶板石块卡住了,脱不了身,采空区的木支柱发出“咔咔”的受力声,顶板中传来闷雷一般的响声,大塌方已经来临。他责备了杨建业一句,“这么危险你还敢一个人来!”回头,发现黄仲全气喘吁吁地爬来了。又吼:“黄书记,快下去,大冒顶了!”喊完,他抓起两根木支柱,三下两下支撑住杨建业身边的顶板,拿起钢钎去撬动卡住杨建业的石头。偌大一块石头,他拼尽全力,石头却一动不动。这时,黄仲全已爬到他身边:“快!我们两人…… ”

顶板里响声越来越大,采空区的木支柱像麻杆一般软弱无力,纷纷折断,四处都在掉落碎石块,整个工作面山摇地动——大塌方开始了,三人面临灭顶之灾。

黄仲全拖起一节木棒扑来,两人合力撬动石头。杨建业受伤不重,借机翻身,滚爬了出来。秦怀弟在上部,黄仲全在下部,两人松劲欲逃生,石头却突然朝躲闪不及的黄仲全斜冲而去。黄仲全“哎哟!”一声惨叫,石头将他抵在秦怀弟刚支撑起的支柱上,动弹不得了。

秦怀弟一声惊呼:“啊…… 杨建业,能不能动?快救黄书记!”

杨建业大腿上鲜血直流,动了一下,应答:“我行。”又翻身扑来。

秦怀弟说:“你抓住黄书记,我把支柱打掉。支柱一脱落,你赶快把他向煤壁拉,顺煤壁撤下去……”

秦怀弟置身采空区,杨建业靠近煤壁拉着黄仲全的手;矿灯光柱照见处,顶板向下沉陷,三人都在鬼门关!秦怀弟打掉那根支柱救黄仲全,他就断了自己的逃生之路。

黄仲全喊叫:“你们都快撤…… ”

秦怀弟吼叫:“杨建业用力…… ”他飞起一锤打脱支柱。杨建业身强力壮,猛力一把将黄仲全拉到胸前,向煤壁翻滚而去。

就在支柱脱落的那一瞬间,顶板冒落了,把正欲逃生的秦怀弟压住了。他惨叫一声:“哎哟啊—— 快撤……”“秦师傅…… ”杨建业惊恐万状。

秦怀弟压趴在底板上,艰难地抬起头,拼尽全力嚎叫:“杨建业,快背黄书记撤啊!别管我了哇!慢了大家都没命了啊…… ”

黄仲全腰部受伤,大脑很清醒,伏在距秦怀弟四、五米远的煤壁边,两手拼命朝秦怀弟爬,可两腿根本用不上力。他趴在煤壁边,惊恐绝望地呼唤:“秦师傅啊…… ”

工作面顶板“隆隆”沉陷,煤尘飞扬,黄仲全和杨建业都听到秦怀弟在弥漫的煤尘中哀叫:“ 快撤…… ”

顶板轰然塌下,秦怀弟无声无影……

黄仲全身贴煤壁,泪如雨下:“天啦…… ”

……

秦怀弟的遗体,是矿党委副书记周承恩和矿区党总支书记刘长明带着六个班的矿工,扒了两天两夜,才从矿井里运出来。

黄仲全腰椎骨折,终身瘫痪。杨建业肋骨骨折,大腿外伤。

那年,秦和平刚上公社中学一年级。

他从秋天上初中以来,每天,天刚蒙蒙亮,步行十几里路来到学校,放学后赶回家时,天都黑尽了。中午饭是妈妈给他捏的饭团。

那天,他和几个同学天没亮就顶风冒雪,从那条被大雪掩埋了的青石板路来到学校。上午第二节课时,班主任把他从教室里叫出来,带进办公室,两个他不认识的叔叔在里面等他。一个叔叔说:“和平,我们是你爸爸矿上的人。你爸爸得了重病,很危险。我们去叫你妈妈,不识路。你也去矿上,我们给你请假了。”

秦和平心里“格登”一下,沉下去了,人也呆了,一对清亮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两个叔叔。他去过爸爸矿里很多次,听人说过:凡是矿里派人去矿工家里叫家属子女进矿,必然是亲人在矿井里出事故了。他知道爸爸是安全员,干的工作很危险。他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怎么也忍不住。他问:“叔叔,是不是我爸爸出事故了?”

两个叔叔面面相觑,一个叔叔拉着秦和平的手说:“孩子,无论爸爸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坚强。你妈妈有病,路上不能让她受到刺激……”

秦和平大脑一片空白,父亲高大魁梧的身影,乐呵呵的面容,填满了他的脑海。他胸口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塞得满满的,憋得好痛好难受,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流淌。两个叔叔和班主任老师也陪着流泪,劝慰他。他一句话也没听到,只想他的爸爸……

秦和平啜泣了一会,擦去泪水,就和两个叔叔高一步,低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溜一滑地向家里走。回家叫上了妈妈,两个叔叔轮流背着和平的妹妹秦琴又往回走,在公社门口上了矿里来接他们的汽车……

周承恩在矿办公室接待了他们母子三人。当和平的母亲知道丈夫已经去世的真相后,疯了一般地哭喊着向灵堂奔跑去。和平牵着妹妹在雪地里哭着、喊着、追赶着……

和平的母亲跑进灵堂,一下扑在用白布裹着的丈夫身上,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地呼唤:“老秦,老秦啊!你说句话呀…… 你丢下我,丢下你的儿女…… 你走得过心吗…… 老秦哪!你辛苦一生,怎么会这样走啊…… 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啰…… ”

一个矿工家属拉住和平和秦琴的手,哽咽着说:“孩子, 给你爸爸跪下,多给他烧些纸钱吧!挖了三十几年煤炭,还是死在煤井里…… 惨哪…… ”

秦和平和秦琴就跪下,流着眼泪,机械地、一张又一张地烧纸。母亲哭得晕厥了几次……

安葬父亲后,秦和平不愿耽误学习,又回到公社中学上课。秦琴那时刚上大队小学一年级。每天晚上,和平都听到母亲在床上唉声叹气,大声小声地呻吟。他问母亲哪里痛,母亲说:“怄了气,胸口难受。”母亲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寒冬,秦和平是混混沌沌,恍恍惚惚地熬过的。

开春后,秦和平依然天未亮就出门去上学,天黑了才回家。母亲白天喘着气下地干活挣工分,脸浮肿得发光发亮,晚上躺在床上喘气,胸脯扇动得老高。秦和平心里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汪汪地看着母亲。母亲说:“儿子,妈是怄了气,胸口里这口气出不来。田坎上的鱼腥草是顺气的,你放学后,给妈扯些回来吧。”

和平懂事地点头:“妈妈,你莫怄气嘛,爸爸死了,哭不活。我读了这学期就不读书了,回来帮你干活路。妈,我大了呢…… ”

母亲说:“傻儿子啊,你和秦琴是你爸爸的心肝宝贝,妈妈只要有一口气,也要供你兄妹读书。 ”

和平哭着说:“妈,你莫上坡做活路嘛。你要有了啥,我和妹妹怎么办呢?”

那以后,和平每天上学都要背一个小背兜。下课后,就在学校四周找鱼腥草,放学背回家让妈妈吃了顺气。

那天夜里,和平刚上床,秦琴哭着跑到他床前喊:“哥哥,哥哥,妈妈不说话了…… ”

和平吓得手忙脚乱,衣服都没穿上就跑到母亲床前。母亲躺在床上,瞪着一对大眼睛,一动不动,嘴唇和脸色惨白。和平一声又一声焦急地呼唤:“妈妈,妈妈呀! 你今晚上没吃鱼腥草…… ”他赶忙倒来开水,一点一点地喂进母亲的嘴里。他看见母亲瞪着的眼珠慢慢地动了起来。

母亲把和平看了许久、许久,眼泪从她无神的眼里溢出。和平和妹妹紧紧地拉住母亲的手。母亲断断续续地说:“和平,儿啊…… 妈妈不行了。妈妈…… 放心不下…… 你和秦琴…… 妈死后,你走到哪里…… 要把妹妹…… 带…… 带到哪…… 里…… 把妹…… 妹…… 带…… 大…… 大…… ”母亲张着嘴,说不出话,两眼瞪着,眼眶边还残留着泪水。“妈妈——!”“妈妈呀——!”

秦和平感到天旋地转,天昏地暗。他和秦琴悲惨的哭声、喊声,惊醒了对面坡上的一户人家……

和平的母亲死于心脏病,她是痛失丈夫后,活活气死的。

母亲的丧事,是生产队长操持的。和平的姑妈、舅妈、姨妈都来了。和平心里知道,爸爸在世时,对这些亲人都很好。爸爸有工资,每月有几十斤供应粮,经常拿钱、背粮给他们。爸爸妈妈心肠好,自己节衣省食,也要帮助亲戚、朋友。和平想,现在,爸爸没了,妈妈也没了,这些他最亲的人,怎么说也会帮帮他兄妹。

母亲下葬的头天晚上,生产队长把和平的姑父、姑妈,舅父、舅妈,姨父、姨妈,叫到灵柩旁说:“这年月,大家都不容易,都难。可是,老秦这一对儿女可怜呐!俗话讲:娘亲舅大,爷亲叔大。你们谁家松动一点,带去吧…… ”

姑妈说:“两个孩子去我家吧,我家离学校近…… ”

舅妈说:“不行!一家一个,都晓得他们父亲因公死亡,国家给了抚恤金。”

姨妈说:“姐姐一家人都这样了,你们还想着抚恤金…… ”

和平在隔壁听到这些话,心里好痛好凉。他把妹妹抱在胸前,泪水哗哗直流。他想:他和妹妹绝不分开,哪里也不去。他不读书了,回家把妹妹带大……

第二天,安葬了母亲,亲戚邻居都在和平家吃饭。和平一个人背着满满一背兜鱼腥草,回到母亲的新坟前,把鱼腥草倒在坟头上,面对坟头木然呆坐。他想:妈妈是鱼腥草吃少了…… 母亲咽气那晚,他椎心泣血地哭了一夜。几天来,他哭不出来,心里好孤独,好无助。短短几个月时间,爸爸一句话没对他说,就走了,妈妈也跟着去了。从此后,自己和妹妹就没有爸爸妈妈了,没有了…… 他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真的不相信。几天里,他神志恍惚,似梦非梦……

他那颗稚嫩的心,承受不起如此残酷的打击,承受不起了……

春日的阳光,照耀着远山近水;早春的风,吹得母亲新坟上的坟幡“沙沙”地响,吹得和平全身发冷,透心的冷。

坡下田埂上,秦琴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跑来:“哥哥——我的哥哥——!”

秦和平坐在冰凉的地上,不想动身,朝秦琴喊:“妹妹,慢点,哥在这里…… ”

秦琴跑来,扑在和平怀里,伤伤心心地哭:“哥哥…… 我看不到你就怕。哥哥…… 你别自己走嘛…… ”

和平把秦琴抱在胸前,坐在自己大腿上,手给妹妹抹泪:“妹妹不怕,哥哥不走。哥哥明天就不读书了,在家带妹。妹妹不哭…… ”

秦琴用小手给哥哥擦泪:“哥,哥哥,你莫哭嘛…… ”“哥…… 哥,没哭…… ”和平紧紧地抱住妹妹,泪如溪流。

秦琴在和平怀里抽泣了一会,就睡着了。风,把她脸蛋上的泪水吹干了,小脸上泪痕斑斑。和平抱着妹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读书了,回家把妹妹带大。他好想读书,但他不能没有妹妹,妹妹是他惟一的亲人了。自己能煮饭,能挑水,能干活。他牢牢记住了妈妈临终时的那句话:“走到哪里,要把妹妹带到哪里,把妹妹带大…… ”

这时,秦和平看见生产队长带着爸爸矿上的周书记、梁阿姨,还有那个杨大哥,匆匆忙忙地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一些亲戚和生产队的人。他抱着秦琴站起来。周承恩小跑过来,连忙伸手抱过秦琴。秦琴被惊醒了,直喊“哥哥,哥哥,我要我哥哥…… ”

周承恩蹲下身子,看着两个满面泪痕,相依为命的孩子,心如刀割:“孩子,伯伯不知道,伯伯…… 来迟了…… ”

秦和平眼泪夺眶而出:“伯伯…… ”

周承恩如万箭穿心,悲泪纵横,张开双手,把两个孩子紧紧地搂在胸前……

夜深了,明月峡万籁俱寂。

一屋的人,眼里都饱含着泪水。

凌云心里悲痛得透不过气来,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痛哭一场。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周承恩沉重地说:“凌云,这就是煤矿!这就是矿工和矿工的家庭。你黄叔叔,一个通今博古,经天纬地的人, 在煤矿,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黄仲全不知周承恩今晚提及往事的用意,感慨道:“煤炭企业脏、险、苦、累,矿工是真正生活在底层的人。当领导的要用真心、真情,为他们干事啊!煤矿工人质朴善良,看看他们的困难,想想他们的苦处、痛处,看不通的事就看通了,想不通的事就想通了。你伯伯,他为企业、为职工,干了快三十年了…… ”

凌云含泪点头:“黄叔叔,我会的!”

周承恩看着动情的黄仲全和凌云,心里百味杂生,沉重地叹了一声。第三章 不该死去的女人

清晨,山林中百鸟欢唱。

天刚透曙光,凌云就从矿招待所里走出来,独自朝办公楼侧边的山沟走去。山沟深遂幽静,茂密的竹林里,一条小溪汩汩流淌。凌云择着水中突兀的石头,一蹦一跳地溯山溪而上。

进山两天,他身不由己,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白天飘飘然,似梦非梦,晩上大脑却异常清醒,彻夜难眠。进山前那些莫名的冲动和美好的遐想,都烟消云散了。此时,他急需清清静静地梳理纷乱的思绪,认认真真对待一矿之长必需面对的一系列复杂的现实问题。他明白周承恩不让他进山的心意,意识到了那天晚上周承恩伤心动情地讲述一场矿难的良苦用心。那场远去的矿难,让他刻骨铭心地认识了煤炭企业的艰苦、矿工的艰辛和危险,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矿难带给矿工家庭苦难。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他急需调整心态,重新审视自己,审视明月峡。

大学毕业时,正当国家拨乱反正,凭着良好的思想素质和特殊的家庭背景,他被分配到团省委工作。在团省委工作期间,先后被抽调到省委落实政策办公室和省委企业整顿办工室工作。在落实政策办公室,他不仅结识了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李昊天,让后来的副部长认识了解了他,同时,也从一桩桩冤假错案的当亊人苦难的历程中,认识了人生的艰难和人性的恶善,促使他对人性与社会、人生与责任深深的思索。在企业整顿办公室,他作为工作组成员之一,在矿务局驻了两年。在那家全省规模最大的煤炭企业里,他认识了国营企业体制上的种种弊端和管理上的严重缺失,诱发了他对企业管理的浓厚性趣。回到省团委机关,他写了不少有关加强企业管理、提高经济效益的文章,发表在省内外的报刊上。他从西方的发展史中认识到,一个国家的振兴,必须首先振兴工业。李昊天调万山任职,他恳请回万山,到基层工作。

本来,地委研究他的去向时,李昊天力荐他去县上任副书记,而他却几次三番要求到企业。他有他的想法,万山地区工业经济太差,地属企业更是亏得一塌糊涂。工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基层是人生的起点。他想为万山暮气沉沉的工业闯出一条路,以此拓展自己的人生之路。他父亲在地委、行署担任领导职务多年。他不想工作、生活在父亲的光环里,不愿成天坐在机关讲古论今,纸上谈兵,不愿听到人们说他是坐享其成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他渴求在这改革开放的年代尽展才华,大有作为,以社会价值体现人生价值,用实绩证明实力。

他从小心开目明,独立特行。从上山下乡当知识青年起,他就抱定“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梦自己圆” 的信念。在农村,他是一个普通农民,与老乡同工同酬;业余时间创作的情景剧《六个老头赞水库》,不仅受到社员的欢迎,还在县上获了奖;推荐上大学时,公社领导和乡亲们才知道他是地委领导的儿子。大学,他学的历史——他是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在那场“批林批孔” 运动中,他有机会潜心学习中华文化、深读中华文明史,学会了从历史的髙度思考现实的问题,还不识时务地写过观点鲜明的文章,不是老师及时发现坚决制止,在大学里,他就闯下了弥天大祸……深山幽谷,山林中晨风清冽,凉浸浸、湿润润的。凌云在山溪里东张西望,走走停停,山峰峻峭秀挺,竹木苍翠;山溪清亮透明,汩汩有声。小魚在溪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曳,螃蟹旁若无人地橫行。他没有去惊动它们,思绪一直萦绕在现实和未来的明月峡里。明月峡煤矿不仅是地区的龙头老大,在全省地方煤矿中也是首屈一指。全矿分为三大块,矿机关所在地牛滚凼,是一块与明月坝相连的大山洼,机修分厂、汽车队、机电队、职工医院和职工子弟学校驻扎于此。向峡谷里走是放牛坪矿区,那里曾经是主力矿井,只是,近两年竹林沟矿区异军突起,两个矿区各不相下,平分了秋色。竹林沟矿区距机关十几公里,管理有板有眼,矿区长兼矿区总支副书记杨建业,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天深夜从周承恩家里出来,他和杨建业在矿招待所里摆谈到天明。他们谈明月峡的过去和现在、优势和劣势、挑战和机遇、困难和问题。杨建业思想活跃,语言粗犷,感情朴实,汉大心直,典型的煤矿干部形象﹔有不少的企业管理理念,引起了凌云的共鸣——一个敢于吃苦,善于吃苦的其层干部。

然而,这样一个敢想敢干的企业中层干部,在矿党委书记周承恩的言语中却有微辞,而杨建业对党委书记充满敬畏的言语中也有不少的怨气。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与一个精明强干的后起之秀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呢?凌云百思不解。

走马上任第一站,他决定去竹林沟。

凌云从山沟里出来时,东山巅上春晖格外明亮耀眼。周洁明在家门口刷牙,看见凌云一个人从山沟里出来,用手指拢了拢遮脸的秀发,笑吟吟地大声问:“凌云哥,这么早就出来散步?”

凌云快步走来,答:“山里空气真好。洁明,我把行李带过去…… 总不能常住在招待所里啊。”

周洁明说:“我先给你把被盖洗了吧,昨天开一天的会,没时间,今天洗。进来坐吧。”

凌云站在下面的坝子上,心想大清早的,没有进家门的意思。

周洁明说:“就在家里吃早饭吧,爸爸说你们今天去竹林沟,吃了饭一块走吧。”“和平呢?”凌云话出口,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问秦和平干什么。“他住在对面住宅楼上。吃了饭,他可能也会去竹林沟吧。”周洁明用手指了指对面楼房。

凌云正在犹豫不决,办公室秘书申明贵小跑来叫他吃早饭。他歉意地对周洁明笑笑:“礼拜天来吃你的劳保。”说完,快步向机关走去。

凌云这次进山,除了远大的志向,心中还有一个情结:他和周洁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周洁明在万山财贸校读书那三年,住在他家中。他虽然在省上工作,回家时间不多,也从周洁明片言只语中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感觉。他有过一次朦胧的爱情,那女子叫杜娟,大学同学。然而,因为杜娟本人,也因为周洁明,他们阴差阳错了。

凌云一直很喜欢周洁明,这种感情似乎是与生倶来的。在他心中,周洁明如出水芙蓉,美丽秀雅,善良朴实。他喜欢她山涧泉水一般纯洁透明的心灵,喜欢她聪明善良、纯朴大方。周洁明毕业分配时,他暗中托人把她分配到地区人民银行,想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然后,向她正式表达爱意。他相信,他们的结合,不仅是两颗青春勃发的心的结合,也是双方父母的心愿。

凌云一直很自信,自信能征服周洁明。他不仅从周洁明的语言、行动和敬佩的眼神中找到了感觉,而且,从自己干任何事情都坚忍不拔,不言放弃的性格中找到了支点。他自信洁明会欢心地接受对她工作的安排和他的爱情表达方式。但是,周洁明却坚决地、不可改变地回绝了他。

那时,凌云跟随省冶金厅副厅长在矿务局蹲点,得到消息后,心急火燎地赶回万山,在学校里找到周洁明。两人在学校后面的林荫道上,进行了一次艰难的交谈。

凌云说:“洁明,安排你到地区人民银行工作,是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周洁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轻声答:“明白。”“既然你明白,为什么要改变、要拒绝?”

周洁明仍然低着头,长时间沉默后,说:“我要回矿去照顾我爸妈。”“理由不充分。周岗不是在他们身边吗?”“他闹着要去参军。”“洁明,你能不能告诉我拒绝的真实理由?你为什么要回明月峡?你明白你在干什么吗?”凌云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周洁明岂能不明白?

周洁明一直低头不语,她想说出真相,又怕伤害他。她考虑着两家人的情分,许久之后,抬起了头,笑笑说:“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哥哥。今后,条件成熟了,我再调回万山,好不好?哥…… ”

凌云感到哭笑不得,自己一番真情,居然被她一声脆生生、甜蜜蜜的“哥”,喊得面目全非。他揶揄了一句:“妹妹,我祝你幸福!”

后来,凌云断断续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周洁明一直书信不断,姐弟相称的秦和平,也是那年大学毕业。他也放弃了省城和地区的工作,回了明月峡。原来,他们早有约定……

吃了早饭,凌云回招待所坐了一会,副矿长王大江就来叫他上车去竹林沟。王大江是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人,个子矮小,脸上有一道井下受伤后留下的黑痕。王大江边走边对凌云说:“今天去竹林沟的人多,调用了医院的救护车。”

凌云问:“去那么多人干啥?”

王大江笑:“忠不忠,看行动嘛。”

凌云也笑:“都去吧。”

走到办公楼前的篮球场,副矿长刘长明正在安排人员上车,矿上两台“北京”吉普车都出动了,矿山救护车是一台“南京”牌,能坐二十来人。周承恩坐第一辆吉普车,凌云和刘长明坐第二辆,救护车垫后,三辆车就向明月峡深处进发。

凌云的车上除矿党委副书记、副矿长刘长明外,还有矿总工程师余绪常,安全科长阳成。刘长明五十多岁,人瘦,脸色黑黢黢的,有尘肺病,上车就咳嗽不止。五十年代末,他出席过全国群英会,受到了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接见。他文化不高,但口才不错。凌云十六年前那次逃难进山,就认识了刘长明。那时,刘长明还是采煤队长,在职工中威信很高,私下和周承恩关系很好。凌云见刘长明咳着难受,说:“刘矿长,身体不好就少下井受寒。”

刘长明答:“没事,老毛病。”

阳成说:“井下安全生产离不开刘矿长。”

车到放牛坪矿区,营业室前围了很多人,堵住了公路。凌云的车跟着周承恩的车停下,就看见矿区党总支书记冯军和区长赵敬国向小车大步走来,身后尾随了很多人。

周承恩皱着眉头问:“出了什么事?”

赵敬国急忙回答:“两个矿工打了架。”

在这大山沟里,矿工们生活单调,心里寂寞,见有打架吵架的、说稀奇古怪的,都会一拥而来围观凑热闹。往往是善言相劝的人少,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的人多,唯恐事情不大,找不到乐趣,搞得双方都下不了台。

周承恩板着脸说:“带回办公室解决,堵这么多人在公路上干啥?”

冯军啼笑皆非:“事情很不好解决。昨天晚上,掘进队陈中华的老婆睡到半夜,起来方便后迷迷糊糊地进错了房间,和隔壁房间的老王睡了半夜…… ”“啊!有这样的事?”凌云既惊奇又好笑。

赵敬国说:“天亮了,陈中华醒来发现老婆不在床上就喊,女人在隔壁老王的床上睡得正香,听到老公的叫唤声就应声,把老王惊醒了。老王翻身起床,发现陈中华的女人睡在自己身边,吓得穿条内裤从床上跳下来,大呼冤枉。说他昨晚上下班回寝,都深夜十二点过了,上床就睡着了,睡梦中,是感到挤了一个人在身边,还以为是工友来搭铺,根本就不晓得挤了一个女人在床上…… ”

冯军说:“老王赌咒发誓,说他什么也没干…… ”

坝子里、公路上的人大笑不止,人越来越多。

黄鼠狼在人群中手舞足蹈,十分开心:“干没干,叫老王拿出来大家检查,口说无凭!”“老王说,他没干后面…… ”熊忠说。

一个矿工拖声拖调地说:“这种好事,为啥轮不上我呢?上头受痛,下头享福嘛…… ”

人群阵阵爆笑,坏笑。有人在拍掌,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吹口哨,场面十分开心热闹,人越来越多。

矿工们哪里见得、听得这种事情?人群中,一些看热闹的女人,也挤在中间看,伸长脖子听,听到粗鲁话又低着头“嗤嗤”地笑,引得矿工们说得更欢。

凌云忍俊不禁,窃笑不止,想一本正经也不行。

周承恩厉声呵斥:“不许乱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晚上,睡迷糊了,走错房间是常有的事。都去干正经事,瞎起哄!”

凌云忍住笑,对身旁的冯军说:“你们出面调解一下,做做工作,消除影响。”

冯军说:“事情本来不大。可是,陈中华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的女人按在老王的床上打了一顿。又去打老王,两人你死我活地打了一架。老王一气之下,就在矿区里四处乱说乱讲,说他搞了陈中华的婆娘,是那婆娘自己送来的,不搞白不搞,闹得满城风雨。我们赶去时,陈中华的女人受不了羞辱,跑了。”

赵敬国说:“这些瞎起哄、看热闹的人,还没吃早饭。 ”

冯军说:“女人不见了,陈中华又后悔了。我们担心他女人出事,在这里拦车,叫老陈去追。”“开我的车去,女人心眼小,莫出事。”周承恩说,又回头对凌云说,“我们今天不去竹林沟,就看看放牛坪的情况。刘矿长带他们去检查…… ”

凌云不便说什么,答:“也好。”

周承恩对三辆车上的人做了调整,留下一辆小车。赵敬国从营业室里叫出焦眉苦脸的陈中华,又安排掘进队支部书记陪陈中华去追女人。三辆车就各奔东西。

围观的矿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开开心心地散场。黄鼠狼边走边吼:“狗日的王二娃,饿狗掉进大粪池里了…… ”

赵敬国和冯军毕恭毕敬地陪着矿长、书记朝矿区走。凌云边走边想,却总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出这样滑稽的荒唐事?走错了房,也不可能错上人家的床呀?

赵敬国说:“矿工住的都是大寝室,各寝室的布置都差不多。家属大多数是农村人,农闲时,都来矿上陪男人,有时一个寝室里六七个家属都来…… ”“家属都来了,怎么住宿舍呢?”凌云问。

赵敬国说:“自己和自己的老婆睡呗!蚊帐做墙,被盖遮羞。每个寝室里都来有家属,怎么让房?好在,大家都习惯了…… ”

冯军说:“闹出很多笑话。个别动作大的矿工,把邻床工友的床都摇动了,害得人家睡不着。工友说:‘上夜班的伙计,轻点啰!’答曰:‘轻了不行!’。”“哈、哈、哈…… ”一行人都笑了。

笑过,冯军摇头:“上个月出的事还没了结,今天又出这事。唉——”“上个月出了什么事?”凌云问。

周承恩说:“上个月,一个矿工家属来了,男人上深夜班,剩下女人睡在寝室里,被一个姓朱的矿工强奸了。”“哦?!”凌云很惊奇,“怎么处理的?”

申明贵说:“公安抓了,还没判。唉,小朱干活倒是一把好手,三十大几了,还没找到对象。”

凌云的心情沉重起来。

一行人拾阶而上,来到山坡上出事的职工住宅旁。这是一排依山而建的平房,有二十多间,厕所在尽头,房间的门窗开设一致,都是涂的黄色油漆。每个房间都是七张床,床上都挂了蚊帐,靠外的窗口下放着写字台。凌云看了几间房,摆设都一模一样。别说家属,就是矿工晚上走错房间都不足为奇。

凌云走着,看到不少寝室里有矿工家属。有的在和矿工们说笑,有的在补衣服、打毛衣。他看着心里发酸: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在这个地区开办的国营企业里,居然是男女混居。矿工们竟然如此无奈,如此原始地生活着。不缺腿少胳臂的矿工,三十多岁居然还找不到对象……

凌云不想再看下去,对两个下属说:“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赵敬国和冯军就领着矿长、书记,看井口广场、充电房、洗澡房、更衣室、煤坪。然后进入下面的生活区,看图书室、电影院、食堂。赵敬国和冯军轮流介绍情况,周承恩和申明贵不时补充几句。凌云沉默寡言,听着,想着。他记住了两个问题:生产计划完不成,旷工缺勤严重;生产出的煤积压严重,计划供应的单位不愿要。

一行人回到矿区办公室,追陈中华妻子的小车回来了。司机说,追到大公路都没见人,支书怕领导急用车,拦客车去陈中华家了。

凌云看了一下矿区办公楼,二、三楼是住房,底楼是办公室:生产办公室、安全办公室、技术办公室、机电办公室…… 一应俱全,矿上有的科室,矿区就建立了股室,一层内廊式楼房,全是办公室,都坐着人。这是前年企业达标升级时,丁学农搞出来的遗风余韵——那一年,全矿一百多人转为国家干部。

凌云看了一遍办公室,抬手看手表,正好上午十点。他想前天晚上和杨建业约定好的去竹林沟,自己刚来不能失信于人,就说:“冯书记、赵区长,我和周书记去竹林沟听听检查的情况,明天来这里下矿井看看。你们把问题梳理一下,明天下午座谈。”

凌云和周承恩、申明贵三人出楼上车,小车沿明月溪朝峡谷深处而去。天上阳光灿烂,明月峡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凌云的心情却不好,思绪很繁乱,周承恩在向他介绍申明贵的情况。他嘴里“嗯啊”着打着赊账,恍惚听到:申明贵是刘长明的女婿,爱好文学,还在《万山文艺》上发表过作品。

凌云心不在焉:“什么时候让我拜读拜读。”

申明贵很高兴:“我那些东西见不得人,哪能与你在大报刊发的文章比,我还想找时间请教你呢。”

小车在峡谷里跑了十多公里路,明月溪当面辟开一座大山,向深山里钻去。公路一桥跨越明月溪,朝一个大山槽蜿蜒而上。车在桥上,周承恩指着大山峡说:“这里是两省三县交界处,溪这边属万山市,溪那边属云山县,那山峡叫上峡,山那边属邻省的南江地区。我们矿难处多,点多线长,既要处理好和万山市的关系,又要协调好云山县的关系…… ”

凌云扭头望着上峡,若有所思,未答话。

小车在九曲回肠的盘山公路上爬行,在悬崖边、青山中,绕来绕去。爬上了大山垭,周承恩叫停了车。他见凌云一路上忧形于色,少言寡语,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趁热打铁,让他自己激流勇退。他说:“下去看看吧,这里虽不是群山的最高峰,却也别有风光。”

两人下车,周承恩指着对面的山说:“那山峰就是望月峰,岭上的明月寨还完好无损。解放前山寨里聚集过很多土匪。这上面是云雾岭,人是上不去的,还是原始森林。你看上面那些参天大树,八面迎风,傲然而立,怕有几百年了。修这条公路,山上的树砍了不少,很可惜…… ”

凌云放眼望去,千山万壑,如万倾碧浪奔涌,层层叠叠,起伏绵延,无边无际,绿浪连天。古松兀立远山绝峰,翠竹尽藏近水山谷。千峰竟秀,万壑含羞,春光盖地,长风入怀,一股气吞山河的豪壮之气,从他胸中浩然而起。“这里叫大垭口,顺着山下去,就是竹林沟了。凌云,我们走走吧。”周承恩说。

申明贵和小车司机知趣退去。“你这话贩子,今天怎么没话了?”周承恩挑起话头。

凌云苦笑一下,没回答,并肩和周承恩走着。

周承恩说:“你不该进山,基层不是机关,闹心的事多,千奇百怪闻所未闻的事,随时都可能发生。现在的国营企业矛盾、困难、问题太多。”

凌云轻轻叹息一声,说:“前天晚上,听了那场事故,心里很难受。昨天,听了基层汇报的情况,感到压力很大。今天第一天就遇上老陈的事,像一团棉花堵在心里…… ”

周承恩淡然一笑:你终于知道了什么是难、什么是痛。他语重心长地说:“凌云,伯伯在煤矿干了快三十年,煤矿矿长不好当,受苦受累不说,有时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把家人搭进去。黄叔叔就是现实的例子。眼下,企业矛盾很多,问题很棘手。简直就像一团乱麻纱,牵一根来一网,不解决不行,但又解决不了。企业没有一点自主权,没有一分自主钱。矿长的职责是什么?要钱发工资,要钱修房子,找地方安排孩子——安排矿上待业青年。我不知道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凌云眺望群山,心情沉重地说:“我还没有想好……”“企业还能拖上一年半载,你要早作打算,见好就收。时间长了,企业扛不住,你也会出不去,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

凌云愣愣地望着周承恩,没回答。突然意识到:前天晚上,几个人你唱我和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场矿难,似乎是有用心的。他感到啼笑皆非:既然来了,吓唬得走吗?

周承恩忧心地又说:“企业到底是什么样,你多看一段时间就明白了。尽快脱身是上策啊!”

凌云举目遥望远山,沉思不语。他听懂了长辈的言外之意,但他不想深谈这个问题。这些年来,只有父亲知道他的心路历程。

周承恩见凌云不说话,又说:“几十年的国营企业走到今天,走进了迷宫,病得不轻啊!搞企业不像写文章谈企业那样简单。”

凌云沉思片刻,淡淡地笑:“所以要改革…… 伯伯,谈这些还早,我熟悉了企业的情况,再找时间给您汇报吧!”

周承恩看着凌云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心想:这么点事就让你变成一副苦瓜脸,要不了多久,你自已就会要求回去的。说:“你就熟悉一下情况吧,不着急,慢慢熟悉。”

两人边走边谈,周承恩把企业中层干部的基本情况,向凌云作了介绍分析。

周承恩把想说的话说了,心头释然一些,就叫凌云上车。凌云问:“矿工家属来矿的问题,能不能搞个统一规定?”

周承恩说:“叫办公室的同志先去调研……”

两人上车。小车顺着曲里拐弯的山路下山,进入一条山沟。山沟里,修竹茂密,渺无人迹,阴森幽静。

周承恩说:“竹林沟因竹而得名,夏天是个好地方,沟口就是矿区…… ”

周承恩说着话,凌云却看到救护车停放在前面的公路边。待拢一看:机电科长杨平学和供应科长徐峰几个人,身背猎枪,抬着一只死麂子。

凌云喊:“停车!”

凌云下车,扫视着几个人,冷冷地问:“上班时间,你们上山打猎?”

杨平学笑对凌云,徐峰不慌不忙地望着周承恩。两人都没回答。

周承恩注视众人:“做事不能过分,回矿区。”“不像话!”凌云吼了一句就上车。心里忿忿地想:真是山髙皇帝远,国营企业里竟有这等事情!撞在我的枪口上有你受的。

车行不远,申明贵大喊大叫:“凌矿长,你看,你看——河里那几个人是机关的,在捉螃蟹……”

司机停车,周承恩第一个跳下车怒骂:“都滚上来!”

几个人在河里乱跑,躲藏。凌云火气很大,站在车边吼:“今天跑脱了,明天还跑吗?你们不规规矩矩上来,这事就不会收场!”

几个人垂头丧气往河岸上爬。

凌云上车后问周承恩﹕“他们不知道我们今天要来竹林沟?”他感到这些人在公然挑衅自己。

周承恩犹豫地说:“徐峰和杨平学打猎、有原因,企业也少不得这两个人……”

凌云侧目看了一眼周承恩,忍住气没答话。

走进矿区办公室,矿区总支书朱天福和矿党委组织科科长周健几个人在开会。周承恩满面怒容,劈头盖脑地责问:“刘矿长呢?机关的人呢?”

周健惊惶地望着周承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刘矿长?刘矿长、杨区长、秦科长他们都下井了。销售科李科长带人去云山县电厂了,其他人在地面检查…… ”“检查什么?在打猎,在捉鱼摸蟹!”周承恩大声说。

凌云不冷不热地说:“周科长,你是党委委员、组织科长,今天,你把这几个机关干部带得好啊!”他站着喝了两口茶水,没头没脑地说:“找工装,我下井去。”

朱天福嗫嚅:“快…… 快吃午饭了,吃了饭去吧?”

凌云心头很气:“刘矿长五十多岁了,满身是病,还去下井,年轻人却心安理得浮在地面!今天机关来的人都干了些什么?周健,你负责如实通报全矿,让职工说话!”

凌云、周承恩、朱天福一行人入井时,矿广播站已开始中午广播了,职工们敲打着饭碗陆陆续续地朝食堂走。

杨建业陪着刘长明和秦和平几个人在矿井里检查,心情很失落。为了迎接新任矿长对自己工作的评判,他昨夜忙了一个通宵,不想今天早上凌云却半途改道了。

杨建业的发迹、在明月峡里名声鹊起,源于那场震惊明月峡的事故。他家在石坡镇街道上,却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家里兄弟姐妹多,全家人的生计全靠父亲农闲时上山担煤到街上卖。从读小学起,他每天放学后都要背上背娄或挑上炭娄,去半路上分担汗流浃背的父亲肩上的重担。一根三尺扁担一直压到他进明月峡工作之后,那场事故之前。

他能从那场生死劫难的事故中因祸得福,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全是生活磨砺出的眼明心灵、见机行亊的本领。他思维活跃,语言粗鲁却不失机智,行事大胆而果断。认定的目标,他会不顾后果、不择手段地去实现。他的工作方式曾引起职工的强烈不满,效果却让领导大为赞叹。

然而,前年冬天,周承恩突然盯上了他。这种“盯”,不是对他工作上的吹毛求疵,而是欲对他人品的彻底否定,欲把他打“冷宫” 、“另册” 的处心积虑。这一年多,他日夜惶惶,如履薄冰。凌云进山,让他看到了人生转机的光亮,他想用工作实绩征服凌云,靠近凌云,跳出周承恩的魔掌。

杨建业和刘长明、秦和平一行人查完最后一个生产点,准备下班时,与凌云和周承恩一行人在运输大巷里不期而遇。杨建业大吃一惊:“凌矿长、周书记,你们啥时进来的?”

凌云看过运输巷、掘进头、井下中央变电所和井下生产调度室,由衷佩服杨建业的管理,心情也大为好转,主动上前拉住杨建业满是漆黑煤尘的手:“你带路我看不到真实情况啊。”

杨建业笑:“矿长偷袭我啊!”他这么说,也是这么想的。

凌云的矿灯光束照着杨建业的脸:“有真功夫还怕偷袭?走,我们再看两个工作面。”

杨建业见凌心情好,一路上插科打诨,似乎毫无用心地用粗犷的语言,把自己的工作介绍了一遍,惹得一路人笑声不绝。

一大队人走出井时,太阳已经靠山。杨建业说:“凌矿长,几万吨煤把煤仓、煤坪、篮球场都堆满了。这个问题是新郎官的鸡巴——急得很嘞!”

凌云笑,带着一队满脸煤尘一身工装的人上了煤仓。煤仓满库了,煤坪也堆满了。过去,原煤计划供应给地县煤建公司,煤建公司又供给云山县电厂。现在,县煤建公司收购乡镇村煤矿的低价煤赚钱,政府下达的销售计划根本不管用了。矿区购煤车主要来自邻省的南江地区。

凌云望着几万吨库存原煤,心里很犯难:当务之急,必须把积压的煤运出去,解决生产堆放场地。可是,谁来运走呢?

杨建业说:“其实,我们想过很多办法,老百姓喜欢烧块煤,块煤还是有市场的,我们卖了一段时间,矿上却不让卖。”

周承恩皱了一下眉头,说:“不是矿上不让卖,是地区物价局不让我们乱涨价。”

凌云问:“怎么回事?”

杨建业说:“筛选块煤要人力,我们每吨加了几元人工费,这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事,物价局说违背政策,矿上就不准卖。一年能赚几十万元的生意不让做,什么道理嘛。”他对周承恩敢怒不敢言,又想在凌云面前讨赏,只能意在言外。

凌云问:“你们一年能筛选多少出来卖?”

杨建业说:“三、五万吨没问题。”

凌云直截地说:“从今天起,卖!通知放牛坪也卖。”

周承恩愕然:“这是物价政策。”

凌云说:“物价局又不管我们吃穿。出了事我负责。”

周承恩突然意识到,凌云会在明月峡弄出点事来。一行人洗澡更衣出来就吃晚饭了。朱天福告诉凌云:“机关过来的人都还没吃午饭。”

凌云回头对众人说:“饭要吃,错要认,干部要有干部的形象。”

走进食堂,几桌酒菜已经上桌,杨建业尽地主之谊,高声说:“大家为矿区辛苦一天,还没吃中午饭,放开吃,放开喝,多吃多占身体好嘛,喝酒偷懒的人死婆娘哟!”

杨建业几句话,就把气氛搞活跃了。大家都饿了,上桌就狼吞虎咽起来。

这时,副区长曹武禄急冲冲地走到凌云身后,说:“凌矿长,放牛坪赵区长来电话,说陈中华的女人跳明月潭自杀了!”“啊…… ”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凌云和周承恩丢下饭碗就往回赶。车到放牛坪天已黄昏,矿工、家属和明月坝上的村民,把营业室前的停车场挤得水泄不通。明月溪边搭起一个简易草棚,电工正在从营业室接电线。陈中华那悲怆的男人哭泣声,在明月峡里回荡,气氛十分沉重。

黄树良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他的骂声不时引起笑声:“讨个婆娘搞的地方都没有,这企业早该垮了!”

凌云狠狠地瞪了黄树良几眼,早晨瞎起哄扩大事态的是他,现在,唱高调,说怪话,把矛头指向企业的又是他。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

周承恩苦着脸看了凌云一眼,摇摇头叹息:“这个家又散了!

凌云心情异常沉重:“唉!这么一点小事,她咋会这样啊……”

周承恩沉思片刻,用商量的语气说:“按职工死亡处理后事吧? ”第四章 欲上青天揽明月

从地委书记李昊天的办公室出来,凌云就打定主意:回明月峡找周承恩交换工作意见。

一个多月时间,他一层又一层地揭开明月峡煤矿的面纱。心中那个山清水秀,风光无限的明月峡,已经满目疮痍,风光不再。现实的明月峡煤矿矛盾重重,问题成堆,困难如山。确如周承恩的奉告:简直就像一团互相交织的乱麻纱,根本无从下手解决。

在省上工作那几年,他对国营企业现实的困难和历史的原因有一定的认识,还写过不少调研文章,其中,不乏引起省委领导重视、签批的文章。然而,层层揭开明月峡煤矿的面纱后,他才真切地认识到,国营企业的问题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自己曾经引以自豪的那些纸上谈兵的文章,是那么浅薄、幼稚、可笑。他的心一天比一天焦灼,一天比一天沉重。

他想立即对明月峡煤矿开膛破肚,实施手术。

这是他进明月峡一个多月来的第二次出山。前天,他带着销售科长李维雄,把云山和万山的几家原煤用户跑了一转。销售上的毛病令他烦躁不安,乡镇煤矿已经实行承包经营,煤价低,手段灵活,把明月峡煤矿原有的市场蚕蚀得面目全非。用户中广为流传的顺口溜,更让他啼笑皆非:明月峡的炭,石头有一半,多得如牛毛,大得像磨盘,烧又烧不燃,锤又锤不烂……

上午,他向地委书记李昊天汇报了企业的问题和困难。他说:“明月峡煤矿已成了一个弱不禁风、不堪一击的纸老虎……”

他讲企业的难处,讲矿工的苦情,讲秦和平的身世,讲陈中华的妻子自杀的经过。讲到最后,他喉头发哽:“……矿工的苦险累,局外人根本无法想象,连家属子女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 一张床的位置,丢了一条人命,毁了一个家庭…… 她还有两个老人…… 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

李昊天的心一下沉重起来,缓缓走到凌云背后,久久没说话。虽然他刚万山,但对骨干企业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明月峡里出了一批干部,人际关系十分复杂,各种矛盾和问题云遮雾罩。沉思片刻后,他说:“凌云,你能看到矿工的疾苦,想着矿工的疾苦,很好! 我找张专员商量一下,给你五十万元,再修建点职工宿舍吧!”

凌云的心像被什么捅了一下,怎么也控制不住心潮:“李书记,我不是来向你要钱的……我……我替矿工们谢谢您…… ” 他说着,突然泪如泉涌。

李昊天站在凌云背后没有劝慰。他也没想到凌云汇报工作会动感情。他和凌云相识几年,了解这个年轻人倔犟的性格。这是一个勤奋好学、才华横溢,个性鲜明、正直向上,富于责任心和事业心的年轻人。然而,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是如此视民如伤,铁血柔肠。

待凌云的情绪平和后,李昊天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说:“小凌,不激动。新旧体制交替中,全区国营煤矿很困难。明月峡是行业龙头,大家都看着你们的,担子不轻啊…… 改革,就是破旧立新,挣脱旧东西的束缚。只要有利于企业经济建设的事,就大胆闯,大胆地干吧,不破不立。不要被困难吓倒了,我相信你有能力把明月峡煤矿搞上去。”

凌云平息了情绪,说:“李书记,国营企业是国家的经济基础、命脉,我真的没想到,这样大的国营企业,竟然会是这般模样。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我不是怕困难,既然要去,我有思想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多的问题和困难。”

李昊天爱怜地看着已经消瘦的凌云,点点头:“积重难返,问题成堆,全区企业半数以上亏损,还不算明盈暗亏的,我希望你能在明月峡闯出一条路来。地委安排你去当这个矿长,就是你的后盾,大胆地干吧!”

凌云坚毅地说:“李书记,你放心,有地委支持,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为明月峡探一条路。我估计各方面的阻力不小……”

整整一上午,李昊天关门谢访,认真仔细地听取了凌云的工作汇报……

从万山回来,凌云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个文件,正要出门去找周承恩,徐峰和杨平学走了进来。他只好招呼二人坐下。不用问,两人是为打猎之事而来。对他们打猎捉鱼的通报发出后,激起全矿强烈反响。在把那帮人推上风口的同时,也把凌云推上了浪尖——如何发落这帮人,全矿上下都在拭目以待。徐峰上山打猎,是主管供的副矿长吴才全同意了的。主管机电的副矿长王大江也一直在替杨平学说情。

难怪周承恩一直奉劝凌云三思而行,徐峰和杨平学确实是明月峡不可缺少的人物:杨平学的舅舅是万山供电局局长,明月峡里的光明和黑暗都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徐峰手眼通天,朋友遍天下,没有他采购不进来的物资,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他们上山打的猎,是给企业拉关系准备的,这是矿内人所共知习以为常的事情,只是凌云初来乍到,少见多怪罢了。

果然,杨平学说话了:“凌矿长,你打算如何处理我们?”杨平学三十四五岁,人不高,身体已经发胖,额头上有一颗大黑痣。说话时,一副有恃无恐满不在乎的模样。

凌云毫无表情地回答:“职工的讨论意见没上来。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心中有事,不想纠缠。

徐峰四十六、七岁,人瘦高,说话慢条斯理:“凌矿长,我们在山区,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每次去求人,他们都要山货,真没办法,现在办事讲究个关系。”

凌云说:“那么多人都成了为关系服务的?中层干部上班时间可以上山打猎,一般干部就不可以下河捉鱼?普通职工就不可以混天过日?这,还像企业吗?”

徐峰说:“凌矿长,你不准打,我们可以不打了。这次,事先没人给我们打招呼,你应该考虑一下…… ” 他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虽然这次上山打猎是吴才全同意了的,但这个时候抬出吴才全只会把事情弄复杂。

凌云说:“情况我都知道了。”

杨平学对凌云不把他和他舅舅放在眼里,敢全矿通报他很是恼火,根本不相信乳毛未干的凌云敢对他怎样,万山供电局不归万山地区管!他睨视凌云一眼:“你知道,还发动职工来搞我们?看不顺眼就早说!”

徐峰扯了杨平学一下,示意他别说。

凌云看了杨平学一眼,下逐客令:“就这样。我看不顺眼不重要,关键是要职工看着顺眼。下去搞好自己的工作。我还有事。”

徐峰和杨平学走后,凌云坐在藤椅上沉思起来。他并不惧怕徐峰的关系和杨平学的后台。他坚信,朗朗乾坤,邪不压正。他在思考一旦企业改革真枪真刀地动起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错综复杂的情况;如何解决眼前的几个具体问题:销售不畅,农忙季节矿工流动性大,矿井事故隐患激增…… 他凝视窗外春山,秦和平和周洁明走进办公室,他都没觉察。“嗨!”周洁明笑着故意惊叫一声,吓唬凌云,“想什么呢?”

凌云回头,笑笑:“哦,你们?坐吧。和平、洁明,你们有事吗?”他看着俩人亲亲热热,成双成对地在一起,心里很不自然。

秦和平坐下,笑笑说:“肩负双重使命,你叫我查找使用金属摩擦支柱的地县煤矿,通过省厅联系上了。你准备什么时间派人出去学习?”

凌云说:“五一节后,你带人出去怎么样?这事不能拖,井下耗木材太多。”

秦和平说:“行。”又问,“五一节,全矿职工运动会,你参加不参加?往年都是黄鼠狼带的放牛坪篮球队得第一名,洁明说你打篮球是高手,参加吧?”

凌云笑:“到时候再看情况吧。”

周洁明故意逗乐:“五一晚上,矿文艺宣传队演出,你得参加,你演洪常青,我演吴琼花……”“我演南霸天!哈、哈…… 不去,不去。”凌云笑了。

周洁明说:“这是老爸给我们布置的任务,你都得参加。”

秦和平说:“年轻矿长领导的企业不该暮气沉沉。带个头……”

凌云仍笑:“到时再说吧。”

秦和平说:“还有一件事,现在是农村的大忙季节,职工家庭都缺少劳力,上班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不如企业放几天农忙假,对企业安全和职工家庭都有好处。”

凌云说:“我也在考虑这事。放假,企业损失大,不放假,两个矿区的原煤都无处堆放,而且,安全上很不好管理。我给伯伯汇报一下,放吧。”

秦和平点头:“放假,我就去陈中华家帮帮他。他家两个老人,两个小孩都不能干活。矿里像他这样的家庭为数不少,还有历年伤亡职工家庭更困难…… ”

凌云注视着秦和平,心里既嫉妒又有一种好感,这是个为人真诚厚道的同龄人,工作踏实干练,说话言简意赅,技术上很有一套。凌云沉思片刻:“ 你去吧。我叫工会组织全矿能去的干部,成立帮困支农小分队。不能忘了那些困难职工和伤亡职工的家庭。”

秦和平说:“这也是一个联系干部工人感情的一种好办法。”

周洁明对秦和平说:“我也去陈中华家。”

秦和平笑:“你就不去了,这个季节农活最辛苦。”

周洁明也笑:“你别忘了,我下乡当过两年知青。”

凌云看着他俩的亲热样,脸上微笑着掩饰心中的妒意:“你们都去。和平,有时间我想找你谈谈。”他感到秦和平身上有很多不解之谜。

秦和平说:“你安排时间。参加运动会和文艺演出,确实是伯伯的意思。”

凌云说:“好。争取参加。”

秦和平和周洁明刚出门,周健又进来了。周健拿着厚厚一叠材料,问:“凌矿长,你看徐峰和杨平学的事如何处理?基层讨论的意见反馈上来了。”

凌云接过材料看,心里明白徐峰和杨平学去找了周健。反问:“你们的意见呢?”“我们不清楚你的想法。”周健诚惶诚恐地如实回答,揣摩着凌云的心思。

凌云思忖片刻:“你先征求周书记的意见。”

周健正欲说什么,黄树良和两个工人不请而入。黄树良嬉皮笑脸走到凌云办公桌前,身体伏在办公桌上,轻言轻语地问:“凌矿长,你还没结婚吧?我也没结婚!”

凌云看着黄树良的怪模样,也轻言细语地问:“黄鼠狼,你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黄树良说:“矿长,你想不想搞女人?”

凌云被黄树良逗乐了:“黄鼠狼,你说话文明点。”

黄树良说:“你晓不晓得我从哪里来的?放牛坪——放牛坪的人该说什么话…… ”

周健见黄树良缠上了凌云,急忙出去找梁晋秋。这小子缠苦了丁学农和王大江。今天缠上凌云,半天时间就耗进去了。

凌云正色地说:“黄树良,有话就说,别瞎扯,我还有事。”

黄树良说:“谁瞎扯了?我给你说一件好事嘛!嘻嘻,他们两个的婆娘天远地远地来了,矿区说没有计划,不让他们在寝室里一起睡。你一个人住的一套房,我一个人住一间房,我们把他们的婆娘瓜分了,好不好?”他伏在办公桌上,颈脖子朝凌云伸得老长。“你——”凌云哭笑不得,扭头看看两个矿工,终于明白了黄鼠狼的来意,“这是暂时的办法…… ”“亏你想得出!”黄树良一下跳起来,“和自己的婆娘睡觉还要计划,你缺德不缺德?那条法律规定的不准搞自己的婆娘?”“算了,算了!”两个矿工见黄树良跳起来了,吓得不知所措。他们是被黄树良以找矿长批条可以住宿的话骗来的,见黄树良带他们来找矿长扯皮,都吓慌了,“黄树良,你莫害我们,我们走了…… ”“你们怕个毬啊!”黄树良大声说,“他是人,你们不是人?来了就莫走。他今天不把你们——噢!还有几十个职工家属住处安排好,我就要他好看!”黄树良今天成心要凌云下不了台。在他心目中,所有当官的人都是欺软怕硬东西。

恰在这时,周健带着梁晋秋来了。梁晋秋虎着脸:“黄鼠狼,你跑来机关干啥?”

黄树良歪着头,气昂昂地说:“他出的文件,不找他找谁?”“什么文件?”梁晋秋问。

凌云苦笑:“就是那个关于职工家属来矿探亲的规定。”

梁晋秋问黄树良:“那个文件又怎么沾惹你了?”

黄树良在自己母亲面前就不敢乱说了,犹豫了一下,说:“他们家属来了没地方睡……”

凌云笑笑:“黄树良,你们先回去,睡觉前,赵区长一定会把住宿安排好。你放心。”

黄树良昂着头,不信任地说:“你莫也起孤人心啰!”

凌云站在办公室窗前沉思了一阵,就去三楼找周承恩。周健正在周承恩办公室里说事。见凌云进屋,周承恩说:“凌云,你来得正好,谈谈对徐峰他们的处理意见。我的意见慎重点,徐峰向吴矿长汇报过……”

凌云迟疑了一下,问周健:“科里的意见呢?”

周健不知矿长的意图,想想说:“基层讨论的意见是撤职,按制度就是扣发一个月奖金。”

凌云问:“一个月奖金多少?”

周健说:“科长八元,副科长七元,科员六元。”

凌云说:“那就按制度办吧。”

周健疑虑地望着凌云:“凌矿长,那天,我也有责任,我也扣一个月吧?”

凌云说:“你没去打猎、捉鱼,扣什么扣?”

周健问:“处理结果通报吗?”

凌云说:“算了,你去落实,我找周书记谈点事。”

周健不解地看着年轻的矿长,搞得雷电交加,下点毛毛雨,早知如此,何苦搞得我们组织科苦不堪言?

周承恩也不明白凌云的用心,对周健说:“你们按凌矿长的意见办吧!”

周健走后,周承恩注意看了一眼凌云:小子消瘦了,面色泛青,两眼充溢血丝。邓良菊无数次要周承恩和周洁明叫凌云去家里吃饭。凌云却夙兴夜寐,一天根本见不着人影。几次约好去家里吃饭,可到了吃饭时,凌云又不见了。周承恩给凌云泡了一杯茶,又递了一支香烟,问:“累着了吧?”

又说:“年轻人少抽烟,对身体有好处。”

凌云说:“心烦时抽一支,没瘾。”“你心里负担太重,瘦了。你邓姨还说我偷了懒。”周承恩笑。

凌云说:“我想早点进入角色。”“企业大,矛盾多,慢慢来吧。工作是在矛盾中前进,又在前进中产生新的矛盾。心宽,路就宽,你心太着急。”

凌云笑:“您知道,我从小性子就急。”

周承恩说:“干工作太急不行,过急,会成夹生饭。”

凌云知道周承恩的话是针对徐峰、杨平学的处理。说:“我今天上午给地委李书记汇报了企业的情况,他表态给我们五十万元建职工宿舍。我也当了一回要钱矿长。”

周承恩笑:“能要回钱就是好矿长嘛。”

凌云苦笑:“要这钱心里愧,地区给的亏损补贴,再加上这五十万元,够发大半年职工工资。地县煤矿一片红,李书记对我们寄予着很大希望…… ”

周承恩一下明白凌云有话要说,笑笑:“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凌云说:“我给你汇报一下下一步工作打算。伯伯,企业再这样下去,会成大麻烦,必须当机立断。有些话,你别多心…… 说错了,你纠正。”他想把企业的问题彻底摊开。“你说吧。”周承恩笑,知道凌云有所顾忌,“企业问题确实不少,你随意谈。”他想看看凌云的真实本领。

凌云怕过多地谈论问题会伤害到周承恩,就直奔主题:“问题就不谈了。我想冲击一下现状,对企业内部采取一些措施。现在,搞经济建设,班子、路子和我们脑子都应该着眼于票子。”

周承恩首肯地点头。“我想对企业内部作一次大手术。”凌云把话引入正题,“矿机关,矿区机关科室太多,地面后勤职工太多,因人设岗的问题太严重。干部和后勤人员必须坚决消肿,压减三、四百人充实井下生产一线……”“嗯?”周承恩心里一震,压减三、四百干部和后勤服务人员?好大的口气!动三、四十人就要闹得你晕头转向。他心里这么想,但未动声色,仍笑着,似乎在鼓励凌云说下去。

凌云的情绪渐渐地激动起来:“现在,矿井里缺人干活,地面上缺活人干。去年招收的井下临时合同工人,就有几十人干起地面工作。一个矿山井下企业,井下一线的矿工只占职工总数一半多点,而地面单位只有机修分厂、汽车队、机电队、职工医院和子弟校,两、三千地面人员在干什么?矿机关将近三百人,这样大一幢办公大楼居然还不够用!我清理了一下,一个矿区,不包括脱产的采、掘队长、支部书记,仅矿区机关又是近百人,养的闲人太多了。”

周承恩说:“这是前年企业达标时搞出来的。”“必须解决!”凌云斩钉截铁地说,“企业不是养老院!人浮于事,导致职责不分,责任不明。还有,企业管理体制极其不顺畅,必须坚决实行全企业全面计划管理。现在,生产科不管实际生产数据,供应科不管库房,销售科不管销售,成本科不知道矿区、分厂真实成本,财务科秋后算账,死后验尸,机电科不知道设备台件…… 表面上看,企业井然有序。实际上,根本不是在有效地控制下运转。矿长是傀儡!是给下面收拾残局的冤大头!企业除了职工人数和实际支出的资金是真实的,其他数据都是建立在矿区、分厂、院校和队所不真实的报表基础上的虚假东西。管理完全失控,矿长被下面牵着鼻子走,成天疲于奔命,最终劳而无功。”

凌云短短几句话,把周承恩听呆了,企业里如此深层次的问题,他一个多月时间就洞幽烛微透视了出来!

凌云一直在观察周承恩的脸色:“也许,我言过其实…… ”

周承恩沉思着,说:“你说,谈谈你的措施。”

凌云递了一支烟给周承恩,自己也点了一支,说:“重症就得下猛药!企业要在有效的控制下运转,必须多管齐下,综合治理。所有的问题都是人造成的,就得从人着手。第一,机关消肿,精简冗员。和尚多了没水吃,艄公多了打烂船,庙门多了难行礼。办公室与行政科、劳资科、总务科合并,生产科与技术科、质检科、基建科合并,安全科与通风科合并,供应科与销售科、物管科合并,机电科与设备科、机电队合并,财务科与统计科、成本科合并。建议党委只设办公室和政工科,其他科室一律撤销,矿机关只保留一百人左右。”

周承恩怔住了:“其余一、二百人怎么办?”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精简到矿区、分厂去。”“下面拿着怎么办?”

凌云决然地说:“从矿区、分厂压减三、四百人到井下采掘一线去!”

周承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无异于痴人说梦!触动企业复杂人际关系网,不仅仅企业寸步难行,自己和凌云也休想全身而退!他看了一眼凌云,故作轻松地笑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根本行不通…… ”“为什么?”凌云急切地问。

周承恩沉思片刻,说:“科室设立是按地区相关部门的要求设立的,人员是人事局核定的,撤得了吗?”

凌云说:“我们是厂长负责制试点企业,机构设置和中层干部任免权已经放给企业。”“一次撤这么多机构,免这么多干部,不谈管理权限问题,我问你:减谁?留谁?怎么精简?机关干部绝大多数是国家干部,这会引起多大的矛盾?年老的干部动得了吗?从地面压减几百人下矿井劳动,怎么压?压减谁?压减谁,谁找你扯皮。人际关系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牵一发动全身,你拿机关人员开刀,企业必然大乱!”周承恩急了。

凌云说:“人员问题是死结,不用铁手腕,一切问题都无法解决!改革,就是破掉企业干部的铁交椅、职工的铁饭碗和铁工资。要搞活企业,这道难关必须闯,这个死结必须解。”“怎么闯?”周承恩反问:“砸了铁饭碗,给不给人家一个胶饭碗、泥饭碗?砸了铁交椅给不给一张木凳子,石墩子?人的问题,相当敏感复杂,那一个干部背后没有微妙的社会关系?几个人的事好办,几十个人的事难办,牵涉几百人的事怎么办?”

凌云说:“这就靠宣传教育和思想发动,要让大家明白:安于现状,企业活不起来,职工也富不起来,最终大家都吃不饱。”

周承恩为凌云的天真感到好笑,事情如此简单,还用得着你指点吗?他不想打击凌云的积极性,心里很不以为然地问:“除了人的问题,你还有什么打算?”“下决心改革内部管理体制。”凌云说:“该放的权彻底放下去,责任也随之而放下去;该收的权坚决收上来,企业实行真正意义上的全面计划管理。管理体制不顺,是导致企业管理混乱的根源。企业的现状是权利在基层,责任在矿上。我的意见:汽车队和汽修厂分离开,职工医院,机修分厂实行独立核算,放开经营。我算过一笔账,我们自己汽车队的运输费比专业运输公司高十一个百分点!仅此一项,企业每年要多支付几十万元运输成本。还有那近百人的汽修厂,不仅人浮于事,而且,很多配件根本没有用到矿里的汽车上,账却摆在自己的汽车上。机修分厂从来没有间断过给小煤窑修理和加工,却不见收到多少费用。他们给矿区生产的东西,比在市场上买的还贵。和尚挣了钱,木鱼糟了殃!职工医院的技术力量很强,骨科在全区都小有名气,要让他们扬其所长,八仙过海,挣钱回来。且不说,要这些单位为企业挣多少钱,至少,不能让矿工累死累活养他们;至少,不能让他们挖企业的生肉。这又涉及人员过多的问题。我查过,近三年,机修分厂从两个矿区调了上百人进去。放开经营,独立核算后,他们还会养闲人吗?当然不会。问题又集中在人的问题上。”

周承恩表情严峻了:“问题是,从井下调到井上工作的人,多数是老、弱、病、残,压减得了吗?”“不尽然。真正的老、弱、病、残,企业应当照顾。但是,假伤、假病,通过关系调出来的人,必须坚决调回去,谁也没有权力要别人养着!不想下井的人多,特别是青年矿工。我听说放牛坪的熊忠,为了到井上来工作,把自己的两根手指伸进矿车轮子下轧断,如愿到了地面工作,一天却无所事事,四处惹是生非。还有,去年招收的井下合同工,几十个人是如何到的地面工作?自己的人都养不活,还招几十个人来白白养着,真是岂有此理!”凌云越说越激动。

周承恩说:“有几个人是地区几个部门和万山市、云山县的领导找的我们。企业很多事有求于他们…… ”

凌云打断周承恩的话:“又是所谓的关系!企业不是唐僧肉,不是养老院,更不是福利院!钱,天上不落,地下不生,要人干活去挣!矿长也不是哭脸抹泪,四处要钱的大乞丐!这问题,必须解决。管理体制要改,与矿区、分厂、车间的结算方式要改、职工工资分配也要改。要用合理的指标把矿区、分厂、车间控制住,要用实实在在的数据逼迫矿区、分厂抓管理,降成本。今后,矿区只负责生产、安全、质量、成本;矿上把销售供应、物资管理、产品管理、资金管理的权利、责任收上来,交职能科室负责履职。必须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形成全矿一盘棋,上下齐手抓效益的局面!”

周承恩缓缓地从椅子起身,表情很严肃地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动,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他承认凌云所指出的问题不仅客观存在,而且凾待解决,要解决这些问题,也只能按凌云所指的路子走。他惊叹凌云锐利的目光和严密的思维,感叹凌云敏捷的才智和过人的胆略。他无法想象,仅仅一个月时间,凌云竟能把企业的情况摸得如此透彻,想得如此透切!难怪他一天晓行夜不宿,日无暇晷;难怪他消瘦得如此厉害;难怪地委敢把这么大的企业交给他。周承恩感慨万千,思绪万千。他在努力平息心潮,清理思绪。

凌云见周承恩不语,继续说:“国营企业管理混乱,人员臃肿,权责不明,推过揽权是通病,我就此专门写了几篇文章发表在省工人报上。但是,都没有引起企业的重视。”

周承恩牵强笑了一下:“企业根本就不敢动。理论和实践,上面的要求和基层的实际是有距离的。”

凌云说:“国营企业确实到了不改不行,非改不可的时候了。就明月峡煤矿而言,眼下还能拖,但是,越拖问题会越多,矛盾会更加尖锐。就像病入膏肓的人讳疾忌医;解决问题和矛盾,也就像医生做手术,拿着白晃晃的刀,在病人眼前晃来晃去,病人精神更加痛苦,不如出奇不意,一刀下去!”

周承恩止住步,淡淡一笑。又走到窗前眺望春光,他的思绪渐渐清理了出来,回头笑对凌云,仍不说话,心里想:你有治病的良药吗?你没有,我也没有,甚至连止痛药都没有!几千人的企业岂能当儿戏?如此狗急跳墙般地干事,无疑于饮鸩止渴。这比捅马蜂窝更可怕,更危险——简直就是自己跳进油锅里煎熬。一旦捅出乱子,企业雪上加霜,凌云也将灰头土脸,结果:两败!

周承恩站在窗前:窗外,春光格外绚丽。

凌云望着周承恩的背影说:“伯伯,我还想把行政班子调整一下,刘矿长和吴矿长都是五十岁上下的人了,他们在一线干得很吃力,让他们退下来吧。”

周承恩转身,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说:“刘矿长倒是该休息了,他和很多老矿工一样,几岁就下矿给资本家拉煤,在井下干了四十多年。他的病,我怀疑很麻烦,他说是尘肺病…… 你的意思谁来接替?”“杨建业。”凌云说。“他?”周承恩一惊,说:“不行!你咋会想到他?”“竹林沟的各项工作都在全矿前面啊!”凌云不解地看着周承恩。“竹林沟这两年的工作全靠刘矿长和秦和平。你还不了解杨建业,他的毛病很深沉,胆子太大……”

凌云说:“杨建业思路敏捷,头脑相当清醒。胆子大并不是坏事嘛,有胆量的人必然有胆识,用人不能求全责备。古人讲:骏马能历险,犁田不如牛,坚车能负重,渡河不如舟…… ”“强盗胆子大,你用吗?”周承恩说出这话,自己也忍不住笑,“按惯例,应先从矿区总支书记中考虑,冯军和朱天福都不错。不过,从年轻化、知识化考虑,赵敬国更合适。”

凌云问:“和平怎么样?”

周承恩说:“和平也不行!他才工作两、三年时间,今年刚满二十五岁,这么大的企业,没有资历和阅历,不能服众…… ”“这是用人才,不能搞论资排辈,更不是论功请赏。你们那一辈人,二十来岁就带兵打仗了!”凌云说。

周承恩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现在,他彻底冷静了,心思不是在班子问题上,而是在思考如何说服凌云,制止他不要对企业轻举妄动,企业改革从上至下讲了一、两年,谁也说不清该怎么搞,没必要出这个风头,惹火烧身。他想想说:“班子人选问题,你再考虑一下吧。成熟了,再研究…… 凌云,你神经绷得太紧了,五一节,和洁明、和平参加一下文体活动。年轻人,来日方长,要干很多事情。”

凌云不解地望着周承恩,他急切想听到长辈的想法和意见。他知道长辈做事忧深思远,正在思考、抉择之中。是的,自己选择的路有风险有困难。但是,不冒这个险,企业就走不出这片沼泽地,就会沉陷下去!他心里很急:“伯伯,我刚才谈的是企业的问题,您在企业所做的工作是有目共睹的…… ”

周承恩笑笑,又走到窗前凝思不语。他确实不想给凌云的一腔热血中倒进冷水,却又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说服凌云。他担心凌云画虎不成反类犬,既害企业,又害他自己。

办公室里陷入了难捱的沉默。

沉默许久后,周承恩仍背对凌云,问:“凌云,我前次给你讲的话,你听懂了吗?”“我想过。但我认为,我有能力解决企业的问题!”凌云态度很坚决。“你不回万山了?”“我没想过…… ”凌云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周承恩转身,走到凌云对面坐下,慈祥地看着凌云:“凌云,伯伯为你的成熟和强烈的事业心、责任心、上进心感到高兴,你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你想的、说的,都对。可是啊,伯伯不同意你这样做…… ”“为什么?”凌云惊异地看着周承恩。“伯伯可能说不过你,就不讲大道理。”周承恩语重心长地说,“我说两点,第一呢,企业改革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和社会工程,需要社会的联动、各方的配合才能完成。这与打仗一样,单兵深入要吃大亏,到时,想退也退不出来。工作过于激进于你个人,于企业都不是好事。所谓欲速则不达,物极必反就在这些方面。第二呢,伯伯不想让你陷入这潭烂泥。企业的路,会越走越艰难…… 不改革,是一条死路,改革,对矿长来说,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途!依你的学识和能力,大有发展空间,大有前途。现在,还有脱身的机会,就不要陷下去…… ”“可是,”凌云急了,“伯伯…… ”“好了,不说了!”周承恩摆摆手,“我说过,我说不过你。企业改革的账,伯伯给你完结:下几个不听招呼的干部,处理一批长期旷工缺勤的职工;今年,计划亏损二百万元,我们就亏一百五十万元,上下的面子都过得去…… ”“伯伯,”凌云强行打断周承恩的话,着急地说:“企业怎么办?我不是想当什么‘改革者’ 要什么政绩、面子,企业再不能这样拖了!我想抓住机遇,加快企业发展,让企业活起来,强起来,不再成为国家负担;也让职工上班有一个安全的生产条件,下班有一个舒适的休息环境,起码,家属来了有一间房…… ”

周承恩说:“我理解你。可是,当涉及到个人的切身利益时,职工会理解你吗?出了差错,领导会理解你吗?凌云哪,伯伯是过来人,相信伯伯不会害你…… ”“可是…… ”凌云涨红着脸,欲力陈己见,副矿长吴才全找党委书记说徐峰上山打猎的事,推闼直入。

周承恩果断地结束了与凌云的话题:“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说了。老吴,有亊吗?”他想,必须尽快断了凌云的另一条路。

凌云看了看周承恩和吴才全,情绪一落千丈……第五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

凌云的心情十分糟糕。

农忙假期占据了“五一”节,职工运动会和文艺晚会都延期举行。凌云被秦和平和周洁明拉上了篮球场和晚会舞台。

下午,运动会在放牛坪矿区里进入了白热化,篮球、乒乓球进行决赛。男子篮球决赛尤其激烈、精彩:杨建业人高马大,亲自带竹林沟队上阵,却以一分之差败给了矿机关队;黄鼠狼领军的放牛坪队,傲视群雄,横扫全矿,与机关队狭路相逢,争夺第一名。机关队有凌云加盟,实力大增。强强相遇,势不两立,一场殊死搏斗,引来上千职工观战助威。

黄鼠狼那帮人一上场,就如猛虎下山,蛟龙下海,左右开弓,纵横驰骋。机关队虽然技高一筹,却被放牛坪的小伙子苦苦相逼,难有作为。放牛坪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场外观众一齐为自己的骁将呐喊助阵。尽管凌云和秦和平反复调整战术,最终还是被黄鼠狼那帮人,以惊人的体力和亡命地争夺,打得溃不成军。“我打篮球是第一次遇上这么野、这么不要命的!”凌云下场第一句话就是感叹。

秦和平说:“明月峡里的篮球比赛,国际规则行不通。”

周洁明抱着两人换下的衣服插话:“今年有你上场文明多了,往年篮球决赛呀,裁判都不敢吹。”“不服裁判,还比赛啥?”凌云说。

秦和平说:“去年决赛,机修和放牛坪差点打架。”

凌云不可理解地摇头,笑。

周洁明说:“凌云哥,晚上的演出你不能含糊哟!安排的男生独唱……”

凌云心情不佳:“洁明,演出我真的不参加了。”

周洁明说:“节目单都发下去了,你不上场怎么行?”

凌云苦笑,心中喟然:一矿之长不理政事,跟着一群年轻人唱唱跳跳,这就叫不务正业。他无可奈何地说:“好吧。”

凌云和秦和平洗了澡,又去矿区理发室整理了一下头发,就往电影院里走。一群男女正在舞台上又跳又唱又笑,十分开心。见凌云进来,周洁明嬉笑着带头鼓掌,场面就更加热闹。梁晋秋是晚会主持人兼导演,她问凌云:“你化妆吗?”

凌云说:“我就免了吧?”“化!哪有演出不化妆的?”周洁明笑嘻嘻地喊,“朱玉萍,矿长的形象就交给你了。和平,过来,我给你化妆。”

朱玉萍带着一群女工嘻嘻哈哈围来:“矿长亲自登台给职工演出,我一定给你化个光辉的形象。”

化妆后的朱玉萍,更加鲜艳美丽。她面对面在凌云脸上涂抹着。凌云突然想起了进山那天在公路上目睹的那一幕,忍不住又笑。

朱玉萍笑道:“矿长有啥高兴事,说出来大家分享嘛!”

凌云不能描述当时的场景,就说:“我想起了我来那天,黄鼠狼为讨你的欢心,也差点给我化妆…… ”

朱玉萍羞涩地笑:“矿长也乱说呀?他讨谁欢心?他是凭自己开心…… ”

周洁明在旁边给秦和平化妆,听到这话,走过来,把朱玉萍叫到舞台大幕下,说:“哎——小朱,我倒忘了给你说件事,黄鼠狼可能喜欢你呢!你呢?”

朱玉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周姐,你在说啥嘛?”

周洁明笑吟吟地说:“我也是说说,主意你自己拿。黄鼠狼表面上野,心眼可不坏呢。”

朱玉萍仍低着头:“这事,我要问爸妈…… ”

周洁明抿嘴笑:这事,有戏!

化完妆,一群人在矿区食堂吃了饭。凌云亲自登台演出,职工们很兴奋,电影院里座无虚席。

登台演出时,凌云叫报幕员朱玉萍给他临时换了节目,上台激情飞扬地朗诵了一首诗歌《我是青年》:

……

我是青年——

我的血管永远不会被泥沙堵塞;

我是青年——

我的瞳仁永远不会拉上雾幔。

我的秃额,正是一片初春的原野,

我的皱纹,正是一条大江的开端。

我不是醉汉,我不愿在白日说梦;

我不是老妇,絮絮叨叨地叹息华年;

我不是猢狲,我不会再被敲锣者戏耍;

我不是海龟,昏昏沉睡而益寿延年。

我是鹰——云中有志!

我是马——背上有鞍!

我是骨——骨中有钙!

我是汗——汗中有盐!

祖国啊!

既然你因残缺太多

把我们划入了青年的梯队,

我们就有青年和中年——双重的肩!

矿工们不懂诗,但被年轻矿长澎湃的感情感染,激起了热烈掌声,满堂喝彩。

凌云朗诵完诗,站在舞台侧面看了一会儿演出,就独自从舞台后面走出电影院。他心情不爽,想一个人清静。那天,周承恩一句“到此为止,不再说了” ,把他的千言万语堵在了心中。他知道对几十年的企业刮骨疗伤的千难万险,但是,他不甘心一腔热血与世沉浮。他无法容忍企业中的陈规陋习,无法做到循规蹈矩,陈陈相因,无所作为。他早就希望有一片天地扬鞭跃马,实现人生价值。他知道国营企业改革是风口浪尖。他自信能在这举国上下除旧布新的的年代大有作为……

凌云站在电影院旁,黄黄的月亮泊在望月峰上,矿区里灯光通明,职工们都在电影院里看演出,闲游的人很少。峡谷里很幽静,月华淡淡,山影朦胧,从电影院里传出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那是梁晋秋在唱电影《知音》主题歌:“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啼……”

凌云仰望夜空,心情十分孤独、烦闷。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矿长该怎么当了:周承恩在大山里几十年,树大根深,没有他的支持,自己纵有鸿鹄之志,也是英雄气短,无力回天……

这时,秦和平也从电影院后门走了出来。

秦和平是出来找凌云的。他是一个头脑冷静,勤于思考,十分理性的年轻人。回到明月峡工作这三年多,也是他对企业由表及里的观察思考过程。他向周承恩和前任矿长丁学农多次谈过自己对企业现状的忧思,结果守常不变。农忙假里,周承恩找他谈了一次话,谈的就是凌云和凌云的改革思路。周承恩说凌云的改革思路中,有秦和平的影子,要他当说客,要凌云面对现实,打消幻想,不要成天回肠九转,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秦和平明白:周承恩是在给自己敲警钟。

周承恩找他谈话后,他和周洁明有过一次交谈。他不清楚凌云屈尊进山,当这费力难得好的矿长的目的。他隐隐约约感到凌云和周洁明有私情,如果真是那样,明月峡就面临着一场丁学农进山那样的劫难。从凌云进山那天起,他就意识到凌云有个人目的,是来过渡的、镀金的;根本不相信凌云会真心实意地干企业。这样一个过渡性人物,对企业大动干戈的后果是什么,他十分清楚。然而,周洁明拒谈私情,却对凌云大加赞赏,说他有思想、有理想,是一个孤恃自立,琴心剑胆,嫉恶如仇,忧国忧民的人。他心里很为难,周承恩要他说服凌云不要对企业动手动脚,让凌云尽快离开明月峡;而周洁明却要他全力支持凌云,把凌云留在明月峡。这些天,他的感情与理智此起彼伏,各不相下。刚才,凌云满怀激情的诗朗诵,拨动了他的心弦。他想先认识一下这位把自己当作情敌的矿长,再决定自己这个说客怎么当。

秦和平快步走向凌云:“凌矿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凌云回头答:“出来透透气,这清风明月,也只有明月峡里有啊。你的节目演出了吗?洁明呢?”

秦和平笑:“赶鸭子上架,演过了。她还有节目。你身上有纸吗?这副大花脸…… ”

凌云掏纸给秦和平揩脸,说:“和平,我们走走吧?”他想找秦和平散步散心。

秦和平答:“走吧。没想到你是诗人情怀,这么好的记忆。”

凌云苦笑:“我特别喜欢这首诗,道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心声……”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着,沿公路朝明月坝方向走。

走过牛滚凼,凌云突然问:“和平,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秦和平明白凌云指的另一位是谁,心里笑了一下,淡淡地说:“我现在还没有明确目标,有了目标再说吧。”“是吗?”凌云诧异地看了秦和平一眼,连忙自找台阶,“不是听说你有个高中女同学吗?”他想,今后不能再问他和周洁明的事,会让他怀疑自己进山的目的。“两年前就散了。你呢?听说你有几个漂亮的女朋友,还没有最终确定目标?”“几个?”凌云自嘲一笑,“我至今没有一个目标…… ”

两人都在寻找话题了解认识对方,沉默了。

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凌云问:“和平,你在矿上工作了几年,对企业有什么认识?”

秦和平答:“过得去,但不是很好。”“你为什么要回到这大山沟里来?”凌云想套秦和平的话。

秦和平知道凌云在套话,沉思着答:“我这人胸无大志…… 没有明月峡煤矿,我现在仍是一个农村娃。”他不想说这件事,以守为攻反问,“省直机关那么好的条件,你为什么到这大山里来?”

凌云笑笑,沉默了。他心里很反感这个问题。这段时间,这个问题把他都问烦了、问腻了,过去的同事、同学、朋友电话上问、见了面又问;从进山第一天周洁明问算起,明月峡里的人说上三句话都要问这个问题。让他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想回答,说真话——不仅无人相信,还会给人留下个说大话、吹牛皮,华而不实,别有用心的感觉;说假话——不是他的个性。这些人的问话语气给他的感觉是:他是地委领导的儿子,生来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工作也该在大城市、大机关,在高楼大厦里。没有人理解、认同他的满腔热血和深深的忧思,没有人相信他不愿作坐享其成庸言庸行的纨绔才子!他想与其空谈,不如不答。两人静行了很久,凌云见秦和平似乎要探究竟,苦笑笑说:“真做假时真亦假…… 趁年轻,在基层干点实事吧!哎——你说企业过得去,但不是很好,指的是哪些方面?”

秦和平笑:“不用问我,你已烂熟于心了。”“伯伯和你谈过?”“你们领导之间的工作问题,他不会对我讲。”“你对周伯伯的感情很深吧!对他的工作有什么评价?”“一头老黄牛。企业里矛盾多,他尽心了。制度上的缺陷,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人治,始终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说得好。”凌云说,“和平,我发现你的工作,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 像苦行僧。以你的知识,我认为,工作应该更好些。”

秦和平笑笑,没回答。

凌云感到秦和平语言很谨慎,一个全国重点大学的毕业生,为啥要回到这大山中?怎么可能是安于故俗,泥古非今的东烘先生?两人无言走了一段路,凌云寻找话题,想从侧面认识秦和平:“和平,你耍了几年的女朋友怎么散了?”

秦和平淡淡地说:“与我这人胸无大志有关…… ”“就着这清风明月,讲讲你的恋爱故事吧?”

秦和平淡淡一笑,沉默不言。他在揣摩凌云探询他私情的用意,不愿回首那段往事,把个人感情示人,那样的话,今晩这说客更难定位。公路上行人寥寥,明月峡清风习习,月华如水。

凌云见秦和平不说话,又说:“春色恼人眠不得。我听洁明说,你们分手与你回矿有关?”

秦和平淡淡一笑:“有一点……”“不方便讲?”凌云又问。“不耽误你的正事?”秦和平感到凌云在盘究自己回明月峡的目的。他清楚凌云眼下的处境,意识到他探问自己的私情有用心,也动起了心思:“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秦和平向凌云敞开了心扉——

我们是高中同学,她叫江涛,和姐姐是中专同学。可能你见过,她和姐姐去过你家里。

我父母相继去世后,周伯伯把我兄妹二人接到矿上。我先在子弟学校读书,伯伯见我成绩好,就把我转到云山县中学。上高中时,与江涛成了同班同学。

江涛天生丽质、文静,父亲是县医院的医生,母亲是百货公司的会计。那时,她的美丽已显露出来,身后有不少暗恋者。特殊的家庭背景,我没有心思去追求女同学。

我和江涛的接触,起源于班上同学之间的一场斗殴。那天体育课,篮球场无法活动,全班同学都在室内打乒乓球,人多球台少。老师走后,同学之间争抢球台,农村来的男同学争不过城里的男同学,就去抢占女同学的球台。班上有个男生叫肖剑锋,一直在追求江涛,就借题发挥讨好江涛,与几个农村男生发生争执,后抓扯。农村男生本来对城里的男生有成见,见机一拥而上对肖剑锋动手,城里男生又蜂拥而去帮肖剑锋的忙,几十个十五、六岁的学生混战成一团。我挤在中间死拽硬挡,劝解双方。一个城里男生却认为我偏心,一块砖头砸在我头上,鲜血如注,我当场就倒地昏迷了。老师赶来把我送进人民医院,江涛的爸爸成了我的主治医生。

放学后,江涛到病房给我道歉,问我受伤了,爸爸妈妈会不会来看我。

我摆摆头。我从子弟学校转学时,周伯伯怕我受欺负,不让我说家庭情况。同学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世。

学校工宣队员是矿上的矿工。他们把我挨打受伤的事,向矿里作了电话汇报。周伯伯电话找了云山县委领导。邓姨、梁姨当时就赶到学校交涉。学校对肖剑锋几个同学提出了严厉的处理意见。肖剑锋几个同学面临被学校开除。

我听到这消息,心里很难受。我想,如果因为我受点伤,让几个同学从此失去上学的机会,我一生会不得安宁。我知道,我的伤情和态度能左右事情的处理。我坚持回校上课,为肖剑锋向工宣队和学校领导求情。我说:我受伤是同学失手,我是班长、团支部书记,应负主要责任……

我主动承担责任,化解了肖剑锋的危机,也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称赞。班主任在班上讲这件事情的处理经过时,也讲了我父亲在矿井里舍己救人,不幸殉难和我的身世。她讲哭了,同学们也哭了……

班上经过那件事情后,同学们空前地团结和友善。我在高一下学期就入了党。同学两年,我和江涛的接触仅限于班务活动,同学之间的正常往来。

七七年夏天,我们高中毕业。临别那两天,同学们怅然若失,依依不舍。离别的前夜,离愁别绪更加浓烈。

云山中学在城郊,背靠一座小山包,前面是一条河。河床很宽,水不深,很清澈。河岸上长满了杨槐树、柳树、桉树。那天晚上,一群又一群情不自禁的同学来到河岸上,女同学哭,男同学闹,情真意切,难舍难分。难忘的少年伙伴哪……

我和一群男同学在河岸上来来去去地走,总有说不完的话。江涛先和一群女同学在一棵老槐树下坐着说话,后来又独自一人在河岸上走,几次从我们身边擦过,和我们柔声细语地打招呼。有同学说:“那高傲的公主,今晚上怎么离群了?肖剑锋呢?”“肖剑锋也是单相思!”有同学说。

月色很好,凉风拂面。夜,很深了。

江涛向我们又迎面走来,挡住了去路。她说:“班长,我能耽搁你一会吗?”

我愣住了。几个男同学狠狠地拍打我几下,哈哈大笑着跑了。

江涛低着头,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我脸发烫,心乱跳,不知她要说啥,紧张地低着头偷看她。

我们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似乎时间凝固了,世间的万物消失了。也不知站了好久,我才从慌乱中清醒。我说:“江涛,我们走走吧…… ”

她似乎也才从慌乱中清醒,低着头从我身旁走过。她在前面缓慢地走,我在后面静静地跟。我们朝河上游走,越走人越少。月光下,河滩里,影影绰绰有人影,依稀传来喁喁私语。

我问:“江涛,肖剑锋呢?”“你们男同学真坏,尽把女同学男同学乱配。莫名其妙的…… ”她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而行。“…… ”我无言。“秦和平,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矿上在给我办招工手续,办成了,就回明月峡煤矿当工人,办不成,就回农村。”“…… ”她无言。“江涛。”“嗯。”“你有什么打算?”“我可能要上山下乡当知青,又听说今年不下乡了,不知道…… 秦和平,我若下乡,就去你老家,你说好吗?”“我老家那地方很穷,田少坡地多,很苦。你去那地方干啥?”“我去给你带妹妹吧?”“…… ”我不知如何回答。“秦和平。”“嗯。”“你怎么不说话,对我有成见吧?”“没有。”“同学两年,时间真快。明天分别了,天各一方,有的同学,也许今生今世都见不到面了,想想真伤感…… ”“人生何处不相逢,何必伤感呢?”“你学习成绩那么好,煤矿领导又那么关爱你,你迟早会上大学,前途一定远大。那时,你还记得我吗?”“我这一生,与煤矿,与矿工结下了难解之缘,明月峡既是我的伤心地,又是我的感恩地。我最好的前程,就是一个煤矿工人。”“为什么呢?”

我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我父亲一生辛劳,满怀善良。我奶奶其实不是亲奶奶,她是爸爸工友的母亲。他的那个工友的父亲死在煤窑里,他十六岁时也死在煤窑里。奶奶哭瞎了双眼。爸爸把她接到家里养了二十多年,直到奶奶百年归世……”“你爸爸的心真好。”“爸爸在矿井里不幸殉职,煤矿留给我无尽的伤痛,也给了我无限的深情。没有煤矿和那些感情质朴的矿工的无私关爱,我不敢想象,我和妹妹会是啥样…… 我想,人要知恩图报,只要有机会,有能力,我应该报恩…… ”“煤矿很危险的……”“是啊!但是,我不相信煤矿就非死人不可,不能用知识、用技术去改变吗?我父亲不幸殉难,给我和妹妹的打击太大了。这种伤害对任何个人,都是无法愈合的……假若有上大学那一天,我会选择采矿专业。真的…… ”“我理解…… 秦和平,如果下放,我争取来云雾岭茶场,你会来找我吗?”“可能会吧…… ”“为什么可能会呢?”“说不清楚。”

她停住步,转过身,摸出一个小笔记本,低着头,双手递给我:“秦和平,明天…… 就分别了,送你一个笔记本,上面有我的联系地址……希望我们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

我接过笔记本,心狂跳不止,十分尴尬。我身上没有东西能送给她,脸上火辣辣的,手足无措。我无意识地翻了一下笔记本,一张小照片从本子里掉下来。我连忙捡起来。虽然,月光下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是她的玉照,明白她在暗示什么。我不敢相信,美丽文静的江涛,会向我射来丘比特之箭。

我们面对面站着,都低下头。

我很窘然:“江涛,我什么也没有…… 明天又走了…… ”“不能后天走吗…… ”

那个月明星稀、凉风悠悠的夏夜,静静流淌的河水,两岸的虫吟蛙鸣,陪伴着我们倾谈到深夜……

那年冬天,国家恢复高考。我和姐姐在矿子弟学校复习。江涛从云山打来电话,要我去她家一块复习。我向她说了姐姐的情况,姐姐语文基础不好。江涛就来到矿上,我们的爱情是那时公开的。周伯伯、邓姨、梁姨和姐姐都很喜欢她文静、漂亮,说话轻言细语。她父母也很喜欢我。

那年高考,她和姐姐都名落孙山,我被第一志愿学校录取。那年,秦琴才十一岁。我拿着大学录取通知,看着过早懂事的妹妹,想着母亲临终时的嘱咐:“走到哪里,要把妹妹带到哪里,把妹妹带大…… ”我哭了。

江涛的母亲知道后,来到矿上。江阿姨说:“和平,你放心去读书,秦琴有我们。洁明是她姐姐,涛涛也是她姐姐。她愿意在矿上读书有邓姨和洁明,她要愿意来云山读书,有我和涛涛。邓姨家是你们的家,我们家也是你们的家。你好好读书,奔个好前程。”

秦琴一手拉着姐姐,一手拉着江涛,东瞅瞅,西望望,都有些不舍。

邓姨说:“两个孩子啊,人见人爱。秦琴成绩又好,小丫头又懂事又聪明。”

江阿姨说:“就让洁明和涛涛一块去云山中学复习吧!让秦琴也去云山读书,有两个姐姐陪着她,和平就放心了。”

我上大学后,秦琴就去了江涛家。江涛和姐姐复习了一年,一同考进地区财贸学校。秦琴又随他们转到万山中学读书,她是从万山一中考进大学的。

江涛读中专那三年,我们鱼传尺素,心心相印。事情是从我毕业分配时,发生转变的。

我一心了却心愿,要求回明月峡工作。江涛对我到煤矿工作颇有微词,但最终理解了我。然而,我的举动却遭到江涛父母强烈的反对。江涛爸爸对我说:“和平,你到地区工作或云山县工作都行,涛涛可能分配到县财政局,煤矿太危险啊!”

江阿姨说:“和平,你傻不傻呀?大城市好工作你不要,我们还以为你在考虑涛涛,你却是想回明月峡。一个名牌大学的校团委副书记,去那山旮旯里,你屈不屈?”

回到矿上,周伯伯、邓姨、梁姨也劝我听江阿姨的话,不要回矿里,说琴琴己上高中,考上大学也要离开明月峡。面对至爱亲情和养育之恩,我心里妥协了。然而,就在那天晚上,放牛坪井下发生了瓦斯燃烧事故,一名矿工死亡,三名矿工重伤,十几个矿工轻伤,一个班的人无一幸免。第二天,我跟着事故调查组到现场查看,发现矿井里竟然是机械通风与自然通风并存;不合理的采、掘布局,使矿井险象环生。矿领导,工程技术人员居然习以为常。一问才知道,几个技术员有学地理的,有学地质的,有学机电的,恰恰没有学开采的,大家都在凭经验工作。

更令人痛心的是,遇难矿工叫汤昌盛,三十多岁,哥哥是个疯子,父母六十多岁了,两个孩子,大的十一岁,小的五岁。一家老小都伏在灵柩上悲声大恸,我一直在劝他们。可是,劝着劝着,我的泪水也哗哗流淌。那灵堂,曾经是我父亲的灵堂,那情景,与我当年的情景何等地相似啊…… 这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疯的疯,一个女人怎么扛得动?好端端的一个家又散了。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这场事故,促使我义无反顾地回了明月峡。江涛分到云山县财政局。我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江涛的妈妈。我和江涛的爱情从此掉进了痛苦的深渊。

我去江涛家,她爸爸对我还行,她妈妈却冷眼相向。她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从大城市一下子跌进明月峡那大山沟里。我打开窗子说亮话,秦和平,你不从明月峡里调出来,就别谈结婚的事!”

江涛本来就文静、温柔。她既不愿伤父母的心,又怕伤我的心,背地里不知哭了好多场。她母亲根本就不让她来煤矿了。我抽空去看她,她对我仍是体贴入微,静静地笑、柔声地说话。为了不让我看到她母亲的脸色,我们就在财政局食堂和街上的餐馆里吃饭。她懂得我的情感和心思,绝口不谈调动之事,给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和平,你别管妈妈说什么,下矿井别分心,矿井里危险,我要你注意安全,要你好好的…… ”说完,泪水就像断线的珍珠滚落。

我真是柔肠寸断……

那几个月,我和通风科、安全科、技术科的人,爬遍了两对矿井的旮旯角落,整治通风系统。在周伯伯的支持下,我又带人去矿务局学习人家的开采方式和新技术,在两对矿井里推广。矿上对我如获至宝,矿工们对我更是关怀备至。

然而,我和江涛的感情却非常痛苦,她也消瘦了。我想,这样令人心碎的日子,何时是尽头?何不向她父母推心置腹地谈谈,谈谈煤矿的技术现状,谈谈矿工的苦与痛,谈谈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谈谈我和江涛的未来……

星期天,我去云山县,和江涛相约在母校前面的河岸上。那是前年春天,河岸上桃红柳绿,有不少人玩耍。我向她说明来意,江涛说:“你去和他们谈是自寻烦恼,没用的……”

我说:“那怎么办呢?”

江涛说:“和平,你让妈妈一步吧?先调动一下,结了婚,你再调回去好不好?”

我说:“这样做,会增加今后的矛盾。毕竟你是独生女,我不能给他们造成痛苦或不快。我去好好谈一次,他们说服了我,我就调动。”其实,我是抱着说服他们的心理去的。

那天,她爸妈都在家休息。江阿姨见我进屋,说:“和平,你这么久不来家了,在哪里想通了?”

我笑笑:“阿姨好!这段时间我在瞎忙。”

阿姨说:“差不多,瞎忙!你看你的脸色,又黑又瘦,自讨苦吃!老江,你去买点菜。”

江叔叔提着菜篓去买菜。阿姨和江涛进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乱翻着一本医学杂志。

阿姨忙了一会,就出来和我说话:“和平,我知道你心疼涛涛。心疼她就该替她想,你在井下工作,让她多担心你?你只想你那些歪道理,连我们的话都听不进去,阿姨会害你吗?”

我说:“阿姨,不是我不听你们的话,我是…… ”“又来了!”阿姨打断我的话,“你是啥?你是人,不是神。是人就该说人话、做人事,我不爱听那些神话!”

她呛得我无话可答。

阿姨又说:“和平,你想过没有,你父亲是救工友、救矿党委书记遇难的!煤矿本来就该养你兄妹,你欠什么情?凭什么要去吃煤矿那份苦?知道者,谁不说你傻?你怎么会这么一根筋?这么胸无大志?”

这时,江叔叔买菜回来。他坐到我身旁,语重心长地说:“和平,你们年轻,有些事还想不到。凭一时感情冲动行事,不好,你们还有几十年的路。”

我说:“叔叔、阿姨,我心里也很痛苦、很矛盾。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很感激你们,记得你们的恩情。可是,我学的是采矿专业,看着矿工们的艰难困苦,真的不忍心走。叔叔、阿姨,你们支持一下我吧!”“秦和平,你怎么这么贱?”江阿姨发火了,“你是救世主?你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你父亲就伟大,就高尚,就光荣!可把你妈活活怄死了,让你兄妹成了孤儿,你也想走你父亲的老路?别怪我骂你,你调动不调动?”“阿姨,我真的不能调…… ”“那你还来干什么?我把话说明白,你今后是死是活我不管,但我不会让我的涛涛成寡妇,不会让我的外孙子像你那样从小就没父亲!”“阿姨,你——”天啊!我惊呆了,她怎么会说这样恶毒的话。“妈妈,不许你乱骂人!”江涛从厨房里跑出来。“好言好语说话。”江叔叔也制止。

阿姨情绪很激动:“我的话是不好听,但是实话!煤矿工人也算工人?谁不晓得挖煤的人是埋了没有死的活鬼,吃的阳间饭,干的阴间活?你真是贱,十几年的书白读了。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地洞,煤炭拖娃生的儿,就晓得当煤炭拖娃!”“你——”我气得双手打颤,太污辱人了!那一刻,我想到了惨死的父亲,他是为了啥?煤矿工人为了啥?“我?我说的你听得进去,就留;听不进去,就走!”

我忍不住心头的痛、心头的恨、心头的火:“我一生不结婚也坚决不调动。我希望你不要污辱煤矿工人!”我愤然起身,开门就走。

江涛猛扑过来抱住我。我气得说不出话,用力推开她,怒气冲天地出了她的家门。

江涛声泪俱下:“和平…… ”

我回头望了她一眼,她手扶在门框上,泪流满面。我心里一阵绞痛,但还是悲愤交加地走了。

回矿第三天下午,我在竹林沟井里接到姐姐的电话。她说江涛跳河自杀,江阿姨服了安眠药,都在云山县医院抢救……

我的心都碎了。

我和姐姐慌慌张张赶到云山医院,江叔叔一脸愁云惨雾,说:“她们都没危险了…… 可是,和平,这事怎么办呢?她母女俩都倔性子,只有求你让步了,要么你调出来顺口气,县工业局、交通局都愿接收你;要么和涛涛…… 分手。”他为难得长吁短叹。

我和姐姐要去医院住院部看她们。

江叔叔说:“洁明去,和平不去。你不拿定主意,她们情绪更加波动,你想好了再去吧!”他死活不让我去。

姐姐去病房里说了些啥,我不知道。我在医院的坝子里忧心如焚,无计可施,茫然无措地转了一下午。

姐姐到吃晚饭才出来,她唉声叹气地说:“唉,你们这事麻烦。母女俩从前天下午吵到昨天早上,互不相让。江涛昨下午跳河,幸亏有人看见了,救起来了。江阿姨昨晚吃安眠药,让江叔叔警觉到了,及时洗了胃,现在还昏昏沉沉地睡着。唉,和平,你早该听他们的话。现在,难办了…… ”

我痛苦、矛盾到了极点,我给这家人多大的伤害啊。可是,事到如今,我去向她们说些什么?我不知该怎么办……

那天夜里,姐姐守在江阿姨的病床前。我在旅馆里柔肠寸断地想了一夜,天亮时,给阿姨和江涛写了一封信,大意是:…… 江涛,谢谢你几年来给我的真爱;阿姨,谢谢您几年来对我和秦琴的关爱…… 我给你们造成的痛苦和伤害,我只有说声:对不起!我是矿工的儿子,离不开煤矿。江涛,你没必要为我牺牲什么,你应该有你的幸福和欢乐。我们分手吧,别来找我了。我真心希望你和阿姨重归于好,真心希望你一生幸福美满……第六章 高山流水遇知音

春夜静谧无声。

春月悬在天边,天幕上几颗星星像少女清亮的眼睛窥探着人间秘密。月光铺满山峡,明月坝上薄雾飘缈,朦朦胧胧,农家院落孤零零的灯光如萤火虫闪烁,寂静的旷野里,偶尔有几声“汪、汪、汪…… ”的狗叫声飘荡。明月峡, 仿佛迷蒙在梦幻中。

凌云和秦和平坐在小垭口山梁上的公路旁,久久不言。

凌云的心已被秦和平黯然伤神的讲述,撕裂得很痛、很痛。他不想说话,煤矿工人的社会地位太低贱了!在人们的心目中,煤矿是满天煤尘飞扬、遍地污泥浊水的地方;矿工是一群五大三粗、黑不溜秋、与死亡打交道的活鬼。煤矿干部的爱情、婚姻,尚且如此,可知矿工的境遇……

此刻,凌云什么话都不想说。

秦和平也不说话。但是,他没有沉湎于自己的悲情恋歌中。他经历和承受的悲情太多,不是那种悲不自拔的人。他讲述如此一段缠绵悱恻的往事既是回答凌云的关切,更有他的用心——爱情,是年轻人共通的话题,也是心灵的镜子;他要以此悲情撞开凌云的心扉,看看年轻领导的灵魂。他对凌云的过去和突然进山来的目的一无所知,想了解、认识、审视这个领导。他惟有敞开心扉,袒露心灵,营造平等对话的气氛与自己的“情敌”加领导对话,才可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才能找准今夜自己这个说客的定位。

他读过凌云的一些见诸报刊的文章,听过周洁明对凌云的评价。对凌云有感性的认识:一个头脑清醒,才思敏捷,理想色彩很重的人。但是,他无法相信,这么一个大有作为,前程似锦的年轻人,一个左右逢源,仕途通达的干部子弟,会真心实意在明月峡这大山沟里踏踏实实地干事。他一直怀疑凌云进山的目的:唱着改革的高调,实现个人的政治目的。凌云看周洁明的那种眼神和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甚至让他怀疑这纨绔子弟是花花公子——周洁明告诉他,有几个女孩子围着凌云转。

他需要认识、审视这个人。

四年的大学生活,他当了两年校团委副书记,人们只知道他放弃了省城和万山的工作机会,并不知道他放弃了分配到北京工作的机会。他满怀深情,毅然决然回到明月峡,就是想用知识改变明月峡,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然而,他回来后,才渐渐发现掉进了冰冷的现实中。对现实的失望,引发了他深深的思考。面对企业的状况,他忧深虑远,给丁学农献过策,给周承恩谏过言,都如泥沉深海。他曾怀疑过自己当初的选择,但是,那仅是瞬间的闪念。他是一个敏于观察,勤于思考的人。他一直在冷静地观察企业里的各种现象和问题,寻找改变现状的途径。他记录了几大本自己对企业的观察和思考。他希望有一个能干事、敢干事的铁腕人物,领着明月峡人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他能助其一臂之力,甚至肝脑涂地奉陪一场。但是,他不希望那个人是从天而降、随风而去的匆匆过客。他认识到,明月峡这一潭死水,不是出众超群之人,是搅不活的。而凌云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但是,他十分担心凌云是一个见异思迁的花花公子,是一个捞政治资本的政客。花拳绣腿无疑是给明月峡雪上加霜。“和平,你们后来呢?”沉默了许久,凌云问。

秦和平说:“差点出人命,还会有后来吗?去年春天,她和云山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唐超结婚了…… ”“唉——!人间悲剧……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凌云不胜嘘唏。“这种事情,明月峡里很多。”秦和平淡然回答。“你对当初的选择后悔吗?”“曾经怀疑过,但不后悔。”“爱情悲剧是很伤人心的…… ”“我知道自己是谁。纯洁的爱情固然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秦和平决心撞开凌云的心,“去年春天,我去看望姑妈。在路上,遇上了初中一年级时的一个女同学。她在我记忆里,聪明乖巧,学习成绩很好。可是,十年后,我见到的是一个蓬头垢面,手脸粗粝,一脸沧桑的农妇。她柔弱的身体承担着一担猪粪,满头大汗,吃力地与我擦肩而过。她认出了我,却把头勾了下去。我叫她,她犹豫了很久才放下肩上的粪桶,转过身,抬起汗涔涔的脸,两手在衣服上揩了两下,很自卑、极不自然地:‘老同学,你看我…… ’我说:‘老同学,没什么,我也就是个矿工。有多远,我帮你挑去吧?’她坚持不要,我们就站在乡间小路上交谈。我问:‘班上其他同学怎样?’她说:‘就你一个人好。其他人,都在农村,最好的一个是村会计。梁明七九年在战场上牺牲了…… ’我站着,痛思好久。梁明与我同岁,他牺牲时,才二十岁…… ”

秦和平确实动真情了。

凌云在秦和平肩上拍了两下。

秦和平叹了一口气说:“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沉思默想,班上四十九个农村同学,难道就没有一个比我智力好的?解放三十多年,我那小山村只出了两个大学生——我和我妹妹。人的命运谁在掌握?面对这些在生活底层挣扎的矿工,你才会深思人生的意义、价值在哪里?人哪,不能不知足,不能不知恩……”

凌云站起身,心情很激动,仰望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平,我理解——理解!你和你的父亲为明月峡煤矿付出的太多了…… 其实,你该留在城里。”

秦和平笑笑,想掏凌云的话了:“位卑未敢忘忧国啊!我生长在在农村,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满目的凡人小事,满怀的凡人小事。生为矿工的后代,我从懂亊起就感受到了矿工生存的艰难……人与人不同啊!当衣食无忧的人为位子、票子争得头破血流时,矿工和矿工家人想的却是每一天平平安安地走出矿井!为他们干点事吧……”

凌云心里很感动,站在月光下,久久说不出话来。

秦和平又说:“你才不应该来明月峡…… ”“为什么?”凌云问。“煤矿太艰苦,矿工们真的太苦了,要当好这个矿长,难啊!以你的学历才能、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去什么地方都是前程无量,这种地方不是你呆的……”

凌云望着月光下影影绰绰的群山,突然意识到秦和平言外有意:“和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和平不动声色地说:“其实,伯伯的想法是有道理的,明月峡已经病入膏肓,你当这个矿长对你不好,对企业也不好,伯伯心里很为难。一切,他都会为你处理好…… ”

凌云心中猛然一惊,这人今晚上有目的!盯住秦和平问:“你是什么意思?你今晚上是来当说客的?”

秦和平沉默不答。“哈、哈!”凌云大声嘲笑:“笑话!秦和平,你也认为我是来镀金、捞政治资本的?你们把我当成了什么人?踩着如此艰苦的企业、困难的职工向上爬的人,是要短命的!”他气愤了。

秦和平笑笑:“你不用激动…… ”“你们凭什么这样认识我?这样不相信我?”凌云心里很激动,这种不信任,刺痛了他的自信心、自尊心。“我捞政治资本用得着来这大山沟里吗?这个企业还有可捞的东西吗?”

秦和平注视月光下气冲牛斗的凌云,一时语塞,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沉思良久,真诚地说:“这个说客不好当,但是,伯伯要我当,我不能不当。凌矿长,今晚上,你对我说句真心话,你准备在明月峡工作多久?”

凌云盯着秦和平许久没答,眼睛突然一亮,心里马上打起秦和平的主意来,又在秦和平身傍坐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关心你在明月峡干多久。”

凌云心里渐渐有了主意,说:“借你刚才说过的一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你不顾一切地回明月峡来干啥?你有一腔热血,满怀深情,我也不是冷血动物。既然来,我根本没有想过呆多久这件事。”“你应该想,应该想清楚。你现在掌握着几千人,不——是几千个家庭,上万人的命运。开弓没有回头箭,企业经不起折腾,人生也经不起折腾。你很有前途,走回头路,对你、对企业后患太大…… ”“哈、哈、哈!”凌云爽朗大笑起来,“秦和平,你来探我的虚实?你把周伯伯那一套学得好啊!他讲故事吓唬我,你讲故事是打的啥主意?我问你,人生价值几何?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万金买高爵,何处买青春!”他早已意识到身边这个同龄人,少年磨难,高中入党,大学的校团委副书记,不是等闲之人,“秦和平,你少给我绕弯子,大学的校团委副书记,在这里工作了两、三年,对企业的现状不可能孰视无睹,无动于衷。想掏我的话?可以用贫病交加来形容现在的明月峡煤矿。可是,她是国家的造血机器啊!任其下去,怎么得了!你不着急吗?我在明月峡呆多久?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满意了吧?”

扭头看看秦和平又说:“秦和平,你少给我耍心眼!伯伯要你来当说客,你就知道我的改革方案,有什么高见,从实招来!”

秦和平动心了,他没想到凌云如此爽快,但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笑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感到很困难吧?”“好!我现在很困难,眼高手低,孤掌难鸣。难得我食无甘味,夜不能寐!几千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我能无动于衷吗?你能无动于衷吗?哎——你凭什么无根无据地不相信我?少说闲话,从实招来!”凌云想到了让秦和平反作说服周承恩的说客。

秦和平站起身,沉思片刻:“你对企业开膛破肚,置死地而后生的改革思路很好。企业的确贫病交加,沉疴痼疾,触目皆是,非动大手术不可……”

凌云心喜,也站起来,急切地说:“可是,问题在于伯伯根本不同意!”“问题在于你究竟在明月峡干多久?”“秦和平,你这人太没劲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告诉我,怎么才能翻过伯伯这座大山?”“他是好人,你就有办法翻过这座大山,就有办法让他支持你。”“这工作你去做。”“我做不了。一切取决你的本事和方法…… ”“少绕弯子!我这人喜欢痛快。”

秦和平面对着凌云,认真其事地说:“这工作,我绝对做不下来。他要我做你的工作是一箭双雕,既警告我,又断你的路……”

凌云笑了:“那就说明你有路!”

秦和平感到凌云的思维真的十分敏捷。他心中的确有条路,但他暂时不会说。以凌云的才智,他若真心干事,迟早能找到一条路。当务之急是必须要凌云做通周承恩的工作,形成合力。他说:“凌矿长,你既然有决心对企业动手,你肯定就有办法…… ”“你少给我矿长矿长的,叫凌云,不然,我就不答你的话。我现在是动辄得咎,一筹莫展,需要人帮帮,特别是你。”凌云感到秦和平很有城府。

秦和平感到凌云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他被他的激情和率真感染,想想说:“好!凌云,对于你,我除了认识人,其他一切一无所知,但是,我相信你一回。既然你真心真意为明月峡人大干一场,我以匹夫之力奉陪你。但是,我有言在先,你不能半途而废,那样对企业、对职工的伤害很大。医病不到原病相还,也比旧病未愈又添新伤好…… ”

凌云很激动。他早有找这个同龄人结伴而行的心思,只是一直被一种情绪干扰着。他说:“半途而废是你的性格吗?你还要我说什么?人生能有几回搏?秦和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子一诺千金。我们要拉勾吗?”他伸出手。

秦和平欣然一笑:“大男人,不搞小孩游戏。”他伸出手握住凌云的手,“一言为定……”

凌云紧紧握住秦和平的手:“风雨同舟!伯伯这座大山怎样翻过去?”

秦和平笑:“我相信你有办法。你的改革思路很好!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但有几点我要提醒你重新考虑:一是压缩三、四百非生产人员不多,但不能放齐头水,分期分批压缩,减少阻力。二是机关人员这次只减少一百人,对副科长以上的干部不能说成精简,说轮流下基层锻炼,让他们无话可说。趁机把干部作风整顿好,把干部队伍建设好。至于,这些人是否回来,主动权在你手上。三是这次只动机关科室干部,不动矿区和分厂领导干部,用他们稳定住基层。从这次改革中考查、考验他们,跟不上趟的,逐渐解决…… ”

凌云着急地说:“这是我最头痛的问题,谁下谁不下?精简压缩到谁,谁就会来矿上闹事…… ”

秦和平说:“企业改革是为了谁?为了职工、为了企业、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成大业者无不是三大力量支撑:一是正义的力量,干的是正义的事业,这是基础。二是群众的力量:既然是为了群众,就应当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古往今来,有哪一个人能挡住群众的力量?这是关键。三是人格的力量:为领导者惟有一身正气,惟有完美的人格,才能赢得民心,激发民智,聚积民力,这是保障。在办公室无所事事的干部,谁愿意下去干工人干的活?地面安安全的工人,谁乐意去当井下工人?既不能依他们的意志,也不由你想当然。机关干部谁走谁留,交职工代表大会投票决定,地面工人谁到井下工作,由各单位职工大会投票决定…… ”

凌云心里一惊,眼睛豁然一亮,自己遇上了高人!惊喜地说:“好啊!好,好!依靠群众的力量!和平,你虚怀若谷,深藏不露啊。足智多谋,足智多谋!高!”他的思路一下就被打开了:民主——解决问题的最好策略。“你的改革思路和方案,我只知道大概。有一点我认为很高,把干部推到前台,让干部干事情,只要把这一点坚持下去,必然事半功倍。但是,两个矿区和机修分厂的领导这个时期万万不能动。你要紧紧抓住这三个大单位的党政一把手,他们出了力,企业就不会混乱…… ”

凌云问:“冯军、赵敬国、朱天福、杨建业、蒋明珍、彭定云这几个人到底怎么样?”

秦和平笑:凌云是一个心急性躁的人,已打断自己几次说话了。他说:“这几个人都没大问题。但是,你万不可小看这些煤矿干部,几十年的国有企业,明月峡里藏龙卧虎,当心中层干部做套子让你钻。丁学农在明月峡里两年,要不是伯伯为企业着想发善心,要被几个中层干部搞得狼狈不堪,灰溜溜地出山。明月峡里有首顺口溜,你听到没有?”“没有。”“说的是:徐峰的点子,阳成的卵子,杨平学的舅子,杨建业的胆子,赵敬国的窑子,冯军的嘴皮子,彭定云的算盘子,梁晋秋的笔杆子。这些人既是你要依靠的,又是你要高度重视、百倍警惕的。”

凌云听得云里雾里:“我不明白。”

秦和平说:“可能你不明白。供应科长徐峰,既可以说他聪明绝顶,也可说他老谋深算;他是六十年代初的大学毕业生,经历很坎坷,关系很复杂,脑子很灵,点子很多,用好了他是人才,用不好是人祸。安全科长阳成,工作绝对是把好手,所有领导都喜欢他,又恼火他,职工更是怕他;他张口就是满口脏话乱骂人,是一个容易诱发干群矛盾的角色。杨建业能干事,也能干成事;他干事,不择手段,只要效果。他的胆子特别大,周伯伯对他有些看法…… ”“你对他是啥评价?”凌云又岔断秦和平的话。

秦和平又笑:“他是明月峡里很有争议的人物,但的确是个人才。竹林沟投产后,换了三任区长都没有达到设计生产能力,几乎年年发生伤亡亊故,搞得矿领导焦头烂额。他去当区长半年就达产了,这几年没再发生一次重伤以上的事故。只是,他有一个坏毛病,正式场合不会讲话,非正式场合却是他的天下。矿工讲的下流话,他特能讲。”“伯伯为什么对他有看法?”“这事一言难尽。建业从一个普通矿工走到今天,既有伯伯的培养,也有他自己的努力。你今后注意观察他吧……”“他任副矿长行不行?”

秦和平笑答:“这就不是我能说的话了。”思考了一会,说,“你多接触一下他吧。但是,你现在万不可调整矿级班子。刘矿长在职工中的威信很高,他是全国劳动模范。我几次看见他在井下咳着吐血,但仍在带头干,吴矿长…… ”

凌云再次岔断秦和平的话:“干起来了,他们怎么跟的上趟?还有你也上不来啊…… ”“我的能力只够当中层干部……”“不行。你这叫陪我吗?我们必须绑在一起,风雨同舟!”“改革前,不能动矿级干部。临阵换将,动摇人心,会加大改革的阻力。你的改革方案是正面强攻,必然与各种矛盾短兵相接,甚至肉搏战。工作必须有的放矢,分轻重缓急,不能遍地开花,四面树敌,要集中精力突破重点。”秦和平很为凌云急躁的性格担忧,说话的语气很坚决。

凌云感到秦和平心里的东西不少,但太稳重了。沉默一会又问:“中层干部怎么选配?”

秦和平说:“你要思考的问题很多。如果你有兴趣,这几年我对企业问题的思考,设想的解决办法,乱画了几个本子,你可以拿去参考一下。”“好。”凌云一拳冲到秦和平肩臂上,“真有你,你成竹在胸啊!哎——还有个重要问题你没讲,伯伯这座大山怎样翻过去?”

秦和平笑笑:“走,回去。你看什么时间了?凌晨三点了。”他起身欲走。

凌云拦住秦和平:“你别给我卖关子!”他真的很急。秦和平讲的一切困难,他都无所畏惧,惟有周承恩令他无计可施。

秦和平回身面对凌云微微一笑:“我给你卖什么关子?”

想想,又说:“你不了解伯伯,他处事谨慎,不到万事俱备,他不会同意。我建议你把方案修改三次,向伯伯汇报三次。即使他不同意,你也要他针对方案提出不同意见。到七月中下旬,他必然松口。”秦和平预感到凌云翻不过这座大山,他希望让凌云把改革方案思考、修改得更完善,更希望他以行动感动长辈。他已看到了对企业动手的最佳时机。“三思而行?茅屋三顾?哼,哼!”凌云根本不相信。他知道秦和平在绕圈子,但决定依计而行。他感到秦和平的胸襟和才华非同一般。“你要不厌其烦,以水滴石穿的精神向他汇报。但是,不能让他知道我参与了其中。”秦和平把事情想得很远。“嗯?”凌云如坠云里雾中,不明白秦和平出的什么棋。

……

秦和平超凡登场,让凌云的心情激荡了很多天。秦和平的几本笔记看得他心花怒放。秦和平对企业观察之全面,认识之深刻,思谋的解决办法之精当,令他拍案叫绝。简直就是他改革方案的具体实施办法,与他的改革思路互为补充,真是英雄所见略同。秦和平,奇才!

凌云深夜遇知音,更加坚定了他在明月峡大干一场的信心和决心。秦和平的人生遭遇和做人的品质,强烈地震撼了他。他感到这是一个志存高远,慎思明辨之人,语言不多,但入情入理,言必有中;为人厚道,遇事从容,意志坚定。与这个人结伴同行能安神定志,宁静致远。

这次进山,既是他理智的选择又是感情的驱使。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认为最能自由翱翔的地方,却让他展翅难飞。他庆幸遇上了志同道合、角立杰出的秦和平。他坚信,他们携手同行,一定是此唱彼和、珠联璧合……

凌云熬了十几个晚上,亲自操刀将秦和平的改革思路和自己的改革思路融为一体,又与秦和平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同心协力拿出了一套清源正本,改天换地的改革方案。

秦和平说:“纸上谈兵的东西好办,关键是你得给伯伯汇报好。”

凌云第一次向周承恩汇报时,周承恩只说了一句话:“凌云,你怎么不听话。和平找过你吗?”

凌云说:“没有。伯伯,你看了方案,提点具体意见吧?”“我看了再给你谈。”周承恩冷冷的答。

下班时,周承恩把秦和平叫回了家,问:“和平,我叫你找凌云谈,谈了吗?”

秦和平说:“伯伯,我和他谈过,他不吭声。”

周承恩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两个小子串通一气了,担心的事出现了,自己难招架了!他沉着脸说:“和平,我警告你,你别不知天高地厚地给凌云出馊主意,那是害他。”

秦和平一脸无辜:“伯伯,我按你讲的给他说的啊。”

凌云第二次耐着性子给周承恩汇报。周承恩收下方案,一言不发。他意识到两个小子在耍花招。但他想不明白他们会干下什么,从何处出手。他很为企业和凌云担心,就着手对策了。

周承恩第三次听完凌云的汇报,笑着对凌云说:“凌云,你别费心了,你爸爸同意你回万山去…… ”他想再不想办法让凌云走,由着这小子的性子搞,必然搞出事情来。

凌云一听就火了:“他凭什么同意我回万山?我是明月峡煤矿矿长、党委副书记,管几千人的工资和吃饭呢!”心里忿忿:还是老干部、老共产党员!

周承恩笑着说:“凌云,伯伯不会害你。回去听听你爸爸怎么说吧!”

那天,已是热浪滚滚的夏天,秦和平在竹林沟检查安全生产。凌云怒气冲冲地从周承恩办公室出来,心急火燎地驱车去竹林沟。他没有驾驶执照,又是刚刚学会开车,却把一辆破吉普车开得奔逸绝尘,吓得旁边的司机冷汗淋漓。

凌云对周承恩已彻底失去了耐心。如果秦和平再不抛出锦囊,他将按自己的思路断然行事了。他心中有一条路,只是没想好怎么下手。企业耗不起了!他想。

秦和平正在参加座谈会。凌云怒容满面,把他从矿区会议室叫出来,两人站在杨建业的办公室里。凌云怨气冲天地讲了今天汇报的结果,愤愤地说:“他这人怎么是这种思想?”

秦和平忧心忡忡说:“我们低估了他。”

凌云焦急地说:“怎么办?企业越拖越麻烦。现在生产不出来,销售不出去,流动资金已经全部压死了!通报了几个打猎捉鱼的干部,最终没得到严肃的处理,干部作风越来越涣散。再拖下去,不出大事,我给你磕响头!”

秦和平走到窗户前,望着夏阳碧山,心里十分为难。他叫凌云不厌其烦地向周承恩汇报,是深思熟虑的。少年历经磨难,他从小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人,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以周承恩在明月峡里的资历和威望,谁想绕过他独行其是,绝对是担雪塞井。他希望凌云描龙绣凤,把改革方案完善得无懈可击,让长辈心悦诚服,和衷共计;不想用心计对付长辈——那样做,他的感情受不了,长辈的感情也会受不了。在他的心中,周承恩一家人、黄仲全一家人和杨建业夫妇,对他兄妹都是恩重如山。那句话出口是对周承恩的伤害,他不想这样干。可是,面对难以为继的企业,他想改变现状,想为企业、为职工尽自己的力。“秦和平,你说话呀!”凌云心急如火。“事到如今,你有什么办法?”秦和平反问。“我现在有三条路:一走群众路线,发动群众,逼他;二走上层路线,搬阎王压小鬼,压他;三走自己的路,以行政手段强行推进。”“群众路线怎么走?”“没想好。”凌云气呼呼地说。“上层路线怎么走?”“搬地委、行署领导压他。”

秦和平摆头:“作用不大。”又问,“自己的路怎么走?”“以行政命令强行铺开!”凌云斩钉截铁地答。“不可取。”秦和平摇头。“你别装深沉好不好,有锦囊妙计就快说呀!”“没有。”秦和平淡淡一笑,摇头。“那你为什么折腾我两个多月?”凌云火了。

秦和平苦笑:“我的办法也是你的办法之一。我一直希望你能说服伯伯,争取他的主动,不伤害他。”“走群众路线?”

秦和平沉默良久,点头。“怎么走?他会不会撒手不管?”

秦和平轻轻叹一口气,努力两个月,最终回到了起点。他犹豫着,忧郁地说:“把改革方案摘要打印一百份发下去,以你个人名义征求职工的意见,但事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凌云凝思片刻,一下就惊悟了:“逼他上梁山?这样下手好!职工的呼声他不会不听;企业有了动静,他不可能不管。妙!下周就是职工代表大会例会,交职代会决定,逼他就范! ……这也是一步险棋啊!把他逼急了,他撒手不管怎么办?”

秦和平早就看准了时机,说:“依伯伯对企业和对你的思想感情,他不会袖手旁观。方案公开后,他肯定会大动肝火,甚至,我和姐姐都会挨骂,但是,最终他还得哑巴吃黄连。只是,这样,企业的震荡很大。”

凌云沉思说:“无论哪一种方式改革,只要涉及到人,都有震荡,都有阵痛,只是,这种办法震动会更大一些。没办法,他逼出来的,实逼处此!我们把风险估计大一点,马上着手制定补救措施。只要配套措施跟上去了,企业不会乱,起码生产一线不会乱。机关和机修还有地面工人会乱一段时间,但是,这很正常。职代会一通过,我们就立即动手,以风卷残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快刀斩乱麻!你分析很对,他会骂我们,但最终会理解我们,支持我们,很快就会跟上来。只要党组织系统运转起来了,企业不会乱!”

秦和平却惴惴不安:这条路,风雨莫测,山遥水远。

凌云选择的搞偷袭的最佳时间——晚上,向全矿各党支部、采掘队、车间,散发的改革方案,还附加了他《给全矿职工的信》,信中说:…… 这个改革方案,我与周承恩书记反复商量,由于涉及到每个职工的切身利益,特别是涉及的干部太多,因此,先以我个人的名义向全矿职工征求意见……

第二天早上,申明贵向各科室发送方案时,周承恩才知道凌云玩的手段。他看了《给全矿职工的信》后,气得七窍生烟,两手发颤:“不能发!”

申明贵摸不着头脑,惊慌失措地望着党委书记,小心翼翼地说:“基层,昨晚上就收到了…… 今早上,全矿都在谈论这件事。”“兔崽子,敢跟我耍手段!”周承恩震怒了。他首先上四楼找秦和平算账。

周承恩怒气冲冲地走进秦和平办公室,秦和平正拿着改革方案装模作样地看,假装不觉有人进来。“和平,站起来!”周承恩声色俱厉。

秦和平故作惊吓了一下,站起来:“伯伯,你吓着我了。……这个方案为什么以凌云个人名义征求意见?”他想先发制人。“你装——你给我装。两个鬼东西,想耍我,我不要你们哭才怪!”周承恩气得不知说啥。“伯伯,我什么都不知道呀,我还感到奇怪呢!”秦和平一副委屈像。“你——!凌云呢?”“不知道,恐怕还在机关吧?”秦和平诚惶诚恐。“秦和平,你少装聋装傻。你不知道我知道——后头找你算账!”周承恩边说边出门,下楼。

秦和平跌坐下去,真的成了傻瓜。

凌云上班安排申明贵向科室分发方案后,就一直坐在办公室里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他从小就知道,军人出身的周承恩谦和的外表包裹着刚强的性格。但是,他不惧怕,只要让他干事,别说骂,打,他也会受着。

昨天晚上,只有矿机关平静如常,基层单位全部炸了营。改革方案掀起的狂涛巨浪,激荡了一个通宵。矿工们奔走相告,拍手称快——改革方案直接受益者是一线工人。干部、工人都是彻夜未眠……

凌云半掩着的办公室门,是被周承恩一脚踹开的。“凌云,鬼点子还不少嘛!”周承恩声音并不大,但很冷峻。“伯伯,您坐。”凌云连忙起身。“凌云,我害了你吗?”周承恩强捺住心中怒火。“没有。”凌云低眉顺眼,暗暗察言观色。“没有?没有——你为什么要给我耍手段?咹?!你什么意思?你要逼我?你耍我?你嫩了点!”周承恩一拳击在凌云的办公桌上,“我是谁?我是你老子的战友!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看的文件,比你读的书多!关公面前耍大刀——你活得不耐烦了!”

凌云低着头,假惺惺地说:“我只是征求一下职工意见,没决定搞不搞,我想等方案成熟了,报你决定…… ”“妙啊!你够聪明啊!啊?发动职工来攻击我,以职工的名义要我乖乖地束手就擒,造成既定事实——逼我上独木桥?好,好,好!我让你搞,我看你搞!你有本事,有能耐,你翅膀硬了!我知道,你的下一步要在职代会上通过你这狗屁东西,再请君入瓮,让我当傀儡。这次,我给你讲清楚,职代会定了就定了,你休想套我——职代会我请病假。我就看你搞出啥名堂!”周承恩感到自己无路可走了。“伯伯,我年轻,做错了,你多担待。工作上还靠你拿主意,企业这么大…… ”凌云仍在装傻卖乖。“你年轻?你鬼头鬼脑,诡计多端!你、你——你老谋深算!”周承恩搜肠刮肚寻找解恨的话咒骂凌云,“凌矿长,明天起,我回老家去,休假!”周承恩恼羞成怒,转身就走了。木已成舟,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凌云表面诚惶诚恐,心里却在笑。他知道,不出五天,周承恩就得回来——职代会即将召开。

当天下午,周承恩拉着满脸疑云的邓良菊回农村老家。

晚上,周洁明把“哥哥”“弟弟”一齐请进家吃饭。这个精明漂亮的大姑娘很有心机,她担心凌云被父亲的举动吓退。她也不安于明月峡暮气沉沉的现状。

周洁明对凌云说:“凌云哥,你这事做得太过了。爸爸把我叫到办公室骂得狗血淋头,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凌云问:“他骂你干啥?”“你方案上那些财务数据,是我提供的呀!”

秦和平苦着脸:“伯伯恨死我了。”

周洁明说:“和平坚决不认账。认了账,他会给你找麻烦。凌云哥,你别怕,职代会前,他肯定回来。”

秦和平说:“凌云,伯伯回来后,你一定要向他道歉。”

凌云笑:“只要他支持,干什么都行。”

说完,周洁明起身去做饭。秦和平见凌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洁明的背影,突然一把拉住她:“我的衣服穿脏了,给我洗了,我去做饭。”那语气,无异于丈夫使唤妻子。

周洁明愣了一下。

秦和平脱下身上的白衬衣交给周洁明,穿着红背心朝厨房走去。他想:明月峡里已是烽烟四起,大战在即,让凌云掉进了情网,后患无穷。

凌云想,他们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第七章 夏天里的一把火

盛夏的明月峡里,骄阳似火,烈焰蒸腾,热浪滚滚。职工代表大会在放牛坪矿区里的电影院如期举行。

明月峡煤矿的改革大幕,被凌云义无反顾地拉开了!

他向全矿散发的改革方案,对企业冲击之大,职工的反响之强烈,在明月峡里史无前例。这是一个铺天盖地,对企业无所不及的改革方案。当天下午,就有职工跑到机关送信递条子,到了第二天,各抒己见的意见信、建议信,雪花一般地向凌云飞来。机关办公大楼一夜之间成了集市,来来往往的职工络绎不绝。机关总支书记、党委办公室主任梁晋秋和行政办公室主任罗伟,在办公楼大门口搭台接待来信来访的职工。

职工们不懂改革。但是,他们对企业人浮于事,干的干,看的看,议的议——干事的人不如看事的人、看事的人不如议事的人处境好、待遇高的现象,心明眼亮,愤恨不平。他们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知道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最合理,最公平!他们痛恨那些颐指气使,高高在上,领工资不干事的人,他们管矿部机关和矿区机关叫“孤儿院”。他们骂干部是“集体猪”。他们骂那些东游西荡,无所事事的地面工人是“鸡巴被母狗啃了的残废人”!现在,凌云要拆“孤儿院”,杀“集体猪”,他们兴奋不已。

矿区的职工代表联名提议:矿长的改革方案纳入本次职代会议程……

当了将近三十年企业政工干部两鬓染霜的周承恩,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两个晚生计算。这一次,他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完全被凌云和秦和平牵着鼻子团团转。

周承恩的老家距离明月峡煤矿有两百多公里路程。他的父母都已亡故,哥哥年过花甲,姐姐大他两岁。他所谓的回老家,是去哥哥、姐姐家里。

那天下午,他气急败坏地拉着莫名其妙的邓良菊,上了进万山城的班车,老俩口在万山住了一夜。邓良菊从周承恩的怒容上,感觉到他可能和谁在闹矛盾。明月峡里,除了黄仲全,没有人敢惹他。现在,毫无疑问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凌云惹恼了他。邓良菊没敢问原委,怕惹火烧身。她给哥哥嫂嫂,姐夫姐姐,侄男侄女,侄孙侄孙女买了两大包穿的、吃的。周承恩在老家人的眼中,是在外地当官的大人物。

第二天一早,两人上了一辆破烂不堪的客车,登上了回乡之路。

周承恩的家在当地有名的周家祠堂,虽然在山区,却是一个美丽的小山村:背靠青山,面向大河,绿树翠竹环绕。周承恩出生贫苦家庭,高中是族人凑钱读完的。家乡解放那年,他参加解放军,走出了那个小山村。他哥嫂膝下两男两女,早已成家立户。两个老人与小儿子在一起生活。

周承恩和妻子在镇上下车,一人提着一个大包,头顶烈日,足踏赤地,汗流浃背地走进哥哥家时,一家人惊喜万分。

他在哥哥家里住了一天一夜。到家那天下午,他和哥哥在蝉鸣声中拉家常,又用自带的剃须刀,把哥哥脸上乱糟糟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一大早,他和哥哥下地干了一早晨农活。中午,天热不能下地干活,闲坐在哥哥家的大门口,心里就开始烦躁不安起来。他深知“强出头终要落人后”、“断别人进路就是断自己退路”的道理。他不取想象企业这两天乱成了啥样,他忧心企业人心浮动会出大事故。 他想到这些心里发怵,头皮发麻,强令自己不想明月峡里的事,心里骂:看两个鬼东西咋收场!可是,不行,他心里就像断了根,没了魂,坐在门口望着红红的太阳,居然找不到故乡的记忆,找不到心灵的宁静。

第二天吃了午饭,他就要去姐姐家。

哥哥家距姐姐家有十几里乡间小路。他这一折腾,把邓良菊害苦了,也惹火了:“你撞鬼了!五黄六月的,你一句话不说,拉着就走,在红火大太阳下东跑西跑,你当我是二、三十岁的人?不走了——我和嫂子耍两天再去姐姐家。”

邓良菊终是拗不过周承恩的。第二天下午,两人又顶着烈日去姐姐家。周承恩和姐姐、姐夫、几个侄孙们高兴了一下午,第三天早上又坐不住了。他提包里有凌云的改革方案,一个人坐在姐姐屋后猪圈旁的杏子树下,默默地看,静静地想,想了又骂,心烦意乱地折腾了一天。第四天早晨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回明月峡。

邓良菊恼怒地说:“你是不是疯了?远天远地跑回来,火都没点燃,又回去?”“后天开职代会。”周承恩嗡声嗡气地答。“知道开职代会呢,跑回来干啥?是不是和小云在扯皮?”“我和那鬼东西有啥好扯的!”

邓良菊抿嘴笑:“你个老东西,和小孩子赌气。老昏君,害得我腰酸腿痛的。”“他小?人小鬼大!还有和平、洁明,都不是好东西!”“你是好东西!哎——老周,你说洁明与和平…… 又来个凌云…… 你说…… 她今年都二十六岁了。姐姐的翠翠与她同龄,小孩都三岁了…… ”

周承恩气呼呼地看着邓良菊,恼火地说:“你是什么妈?和平和洁明可能吗?”

邓良菊笑呵呵地:“难怪…… 那就小云?你说行不行?”“鬼东西,鬼头鬼脑的!”周承恩恨恨地骂,“走,回矿。再不回去,他会把老天爷捅下来。”

周承恩带着邓良菊马不停蹄赶回明月峡,已是第四天黄昏。他下车就进机修分厂找厂长彭定云、总支书记蒋明珍了解情况,完了又朝放牛坪跑,找区长赵敬国,总支书记冯军。

冯军叫苦连天:“周书记呀,你和凌矿长商量好的方案,该向我们吹吹风嘛!我们也有个思想准备嘛!这样一竿子插到底,我们连如何向职工解释都不知道。”

周承恩板着脸:“发下来是征求意见的,你们解释什么?”

冯军说:“可职工认为马上就会改革了,他们并不懂是凌矿长的个人意见,把矿长的话当成了圣旨。”

赵敬国说:“井下职工要求这次职代会通过改革方案,地面职工又坚决反对,矛盾大了。”赵敬国是周承恩的爱将。此人是工农兵大学生,今年三十五岁,生相文气,说话做事都很踏实。

周承恩反问:“敬国,你的意见呢?”

赵敬国犹豫了很久,周承恩询问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他说:“矿区的难度太大了,我们矿区首当其冲…… ”

周承恩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你们抓紧思考实施方案。”他想,事已至此,久拖不决,后果不堪设想。

冯军问:“这么重要的文件,为什么要以个人名义发?”

周承恩白了冯军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以什么名义发,都要职代会决定。”

周承恩焦急万分。明月峡里,似是而非的传言,不一而足,势不两立的声音沸反盈天,日月交食。职工显得很狂躁,毫无理性;干部人人自危,冷眼旁观,人心十分混乱。“鬼东西,你终于把天捅破了!”周承恩有一种被凌云绑架了的感觉。

七月的明月峡,晴空万里,烈日当空,流金烁石。往年夏天,职工们白天成群结队登山钻林,在林荫下打牌下棋,谈天说地。到了晚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汇集在明月溪里,搅得一条山溪风生水起,欢声笑语。今年夏天,凌云在职工心中点燃的一把火,胜于七月流火。职工们从来都不以为然的职工代表大会,突然之间,让他们牵肠挂肚,心心念念起来。

会议由矿党委副书记、职代会主席团主席李天华主持。党委书记周承恩,党委副书记、矿长凌云,党委副书记、常务副矿长刘长明和矿党委委员们在主席台前排就坐,后两排是会议主席团成员。几百名职工代表和不是代表的企业领导、中层干部列席会议。

职代会如期召开,改革方案在职工中的热烈反响,职代会议程的突然改变,周承恩的回心转意,这一切,都让凌云乐不可言,踌躇满志。几个月停辛伫苦,几个月冥思苦索,即将变为几千职工的意志和行动,凌云身穿青色短袖衬衣,目光炯炯,心潮澎湃地坐在主席台上。

李天华例行公事地主持了会议后,就由凌云作行政工作报告。他拿着申明贵写的工作报告稿读了几段,就脱开稿子讲话,用套话讲了几句成绩,就开始讲存在的问题。他对今天讲话内容深思熟虑过:既然把职工发动起来了,就把企业五脏六腑里的毛病和盘托出,让职工代表们、干部们看一看。他从安全生产管理的问题讲起,讲产品质量、工程质量、物资管理、成本管理、销售管理、财务管理、劳资管理。他讲问题单刀直入,朗若列眉,历历可辩,刀刀见血;他分析问题旁征博引,道古稽今,言远合近,淋漓尽致;他的语气抑扬顿挫,如悬河泻水,如风卷残云,似隆隆炮鸣,镇得电影院鸦雀无声。

最后,他满怀激情地说:“造成这些问题和困难的原因在哪里?一是体制,二是人为。各位代表,看看我们的企业吧,领导不领头,干部不干事,中层干部不忠诚!俗话讲,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倒下来。上梁正,下梁就不敢不正;干部作风正,企业的风气就不会不正!问题就出在我们干部身上,出在党员身上!上班时间打牌下棋,谈天说地,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思想迷乱,作风涣散,不干正事,不负责任,导致企业江河日下,已成强弩之末!这些干部,哪里还有一点干部的形象?哪一点体现出了共产党员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意识?少数人入党就是为了当官,当上官就是贪图享乐!“大家看一看,想一想,我们明月峡还像企业吗?财政每年补的亏损款,够几千人大半年的工资,党和政府对我们夠可以了。有职工说,矿里近百辆摩托车,有一半是矿车轮子、汽车轮子、原材料遭的殃,企业一年的浪费何止百万元,我们的干部们管过吗?生产成本居高不下,我们的干部分析过原因吗?一些干部不仅自己闲耍,还要工人陪着耍!我听说,一个干部成天找工人陪着他下象棋,居然给工人算成公假!这都成什么样子了!矿部机关两、三百人,矿区、分厂机关人多的也是上百人,企业养了多少的闲人?一些人不想当矿工,拉关系,找门子,没有背景关系的,不惜把手指伸进矿车轮子下轧断,真是花样百出,丑态百出!“同志们,国家养不起这样的企业呀,现在生产上不来,销售出不去,企业内部跑、冒、滴、漏的阴沟触目皆是。这样的企业,怎么可能不穷?企业真的很穷,职工真的很苦啊!我们的党员干部看看矿工吧,他们是在何等艰苦的环境里挣扎、苦斗啊!我统计了一下,全矿有近百个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矿工没有找上对象。他们就是有了对象,矿里也没有地方供他们结婚住宿啊。现在,仍有矿工睡的是上下铺…… 陈中华的妻子,为一间房、一张床,含恨自杀。我们有的党员干部还把这件事当笑料传播!一条人命,一个家庭啊!陈中华同志终身伤痛啊!我们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的党员干部,竟如此熟视无睹,麻木不仁!我们是人,矿工也是人哪…… ”凌云喉头哽痛,讲不下去了。

寂静的会场里,传出低沉的哭泣声。不少人的眼里含着泪水。

周承恩坐在凌云身旁,心中百味杂生。这是他为之操劳了二十多年的企业……

秦和平坐在会场第一排,感动和惊叹占据了他的心:凌云真能讲,真会讲,真敢讲!这的确是一个心不藏奸,口不避言,刚肠嫉恶,一身正气的人……

凌云平息了一下心潮,毅然地说:“企业穷,职工苦,我们怎么办?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变革,国家在致力经济体制改革,搞经济建设!现在,企业面临空前的困难和挑战,又面临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亏了有国家补贴、没钱伸手向国家要、企业靠‘天’吃饭的思想已经过时了,坐吃只会山空。国家对企业改革,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国家投资建设了这么大一个企业,我们要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建设自己、发展自己。靠天靠地要靠人,靠人要靠带路人,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俗语讲,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我们这次改革,首先要解决干部不干亊、中层干部不忠诚的问题;下决心解决人的问题和企业管理体制问题,解决铁交椅、铁饭碗、铁工资的问题,解决‘等、靠、要’的思想问题!树立自力更生,发奋图强的精神,调动职工的积极性,群策群力,加快发展。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事,自己干;自己的梦,自己圆…… ”

会场里,排山倒海般的掌声骤然而起,很多职工代表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向主席台致意,掌声经久不息。

凌云脱开报告稿的报告,作了四个半小时。

吃了午饭大会继续进行。这样的会议牵扯企业太多的管理人员,时间安排很紧凑,两天必须完成全部议程。下午的大会仍然由凌云唱主角。他从改革内部管理体制讲起,讲解了两个小时的具体改革方案。人们的心随着他的讲解越收越紧,偌大的电影院静苦无人。

周承恩坐在主席台上忧心如焚,事态的发展让他措手不及,方寸已乱。凌云太激进、太冒险,胆子太大了。如此无所不包,铺天盖地、大刀阔斧的改革,太危险了。几千人切身利益的大调整,涉及几千个家庭,上万人的利益,一旦进入实质性阶段,既得利益者岂肯善罢甘休?一个人的问题处理不下去,都可能动摇全局。他清醒地认识到企业已经卷入狂涛巨浪之中……

凌云讲话完毕业后,大会转入分组讨论。

周承恩坐在主席台上心中忧愤交织,神情严峻地盯着散场的职工代表们。突然回过神,急忙起身走到梁晋秋身旁说:“晋秋,通知党总支书记、党支部书记和四个团总支书记,今晚八点在机关开会。”

梁晋秋抬手看表:“竹林沟要车去接,不然,来不及了。”

周承恩说:“赶紧派车去接。”

凌云收拾起桌上的资料,走到周承恩背后,心里想简单汇报下一步工作。他清楚,企业出现暂时性混乱是难以避免的,只要党政一把手联手出击,很快就会稳定下来。现在,必须和党委书记协调动作。但是,周承恩心头压住怒火,绷着脸,瞟了身后凌云一眼,头都没回就走了。

周洁明站在主席台下,默默地望着他们。

周承恩没有参加下午的讨论会。他叫申明贵把刘长明、李天华、王大江、吴才全通知到矿区长赵敬国的办公室,紧绷着脸,盯着几位副职说:“长话短说,大家说怎么办?”

李天华怒着脸:“你们没商量?简直是胡搞嘛!”

周承恩瞟了一眼李天华,扭头对几个人说:“这个方案涉及调整的干部太多,事先没向你们通气,对不起。”

这些一直掌握明月峡煤矿命运的人,岂是傻瓜?他们早已从周承恩严峻的神色中,看懂了一切。

李天华又说:“凌云太不像话,这把火,不是他有来头就能扑灭的!”

刘长明仍咳嗽不止,面色发黑,咳了一阵,说:“职工都发动起来了,我们不能管方法和手段这些小事,要看这个方案可行不可行。我的意见咳、咳、咳…… 趁热打铁…… 咳!”

吴才全说:“涉及到刘矿长的女儿刘小娟和女婿申明贵,还有李书记的小祥,都是以工代干…… ”

李天华说:“大家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工作,被他一上午就否定了。我们不行,你周书记、刘矿长也不行?笑话!不拿刀枪来押,我家小祥坚决不去井下,我没有黄仲全觉悟高!现在像我们这个级别的干部,有哪一个的子女还在企业里下苦力?”

王大江说:“这样搞,会不会出大事?”

刘长明说:“孩子的事,到时我们找凌云商量一下。现在,职工已经发动起来了,人心很浮躁……咳、咳、咳!中层干部思想全乱了。周书记,你和凌云商量好的事,你是有主意的,企业乱不得…… 咳、咳!”他从见到凌云改革方案那天起,就意识到周承恩与凌云在这件事情上分歧很大。但是,他头脑很清醒,心里有分寸,这个时期,万不能暴露主要领导之间矛盾。他认为,这个改革举措出发点是好的,只要他和周承恩稳住了阵脚,明月峡就不会乱。

刘长明又说:“周书记,你快说句话。我的意见:趁热打铁,你要控制住局面。”

周承恩铁青着脸,对几个副职审视了一遍:“刘矿长说得对,企业不能乱。这把火也不能扑灭。我走几天,就是希望你们独立地思考一些问题。现在箭在弦上,犹豫不决会出大事。个人的问题慢慢解决,要顾大局……职代会议延长两天,因风吹火,把一切事情都处理下去,特别是机关干部的问题!”

刘长明说:“只有这么办了,不然夜长梦多,会节外生枝。”

周承恩扭头看了一眼李天华,说:“有意见,等这一阵过了再说,要给你们说话时间。非常时期,大家要讲党性、讲原则,个人有意见不能向下面讲。我分一下工:大江负责竹林沟,才全负责放牛坪,天华负责机修,我负责机关、车队和医院。长明你这病…… 你带洁明和保卫科罗永辉,明天一早,把各单位的材料账、材料库房全部封查了。不然,下面的人会大做文章,造成新的浪费。大江去竹林沟带上和平,你们马上到各单位讨论会上听取意见…… ”

李天华和吴才全都心里忿忿:他凌云仗着自己是省上下来的,有个好老子,有地委书记庇护,欲所欲为,独断专行,还有狗屁的党性原则!

几人散去,周承恩心如乱麻,站在办公室里发愣。他现在不是在恨谁怨谁,他在想如何控制这乱哄哄局面,稳定企业。

这时,秦和平急匆匆地走进来。按他的分析,此时长辈该出手了。他望着周承恩,心里很难为情:“伯伯,凌云在找你,他要与你统一下步工作步调。”

周承恩冷冷地盯着秦和平,一言不发。

秦和平讪讪地笑。

周承恩语气冷峻:“企业改革不是想当然、凭热情的事,更不是小孩过家家。你自己看看现在这场面。”

秦和平仍不认账,:“伯伯,我真的一无所知。”他对周承恩认账,不是怕负责。他不认账,是想给凌云和周承恩留下回旋余地。他深谙周承恩的个性,也初识了凌云的性格。

事已至此,周承恩也没想再追究:“给他讲,职代会延长两天——叫他有话就讲,有屁就放,把屎尿拉干净。王矿长负责竹林沟,你也去,竹林沟出了事我找你。吴矿长负责放牛坪,李书记负责机修,我负责机关、车队和医院。刘矿长负责控制材料物资。机关干部要上要下都在这两天决定了。这简直就像、就像小孩子闹着玩,像搞政变嘛!下步如何搞,叫他尽快与几个矿领导通气。”他担心夜长梦多,等人们回过了神,招架不住。

秦和平如释重负,轻轻舒了一口气,长辈终于出手了。他说:“伯伯,这是他下步工作的措施…… ”他把一叠材料递上去。

周承恩说:“知道了。”接过材料,顺手放进了公文包。

周承恩和秦和平正欲出门,赵敬国苦着脸走进办公室:“周书记,熊忠带着几个人在会议室外面骂人,讨论不下去了。”

周承恩皱了一下眉:“这是他闹得垮的吗?通知保卫科。”

秦和平说:“可能有人点火,我去找黄树良。”他想,黄树良能镇住那帮年轻人。

书记会开过了深夜十二点,凌云在准备第二天的职代会,没有参加。

周承恩心中千头万绪,想讲的话太多。他担心企业出现混乱;他担心矿井发生事故;他担心发生熊踞虎峙的对抗,企业进退无路。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慌乱过,临阵磨枪,仓促上阵。他给书记们讲改革开放的大政方针,讲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讲改革的重要性、必要性、紧迫性;讲明月峡煤矿的问题和出路;讲企业改革方案;讲矿长在企业中的地位;讲党组织、团组织在改革中的作用……

他说:门对门、户对户,群众看干部,干部看党员,党员作模范!这次企业改革,是对企业609名共产党员党性的大考验,是对517名共青团员的大考验!是对27个党支部战斗堡垒的大检验,是对党支部书记水平、能力、党性的大检验!

他要求:党、团支部要守住门,管住人,管住心,办好事;个人不出左脚,支部不出乱子。

他要求:党支部、团支部要向矿党委写书面保证——改革不出乱子,生产不出事故。党员、团员向支部写保证——积极参与改革,服从工作调动……

他号召:在改革中,党总支向党委看齐,支部向总支看齐,党员、团员向支部看齐。

他问:大家能不能办到?

会议室里一片寂然,谁也不表态。

他就把书记们叫起来,站着,一个一个地问:能不能办到?只讲一句话,能,或不能。不能的就马上换人。

书记们都在颤抖,回答的话也言不由衷:能……

散会时,三十几个书记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他们感到,等待他们的是茫茫苦海……

周承恩把书记们送下楼,满天的星星都在看他的笑话:你斗不过年轻人吧!他和下属们一一握手,一改那副严厉的面孔,“拜托你”、“辛苦了”、“工作做细点”之类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送走了书记们,他抬手看表,快凌晨一点钟了。凌云的办公室仍亮着灯光。

他又愤愤地骂:“鬼东西!”

明月峡的这个夏夜,注定彻夜不眠。

职代会的内容迅速传遍了全矿。真伪莫辨的议论甚嚣尘上,形形色色的人物粉墨登场。想想吧,矿机关合并撤销科室一大半,这就意味着有一大半的科长、副科长要掉帽子。这些在明月峡里有头有面、有声有色的人物,会惟命是听,束手就擒吗?晚饭后,牛滚凼就有智勇双全的人暗暗串联,准备闹事了。

但是,也有例外——机电科长杨平学就没有把改革当一回事。他也还没有搞懂是怎么回事。他的确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除了能为明月峡要来电外,一无所能。过去,他就是机修分厂的普通工人,在领导和职工的心目中,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的发达完全仰仗有他舅舅。这些年电力供应紧张,电力局对明月峡拉闸限电正常得如同人们的一日三餐,搞得矿工们不胜其苦,领导们望电兴叹。

杨平学的舅舅从外地调到万山当电力局长后,周承恩为了方便接洽工作,就把杨平学调进了机电科。丁学农当矿长时,又把他升为科长;落实给他的责任就是管向他舅舅要电。从此,明月峡里的电就像长江里的水,谁想断也不行。他因此成了矿上大功臣,矿领导供着他、宠着他;职工们顺着他、敬着他。他在众星捧月的氛围中,渐渐找到了一种感觉,学会了颐指气使、盛气凌人。

杨平学认识的改革,无非是把厂规制度写严一点,领导讲话的声音大一点,反正都不管他的事。他认为,只要没有电,凌云讲那些话,都是黑话、鬼话。只要明月峡用电,凌云就得向他和他舅舅说好话,就得依赖他、顺着他、供着他﹔他就可以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吃了晚饭,他四处找人打扑克赌钱,没人应他。闲得无聊,他就到机修分厂的电视室里看电视。偌大的电视室里,只有几个职工子弟在看一部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连续剧。他觉得不好看,就从电视柜里搬出录相机,找了一部武打片放起来。电视机里打得很热闹,快意恩仇,杀得天昏地暗。正当他看得热血沸腾时,办公室主任罗伟和财务科长李乾胜悄悄进来了。

李乾胜在杨平学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杨科长,你还有心思看电视啊?”

杨平学回头笑:“好看。来!罗主任、李科长坐下看一会……”

罗伟贴在杨平学耳边说:“杨科长,我们去你寝室里说会话。”

杨平学看着电视有些不舍:“你们鬼头鬼脑的,有啥事哟?”

罗伟不容分说,拉起杨平学就走:“走!去你寝室里说。”

杨平学的寝室在分厂住宅区里。出了电视室,罗伟就快步朝前走,李乾胜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杨平学后面,给人感觉他们不是一路人,搞得杨平学心里莫名其妙。

罗伟和李乾胜刚从徐峰家里出来。

罗伟就是被凌云点名批评上班下象棋那个中层干部。李乾胜为上月内部成本结算和刘长明在办公室发生了一场争吵。两人都被凌云在今天的大会点了名,都意识到这次调整干部自己凶多吉少。凌云的改革方案,在干部和工人中形成了分庭抗礼的两大阵营;职工阵营中,井下工人与地面工人又各自为战,局势十分复杂。一些预感大势已去的中层干部都想到了徐峰——明月峡里的伏龙凤雏,同样面临灭顶之灾。

然而,罗伟和李乾胜去徐峰家里密谈了许久,却不得要领——徐峰说的话隐约其辞,晦涩难懂;最终只得到点暗示:尽快找杨平学。

杨平学开门进屋,招呼罗伟和李乾胜坐下就问:“啥鸡巴事?”

罗伟说:“杨科长,你还在睡梦床啊?你这科长明天下午就垮台了!”

杨平学不解其意,盯住罗伟不语。

李乾胜说:“明天下午职工代表评议中层干部,今天被凌云点名批评的人都栽了……”

罗伟说:“凌云今天的讲话,就是为明天评议定的调子!”“他敢整我?”杨平学一脸茫然。

李乾胜说:“他不整你整谁?你扳着指头数,撤销这么多科室,要下去多少中层干部,哪些人会遭宰?不整你——他在会上点你的名干啥?”

杨平学说:“他敢!老子让他全矿一片漆黑!”有一点他不糊涂:明月峡煤矿的计划电,只够用半个月。

罗伟说:“杨科长,我们打个赌:明天你不被职代会评议下去,我给你磕八个头,作八个揖!”

杨平学说:“他要整老子,老子要……老子要……日他祖先人!”

李乾胜说:“杨科长,你也不想想,我当了四、五年的财务科长,罗主任当了几年的办公室主任,徐峰当了十来年的科长,都要挨整了。连阳成都栽了,你还说你……”“啊!”杨平学瞪着眼睛想了半天,“你们咋晓得的?”

罗伟说:“不相信吧?明天见分晓。”

李乾胜说:“杨科长,我给你明说吧,你这科长肯定没戏了。今晚上,整个矿机关的人都在活动。办法只有两个:要么,让明天的会开不下去;要么,让后天的会开不下去。”

罗伟说:“杨科长,你别总翻老黄历,你的后台没凌云的后台硬,要自己想办法救自己。我告诉你——这话你可不能乱讲:竹林沟的地面工人、放牛坪的地面工人——就是熊忠他们;还有机修分厂、机关的人都在打主意,后天给他弄点响动……人多力量大,你就别睡梦床了……”

杨平学怔怔地看着罗伟:“会都没有开,你咋晓得他会整我?”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明天不通过他那鸡巴方案不就行了吗?”

罗伟说:“我们连职工代表都不是!你说不通过就不通过啊?”

杨平学愣着眼珠想了想:“找徐科长啊!凌云真要整徐峰,杨建业、赵敬国、彭定云和他那么铁,他们会帮他的忙啊!”

罗伟想了想:“那你去找徐峰说吧!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还找你干啥?”他想,徐峰暗示他来找杨平学,就让杨平学自己去找徐峰吧!他感到徐峰太深沉、太狡猾,杨平学太肤浅、太呆笨。这件事没人敢站出来领头,难成。

罗伟、李乾胜两人此唱彼和,飞长流短地和杨平学说了一阵,见杨平学发指眦裂指天画地了。就起身告辞。

杨平学一个人闷坐在寝室里越想越气愤,就给舅舅家里打电话。舅妈告诉他,舅舅省城开会去了。他站着想了一会,就出门去找徐峰。

徐峰的妻子在矿子弟学校教书,家也在子弟校里。学校在明月坝边上,依山临溪,距牛滚凼有两公里路程。此刻,徐峰一个人在学校操场上散步,思考着如何应对眼前这场人生厄运。

明月峡里,徐峰的确是最有办法的人。他是六十年代初的大学毕业生,因伯父是国民党逃台湾军官,家庭和他本人命运多舛。他父亲本是佃户,解放前两年受哥哥资助,在石坡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土改时划为小商成份。哥哥解放前那次回家,让弟弟解放后百口莫辩,受了二十多年管制。徐峰大学毕业分配在地区文化馆工作。家里刚刚迎来曙色,他就被宣布为国民的狗特务;被批斗、游街,受尽了折磨后,遣返回石坡镇劳动改造。在石坡镇几年,他当过农民、小学教师。明月峡煤矿大招工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他夫妇一并调了进来。

刚到煤矿时,他是内控对象,安排在矿井里劳动。他无法承受那种无休无止的身心折磨,一天晚上,他抱着但求一死的心闯进矿党委书记家里,在黄仲全面前长跪不起,哭诉自己的冤屈:伯父是被抓壮丁当的国民党兵,在一九四一年底的长沙保卫战中,他身负重伤,全营与日寇拼到只剩几个人。徐峰泪流满面:“他当了军官只回过一次家,我那时才十一、二岁,怎么可能当他的特务?他当国民党军官逃往台湾与我有啥关系啊!我是受共产党的培养,上的是共产党的大学啊……

黃仲全十分同情这个同龄人的遭遇。查过徐峰的档案后,力排众议把他安排到子弟学校,不久,就调进了矿机关。徐峰是凭着他愽学多才的本领和逆来顺受的为人处世的方式,走上供应科长之位的。

坎坷的人生际遇,徐峰养成了默默读书,独立思问题的习惯。在他心中,人间是强者的天堂,弱者的地狱;人性里有蜕不去的兽性,人心中永远抹不去的是自己;人都是自私的,一切行为受自身生存的本能支配,与道德无关。世事如棋,人心难测,人生无常,中国社会历来是人情社会、关系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各有所图各怀目的相互利用,与人方便自己才有方便,给别人有路走自己才有路!时来运转这些年,他养光韬晦,善气迎人,广交朋友,广积人缘。他结交的朋友,既有达官贵人,也有黎民百姓﹔既有长远之计的,也有一时之需的。他很会办事,前些年物资紧张,在为企业办事的同时,也为有求于他的人办过很多事。苦难的人生,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只有自己强大,才有荣华富贵生活,惟有当官,才有呼风唤雨的人生。然而,除黄仲全外,几届领导都认为他太聪明、太有本事,不敢也不愿重用他。

徐峰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战战兢兢生活几十年,到老了栽这样大的跟斗。他更没想到,凌云会拿打猎这件事对他下手。他心里很悲哀、很无助,真是人生若波澜,世路有屈曲!天地良心,当科长这些年,他心底除了想巴结领导,让领导开心、顺心,给自己生存环境宽松点,在生活的夹缝中苟且偷生这点私心外,工作上做到了克已奉公。这次上山打猎,他真的不是荡检逾闲,而是地区物资局一个科长向他要山野味。他事前向主管副矿长汇报过,吴才全也是同意了的。明月峡里的干部职工上山打猎,如同打牌下棋一样司空见惯。周承恩就是全矿有名的猎手,近两年年纪大了才作罢。他感到很冤屈、很无助,通报出来前后,吴才全慑于凌云的势力,没有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早就意识到,凌云发一个全矿通报扣几块钱奖金,背后另有文章,也想到了蛊惑人心,借刀杀人的手段,就是没想到会有如此血腥。

徐峰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心里十分悲凉。

但是,他很会审时度势,认识到了凌云强大的官场背景,领教了凌云蛊惑人心的本事——口若悬河,超超玄著,上午一个工作报告,下午一个改革方案,就把那些呆头呆脑的“山蛮子”鼓动得神魂颠倒,附髀雀跃。他清醒的意识到,明月峡躲不过这场风暴,他也逃不脱这场人生厄运。但他根本不相信凌云那些高谈阔论。他认识的官场中人无不俱有两面性:立牌坊与当婊子;台上,冠冕堂皇为人民服务,台下寡廉鲜耻为人民币服务。凌云舍弃大城市、大机关,来这大山沟里大动干戈,四面树敌,不惜拿这么多人作祭品,他要得到什么?只能用个人政治野心解释他的行为。人世间没有救世主,古人几千年前就讲过: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感到凌云这次行动背后有高人,却想不透那个人是谁。

散会后,就有人向他讨主意,他故作淡定,或付之一笑,或泛泛而谈。他心底希望有人大闹明月峡,闹得天翻地覆天下大乱最好。现在,能动摇凌云信心的只有职工,但没有人抛头露面是肯定不行的。他不能出面,他也不会出面,明月峡里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一个比一个精,仅凭匹夫之勇是动摇不了凌云的。他对一个又一个串联他的人,一律采用意在言外地暗示和提示性语言为他们出谋划策。这个当口,需要冷静,更需要智慧。

他知道杨平学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草包有草包的用处,他早就想好了办法。“徐科长,你稳得好啊!”杨平学远远地喊,“听说凌云要推你我下牛滚凼洗澡了?”“哦?杨科长,稀客。”徐峰转身,故作镇静,习惯性地和杨平学握了一下手,“我一介草民,丢得起这个面子。你就丢不起了,关键是你舅舅丢不起这个面子……”“他真的要整我?”“这话就不是我说的了。……他这一招高啊!杀人不见血,整死人不偿命。”“他妈偷人!”杨平学骂,“他真敢整老子,老子就要他搞不下去!”

徐峰问:“你有啥办法让他搞不下去?”

杨平学说:“老子马上就把全矿的电停了。”

徐峰说:“你别给我说大话,你停得了吗?他父亲是离休副专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胜不过他的。”“他真的要整我吗?”杨平学又问。

徐峰说:“什么真的假的,明天下午职代会表决改革方案、评议中层干部。评议不合格的,都要到基层锻炼半年。说是锻炼,实际就是撤职、充军,安了一个好名称罢了。”

杨平学说:“你发动赵敬国、杨建业、彭定云明天不通过那个鸡巴方案,不是啥事都没有了!”

徐峰笑笑:“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下一轮,就该他们了。凌云这一招绝啊!发动职工,他们挡得住吗?你这样大的根子他都要搬掉,他们还敢怎样?”“他真的要整我?”“你这人咋这么不会看事。罗主任、阳科长、张科长、李科长、蔡科长都栽了!凡是被他通报批评过的、今天被他点名、点现象的人都栽了!”徐峰显得很不耐烦:这人真是一个十足的草包。“阳成不是周承恩的心腹吗?”“同样栽!”“他敢整老子,老子搞垮他……闹垮他……”“你敢吗?”徐峰见火候差不多了,“论胆量,你不如放牛坪的熊忠,论心计,你不如罗主任和李科长这些人。你有一个当局长的舅舅,也只有吓唬一下小老百姓。他这次起心拿你开刀,你就伸着脖子让他宰吧!”“鸡巴!”杨平学一下就火了,“他敢整老子,老子要他明天的会都开不下去。”“算了!我劝你明天不要去闹。”徐峰知道还有不少人对明天的会议结果心存侥幸,明天闹根本不是时机。他说,“你还是看看明天评议的结果吧。我听说,有的科室早就准备好了,后天大闹机关大会,你敢吗?我劝你别介入这件事,鸡蛋碰不过石头。你和我一样,弓着背准备挨整吧。”“鸡巴!”杨平学一下就被激将了起来,“老子去叫科里的人,他明天要整老子,老子就要把他闹垮台!闹停产……”说着就要走。

徐峰伸手一把拉住杨平学:“杨科长,我劝你不要乱叫乱喊,这种事传出去不得了……”

杨平学甩开徐峰的手:“我晓得!”扭头就走了。他想:明天凌云真的要他下台,他就要凌云下不了台;要让凌云知道他的厉害……

徐峰看着杨平学黑乎乎的身影笑,他要的就是这效果。只要这个草包敢打头阵,明月峡里就会乱云飞渡!此刻,他希望有一个人快来,那个人是他的老乡。只要那个人出手,凌云有多大的靠山都得从明月峡滚蛋!他对着夜幕喊:“杨科长,不歇一会凉?”第八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短短两天时间,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稀奇古怪的流言蜚语,弥漫在明月峡。职代会在职工们的议论声中,进入表决改革方案、评议机关干部阶段。牛滚凼各单位和放牛坪不当班的职工,蜂拥到矿电影院大门前的篮球场边上的树荫下,连竹林沟的职工也爬运煤的车赶来不少。职工代表们从容自若地从聚集着职工、家属和子女的篮球场中间走进会场。上万人的命运全系在他们举手投足之间,一个个俨然经天纬地的济世之才。

电影院能容纳一千人,职工代表坐在前面,后面空着一大半座椅。会议刚开始,有胆大的职工朝电影院里面钻。于是,站在篮球场边上的人,接二连三也朝里走。到最后,潮水般的人流涌进电影院。会议被迫中断,保卫科的人赶来清场。不是代表的人,又被撵了出来。

人们在灼灼的烈日下,议论纷纷地站了一会,就陆陆续续散去。太阳落山后,电影院仍无任何消息传出,被太阳烤缩进寝室的人们,又成群结队地出来,在电影院四周相互打探消息。

电影院侧面,是三幢双职工住的筒子楼和女工住宅楼。

黄树良是放牛坪矿区采煤三队五班的小班长,他班里十几个小青年,都是让赵敬国头痛心烦的角色。这帮人是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就朝哪里钻。黄树良从井下出来,就与熊忠带的一帮地面上的坏小子汇合了。二、三十个人聚在一起热闹非凡,先是围着电影院乱吼乱叫了一圈,然后,就嘻嘻哈哈地向职工住宅楼顶跑。熊忠那帮人最大的愿望是:改革方案通不过。“通过通不过,关我鸡巴事,老子本来就是煤炭拖娃儿。”黄树良坐在房顶的护栏上,两只脚悠然地甩动着。坐了一会,指着一个小青年喊:“王嘎子,下去找张凳子来,这上面烫老子屁股……”

王嘎子谄笑着跑下了楼。

熊忠说:“通过了,我们就惨了。反正老子不去下井,老子手残了…… ”

黄树良很义气,这当口,他不会揭熊忠的短。熊忠的手指怎么断的,只有他知道。他坏笑:“你是小产了,还是大产了?老弱病残都要照顾嘛。老子敢赌,地面那些鸡巴被母狗啃了的残废人都去下井,也轮不上你。”“黄鼠狼,你赌啥?”熊忠似乎见到了希望,着急地问。昨天下午,他带着这帮人闹讨论会,是被黄树良骂走的。“我赌个毬!”黄树良粗鲁地答。又问,“熊种,他们说你前晚上去回龙镇搞嫖宿的?你狗日的,要结婚了还乱搞?把你手榴弹弄坏了,洞房夜弄不响,彭乐玉不找你狗日的打鬼架。”

熊忠的脸一下红了。前晚上,他确实去回龙镇销魂一夜,五元钱,在回龙镇街口的草树下。不想黄鼠狼这么快就知道了。他骂骂咧咧地说:“搞了嫖宿不是人……”

黄树良坏笑:“你没搞?赌个死人咒嘛!”

熊忠愣了半天:“我…… 我搞了嫖宿,屁眼朝天,鸡巴流脓…… ”“哈、哈、哈…… ”

黄树良嬉笑着骂道:“熊忠,你狗日的,日×花钱,人没变全……”

一帮人说笑得正开心,王嘎子提着一张凳子,气喘吁吁,笑着跑上来:“来了,来了…… ”

黄树良一脸没正经:“鬼撵来了啊?”“朱玉萍,朱玉萍……朱玉萍她们上来了…… 哈、哈、哈!我说你找她,她就来了…… 哈、哈、哈…… ”王嘎子笑得前仰后合。

黄树良骂:“你红苕胀多了,弄些婆娘上来…… ”

黄树良话没说完,朱玉萍带着一大群年轻女工上了楼。朱玉萍问:“黄鼠狼,你叫我干啥?”

黄鼠狼一下愣住了,没回答。

熊忠嬉皮笑脸地说:“他找你耍朋友。”“是吗?”朱玉萍不温不火,大大方方地走到黄树良面前,“黄鼠狼,你说怎么耍嘛?”

黄树良极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朱玉萍,手在头上挠着:“他乱说…… ”

朱玉萍抿着小嘴笑:“是他乱说,还是你乱说?”她今天成心要收拾黄鼠狼,这家伙太坏,满口脏话。她已不止一次听到女伴们讲,黄树良四处说她的坏话:什么是机关干部的备用品,什么明月峡的男人滋润不了…… 多着呢!她从王嘎子手中拿过凳子,拍了两下说:“黄鼠狼,来,坐着耍…… ”

一帮坏小子和那群女工都大笑起来:“黄鼠狼坐嘛!黄鼠狼耍一会嘛…… 哈、哈、哈!”“咯、咯、咯…… ”

黄树良成天张嘴就乱说,没想到朱玉萍这么不怕事,当着这么多男男女女,面不改色,落落大方地叫他去挨着坐,让他当众出丑。他尴尬了:去坐吗,不成为全矿的大笑话?而且,还不知道朱玉萍会使什么坏。不去坐吗,那就真的丢人了。他干笑两声,突然灵机一动,指着楼顶半人高的砖护栏说:“要耍?我们去那上面耍!”

朱玉萍愠怒:“那上面怎么耍?”

黄树良说:“你跟着我上去嘛!”说完,他并拢双脚,倏地跳了上去。

朱玉萍吓得“呀!”的一声惊叫。护栏外面,是三层楼的高墙,眼花脚空掉下去了,就得半死不活。黄鼠狼竟然敢跳上去!

黄鼠狼在单砖砌的护栏上,洋洋得意地走来走去,问:“你敢不敢跳上来,你爬上来也算。”

十几个女工都惊悸地望着护栏上自鸣得意的黄鼠狼,大气都不敢出。

黄鼠狼从护栏上跳下来,看着目瞪口呆的朱玉萍,摇头晃脑地说:“你不敢上去吧?你看我,背对护栏跳上去。”他背对护栏,并拢双脚就要起跳。

朱玉萍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黄树良。她吓得脸色青白,冷汗直冒:“谁叫你跳?多危险…… ”“嗬、嗬、嗬…… ”一群青年男女都笑着吼了起来。

朱玉萍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紧紧地拉着黄鼠狼的手,脸一下就红了。她甩开黄鼠狼的手:“谁和你耍……”回头羞涩地对女工们说,“我们走…… ”“嗬、嗬、嗬…… ”坏小子们怪叫起来,“耍一会嘛,朱玉萍,耍一会嘛…… ”

朱玉萍红着脸,低着头,急急忙忙就走。她本想来治治黄鼠狼,结果,反被黄鼠狼治了。她想,等下次……

电影院里的职工代表大会,开到矿区晚饭后才结束。

杨平学走出大门就骂开了:“我日他祖先人,明月峡煤矿瓦斯爆炸了…… ”

有人吼:“毛主席死早了,有人乱搞了!”

有人说:“他算啥东西?老子参加革命,他爹娘还没造他的计划。敢把老子撸了?”

有人骂:“他做的断子绝孙的事!”

改革方案通过了。精简地面后勤人员的办法出来了。下基层锻炼的机关干部确定了:安全科长阳成,财务科长李乾胜,生产科长张长寿,机电科长杨平学,供应科长徐峰,办公室主任罗伟,基建科长胡忠权,统计科长蔡勤芳……

黄树良,熊忠一帮从楼顶下来,挤在嘈杂的人群中。

熊忠破口大骂:“哪个狗日的敢弄老子去下井,老子把他一家人全杀了!”

人们侧目熊忠:这坏小子有那胆量……

秦和平和安全科长阳成并肩走出电影院。他看到结果那一霎那,心里悸动了一下:也只有凌云有这个胆量、力量和气魄。他心里很清楚,这场改革掀起的狂风巨浪,已经把凌云推上刀山火海,他将面临很多无法预知的事情,面临一条艰难困苦的路。他想,今晚上一定要找到杨建业,稳定了两大矿区和机修分厂,就稳定了企业。他知道放牛坪不用他担心,周承恩自会想办法。他太熟悉长辈的套路了,不然,他断然不敢叫凌云走这一步险棋。他对阳成说:“阳叔叔,遇事想宽些。”

阳成苦笑:“妈卖×!无官一身轻了。”

凌云和刘长明最后走出电影院。他很清醒,企业的局势已经相当复杂和严峻,来自基层的传言很多,来自机关的反作用力正在向他压来。明天,机关干部会刺刀见红:上午,宣布精简的人员和下基层锻炼的人员;下午,宣布新组建的科室领导。那肯定是兵荒马乱、烽火连天的大决战。机关的人下不去,重新组建的科室人员不到位,后面的一切事都难办。

散会后,凌云匆匆赶回办公室,天已黑了。他终于明白了周承恩延长职代会的用心:留下职工代表,给机关干部留下压力。成败都在明天,他咕噜咕噜地喝了一盅茶水,就给行署副专员汪江北打电话汇报情况。

汪江北说:“李书记昨晚上给我讲了情况。你的改革方案我也看了,很好。小凌,你的动作很快嘛。”凌云说:“汪专员,可能有人会向你告状、求情,你得堵住才行。还有,我暂时没给工业局吴局长汇报,他是矿上的老领导,中层干部和他熟悉,我怕过不了他这一关。”

汪江北在电话里笑:“好,我给你当恶人,压力不小…… 对下去的同志,要做好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妥善安排。有情况,随时与我联系。”他没说告状的地级部门领导,把他家的电话都快打爆了。

凌云放下电话,地区煤炭工业局吴局长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小凌,你们这么大的动作,为什么不给主管局先讲一下?电话打到我家,我还摸头不知脑。”

凌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吴局长是黄仲全后,周承恩前的矿党委书记,与明月峡里的人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说:“吴叔叔,我正要向你汇报呢…… ”他在电话上给吴局长讲了很久。吴局长是凌振山的老下级,哼哼了几句,也没过多地说什么。

凌云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是地区人事局的吴局长打来的:“凌云,干部问题,你要慎重,这些同志为党工作多年…… ”

凌云差点发火:“吴局长,试点企业干部的任免权,是你们下放的呀!”

吴局长说:“毕竟地属企业都没行动嘛。财务科的李乾胜,你是不是考虑一下…… ”

凌云答:“太多,我没法考虑,你考虑吧!”他“叭”的一声搁下电话。

凌云正欲办事,电话铃又响了。地区安办陈主任给阳成求情:“小凌,你把阳成下了,真可惜。他抓安全,既能吃苦,又不怕得罪人,你们矿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人了。”

凌云说:“陈主任,我也为阳科长感到惋惜。可这一刀切的事,我想保也保不住…… ”

两人说了一阵,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万山供电局调度室打来的:“凌矿长,你们这个月的用电计划快完了,注意节约用电哟!没计划了,我们就拉闸…… ”

凌云说:“拉吧,都是共产党的企业,你们不心疼,我也不心疼!”这两天他接到几个为杨平学拉关系的电话。

凌云压断电话,就打电话找矿总机员的麻烦:“你今晚上拨了多少电话出去?要不要电话费?电话是办公事的,还是办私事的?”

总机员是个参加工作不久的小姑娘,委屈地说:“进出几条线路都占满了,我还专门给你留了一条线路…… ”“给我把外线全关了!不像话。”

总机员被他火光冲天的话吓哭了。

凌云把电话筒甩在办公桌上,拿出职代会通过的改革方案审视起来。今晚,他必须挑灯夜战。明天,五个会议等着他,几个副矿长暂时都帮不上他。周承恩又对他不理不睬,他不知道周承恩是否看过改革的配套措施。他知道企业会出现暂时性的波动,甚至混乱。但他坚信不会出现大乱,只要把中层干部确定下来了,配套措施一上去,企业就会渐渐平稳下来。

凌云坐在办公桌前的藤椅上,清理了一下思路,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纸笔,毅然写下,明月峡煤矿中层干部建议人选:

办公室主任:梁晋秋

生产技术科科长:秦和平

安全监察科科长:曾宪华

供应销售科科长:李维雄

财务科长:周洁明

机电设备科科长:张瑞祥

……

这一夜,周承恩也是一夜未眠。

职代会散会后,周承恩强忍满腹幽愤,叫住了赵敬国和冯军二人。在放牛抨矿区草草吃了晚饭,就召集总支正副书记,正副区长会议。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之大的压力和责任,凌云把窟窿捅得太大了。但是,他不能不承认,凌云的改革方案是相当不错的,一旦成功,企业必然面貌一新,只是,太冒进了。然而,事到如今,任何的埋怨、担心和气恨,都于事无补,他只有拼着老命顶上去。他感到凌云做事太像他父亲的个性……

周承恩苦脸装笑颜,给赵敬国和冯军打气鼓劲、出谋划策,把会议开到晚上十一点。

散会后,赵敬国步行沿明月溪公路把周承恩送回牛滚凼。一路上,赵敬国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他内心十分矛盾,对企业这场疾风暴雨般的改革抵触情绪很大。他清醒地意识到,今后的矿区长里外不是人,难当了!——凌云一面要干部当铁面刽子手,一面又把干部的生死牌交给职工。他感到身处矛盾漩涡的矿区长不好当了。但是,他又怕失去矿区长位置。这些年,他摸透了党委书记的脾气。这个当口,他更要把住党委书记的脉络。

分手时,两人站在路灯下,赵敬国试探着说:“周书记,今后这矿区长难当了,我……能不能只当总支副书记?”

周承恩批评道:“你这是什么话?矿上的工作不难?你有什么困难都要扛着!”“凌矿长把话讲得太满了。他没退路,我们也没退路。昨天,他若不点名,机关有几个人不会评议下来,他自己也被动……”兔死狐悲,赵敬国心有余悸。

周承恩安慰道:“敬国,他怎么讲话,你别管,别为他担心。你把矿区的工作顶住,矿区稳定,就是对矿上工作的支持。”

赵敬国说:“他不该点熊忠的名,让我好为难,不精简他,事情搁不平,精简他吧,不仅给我们工作带来阻力,也会给凌矿长带来麻烦。这人发起横来,是脱了衣服裤子打老虎——不要脸,不要命。”

周承恩说:“你们就多费点口舌吧。去年,我给你打招呼的那几个人,是云山煤建公司、云山火电厂和万山火电厂三个主要用户介绍的人。你注意方法,把他们都留在地面上。敬国,我知道你的压力最大,辛苦你了。”“是。周书记,你要注意杨建业,他,他…… ”赵敬国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周承恩充满信任的目光看着赵敬国,鼓励道:“他怎么了?你说吧,我知道怎么处理。”

赵敬国想了想,横下一条心说:“他在串联我,想摆摊子…… ” 他想,凌云再有胆量,也不取把两个矿区长同时下掉。他处心积虑出卖杨建业,是要为自己赢得时间。“哦?!”周承恩心里一惊,惊异地盯着赵敬国,“他有这么大胆子?…… 你注意方法,再试探他一下,随时和我联系。”

赵敬国不无担心地说:“周书记,这件事他是对我一个人说的……”

周承恩沉思着点头,爱怜地说:“敬国,矿上的工作是箭在弦上﹔矿区能不能跟上,很重要,好好工作。晚上做事要多叫一个人,一个人别出门。”

赵敬国说:“知道。你也要注意安全。还有凌矿长,你要提醒一下。”

两人分别后,周承恩心里很乱,在去办公楼和他家分路的岔路口,见凌云办公室还亮着灯,心里又骂:鬼东西,哭的日子在后头!

周承恩回到家里,女儿已经睡了。邓良菊穿一件短袖白汗衫,坐在沙发上,摇着蒲扇在等他回来,问:“今晚上,又忙这么晚?”

周承恩十分疲倦地坐在竹沙发上:“鬼东西!太不成熟,鬼点子太多,太霸道…… ”“小云挺好嘛。”“好?全矿都闹翻了,只有你在睡梦床!”“不是改革吗?广播、电视、报纸都在宣传。医院的人都说好,连住院的职工都说好,只有你说人家不好。洗脸睡…… ”“我睡得着?”周承恩恼怒地说:“阳成天天都在井下爬来爬去,辛辛苦苦干那么多事,说下就把人家下了?连一句安慰话也不说?老刘的小娟怀着孩子,还有申明贵又勤快、又聪明,矿里的小秀才。还有老李的小祥,这次都要去一线当工人!老刘带病工作,老李就一个儿子,他们会怎么想?”“我给小云讲讲,这几个孩子在机关不坏事…… ”“你面子多大!”周承恩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先要了秦和平寝室的电话,他想提醒秦和平,杨建业有反心,但没人接电话。想了想,有秦和平在竹林沟,杨建业翻不起浪。他又给保卫科长罗永辉打电话,叫他立即派人对机关值夜班,注意凌云的人身安全。

打完电话,他对邓良菊说:“自己睡,我去叫老刘、老李、老吴起来,再商量一下。”

邓良菊说:“都过午夜了…… ”

周承恩没回答,抬腿出了家门……

吃了晚饭,秦和平四处找杨建业,他想把杨建业叫到寝室里透根透底地交谈一次。竹林沟稳住了,就稳定了企业半壁河山。

修定改革方时,他以闲谈的方式,与杨建业谈论过多次企业管理上的问题,却没有向杨建业透露半点企业即将面临一场摧枯拉朽的改革的信息,更没有走漏一丝他参与了改革方案制作的秘密。这是工作原则,也是出于自保。他很聪明,清楚这次改革意味着什么——面对面地剥夺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他知道自己是谁,不会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的。

秦和平四处寻找杨建业,杨建业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秦和平把竹林沟矿区党总支书记朱天福叫到寝室里交谈了半夜。

秦和平并不知道,杨建业已经大彻大悟,不需要他操心了。

这天晚上,残缺的月亮似乎无颜见人,很晚才羞羞答答地露面,满天的星斗柔茹刚吐,挤眉弄眼。杨建业和徐峰在明月坝上的石板路旁,坐了半夜。

从见到凌云改革方案和凌云《给全矿职工的信》那天起,杨建业的心就一直惶恐不安。前年,他私分安全罚款、倒卖粮票的事,被周承恩发现后,矿上派人查得鸡飞狗跳。最危急时刻,是徐峰给他一个点子,才把事情搞得魚龙混杂,真伪莫辨而不了了之。但是,他在周承恩心中从此失宠了。他一心想巴结上结凌云,当他知道周承恩和凌云的父亲的关系后,特别是凌云那封信上所说:与周承恩书记反复商量,他才意识到企业这次大洗牌,自己凶多吉少。

这两天,竹林沟有人在串联大闹明月峡,他在犹疑是开柙放虎,让明月峡天下大乱,还是除患宁乱。如果,赵敬国与他联手,凌云就得一败涂地。但是,赵敬国是周承恩的红人,他试探过口气,赵敬国不表态。他和徐峰的家都在石坡镇街上,徐峰劳动改造就在他的生产队上,因为那层关系,又因为两人在明月峡里先后当上了中层干部,来往一直很密切。

职代会散会时,杨建业在营业室边上了一辆煤车,来徐峰家里吃的晚饭。他想徐峰大意失荆州,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想试探徐峰的心思,听听他的高见。徐峰也知道杨建业迟早会找上门来,这些天一直在等他。他很清楚,下一步就是调整生产单位的干部,以杨建业的个性不可能坐以待毙。

此刻,两人各怀心思坐在青石板路旁,路两边是稻田。凉悠悠的夜风,拂不去他们心中的忧愁和躁意,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分析时局,谈了半夜,都不主动表露自己的心迹。杨建业知道徐峰城府很深,徐峰也警惕着大智若愚的杨建业。

夜很深了,徐峰耐不过杨建业,伤感地说:“人生无常啊……阴沟里翻船,不值!一家人都在这山沟里,进退两难…… 建业,凌云的成败全系你和赵敬国二人,你有什么打算?”

杨建业避重就轻:“我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周承恩一直提防着我。老狗日的——坏!老子一天累死累活,结果,挑水洗马鸡巴——劳而无功。老子的工作,哪一点比不上赵敬国?”

徐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二把火就烧你们,你得早想办法。前年冬天那件事,查得似是而非,周承恩早就在另眼看待你了。”“现在是凌云不好对付,他父亲原来是副专员,和周承恩关系不一般…… ”这是令杨建业最痛苦的关系。他担心攻不垮凌云自己就彻底完蛋了。

徐峰沉思着说:“我一直在想,如此重要的改革方案,为什么以凌云个人的名义先散发全矿?为什么要先发动职工,后统一干部思想?如此短的时间,凌云怎么可能把企业识得如此透彻?为什么到昨天晚上,周承恩才着急着忙地开书记会?”“你的意思…… ”“我怀疑周承恩与凌云有分歧。周承恩的行动很被动,是有来自上面的压力?看起来,他所做的事很被动…… 我怀疑凌云背后还有一个人,会是谁呢?”徐峰在苦思。“会是谁?”杨建业听得云里雾里。“我想不明白。刘长明?王大江?都不可能…… 他们没有这样的胆识。”“你说凌云背后还有一个明月峡里的人?”杨建业感到莫名其妙。“其他企业改革是拿老百姓开刀,明月峡是拿干部开刀。这不是周承恩的风格,他很稳重,不可能如此不顾一切,疾风暴雨般地干事情…… 凌云又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出如此完整、细致、周密的方案…… 凌云在上面有后台是肯定的,但是明月峡里这个人会是谁呢?”徐峰这几天都在捉摸凌云背后那个人是谁,寻找突破口。“会是谁?除了周承恩还有谁?”“不对。不是周承的风格。”“王大江?”“打破他的脑壳也找不出这样严丝合缝的办法!““会是谁……”杨建业动了动魁梧的身体,大脑里紧张地过滤着明月峡里的人,突然兴奋地惊叫起来:“秦和平!对,是他!和平肯定参与了……他太有心计…… 他们联手在逼周承恩?对,肯定是这样!”杨建业一下联想到改革方案公开前,秦和平几次与他谈企业管理、谈企业改革、谈矿区的工作。当时,他认为秦和平多管闲事,口里在答,没往深处想。“秦和平?!”徐峰心里一震,沉吟着,“秦和平……好毒辣的手段!”

两人一下就沉默了。

沉默许久,徐峰想试探杨建业的心思:“老弟,听说杨平学、阳成、胡忠权,还有母夜叉蔡勤芳明天会大闹天宫,你有什么想法?”

杨建业转了一下小眼睛:“听你的。”他心里在打自己的主意。“秦和平与凌云联手了,对你就是好事啊,你没有想法?”徐峰本想探杨建业老底,只要杨建业给竹林沟的后勤人员点火,凌云就得鸡飞蛋打。但是,他估计杨建业另有心思了。说,“建业,我来竹林沟给你跑差吧…… ”“如果和平真和凌云联了手,却一点不向我透气,说明了什么?”杨建业心里纠结起来。

徐峰微笑摇头;“不然。你这个弟弟聪明透顶,亊前不向你透气,只能说明他鬼,有心计。以你们的感情,他肯定会暗中帮你。”想想又说,“如果,秦和平暗中参与了凌云的这次行动,他马上就会出山。刘长明隔天远了,隔地近了,王大江纯粹一个肉疙瘩;李天华、吴才全吃点资格饭,根本干不了大事。凌云必然要充实矿级领导力量,秦和平是当然的人选,剩余的人选,赵敬国、冯军、彭定云和你,都会进入他的视线…… ”

杨建业眼睛一亮,心里想到了很多事情:“难怪赵窑子…… 他狗日的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周承恩一定给他吃了定心丸…… ”“既然是秦和平与凌云联的手,周承恩就力所不及了。他的话,不如秦和平的话管用。你还没看出来,周承恩很被动。”

杨建业心中的一条路渐渐显露了出来。但他不会告诉徐峰。问:“老徐,你的意思…… ”“你矿区的改革的方案,可能已装在和平心中了。”

杨建业说:“老徐,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看他们闹,我们不介入这种亊。”“对!与其明天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不如以退为守,然后,转守为攻。”徐峰说,“现在,正是凌云用人之时,全矿不稳定,他不会急于动基层生产单位的领导班子,他会从这次改革中寻找他需要的人。我的意思,你打垮赵窑子,抓住主动权,挤上去,你有这个能力。我可以找人在上面帮帮你…… 老兄我也可以在你门下讨口饭吃。”

杨建业说:“真要是这样,你就来委屈几天吧。”

徐峰笑了。他似乎也看到了一条通天大路。杨建业也笑了。这半夜没白坐,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第九章 好汉不吃眼前亏

申明贵满腹委屈,彻夜未眠,大清早就来到办公室。今天,几个会议要他准备会务。办公室主任罗伟已经被职工代表评议下去锻炼,不会来管这些事情了。

昨天晚上,刘长明把申明贵叫回家,慎重其事地谈了一次话,明确要他们下矿区劳动,支持矿上的改革。申明贵到放牛坪当采掘工人,刘小娟到放牛坪当充电工。申明贵心里很凄凉、很无奈,自己去当采掘工人无所谓,可刘小娟已有身孕,充电工是有毒有害工种。

申明贵当厂办秘书,并没沾刘长明的光,是周承恩看上了他。他参加工作后,当了三年采煤工人,业余时间不爱打牌下棋,谈天说地;自从读了《歌德巴赫猜想》那篇报告文学后,就爱上了文学。他爱看书、写稿。他写的通讯报道,真实生动,别开生面,矿工们很喜欢,除了矿广播站播报外,《万山报》也时有登载。他写了很多短篇小说,但只在《万山文艺》上发表过。周承恩出于爱才,把他调进了矿广播站。他是在当广播员时,和刘小娟恋爱上的,去年秋天结的婚。刘小娟根本就没在干部岗位上,是矿招待所的服务员。

刘长明说:“明贵、小娟,凌矿长刚来矿上工作,别为难他。企业改革,是党的大方针…… 咳,咳,咳!”

申明贵知道,岳父是老模范、老先进,思想正统。

刘小娟哭了:“爸,去年周叔叔要给明贵转干部,你动员他让给别人。现在,你又要他回矿区当井下工人,他爸爸、妈妈会怎么想…… ”

刘长明仍咳嗽不止,他心里很难受,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凌云进山的前两天,他去万山地区医院检查,医生告诉他是肺癌!那天,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在万山城四处看了一天。他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生命到站了,不愿意浪费国家的钱。凌云初来乍到,不熟悉企业的情况,他想助凌云一臂之力,把企业平稳地移交下去,就把自己的病情隐瞒了。几个月来,他担心井下出事故,拼着最后的生命之力,坚持下井。自己去日无多,可孩子们来日方长……

咳了一阵嗽,刘长明很久才缓过气,说:“明贵,去吧,爸爸相信你,是良种哪里都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

申明贵走进办公楼,见凌云办公室亮着灯,轻轻推开门。凌云躺在藤椅上,仰着头睡着了,头顶的吊扇还在“唿,唿”地旋转。他把电灯和电扇关了,站在办公室里想了片刻,提起水瓶和脸盆,在办公楼后面的锅炉里加满开水,又兑了半盆洗脸水,端进凌云办公室。

申明贵的脚步声惊醒了凌云。

申明贵问:“凌矿长,又熬了一夜?”

凌云摇了摇僵痛的颈子,伸了一下懒腰:“天亮时,睡着了。小申这么早?”

申明贵淡淡一笑:“今天是最后一天给你服务了。”

凌云站起来,说:“矿上像你这样的人才不多,忍痛割爱……”他心里歉然,递了一支香烟给申明贵,“委屈你了,想去哪里?”

申明贵苦涩地笑笑:“还是回矿区当采煤工。小娟爸爸说了:一刀切的事,不搞特殊…… 凌矿长,求你一件事…… ”他低下了头。

凌云说:“说吧。”“小娟怀了孩子,能不能不去当充电工?”

凌云心里很感动,点头:“我会考虑好。你下去了,写作不能放弃,企业需要各方面人才,自己要注意安全。国家干部是金饭碗哪, 只有拿你们这些以工代干开刀…… ”

申明贵说:“凌矿长,你先洗脸,我去把早餐端来,要开会了…… ”

凌云说:“谢谢了。早饭,我去食堂吃…… ”

杨平学满身酒气走进会议室时,偌大的会议室空无一人。他满腔怒火地把十几把吊扇全部开启,似乎仍不解心头之恨。他给舅舅打过几次电话,舅舅一直叫他别担心,他会找万山地委、行署领导。直到昨天晚上,舅舅才很恼火地说:凌云软硬不吃。又说:你别急,我给地委领导讲了,尽快把你调出明月峡。

杨平学很气愤,凌云搞得他在明月峡颜面扫地,他要出心里这口恶气,要凌云在明月峡丢人现眼。他与胡忠全、阳成、蔡勤芳约定:由他打头阵起事,机关至少有三、四十人马上跟上来闹今天的会,放牛坪熊忠那帮人和机修分厂、竹林沟的地面工人会立即接应,把凌云闹下台,赶出明月峡……

快到开会时间,机关人员交谈着,乱哄哄地走进顶楼大会议室。

秦和平匆匆走进会议室,就看见杨平学和机电科的几个人坐在前排。早晨他还没起床,周承恩就打电话叫他带几个人坐会议室前排,注意凌云的人身安全。他放下电话就找了赵敬国、冯军、朱天福、杨建业、彭定云和技术科几个年轻人。眼下,他没有更多的办法帮助凌云。

会议室很大,安装了三百座固定翻板椅。凌云和几个矿领导最后进来,在主席台坐下。周承恩的座位却空着。保卫科的人在会场四周游动。李天华看了几次手表,周承恩才提着公文包从楼下上来。

周承恩走入会场,回手关上了会议室大门,乱哄哄的声音嘎然而止,人们都把目光转向了他。周承恩表情冷峻地走过会场,走上主席台,在自己座位上坐下。

李天华抬手看了一下表:周承恩足足迟到了十分钟。李天华习惯性地敲了两下话筒:“开会。请矿党委副书记、矿长凌云同志作动员讲话。”他心里有怨气,连会议主持人该说的开场白都懒得说。

凌云虽然一夜未睡,但仍然精神焕发:“同志们,今天会议的任务和目的大家都清楚,落实职代会决议……“干部参加劳动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是密切联系群众,增强干群感情的重要途径。干部的工作职工不认同,说明我们的思想感情、工作作风,与职工的要求有距离,下去与职工打成一片,增进理解…… ”

杨平学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故意在寂静的会场里大声咳了两声。

凌云盯了他一眼,提高音调继续讲:“这次下去的同志,绝大多数是从工人中培养起的党员干部,我们的心中有没有职工,我们的工作与职工的要求有多远,下去听听基层的意见和职工的要求…… ”

这时,杨平学倏地站起来,几步蹿上主席台,一拳击在讲台上:“凌云,你少鸡巴大帽子下面开小差!说大话,收小钱,卖屁眼,买油盐——你连明月峡的地都没踩热,就想教训我们?滚你妈卖×!”谩骂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会场。

会场里的多数人还没回过神,就有人站起来朝前面冲去,会场一下就乱了。

凌云大怒:“杨平学,你想干什么?!”“我想,我想挖你祖坟!”杨平学回望会场,几十个人涌到主席台前,被秦和平、杨建业、朱天福和保卫科的人堵在主席台下,会场一片大乱。

杨平学见接应的人冲不过人墙,突然一把揪住凌云的衣襟。凌云与杨平学一般高,却不如杨平学敦实,他用力推开杨平学的手,身上的白衬衣“哗”的一声被撕烂了。杨平学飞起一拳向凌云打去。凌云眼冒金星。周承恩疾手挡住了杨平学朝凌云飞去的第二拳。会场里的人都朝主席台前涌,吼什么话的人都有。

秦和平带着人死死堵住朝主席台涌的人,根本没看见凌云已经被杨平学打了。

主席台上,王大江、周健、李天华、吴才全拖住了暴跳如雷的杨平学。周承恩从凌云面前抓过话筒,大吼一声:“要造反了吗?!”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如惊雷滚地。

会场里的人怔了一下,都停止了活动。“要造反了?!”周承恩两眼寒光,“我晓得,昨天晚上,有人四处串联,想把今天的会场冲垮!想在明月峡煤矿制造混乱!想把凌矿长赶出明月峡!胆子不小啊!啊?想造反的人,你自己看看窗子外面。昨天晚上,地委就知道了我们这里的情况。你有关系,我晓得,全矿职工都晓得!但是,我要告诉你——明月峡煤矿的后台是几千职工,是中国共产党!”

所有的人都被周承恩义正辞严的话镇住了。靠窗户的人伸头看窗外,篮球场上有几台警车。

凌云的衬衣已烂,左眼睛也青肿了起来,十分狼狈凄惨。他心情异常愤怒:杨平学,无论你后台有多硬,你都将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周承恩拿着话筒,大声说:“都坐下,把会议室门打开,让外面的人进来!”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了,十几个公安人员如神兵天降。凌云看见他的高中同学,市公安局的张亦春科长也在其中。人们开始后退找座。秦和平这才发现凌云被打了,他和杨建业几个人跳上了主席台,钳制住了杨平学。

会议室的翻板椅“噼噼啪啪”响起,人们都安静了下来。秦和平、杨建业、赵敬国和后来上台的徐峰死死地拽住杨平学。杨平学仍在大跳大骂。

周承恩气愤地说:“照顾你是感情,不照顾你是原则!你哪一点像干部?想翻天了?杨平学冲击会场,殴打他人,请公安局的同志依法处理!”

张亦春带着几个公安人员跳上主席台,三下二下就把杨平学铐上了,推着出会场,杨平学边反抗边骂:“凌云,你算什么东西?你狗鸡巴抹油——又尖又滑(猾)!老子和你没完…… ”

人们目送公安人员强行把杨平学推出会场,张亦春顺手关上了会议室们。门外立时就传来了杨平学的惊叫:“哎哟——公安打人!公安打死人哪…… ”

会场里的人心惊胆寒,目瞪口呆。

周承恩声色俱厉:“昨晚上串联的人,站起来!”

人们噤若寒蝉,会场静如死水,没人敢站起来。“没胆量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凶!你以为山高皇帝远,就可以耍山蛮子脾气?就可以无法无天?不就是下去锻炼吗?不就是下去干活挣自己的工资吗?闲耍惯了?好吃懒做惯了?哪里还有共产党员的气味?哪里还有一点干部的素质?忘本了!机关干部绝大多数是从矿工、从生产一线上来的人,很多人从根本上忘记了职工!”周承恩说完,坐下去,看了一眼衣不遮体、左眼青肿的凌云:“你下去上点药。”

这时,徐峰走上了主席台。主席台的人又紧张地站起来。徐峰在凌云面前真诚的笑笑:“凌矿长,周书记,让我讲几句好不好?”

周承恩和凌云都警惕地看着徐峰,不表态。

徐峰说:“我说两句,”他没经同意,拿起话筒,转身面对会场说,“同志们,这段时间,我出尽了洋相,索性再出一次吧!不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不知道职工为什么会不满意自己,就不知道企业改革和整顿干部作风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前天听了凌矿长的报告,说句实话,我流泪了。凌矿长一句:干部是人,矿工也是人,让我无地自容。我们真的忘本了!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当时,我就下定了决心,无论职工代表怎样评议我,我都要申请下去锻炼,当两年矿工,体验一下矿工的苦与痛。我报名,去竹林沟…… ”

凌云带头鼓掌,会场上响起掌声。

徐峰放下话筒,给台上台下的人鞠了一躬,走下主席台,在杨平学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刘长明拿过话筒说话了:“申明贵回放牛坪当矿工,刘小娟去放牛坪当工人。”

李天华拿过话筒,心里十二个不情愿:“李小祥也去放牛坪井下工作…… ”

坐在主席台边上的党委委员,组织科长周健接过话筒:“我申请到放牛坪井下锻炼。”

阳成也从会场中站起来,大声吼:“我邀约了十几个人,到放牛坪组成一个采煤班。活路做不死人!”

会场上的人都感到如泰山压顶,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党委副书记、常务副矿长的女儿当工人,女婿当井下工人了;党委副书记的独儿子下矿井了;党委委员、组织科长主动下基层了;矿上的大能人、最有办法的人——徐峰,主动下基层了;周承恩的心腹阳成当采煤班长了……

徐峰在众目睽睽之中,俯首听命,千随百顺,在人们心中引起的震动,远远超过了凌云的报告和周承恩的声色俱厉。明月峡人谁不知道徐峰高才疾足,伏龙凤雏!

明月峡人更知道阳成是谁。阳成才真正算得上周承恩的心腹之人:此人今年四十一岁,初中文化,典型的五大三粗矿工形象。是周承恩亲手把他从矿工、班长、队长、副区长、科长,一步步提拔上来的。论井下安全管理,他绝对没得说,矿井里最危险的地方都是他打头阵。他三次在矿井里拼死救人,有一次,差点命留矿井。周承恩每次讲话,都要讲他如何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险。但是,干部讨厌他,工人也讨厌他——他查到谁违章作业,批评第一句,不是“老子”,就是“狗日的”,紧接着,爹娘,舅子,鸡巴,卵,一齐上,骂得人家狗血淋头。工人反映越大,周承恩把他提拔得越快。职工们暗地里说:“阳成是周承恩的干儿子!”

职工没想到,凌云竟然把周承恩的干儿子搞下课了!

职工也没想到,要是没有周承恩这个“干儿子”,今天的场面,就收拾不住了,凌云在明月峡就翻船了——

昨天晚上,周承恩从家里出来,先去的刘长明家,两人坐立不宁地分析了一阵企业的局势,一同敲开了李天华的家门。李天华一家对李小祥到矿区的事火光冲天。周承恩空口白话安慰了一阵,刘长明谈言微中,又劝了一阵,总算把李天华一家人的火势控制住了。从李天华家出来,周承恩又要去找组织科长周健和团委书记、宣传科长孟明。刘长明说:“老周,你去吧,我吃不住了,回去睡一会。”

周承恩说:“老刘,你抓紧去地区医院检查一下吧,你这病不对劲呢!”

刘长明说:“不检查了。有些话,忙过这段时间给你讲。老周,你也是五十大几的人了,不比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人哪,不怕生坏命,就怕得坏病…… ”他心底很悲哀,不知道自己哪天倒下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按天计算了!

周承恩一怔:“老刘,你……你是啥病? ”

刘长明淡淡地说:“你抓紧考虑两个副矿长吧!我看秦和平很不错,这次职工代表评议,对他评价最好。还有敬国,唉,可惜了阳成…… ”

周承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相信自己的感觉:“老刘,你没大事吧?”

刘长明说:“我想忙过这段时间,想休息几天…… 这两天,可能中暑了吧。老周,唉——明贵要不是我女婿,我会力保他留下…… 他是一个人才。”

周承恩说:“我知道。唉…… ”

周承恩和刘长明分手之后,把睡梦中的周健和孟明叫起来,说明了自己意图:要他们带头去基层锻炼。两位科长吃惊、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毕竟,他们科长之职未解,而且,一个是矿党委委员,一个是矿团委书记,鼻子压住了嘴,有想法也只有闷在心里。

周承恩往家走时,已是凌晨四点钟,却发现阳成蹲在他家门口。他大吃一惊:“阳成,这么早,你在这里干什么?”

阳成说:“周书记,我来找你,邓姐说你出去了。”“你在这里蹲了四、五个小时?”

阳成说:“是。”

周承恩连忙开门,把阳成叫进屋里责备道:“你傻不傻,蹲这么大一夜!思想上有坎?”

阳成说:“不是。周书记,今天的会议会出大事。”

周承恩一惊:“什么事?”

阳成说:“这两天,杨平学和机电科的人,在四处串联人,机关有不少干部在煽风点火,今天大闹会场。机修、放牛坪、竹林沟的人都准备好了,只要杨平学在会场上一动,全矿都会动起来。”“啊?!”周承恩大惊,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确切吗?”

阳成急了:“我骗你,不是人鸡巴日出来的!”他急了就只会骂人。

周承恩啼笑皆非,但没计较阳成的话:“说具体点。”

阳成说:“杨平学前晚上来串联我,开始,我没答应。他说凌矿长这次肯定整我,说机关有多少人会闹。我多了心,就答应了。昨天晚上,他又来串联我,他们想把全矿搞停产,把凌矿长赶出去…… ”“你为什么告诉我?”周承恩反问,两眼盯住阳成的眼睛。

阳成更急了:“你也不相信我啊?骗你不是人鸡巴日出来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粗话,扭过头说,“你们这次是做得过火了点,但我认为是对的。企业再拖下去,胀的胀死了,饿的饿死了,累的累死了,耍的耍死了…… ”

周承恩不动声色地笑:“阳成,改改你那臭嘴巴。”

阳成尴尬一笑:“我是狗吃粽子——不晓得(解)改了。也好,解脱了!这两年,没睡一晚上安稳觉,晚上听到电话,三魂七魄都吓散了…… 只是,辛辛苦苦这些年,落得这个下场…… ”

周承恩有些动情:“阳成,四十几的大男人,提得起,放得下,非常时期,带个头吧!过了这一段,我会处理好的…… ”

阳成说:“周书记,你放心,我本来就不是当官的料。我和申明贵约了十几个年轻人,成立一个采煤班…… ”

周承恩说:“好样的,这就是党员的榜样作用。”

阳成说:“周书记,今天的事,你快想办法…… ”

周承恩说:“你去休息吧,我知道了。”

阳成走后,周承恩看了一下手表,凌晨五点。他直接把电话打进了李昊天的家。万山市公安局局长在床上接到地区公安处的命令……

机关干部大会闹剧开头,正剧收尾。凌云的满腹经纶没派上用场。

散会后,邓良菊提着药箱到凌云办公室给他眼睛上药,凌云已成了熊猫眼。周洁明默默无言地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邓良菊心疼地轻轻涂药,说:“小云,去检查一下吧?”

凌云说:“没事。马上开矿长办公会。”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副专员汪江北打来的。

汪江北说:“凌云,刚才李书记给我打了电话,是不是放那个杨…… 杨什么一马?供电局在给地区施压…… ”

凌云拿着电话,邓良菊在朝他眼上贴药纱布。他推开邓良菊的手,就冲副专员发火:“汪专员,你给李书记说,你们不依法处理杨平学,我就从明月峡走人!”

汪江北说:“你要顾大局。现在,工农业用电很紧张,供电局一直很配合地区的工作…… ”

凌云说:“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他供电局长的!改革改老百姓眼都不眨一下,改这些人就改不动了,老虎的屁眼就摸不得了,你们看着办!”他不容汪江北解释,气愤地把电话挂断了。

……

散会后,杨建业去了趟凌云办公室,见邓良菊在给凌云上药,就回头到底楼徐峰的办公室。徐峰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见杨建业进来,苦笑了一下:“大个子,请坐吧。这是最后一次坐我的办公室了。”

杨建业笑:“老徐,你今天的戏演得好啊。”

徐峰苦笑:“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戏,还得认认真真的演下去。老弟,徐峰这一百多斤肉就交给你了。”

杨建业玩耍着徐峰办公桌上的烟盒,心中暗暗叹服徐峰神机妙算。果然,秦和平早晨起来,就把竹林沟矿区内部改革意见书给了他。想想说:“老徐,你真是老狐狸,和平果真和凌云联手了。”

又说:“杨平学栽了。”

徐峰说:“老弟,沉住气,少说话,多做事,你的官运来了,好戏还在后头…… ”

党委会是吃了午饭就开的,大家都没午休。窗外太阳火辣辣的,室内很燥热,但几个人都无倦意。凌云左眼蒙着纱布,讲了一个多小时的干部去留安排意见。周承恩一直记着、听着,一言不发。他吸取了教训,在用心估摸凌云的用人意图和思想脉络。他认为,凌云考虑的还是比较全面、周到。事到如今,只有适应他、配合他、帮助他,才能使企业摆脱险境。

凌云讲完,周承恩取下老花镜,凝思良久,语调沉缓地说:“企业,是一个小社会,但,不是独立存在的。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在于人——上上下下的人。理解人,尊重人,善解人意,广纳人言,才能凝聚人心。独角戏不好唱,也不好看。我希望同志们都反省反省自己的思想和工作,忙过这段,认认真真开一次民主生活会,检查一下这一段的工作。现在,企业改革已经铺开,这是一场涉及每个人的利益的大调整。我们必须把艰巨性、复杂性、危险性估计足,估计够。既不能急躁冒进,又不能袖手旁观。必须统一思想,步调一致,形成合力,克难攻坚。大家必须认识清楚,无论你个人乐意不乐意,现在,我们都是这出戏的演员了——互相补台,好戏一台;互相拆台,共同垮台。我们垮台事小,党和人民交这么大一个企业、这么多的职工给我们,不是儿戏。对天对地,最终,要对得起我们的良心!现在,企业危如累卵,真正的大仗,硬仗,还在矿区和分厂。焦点在人员,难点在放牛坪。机关下基层的人,已有七十多个要求去放牛坪,机修精简的人,我估计多数也会要求到那里去。放牛坪自己压缩的非生产人员也不少。几百人堵塞在矿区,赵敬国同志、冯军同志的压力大啊。我们党委一班人,应该认识得到,现在,企业积重难返、人浮于事的死结,也只能这样解。这次改革成功了,明月峡就不再是今天的明月峡,明月峡就能重振雄风。因此,党委一班人,既要当好战略家,又要当好战斗员;既要当理论家,又要当实干家。今天,老刘、老李、周健能顾全大局,委曲求全,我谢谢你们。我们这些在山区工作的干部,自己的孩子还得去当井下工人,甚至,自己还要去当矿工,于情、于理都讲不通啊!还有晋秋的树良,老黄残废了,上面的人呢,记不得他了,可我们不能有眼无珠。这个问题,请行政的主要领导同志放在心上。既要马儿跑,还得让马儿有草吃,吃饱了,才有劲…… ”

凌云听了这段话,心里又感动又惭愧,暗叹周承恩批评人如此不动声色,举重若轻,却直击心底。但是,他心里在责备长辈:我的一系列改革配套措施,你却不闻不问,只管赌气。他想,今天晚上,一定要登门向长辈道歉,与长辈统一行动方案。

周承恩说:“关于人事安排,请大家发表意见。我先讲两点:晋秋家务和工作都很繁重,党委的事务性工作和党总支的具体工作很多,行政办公室主任,工作更琐碎,而且,还合并了新职能。洁明任财务科长,不行!第一,她太年轻,有工作热情,没工作经验。第二,老刘、老李的孩子下去,我的孩子上来,说不通。第三,我是企业主要领导,不能办父子工厂!”

凌云扭头看作记录的梁晋秋,问:“梁姨,你自己的意见呢?”

梁晋秋笑笑:“不好安排,就陪你们年轻人跑两年吧。”

凌云说:“辛苦您了。关于周洁明的任用,我多说几句:我们首先要明白一点,任用干部不是分配福利,而是委以责任——实实在在的责任!她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任用干部不能论资排辈,内举不避贤,古今亦然。财务管理,是企业中心地带,核心管理。今后,企业的一切工作都必须依靠财务数据指导决策。过去的财务秋后算账,科长好当;今后的财务要先算后吃,财务科长不好当,工作责任和工作难度都很大。洁明工作细致,业务水平好,工作…… ”“说什么也不行!”周承恩武断地打断凌云的话。

凌云急了,他想,硬闯不行,只能智取。他灵机一动:“这个问题因为涉及周书记的子女,确实让他左右为难,我建议按组织原则,举手表决吧!”他突然提议,“同意周洁明任财务科长的,举手——”他第一个把手高高举起。

这一招还真灵,大家迟疑一下,都举起了手。凌云暗笑,谁会当着周承恩的面,反对他的女儿当科长呢!他认为财务是企业的关键、命脉,必须按自己的意志办。

周承恩肺都快气炸了:凌云,你个鬼东西,太坏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啥鬼花招都敢耍。他回过神,瞪着凌云,大声地近乎抗议:“我不同意!”

凌云低着头,根本不看周承恩的表情:“八人赞成,一人反对,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组织原则,通过!”

散会时,凌云本想给周承恩简单汇报下一步工作,却见周承恩脸色不好,怕他找自己的麻烦,假装和梁晋秋说话,拔腿就走。他想,晚上汇报也不迟。

梁晋秋还在为凌云会上的行为偷着乐:“凌云,收拾你伯伯一套一套的呢。”

凌云干笑:“举贤选能嘛。”

梁晋秋笑:“你把我个老婆子拉着和你们年轻人一起跑,跟不上你们,你千万别熊我哟。”

凌云说:“哪里。梁姨是矿上一支笔,一枝花…… ”

梁晋秋哈哈大笑:“一枝花?是一团花——一团老棉花!凌云,去医院把眼睛上的伤查查,别坏事。”

凌云说:“没事。”

两人走进党委办公室。凌云说:“梁姨,你工作多了,矿上安排专人护理黄书记吧?”

梁晋秋说:“算了。两口子的事,你不懂。”

下午,凌云和三个副矿长召集留下的机关人员开会,宣布任命正副科长和科室组成人员。周承恩和李天华到放牛坪还在进行的职代会上讲了话,宣布本次职代会议结束,会议只延长了一天。这一天,代表们都在闲议,却给机关干部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周承恩回家时,天已擦黑,看见办公楼二楼会议室亮起了灯光,知道凌云还在开会。

邓良菊一个人在电扇前吃凉面,看见一脸倦容和愁意的丈夫回来了,问:“老周,没吃饭吧?做的凉面。”

周承恩很疲惫,说:“你吃,我不想吃。”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大口大口地喝。

邓良菊问:“洁明呢?她怎么还没回来吃饭?”

周承恩心情不好,回答话也不耐烦:“凌云把她弄成财务科长了,还在开会。乱弹琴!”进了书房。

邓良菊在房中站着发呆,凌云被打,她的心情也不好。当时,她在医院值班,是女儿给她打电话叫给凌云上药,她才知道机关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她心里有一种凌云受人欺负,自己没保护好的内疚感。站了一会,挑了一碗凉面送到书房。周承恩坐在藤椅上也在发呆。

邓良菊说:“你今天在台上,怎么会让杨平学打他呢?”

周承恩没答话,接过凉面闷吃了几口,说:“天热,不想吃。我出去走走。”他脱去衬衣,穿着白背心出了门,默默地朝小山沟走去。

邓良菊站在门口,望着路灯下踽踽独行的丈夫,心中怅然若失。

周承恩想一个人清静清静,调整一下心情。

几天来,企业经受着惊涛骇浪,他在手忙脚乱中和企业一道大起大落。他需要调整心情。他心里窝着的火,憋着的气,藏着的忧,无从诉说,无处发泄。刚才,妻子埋怨他为什么不挡住杨平学,他心里更起火:今天挡住了杨平学,明天挡得住李平学、张平学、王平学吗?重症猛药,凌云这剂药太猛了!今天下午,他找职工闲谈,体会到了什么是鸡犬不宁,祸乱相寻。企业中有一股强大的暗流在涌动!一叶知秋,机关干部受过教育,多数还是党员,尚且如此,下一步,面对的是职工,将会是多么错综复杂的局面!

他忧心地认识到,凌云做事太偏激、太武断、太情绪化;涉世不深,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经风雨,不知祸福,迟早会吃大亏……

他在思索驯服这匹烈马的良策,寻找稳定企业的平衡点。

周承恩心里一锅烂粥。走进山沟,夜不见路,又走了出来,慢慢爬上房屋后面的小山包,坐在山径中的石头上,身后是一片黑黝黝的树林,明月峡的上空,被矿区辉煌的灯光映亮。他很疲惫,心里却无法安宁。

周承恩在山径上坐了很久、很久。山林里的蚊虫,不时飞到身上、脸上叮咬,他拍打着,大脑里茫无头绪。回家时,已是夜里十一点了,邓良菊和周洁明坐在客厅兼饭厅里看电视。

邓良菊连忙起身问:“你吃点饭吧?”

周承恩未答,走到电视机前,关小了声音,沉着脸问女儿:“开会讲了些啥?”

周洁明说:“要大家尽快到岗履职。明天,我们和供销科清查物资设备、产品和账务,事情很多…… 。”“你干得下来吗?”周承恩板着脸问。“尽力吧。爸,你今天在主席台上,为啥不快点挡住杨平学?他眼睛肿得都看不见了。”

周承恩很恼火:“当时,后面很多人朝主席台上涌来,我只顾看下面去了,根本没想到杨平学会动手……”

周洁明仍不依不饶:“你离他那么近,怎么会没看到呢?杨平学冲上来,你就该想到…… ”

周承恩一下就火了:“你母女俩把我当什么人?是我让杨平学打的他?挨打挨骂的日子在后头!”周承恩似乎找到了出气筒,妻子的埋怨,女儿的责备,让他的心十分难过和委屈,“他耍小聪明,把我当小孩逗,当猴子耍,我哪一句话他听了?他搞的啥名堂?瞒天过海,横行霸道,搞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明月峡只有‘文化大革命’冲击过会场、打过领导——挨打闹事才开始!”周承恩气愤得一拳砸在桌上。

邓良菊惊呆了,周承恩从没向家里人发过这样大的火。

周洁明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邓良菊大声抗议:“老周,你吃了炸药啊?向我们发什么火?”

周承恩看着暗自落泪的女儿和不知所措的妻子,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但话憋在心里难受,缓和了语气说:“我没挡杨平学,我这几晚上睡了一点觉吗?不是我发现及时,今天就全矿大乱了!不是我昨晚上四处做工作、说好话,今天的会有这么顺利?换一个人这样耍弄我,我要他今天就倒台!”

周洁明心里很不服气:“人家三番五次给你汇报,你一言不发。好好一套方案,你认真看过、想过吗?昨天散会时,人家想和你说几句话,你拔腿就走。你当我没长耳朵、没长眼睛?”

周承恩愣愣地看着女儿:死丫头什么都知道!他说:“我就晓得是你几个鬼东西合伙搞的,你们是在害他!全省、全地区,哪一个企业在这样搞?哪一个厂长像他这种作风?”

邓良菊说:“好了,都别说了。洁明,别哭,老周你也别气了,明天,把小云叫到家里谈谈…… ”“笃,笃!”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邓良菊开门,凌云满面愧色地站立在门外。

其实,周承恩刚进家门时,凌云就来了。他既是登门赔罪,又是来汇报下一步工作。正要敲门时,却听到屋里在为他争吵,就停了下来,站在门外听着,心里很感动。听到室里平静了才敲的门。

邓良菊惊讶地:“小云…… 快进来!”

凌云进屋,站在周承恩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伯伯,对不起您…… ”

周承恩余气未消,“哼”了一声,扭头就往书房走。

凌云说:“伯伯,我给您汇报几句工作,好吗?”

周承恩在书房门口迟疑一下,退了回来,在凳子上坐下。

凌云也坐了下去。

周洁明想,凌云天黑尽了才散会,估计他没吃晚饭,问:“你还没吃晚饭吧?”

凌云感到肚子里很饿,才想起确实没吃晚饭。笑笑:“算了,不饿。”

邓良菊忙说:“你伯伯也还没吃,有凉面,和伯伯一块吃…… 洁明,去端…… ”

周洁明心里隐隐作痛,急忙去厨房端凉面。

凌云对周承恩说:“伯伯,改革的一些配套措施,以及矿区、分厂的操作办法,我叫和平送给你的,你看过了吗?”

周承恩板着脸说:“我看了总方案…… ”

凌云说:“你看一下具体的吧!企业波动是暂时的,后续手段上去了,就会平静下来,现在,关键在放牛坪…… ”

周洁明端着凉面、凉菜放在桌上。周承恩看着凌云脸上贴的纱布,慈爱之情油然而生:“边吃边说。”就起身上桌。

凌云和周承恩面对面坐着。周洁明给两人斟上酒。凌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却突然感到心里很虚弱、很疲倦,什么话都不想说,手拿着筷子发抖,不听使唤,没蒙纱布那一只眼睛想睁却睁不开。两人闷闷地吃着。凌云夹着一块凉拌肉,还没送进嘴里,头“嘭” 地一声,偏倒在饭桌上,睡着了。

邓良菊坐在旁边,看见凌云突然倒伏下去,连声喊:“小云,小云…… ”急忙摸住凌云的脉搏。

周承恩凝视着凌云,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让他睡吧!这几夜,他都在办公室里过的…… ”

邓良菊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你看孩子都累成啥样了…… 又挨打,又受累,你还责备他…… ”

周洁明看着伏在桌上酣然入睡的凌云,眼泪也涌了出来。

这一夜,一家人都不忍心惊醒熟睡的凌云。周承恩睡在客厅的竹沙发上,邓良菊拿着蒲扇在凌云背后轻轻扇风,周洁明坐在闺房沉思默想。凌云伏在餐桌子上,一觉睡到天明……第十章 鬼火是人点的

杨平学被万山市公安局收审了十五天,就知道人间确实有地狱了。张亦春一个眼神,杨平学从跨进监房那一刻起,就开始了苦难的历程,十几个囚徒花样百出地折磨他。开始,他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硬扛了一下午。到了晚上,他刚睡着,老囚徒们对他“包饺子” ——用被盖蒙住他就是一顿暴打,他喊不出声,看不见人,反抗不行。第二天,全身痛得下不了床,囚犯们还逼着他干全监号的活。

十五个日日夜夜,他度日如年,如履薄冰,如坠深渊。十五天,睡了不足五晚上的觉,吃了不足在外面五天吃的东西。最痛苦的是老囚徒们判他的“孤独刑” ,全监舍的人都不与他说话,也不准他说话,十五天他说了十几句话。

虽然,他的舅舅、母亲、妻子四处托人求情;他那局长舅舅还亲自找了李昊天。然而,由于凌云态度强硬,市公安局张亦春科长力顶,杨平学痛苦而绝望地过了十五个水深火热的日子。

从收审所出来,杨平学瘦了一大圈,精神几近崩溃。走出收审所大门,看到母亲、妻子和儿子,他失声痛哭。然而,在舅舅家大汗淋漓地睡了一天一夜起来,他依然没有忘记要舅舅对明月峡煤矿拉闸限电。

郑局长恼火地说:“你还嫌事情少呀?煤矿的电是好拉的吗?你以为电是我私人的?你把事情闹得这样大,我有这心,也没这胆了,搞得我很被动!我估计凌云不会善罢甘休,他敢动你,说明他各方面都有准备…… ”

杨平学呆呆地望着舅舅:舅舅拿着没办法的人,麻烦就大了。

郑局长说:“回去向凌云赔礼道歉,一切事情等你调出明月峡煤矿再说。”

从收审所出来的第三天下午,杨平学拿着商调函回到明月峡。离开十几天,他感到明月峡煤矿真的改朝换代了,过去人满为患的办公楼,全部关门上锁,人去楼静。偌大一幢办公大楼,只有行政办公室开了门。

杨平学不知道这十几天里明月峡里发生了什么。他倚官仗势,惟我独尊,跳出来给凌云的那一拳,帮了凌云的大忙:所有想跳的人,都被他的下场吓退了。他更不知道被他打过的那个人,那天晚上,在周承恩家里的饭桌子上伏着睡了一夜。醒来,向党委书记详细汇报了他的工作步骤后,党委书记如释重负,紧张的心也平静了。两人统一思想,联手出击,看似混乱的明月峡,几天之内就平静了下来。他不知道保留下来的一百多机关干部到哪里去了,那些人的头上还悬着一把剑:精简机关干部还有第二批,决定于这次改革中的表现。他们在新任科长、副科长的带领下,全部到了基层。所有精简人员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全部到了矿区……

杨平学希望明月峡里天下大乱,没有如愿。

杨平学失去了昔日的趾高气扬,显得猥琐、犹豫。先到三楼,敲周承恩的办公室门,没人。再敲李天华的办公室,没人。又到二楼,敲刘长明的办公室,没人。他走到凌云的办公室门前,紧张地站了很久,鼓足勇气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办公楼里,静得令他心里发慌。

杨平学走下楼,进了行政办公室,梁晋秋和两个人正在伏案写东西。他还不知道梁晋秋兼任两办主任了,问:“梁书记,我办一个调动手续,找谁?”

梁晋秋接过调动函看了一下:调地区火电厂,电厂和地区水电局都在调动函上签了字。她心里很惊奇:凌云凭什么预料到杨平学会走这步棋?几天前就给她打招呼,杨平学的调动手续,坚决不办!她看了调动函,对杨平学笑笑:“现在办调动手续很复杂,先由办公室和组织科研究,再报矿长办公会研究,最后由党委决定……”

杨平学听着头都大了:“我急着办呐!”

梁晋秋和气地笑:“没办法,这是企业新的制度,你下去慢慢等吧。哎,我得告诉你,你已经调回机修分厂了,你的办公室已经换锁了。你要调动,还得机修分厂签意见。”

杨平学心头鬼火直冒,却不敢发作,他牢记着舅舅的话:调出了明月峡再说。站在办公室里犹豫一阵,心想还得去找凌云,就走了出来。走到矿医院前面,看见熊忠带着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从放牛坪而来。

杨平学强打起精神迎上去:“熊忠,你们去哪里?”

熊忠凶神恶煞地说:“找凌云,他妈卖×!哎——你啥时间回来的?”

杨平学尴尬地笑,故作神气地说:“关了老子一晚上就放出来了。老子也去找他。”

熊忠恶狠狠地说:“杀死他狗日的!”

杨平学又来了精神:“弄,就把他弄死!不活人,大家都不活人。”他想让熊忠替他出气,“打了他,我找人把你调走。你看,我的调动文件…… ”

熊忠看了一眼杨平学的调动函:“妈卖×,你们当官的,个个都不耿直!使起哑巴打大锤,自己能溜就溜!”

杨平学急忙辩解:“我是那种人吗?那天,老子冲上去,是你们没跟上来嘛。”

熊忠也急:“那些狗日公安局的人,来矿区把我们堵住了嘛。我日他徐峰的祖先人,又当人,又当鬼,不是好东西——叛徒!”

杨平学根本不知道徐峰那天的表演,说:“徐峰咋的了?凌云现在不在办公室,我们找个荫凉的地方说话。”

杨平学不甘心如此败走明月峡……

副区长曹武禄跑来叫凌云接电话时,凌云和秦和平、杨建业、徐峰几个人站在小山似的三堆煤堆旁正在谈论销售。销售困难已经严重制约两个矿区生产。

午后的斜阳,光芒万丈地照耀着竹林沟,地上就像着了火,遍地袅袅烈焰,山林中知了仍在不知疲倦地吟唱。凌云站在树荫下,望着三座煤山心绪更乱:企业改革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精简机关干部和非生产人员诱发的问题和矛盾相互交织,从一个个干部背后浮出来的关系,犹如一座座大山,他爬得心烦意乱,横生邪火。短短十几天时间,从地级部门到市县,甚至省上,形形色色的关系蜂出并作,粉墨登场,来访的、打电话的、写条子的搞得他应接不暇,一个机关人员背后都有几个关系!他给矿总机人员明令:凡是找他的电话,一律转行政办公室筛选。

听到曹武禄喊接电话,凌云皱了一下眉头,问:“谁找,什么事?”

曹武禄在太阳下小跑着:“梁主任找你,说有急事…… ”

凌云和一行人走进矿区办公室,都是满头大汗了。没有要紧事,梁晋秋不会电话找他。

凌云拿起电话,梁晋秋担心地说:“凌云,杨平学回来了,你要注意安全…… ”

凌云说:“梁姨,你放心,他在收审所里吃够了苦头,不敢乱来。这社会不是谁能打走的。”

梁晋秋说:“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你猜准了,他回来办调动手续。”

凌云说:“不办!半年锻炼期满了再看表现,现在调出去害人!”

梁晋秋说:“要说,他调走了少麻烦,冤家宜解不宜结……”凌云说:“这次,我是下决心和他过不去,让他跳,跳得越高越好。供电局敢拉闸,我就有办法找郑局长的麻烦。他跑了,企业用电反而麻烦了!”他就是这么个人,心里怎么想,嘴就怎么说。

徐峰站在旁边听得背心发冷:凌云太厉害、太霸道了!徐峰心里很阴沉,他一直在找机会靠拢凌云,试探凌云的深浅。他心里很明白,解铃还得系铃人。

梁晋秋在电话里说:“放牛坪熊忠也在到处找你,情绪很不好。”

凌云说:“我明天去放牛坪找他们。”放下电话,他心里仍然堵着几万吨原煤,这已成了企业的燃眉之急。

杨建业心里惟愿放牛坪混乱,嘴里说:“凌矿长,赵敬国的压力太大了,调一百井下工人来竹林沟吧。”眼下,竹林沟并不缺井下工人。杨建业说这话是深思熟虑的:增加一线生产工人,可以增加产量,降低矿区固定费用,同时,又体现他顾全大局。

秦和平说:“调一百人来,你们住宿成问题。”

杨建业说:“困难时期,大家都艰苦点,矿区领导就不再住单间了。”

凌云心中装满了事情,沉思着没表态。这次改革掀起的狂涛巨浪依然风疾浪高,机关、机修分厂和放牛坪矿区,如腐索奔马,潜伏着的危机一触即发。唯一令他宽慰的是竹林沟风平浪静,杨建业不遗余力的工作与他的改革思路结合得天衣无缝。

杨建业连续出招,彻底制服了竹林沟。为了服众,他毫不留情地把快满五十的姨父压缩到井下当采煤工人。明月峡人都知道,杨建业从农村娃到工人,是他姨父帮的忙。他对矿区内部工资分配改革更是痛下狠手:工资向采掘一线工人倾斜,向主动下井当采掘工的干部和地面工人倾斜;矿区干部实行包片负责,工资与生产、安全、质量挂钩;采掘队长、支部书记及其管理人员不再脱产,与工人同工同酬。最后使出高招:如实自曝这些年矿区埋伏下来的几十万元材料、设备。这一招把全矿各单位一下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想埋伏材料、设备,投机取巧也不敢了。让凌云白白捡了一百多万元……

杨建业贯彻矿里的决定态度之坚决,让凌云感动,连续出手的组合拳令凌云称奇叫绝:明月峡里真是卧虎藏龙,杨建业——精明。他又想起了秦和平评价杨建业的一句话:干事不择手段,只管效果。

这种临机应变,不择手段,凌云欣赏。

杨建业见凌云半晌不回答他的话,以为凌云看透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凌矿长,我是建个议,没别的想法,不行,就算了。”

凌云从沉思中惊醒:“建业,难为你了。你们不用挤寝室,矿区够苦了。和平,你与敬国商量一下这事。”

秦和平说:“放牛坪问题很多,赵区长有些手忙脚乱。昨晚上,我去了趟,熊忠二十几人成天缠着他闹。明天,我们把建业的一些做法带过去,让他学学。”

凌云说:“行。明天我去,你带人去另一个地方…… 赵敬国有些不开窍,叫他过来学学。”

杨建业心里很自得,有足智多谋的秦和平作后盾,赵敬国只有北面称臣的份。笑笑说:“凌矿长,你千万别这样做,短我的阳寿!敬国不是搞不好,他的难处比我多。你们多帮帮他,千万别叫来学什么。”此刻,他感到已经赢了赵敬国两局,第一局,自曝家底,让凌云惊喜、信任;第二局就是矿长评价的工作。重要的第三局全靠这两局垫底。他决心打败赵敬国,尽快从周承恩的阴影中挣脱出来……

凌云笑:“建业也学会谦虚了?”

杨建业说:“我汉大心直,一根肠子到屁眼,说话老实,做事也老实…… ”

凌云说:“你成了大庆人讲的‘三老四严’的人嘛。建业,工作还会有反复,不可掉以轻心,多费心。”他心里有种预感,这十几天时间,他坚决地挡住了上百个给精简人员求情、托关系的电话和登门拜访者。这些人都有背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杨建业有自己的心思,说:“工作上的事情你放心,杨建业屁眼生血,也会为你做好!今晚上,徐峰他们几个科长、副科长请你吃晚饭。”

凌云说:“免了。请来请去不好。”

徐峰恳求道:“凌矿长,我们这些下来的人,有几句心里话想说说,你给一个机会吧!”

凌云心想徐峰快满五十岁了,还主动到井下生产一线工作,支持企业改革,难得一片心情。想想说:“这样吧,账记在我名下,算我请你们几位老科长。”

杨建业讨好地说:“凌矿长,你也太认真了嘛。你在竹林沟掏钱吃饭,那就是我不懂亊了……”

徐峰说:“凌矿长,你害怕我们腐蚀你呀?”

凌云笑笑,说:“现在,企业请吃请喝成风。今晚上,算我请。”

杨建业连连给徐峰使眼色,示意他去把准备好的菜端来。今晚上,他比徐峰更想留凌云吃这一顿饭。企业这场改革,他完全是以背水一战,不成功则成仁的心情投入的。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处境。前年春天,惹上了周承恩,过了两年担惊受怕的日子。他认为凌云的到来,秦和平的发达,是天赐良机让他摆脱人生困境,此身荣辱成败,在此一举。他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巴结凌云的机会。

杨建业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发达会从一场矿难开始。真正应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句话。他一个靠挑煤炭卖的农村娃,能进明月峡当国营企业工人,端上旱涝不愁的铁饭碗,全靠他姨父是招工组成员。他很珍惜这份工作,很珍惜每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那场事故,事出偶然,当时,他怕缺勤扣旷工粮、扣工资——家里指望着他多挣钱、多节余定量粮回家度春荒﹔更怕采煤工作垮塌丢了采煤班长的位置,那是他艰难人生路上向上的台阶。那天冒险出勤,却差一点命交鬼神!秦和平的父亲舍命救了他,他救了矿党委书记。从此,他与黄仲全成了生死之交,与秦和平成了兄弟。秦和平兄妹住在周承恩家,成了他联系周承恩的纽带,给了他靠近周承恩的机会。黄仲全和周承恩成了他的引路人……

他是前年倒运的,那是他人生路上的多亊之秋。开年,父亲一场大病,卧床三个多月。父亲病没愈,年近七旬的母上楼取东西,下楼梯一脚踩空跌下楼来,在云山县住院一个多月。为了工作,也为了不给矿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他没请一天假去母亲病床前尽孝。妻子刘昌惠带着三岁的小儿子,在县医院伺候母亲。顽皮的小儿子一个人跑到城里玩耍,迷失了方向,被人带走。妻子为找回孩子四处奔波,日夜以泪洗面。孩子丢失整整三个月后,在全家人几乎绝望时,才从邻省的南江市传来消息。好心人按贴着寻人启事,要了一万元天价酬金。父母的伤病痊愈了,丢失的儿子找回来了,家庭刚刚恢复平静,平地风波又起,先是有人告他和副矿区长曹武禄私分一万多元安全罚款的亊,接着又牵出他叫伙食团长毁账私分几千斤粮票的事。周承恩派人把矿区的经济帐、粮食账查得底朝天。就在他感到末日来临时,徐峰老乡一个点子搅了周承恩的局,加之秦和平在周承恩面前替他说话,他才逃过了那一劫。虽然,事情到最后不了了之,但是,周承恩就此识透了他的心,几次想拿掉矿区长帽子。

他没想到,在他人生最困难的时候,依然是秦和平渡他出苦海。职代会前几天,秦和平与他长谈,他们谈工作、谈企业、谈人生。他根本没意识命运之神已经向他露出了笑脸,更没想到工作才两、三年时间的秦和平会发达得如此之快!机关大会那天早上,秦和平给了一套矿区的改革措施,给了他从容上阵的底气,他又见到了人生路上的光亮……

他从心底感谢那场事故,让他与黄仲全夫妇和秦和平兄妹结缘。他认为秦和平是可用之人,他要抓住这个机会,打败赵敬国,争取在明月峡煤矿机关办公大楼里有一席之地。

晚餐,成了杨建业和徐峰同台献殷勤的舞台。杨建业极力想巴结凌云,想和凌云多说话;徐峰在揣摸凌云的心思,也想多说话。一顿饭,尽是杨建业、徐峰两人在争着说话,凌云一直默默地听着。他心中有事,加上天气太热,吃得很匆忙、马虎。

吃了晚饭出来,一团血红的火球还在西山上燃烧,凌云和秦和平站在夕阳下等上厕所的司机。今年夏天,老天爷似乎去什么地方玩高兴了,忘了把太阳收敛收敛,给人间一点雨水。一个多月干旱,把风流旖旎的千峰万岭折腾得失光落彩。

秦和平望着夕阳说:“今年农村灾情很严重,大春损失大了,农民仍是靠天吃饭,很无奈…… ”

凌云望着煤场堆积如山的煤,心不在焉地答:“这两年,农村水利设施严重失修,土地下户,公共设施没人管…… ”

杨建业也望着煤堆:“凌矿长,你看我们的煤堆上冒烟了,这损失也大。我估计井下生产会大幅增长,不解决销售问题,生产就会受困。”

凌云沉思着答:“尽快理顺内部,销售受制于人,企业是活不起来的。”他在思谋企业第二步、第三步工作。现在,关键的问题是他需要的副职必须尽快到位。

徐峰和司机一道从厕所里匆匆出来。徐峰言未尽,意未尽,想进一步摸摸凌云的思想脉络,投其所好,寻机上岸。晚饭中,杨建业抢着说话,该说话的人却一句没说。今天下矿井劳动一天,他彻心彻肺地体会到了羊落虎口的心情,真正认识了什么叫暗无天日!矿井里危岩悬石,无处不有,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万一哪一块不长眼睛掉了下来,人就彻底报废了。虽然,他在矿井几乎没干活,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师傅很关照他。然而,穿着单薄的工装,在工作面上爬上爬下,细皮嫩肉的他,依然遍体鳞伤,全身无处不是火辣辣的痛。他一刻也不想在那地狱般的地方呆了……

徐峰走到凌云跟前,说:“凌矿长,我回家拿点东西,晚上赶车回来。赶你的车,方便吗?”

凌云说:“方便,走吧。”

杨建业上前与凌云握手,又对徐峰笑笑,他最懂徐峰的心思。

三人上车,凌云坐在副驾驶位,秦和平和徐峰坐在后排。车进矿区公路,凌云问:“老徐,过去在井下干过吗?”

徐峰说:“刚调进矿时干过几天。十几年没下矿井了,今天爬一天,周身都在痛。说句脏话:真是不生儿,不知×痛!难以想象矿工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十年如一日啊!不吃苦,哪知道甜哪!唉…… 忘本了,真的忘本了。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心愧啊!凌矿长,你这办法好啊…… ”他心里恨得出血:凌云,你把老子收拾够了!你知道今天老子是怎样活着出来的吗?

秦和平说:“徐叔,建业叫你当保管员,你年纪大,别去井下了。”

徐峰说:“锻炼一下好,今后才知道如何当干部,如何为职工们办事情。”心里在骂:小狗日的,你满脑子坏水,用一个保管员就把老子打发了?你知道什么叫卧薪尝胆?韩信能忍胯下之辱,老子也能忍受劳役之苦,不对自己下狠手,怎么能让你两个小狗日的动心。

凌云说:“老徐,干部中像你这样的明白人少。和平,这样的好典型要多宣传。老徐,你自己也可以写点感想交矿广播站嘛。现在,企业不是干部多了,而是不干事的人多,能干事的人少。老徐,你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

徐峰心中五味杂生,叹:“唉……人哪,是命运……”他满腹怨言,却猛然意识到让领导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凶多吉少,改口道,“书读了不少,理却明白得不多啊!尽干些傻事…… 凌矿长,我是看明白了,企业的风气该治治了。你要早来,我也不会滑这样远……”

凌云说:“话不能这样说,在生产一线了解一下实际情况,听听职工的心里话,对今后的工作有好处嘛。你个人有什么意见和困难,找我、找建业都行。”

徐峰说:“少不了给你添麻烦…… 凌矿长,你对煤炭企业管理怎么这样熟悉?”

凌云笑:“大家的支持嘛。你旁边不是一个专家吗?也得益于在矿务局呆了两年…… ”

秦和平一直默默听两人说话。他现在是科长,公共场合只能做科长的事,说科长的话,他不是锋芒毕露的人。车下了大垭口时,他突然想起吃饭前凌云要他明天去什么地方,问:“凌云,你要我明天去什么地方?”

凌云说:“你带人去机修。这次盘库,连职工医院都有私货,彭定云不可能没有,他至今不配合。你去查一下,他要给我耍手段,我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徐峰又插话:“他没报啊?他有,我知道。”

秦和平说:“我和姐姐带人去,财务、材料一齐查。”

凌云说:“好。”

车到牛滚凼,天色已暗。凌云对司机说:“先把徐科长送回家。”他想:快满五十的人了,下井劳动了一天,很累。

徐峰感激道:“不、不、不好…… ”车已过了岔路口。又感慨,“凌矿长,你真是好领导啊!跟你这样的领导干事,苦点累点,也值啊…… ”

两公里路程,车转眼即到。徐峰下车,司机一脚油门,车一溜烟就走了。徐峰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心里恨恨地骂:破车,总有一天要从云雾岭翻下去!

徐峰走进家,陈老师一人坐在屋里发呆。大儿子在省城上中专,小女儿在万山读高中,徐峰走了,就她一人在家。陈老师见丈夫回来,连忙迎上去,眼泪汪汪地说:“你今天下井,我心里悬了一天…… ”

徐峰很绅士地在妻子脸上亲了一口:“别急,胡汉三很快就回来了!凌云用小车送我回来的。”

陈老师破涕为笑:“真的?”“别急,沉住气。两个小狗日的和我斗,嫩!”徐峰狞笑,说完就去给彭定云打电话。前年冬天,丁学农换总机时,给科长以上的干部家里都安装了电话。

彭定云接上电话问:“老徐,你在哪里?”

徐峰说:“在家里。天黑后,你来明月溪,我等你。”

彭定云说:“晚上我还有事,忙。你有什么事?”

徐峰说:“我一个落难之人能有啥事?电话上少说,出不出来由你……”他的话透着一股寒气。他知道彭定云会出来,这种时候,帮人就是帮己。

打完电话,徐峰洗了一把脸,坐在椅子上喝了一阵茶水,看看天已黑尽,就对妻子说他出去一趟。陈老师要陪,他拒绝了。

月黑风高,矿区公路上少有行人。徐峰溜达了一会,想下明月溪。他和赵敬国、彭定云在明月溪里有固定的地点。见一人朝他匆匆而来,他以为是彭定云,随口问一声:“谁?”

来人火气很足:“有你鸡巴事——叛徒!”“熊忠?”徐峰上去拦住了熊忠的去路。几乎同时,计上心来,“啥事,这么大的火?”

熊忠站住:“你不是好东西,把我们都出卖了! ”

徐峰语气很无奈:“唉,我怎么能和你比嘛,你手指残废了是事实,怎么也不可能去下井嘛。”

熊忠骂:“你妈偷人!赵窑子收拾老子,明天不去就算旷工了。老子去找他的赵饼子,抱出来甩进明月潭……”赵饼子是赵敬国的儿子,刚读二年级,在陈老师班上;小孩子虎头虎脑,很讨人喜欢,矿工们就给他取了这么一个诨名。前几天,赵敬国担心小孩出事,送姐姐家了。

徐峰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弄赵窑子的小孩干啥?凌云不在大会上点你的名,赵敬国会和你过不去?他那一讲,赵窑子多大的压力?小熊,认了吧!鸡蛋碰不过石头,被他大会上点过名的人都惨了!杨科长、蔡科长、张科长、阳科长、罗主任、我…… 多了呢!这些人都倒霉了,何况你?赵窑子敢违抗吗?职工还不是听凌云一句话,认了吧…… ”

熊忠愣着眼睛想了半晌,又骂:“我日他凌云祖宗八代!”

徐峰又叹气:“唉,小熊,你比我们都惨。干部下去还能上来,你们工人下去了就上不来了。这年月呀,要么有身体、有力气,要么有钱有势。你看矿区里还有临时工在地面上闲耍。唉,你怎么会惹上凌云嘛!他要收拾一个工人…… 唉,认了吧,认了吧——他在会上那一讲,你的名声全坏了。你明明因工负伤,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辈子只有当矿工了!你要身体没身体,要钱没钱…… 小老百姓的命哪,他们案板上的肉,认了吧,我都认了。唉,只可惜,你没结婚,在井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唉!”徐峰理解同情地在熊忠肩上拍了两下。

徐峰一席话,气得熊忠手脚都在颤抖,加上下午杨平学又点火打气。他怒目切齿地骂:“我日死凌云的祖先人,老子杀了他!”

徐峰急忙拉住熊忠:“算了!小熊,别说这种话,外人听到了,你的麻烦就更大了。说这种大话没意思,说了还得去井下。你看,几百人都撵下井了,矿上四处都是雷管炸药,又没见人去炸死他?算了,忍了。”“忍你妈卖×!”熊忠破口大骂。

这时,一辆汽车亮着雪亮的灯光,从明月峡里出来。徐峰急忙背过身子蹲下。汽车驶过,他起身,已不见熊忠的踪影了。

徐峰冷笑:明月峡还有好戏!他快步向明月溪走去……

凌云的车开到办公楼下,他就看见杨平学站办公楼的篮球场上。

凌云下车。杨平学偷窥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凌云不屑一顾,从容不迫地从杨平学身边走过。杨平学喊了一声:“凌…… ”后面的声音咽了下去。

凌云头没回,大步上了楼。

杨平学在原地站了很久,硬着头皮上楼,又站在凌云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看着凌云伏案写什么,喊了几声“凌…… ”之后,终于叫了一声:“凌…… 凌矿长…… ”

凌云头没抬,眼没看:“什么事?”他知道这个曾经在明月峡里飞扬跋扈的人,在收审所里的遭遇。刚才猛然一面,差点没认出是杨平学。

杨平学畏缩地站在门口:“凌矿长,我办个调动手续。”

凌云仍不抬头:“调动可以,但必须要六个月锻炼期满。”

杨平学心头的气又上来了,强忍住,想了一会:“你不要做得太绝!”

凌云这次抬起了头:“杨平学,我对明月峡里的任何人都不做过头事,但对你这种人,我不会客气。”

杨平学一步冲进办公室。凌云倏地站起来:“又想打人?告诉你,这次不是十五天!”

杨平学退了一步,恶狠狠地说:“你给我办了,我们两清。”

凌云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杨平学毛骨悚然。凌云笑过,直言相告:“你想清?清不了!杨平学,你不是仗恃有一个电老虎舅舅,就敢为所欲为、称王称霸、大闹明月峡吗?我明确地告诉你:想清,想跑,都没门。你必须规规矩矩下去锻炼!你舅舅是党的一级领导干部,我相信他应该知道怎么做。如果,他胆敢不讲党性原则,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就有胆量和办法把他搞下台!”

杨平学从来没这样惊恐惧怕过,站着,瞠然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他认为最有力度的话:“凌云,你…… 你别欺负老子!”

凌云又哈哈一笑:“杨平学,是你欺负我,还是我欺负你?讲道理,坐下心平气和地讲;骂人,滚出去!”

杨平学被镇住了,站着不知进退。凌云太厉害了,收拾了自己不说,还敢弄舅舅。

凌云确实敢弄他舅舅,他决心向窃位素餐的人和社会的不正之风宣战!如果,郑局长敢对明月峡煤矿拉闸限电,凌云有办法让他身败名裂,乖乖垮台!如果,郑局长不出面,杨平学,你就乖乖地、老老实实地劳动六个月。他对着发呆的杨平学说:“打架,我从小就喜欢。但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谁能打走的——谁也不能一手遮天。半年锻炼期,差一天,不考虑你的调动!”不治治这种人,不仅他不服气,职工也不会服气。

杨平学横眉瞪眼,无计可施,气急败坏地说:“你等着…… ”拔腿就走了。

凌云笑了一下,关上门,坐回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就给供销科长李维雄家打电话,要他马上到办公室来。

杨平学走到机修分厂前面,又遇上了气急败坏的熊忠。

熊忠和徐峰分开后,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满脑子的炸药雷管。两根血淋淋的手指,换来一个地面工种,换来女同学彭乐玉泪眼模糊的一个吻,他们约定今年国庆节结婚。现在,两根手指换来的一切都失去了……

杨平学见到熊忠,又想怂恿他。熊忠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跑了。

这一夜,凌云和李维雄坐在办公室,浑然不知险遭杀身之祸……第十一章 炸药藏在山林里

凌云和供销科长李维雄商量销售上的事情,谈到凌晨二点过才回寝室休息。似乎刚睡着,急促的电话铃声就把他惊醒了。他慌忙翻身,举目望窗,天已大亮了,再看了一眼手表:六点正。他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哈欠:“凌云,请讲。”

电话里传出笑声:“凌矿长,没有影响你休息吧?”“哦——汪专员?没有,没有……”凌云谦逊起来,“汪专员,您有指示?”

汪江北说:“小凌,今天你可别甩电话哟…… ”

凌云不好意思:“汪专员,对不起,那天是急的…… ”

汪江北说:“还是为你们那杨平学的事。郑局长找过李书记、张专员,也找过我。我的意思,让他调走吧!”

凌云说:“汪专员,这事,我又得冒犯你了,杨平学不能调走。理由有三点:第一、他调走了,我们用电就没保障了;我们僵持着,郑局长就不敢断电。第二、这次职工代表评议,杨平学最差;他搞臭一个地方就调走,职工怎么看党和政府?第三、让杨平学在劳动中磨练性情,对他大有好处;至少,不会再想打人就打人。”

汪江北笑:“小理论家,一套一套的嘛,你顾全一下大局,供电局和地区关系一直很融洽。今年干旱严重,农村在全力抗旱,电力很紧张,他们在力保全区工农业用电。”

凌云说:“这是他们的责任,就像我们给电厂供煤一样。汪专员,不是我不听从您的指示,是杨平学在企业里太猖狂。对不起,实难从命!”

汪江北曾经是凌振山的下级,加上,凌云讲的是桌面上的话,说了一会,见凌云很倔犟,也不好勉强,就问起企业的工作。凌云汇报了改革出现的问题,又谈原煤销售上的困难,这一讲,就讲了将近一个小时。凌云说:“汪专员,我现在最头痛的是三个副职,两个老弱病残,一个好好先生。他们工作被动,把我的工作也搞被动了,几乎事必躬亲。”

汪江北说:“你抓紧推荐人员吧,从外单位调来的人不懂行,也是个摆设。”

凌云说:“我考虑了两个人,一个是现在的生产技术科科长秦和平,一个是竹林沟矿区长杨建业。你认识他们吗?”

汪江北说:“都不认识,秦和平我听组织部的同志讲过。你们党委先研究,再向组织部写个报告,组织部考察了再定。”

凌云想:党委研究,周承恩又会力推赵敬国。他不喜欢赵敬国不温不火的模样。

汪江北又说:“小凌,杨平学调动的事,你再考虑一下。供电局准备把全区的计划外用电量甩给地区经委,让经委当恶人。这样,我们就被动了。”

凌云心里愤愤:官场上的人都是人精,供电局把计划外用电计划甩给地区经委,拉闸限电的责任也推卸了。他想,拉电就拉电,坚决不让杨平学走。

讲完电话,凌云洗脸漱口,下楼去食堂吃早饭。红彤彤的太阳,斜照着办公楼。周承恩、刘长明和安检科长曾宪华几个人,站在篮球场上正欲上车。

周承恩对凌云说:“今天放牛坪两百多新手入井,我和老刘去井下看看。”

凌云见刘长明脸色发黑,精神状态很差,关切地说:“刘矿长,你身体不好,在家休息两天吧。”

刘长明说:“去那么多新手,别出事故,去看看。”刘长明主管全矿安全生产。

凌云说:“我吃了饭也来放牛坪,找那几个死皮赖脸的人谈谈。下午在矿区开个碰头会吧?”

周承恩说:“我们先走了。熊忠在办公室门口等你,我昨天给他谈的意见是由医院鉴定。”

凌云骂:“一个无赖!”

周承恩一行人上车。凌云小跑进食堂,食堂里已没有吃饭的人了。新的制度规定:机关去竹林沟的人员必须八点半钟前到矿区,去放牛坪的人八点钟准时到矿区,月底向职工通报情况。各科室都是新官上任,加上,刚整顿了干部作风,大家都变得特别自觉了。

凌云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已凉的稀饭,“咕噜咕噜”地灌下去,就朝办公楼走。他想把熊忠叫回矿区集体谈话。走上二楼,就看见熊忠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没细想,随口问:“熊忠,今天大家都去井下上班了,你在这里干啥?”

熊忠气冲冲地回答:“找你。下井,我干不了!”

凌云边开门边说话:“职工们表决你去井下,找我有啥用?”

熊忠一腔怒火,骂:“我×你妈!你不在大会上点老子的名,鬼才会弄老子下井!”

凌云听到熊忠骂人,火也上来了,大声责问:“你骂谁?你成天正事不干,好吃懒做,惹事生非,谁该养你?回去上班!”

熊忠大声吼:“老子手残了,你眼睛被鸡巴日瞎了?!”

凌云一只脚站在门外,一只脚站在门内,心中的火气也不小:“你的手怎么残的?你像什么工人?全矿职工都知道你的手是怎么残的!”

熊忠一下就扑了上去,揪住凌云衣服:“我日你祖宗!你狗日的乱讲,老子要你狗日的活不成…… ”手下意识地摸身上的炸药。

熊忠的谩骂声,惊动了楼上楼下的人。梁晋秋、秦和平、周洁明十几个人跑了上来。

熊忠没摸着炸药雷管。昨天晚上,他跑回放牛坪找了两包炸药,悄悄溜到办公楼旁边的山沟里,想等夜深人静,让凌云葬身废墟,保卫科巡夜的人员一夜没给他下手的机会。天亮后,他把炸药雷管藏在山林里,来试探能不能接近凌云。见有人来,就死揪凌云不放,嘴里骂得更加恶毒了。

秦和平扳开熊忠的手,推着走:“熊忠,有话慢慢说,不要骂人,凌矿长今天专门来矿区找你们…… ”

熊忠并没反抗,嘴里仍在骂:“凌云,老子不弄死你狗日的不算人!”

凌云站在办公室门口,正言厉色地说:“熊忠,我奉告你:国有国法,厂有厂规,你不要以为胆子大,敢耍横,谁就会怕你,迁就你!没有医院鉴定,想赖在地面上让企业养着,永远不可能。”

熊忠挣脱秦和平的手,一句话没再说,就匆匆走了。他愤怒到了极点。此刻,他的心中除了仇恨一无所有,脑子里装的全是炸药雷管,胸膛被熊熊燃烧的怒火烧灼得难以忍受……

大家都不知道,熊忠是回山林中绑炸药!

凌云问秦和平:“你们还没去机修?”

秦和平说:“你今天小心点…… 我们先商量一下方法。”

凌云仍是满脸怒容:“真不像话!一个熊忠挡二十几个人不服从安排。昨晚上,赵敬国给我打电话,二十几个人盯住熊忠,他不去,那些人也不去…… ”

周洁明忧虑地注视着凌云:“你今天要注意,熊忠啥事都敢干,让和平陪你一路去吧?”

凌云说:“没事,他要乱来不是我的对手。洁明,明天,你去趟财政局,把亏损补贴款要回来,还有李书记表态的五十万。和平尽快抽时间把基建科的事理一下,职工住宿太紧张。”

凌云关门,几人下楼。周洁明边走边说:“和平,你也去放牛坪吧?”

凌云说:“真的没事。和平去机修不仅仅是查账,主要看机修内部分配改革方案。机修还有一、二百人无法安排……”边说边走进阳光中。

周洁明站在大门口呆呆地望着越走越远的凌云,心里突然有种不祥之感……

秦和平和周洁明带着人走进机修分厂大门,迎上来的彭定云就确信了徐峰昨晚之话的真实性。

彭定云成竹在胸,笑吟吟地拉着秦和平的手:“和平,这段时间很忙吧?”矿上已有秦和平当副矿长的议论。

秦和平笑答:“大家都一样,科室相对轻松些。”

彭定云意在言外:“你们年轻人该挑重担了。”

秦和平只笑,没答。他现在处境很尴尬,尽量保持着低调。一行人边走边谈朝厂办公室走。

机修分厂的生产、办公区在一个大四合院里。前面一幢两楼一底的楼房,从中抬空一间做的厂大门,底楼是精工车间,一楼是厂办公室,顶楼住了一些单身男职工。大院两边是偌大的工房,分别是锻造、制造几个车间。后面两幢平房是分厂材料库和成品库。大院中间的坝子里,井然摆放着几十台矿车和一些未上油漆的矿车斗。

彭定云把秦和平一行人带上楼,分厂总支书记蒋明珍上前拉住周洁明的手:“洁明,你掌握财政大权了,该支持支持蒋姨吧。”

周洁明笑:“蒋姨,你多卖矿车多赚钱嘛。我这科长刚上任,矿长就派我出去讨口了。”

几个人进小会议室坐下,彭定云显出一副愁样:“洁明吔,你不知道,现在,生产矿车的厂家多了,计划都没人要了,卖给谁嘛?凌矿长都快把我们忘了,我想把厂里的财务和材料情况汇报一下,他都没时间…… ”

秦和平和周洁明互视一眼,没吱声。

彭定云继续说:“前几年,我们预摊了一点成本,少报了些产品,留了点余地。现在,人财物管理权上收了,我们隐瞒就不对了,给你们讲了,也算我们向矿上报告了吧。”昨夜,他在过去两本账的基础上,连夜又搞了第三本账,为分厂埋下了几十万元的存货。

彭定云见秦和平和周洁明都不答话,又问:“三位科长下来,有什么指示?”随行的还有供销科副科长王健。

周洁明疑心重重地看了一眼秦和平。

秦和平笑:“下来听听你们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既然你们材料上也有埋伏,顺便也看一下吧。”

秦和平意识到今天的行动漏气了,他首先想到了徐峰。对企业材料、产品和库存设备的大清查,凌云是在宣布科室负责人的那天下午布置的。要求各单位实事求是主动报,对隐瞒不报的,讲了非常严厉的处理规定。大清库一开始,秦和平就动员杨建业争取主动,以竹林沟的主动,让各单位被动。然后,再由凌云上手段,敲山震虎,迫使各单位完全缴械投降。彭定云聪明险被聪明误,差点就要成凌云敲打的对象了。

秦和平想:彭定云醒悟了是好事,吓退比打退更人性。

蒋明珍和核算员拿来账目和报告,秦和平略览了一下,交给周洁明。周洁明一看就发现了问题:“和平,你和王科长到车间查一下产品。”

彭定云慌了神:“洁明,你们还不相信我?”

周洁明笑:“你们报告了这个问题,我们就落实清楚,大家都好交差嘛。”

秦和平说:“彭厂长,叫人把你们定员定额和内部分配方案拿来我看看。我们先下去看看产品吧。”

众人起身,彭定云心里叫苦不迭:这厂长没法当了!

彭定云和蒋明珍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耳语对策:彭定云要蒋明珍带王健去看车间里的情况,想办法说动王健,他缠住秦和平。

太阳很毒,彭定云和秦和平在车间里走了一会就开始流汗。两人都若无其事,走走停停,指指点点。工人们都在忙碌,车间里嘈杂声一片。秦和平心里明白:周洁明叫细查的地方肯定有问题。

彭定云也是工农大学生,今年三十七岁,人瘦;账算得很精,明月峡里无人不知的“铁算盘”。然而,无论他的算盘算得如何精细,都招架不住凌云的大刀阔斧。眼下,明月峡里最难过的人不是凌云,当是彭定云。几百人的机修分厂,除了生产矿车和铸造件,就生产桃色新闻和武林高手——女工多,谁也不怕谁的关系户多,动不动就打架。前些年,矿车计划供应县属煤矿,铸铁管道计划供应农机公司,不愁吃穿。去年以来,这计划似乎不管用了,矿车和铸铁管道四处可买,价格比他们“计划”的还低,几个车间就开始饿肚子了。吃企业的大锅饭时,他只管生产。这次,凌云劈头盖脑一刀下来,他真的是欲哭无泪——分厂独立核算,独立经营,自负盈亏。明月峡的这把“铁算盘”,面对几百无活可干的工人,坐愁行叹。他向凌云报告裁减二百人,凌云却只同意调走五十人。他打了几次电话请求,最终只调走了七十人。为调这七十人走,厂里又差点打架,谁也不愿去当井下工人。

彭定云本想给分厂留点余粮,糊几个月工人的工资,却被凌云盯上了。

秦和平和彭定云走出车间,都是满头汗水,两人站在荫凉处。彭定云苦着脸说:“和平,我这厂长难当…… 几百人饭碗都成大问题了,给我再调走一百五十人吧?人太多,成本下不来呀。”

秦和平说:“矿上不会硬性调地面人员去井下了,矛盾太集中了。这些人员是否流动,要用你们内部分配方案解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挖矿上的墙脚养活他们不是长久之计。”

彭定云听懂了秦和平的言外之意,着急了:“那我怎么办?”

秦和平笑:“你比凌矿长的账算得细,他希望你大账细账一齐算,促进全矿改革。”

彭定云看着秦和平,欲言又止,苦笑,感叹道:“凌矿长的办法真多…… 他要我当恶人,又不明说,用这种办法逼我…… ”他无可奈何地摇头。

秦和平说:“你主动做好工作,闲耍的人就被动。凌矿长就能主动解决你的问题…… ”说着,他蓦然想到一个问题:把彭定云的问题查出来怎么办?依凌云的性格和企业目前的气候,不处理不行;处理,又怎么处理?谁能接替彭定云?蒋明珍一个快满半百的女人,是替代不了彭定云的。目前的机修分厂,还非彭定云不可。他灵机一动,喊工人把王健叫了出来。

秦和平对王健说:“王科长,算了,叫大家回去办其他事情,不查了。”

王健、彭定云和蒋明珍都莫名其妙地看着秦和平。

秦和平笑对王健:“天太热,没必要让大家做无效工,相信蒋书记和彭厂长。”

清库查账的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听说不查了,求之不得,说散就散了。

秦和平和彭定云朝分厂办公室走,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秦和平回身对彭定云说:“彭厂长,凌矿长讲过一句话,你记得吧?”

彭定云不解:“什么话?”

秦和平说:“中层干部要忠诚。”

彭定云假装糊涂:“我不明白你说这话的意思。”

秦和平宽厚地笑:“你会明白的。月底,你在工人的工资上认了真,你就会被动。把产品中埋伏的东西,如实报了吧?你不为难,我也不为难。”

彭定云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这明月峡里的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厉害?他又苦笑:“和平,我真的没办法呀。”

秦和平说:“现在这企业,大家都没捷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其实,凌矿长很通情达理。中层干部谁用了劲,谁没用劲,他心里比谁都有数。矿长也不好当,他每晚都是两点钟后才睡觉,几乎没睡过午休。不要留下坏印象,让他盯上你。”

又说:“我上去看一下你的分配方案。你去忙吧。”说完,撇下彭定云,自顾上了楼。他想与周洁明统一意见,让彭定云自己去想。

彭定云望着秦和平的背影,摇头笑:秦和平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说话处事的人。想想,就下楼去找蒋明珍和核算员。他想,秦和平讲的也有道理,搞管理哪有不得罪人的?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必要当出头鸟,工作上的事,尽心尽力吧……

秦和平上楼,周洁明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翻看账目,他向周洁明讲了自己的想法。周洁明笑:“铁算盘败给钢算盘了…… ”话没说完,停电了,厂里的一切机器都哑巴了。

秦和平急忙走出去向机电科打电话问情况,机电科的人说,供电局通知:计划电用完了,没计划就断电。矿上发动了三台备用柴油发电机组,保矿井安全,地面一律断电。秦和平拿着电话,心头的气直朝脑门窜:不用想,杨平学发威了,国家的电力成了要挟国家企业,实现个人目的的筹码!他想,生产成本更难控制了。秦和平沉思着走回会议室。

周洁明说:“惹上一条疯狗,他的麻烦更多了。”

秦和平说:“暂时的。凌云给我讲过他的应对措施,我看他那办法行。”说着,就拿起定员定额和工资分配方案低下头看。

周洁明说:“几个单位相比,机修的管理最细致。这种条件,他们能把工作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秦和平低着头看方案:“干老实事的人,吃亏就在这里,一刀切下来,连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机修才是企业的炸药桶…… ”

周洁明忧心地说:“怎么办呢?这么搞,各单位都搞亮相了。这么多人安排不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秦和平抬头看了一眼一脸愁容的周洁明,淡淡地笑:“他有办法,只是现在没有精力去跑。他想去省厅和省农机厅争取支持,培育一、二个主导产品出来。”“里里外外一个人跑,累死也不行嘛。”周洁明愁眉不展,“你们把事情想简单了。现在到处都是问题,人心不稳、销售不畅、资金短缺、人员无法安置…… 几千人看他一个人,几千人算他一个人…… ”“担心他了?”秦和平意味深长一笑。

周洁明嗔怒:“我才不担心他呢,我担心企业。和平,你把人家牵上这条路,你要多给他想点办法。他做啥事都是急性子,不像你鬼主意多。”

秦和平沉默了一会,说:“非常时期,很多事,我用不上力,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企业不走这条路不行,要走这条路,没有他这样的智力、能力、魄力和社会背景,是根本走不下去的。明月峡连续出了一个副专员、两个局长,把关系越搞越复杂了…… ”

周洁明心如悬旌:“可你把人家害苦嘛,白天晚上都像一只猴,跳来跳去的……”

秦和平又开玩笑:“你还是担心他嘛。”

周洁明今天一直有些心慌意乱,没注意听秦和平的话,沿着自己的思想说:“我今天总感到他要出事…… ”

秦和平会心一笑:“黄檗向春生,苦心随日长。”

周洁明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秦和平仍笑:“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问过他,没有你说的有几个女孩子围着他转。你是编的吧?”

周洁明说:“去你的!姐给你说正事…… ”

秦和平说:“你们骗不过我的眼睛。我告诉你,他至今没有女朋友,我给你探听了。其实,你刚才叫凌云,比叫哥更亲切自然…… ”

周洁明表情极不自然:“和平,别拿姐取笑…… ”急忙转移话题,“前天,我在地区财政局见到江涛了,她生了个女孩,提到你就哭…… ”

这一招真灵,秦和平的神情马上就黯淡了:“我知道…… ”

周洁明见秦和平怅然神伤,又取乐又劝慰:“你们都分手几年了,她也结婚生孩子了,你还放不下啊?痴男怨女!你们哪…… 和平,再耍一个吧,本来,肖瑞莲很喜欢你,唉…… ”“算了。姐姐,不说我的事,我啊…… ”秦和平眼前又浮现出清风明月的初恋之夜,心头又伤感,叹,“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姐姐,凌云的眼睛告诉我,他很爱你。你们之间别有什么误会啊?”

周洁明的心更加慌乱,假装低头看账,账上的数据却突然乱七八糟跳来跳去,让她捕捉不到,记不住她们的面目。两人都低头看资料,想起自己的心事来。

在很多人眼中,周洁明和秦和平是天生一对。然而,只有他们各自的心里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男欢女爱的恋情,而是血浓于水,情同手足的亲情。

在秦和平心中,周洁明容貌的美丽和心灵的善良,流光溢彩,相得益彰。十几年来,她对他的感情超乎姐姐,近乎慈母。他从她一家人真情相待他兄妹的感情中,不仅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更学会了如何做人,如何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对周洁明一家人满怀深情。

周洁明对秦和平的感情,确实有过一段复杂的心路历程。

秦和平和江涛恋爱上后,她心里一度像丢失了什么东西,失落了很多天,挖苦过他,取笑过他。然而,那年江涛来矿上复习,两人亲如姐妹地住了一个多月,她也喜欢上了江涛。秦和平上大学时,她和秦琴住在江涛家中读了一年书。后来,她和江涛成了万山地区财贸学校的同窗好友。

她是在万山地区财贸学校读书时,爱上凌云的。江涛是唯一知道她对凌云那份感情的人,她俩一同去万山火车站接过一次凌云。

在她心中,凌云知识渊博,语言犀利,心胸坦荡,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他是那么自信和坚毅,胸怀鸿鹄之志,心里永远是春天。她那一颗纯纯的少女之心,常常被他鼓动得不能自已。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寻思,能跟这样的铁血男儿相亲相爱,一生充满激情。

在万山读书的三年,她以那颗真诚而细腻的心,向凌云、向凌云的父母传递着无限的深情。两人都在等待瓜熟蒂落……

然而,就在她毕业决定去留时,她去收拾凌云的卧室,鬼使神差拉开了凌云卧室里写字台的抽屉。一张风情万种的美女玉照,几个姑娘情意绵绵的一叠情书,让她大吃一惊。她梦醒了,心痛了,冷静了。她想,凌云若是真心爱自己,就应该将他的过去如实告诉她。她想,像凌云这种才华横溢,志存高远的干部子女,随时都会有女人追逐。她担心,凌云是拈花惹草的人,自己追求不到幸福,反而伤及父辈山高水长的感情……

她跑回学校偷偷哭了一场,最终下决心回了明月峡,她要观察和考验凌云对她的感情。然而,凌云给她写了两封兄妹一般的信之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之后,周洁明去凌云家,两人都失去了曾经的激情……

在周洁明心中,凌云和秦和平是两个性格相去甚远的人,前者烈如火焰,后者稳重如山。和凌云在一起常常被他澎湃的激情和袒露的胸怀感染;他为人豁达爽快,说话开门见山,一针见血,爱憎分明。她是他口若悬河,高谈阔论的小学生。秦和平为人宽厚、包容,说话温文尔雅,春风化雨,让人如沐春风。他是她叨叨絮语的小学生。洁明喜欢和平,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是,她更怀念与凌云那段感情,那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两人想着心事,看着资料。彭定云突然急冲冲地闯进会议室,把秦和平和周洁明都惊吓了一跳。

彭定云神色恐慌,语无伦次地说:“和……平,出大事了……梁、梁主任来电话说,熊忠全身绑满炸药,要炸凌……凌矿长……”“啊?!”秦和平和周洁明都惊悚地站了起来。第十二章 大家都不活人

凌云和熊忠争吵后就来到放牛坪,二十几个工人拥挤在赵敬国的办公室里等待着他。大家见了矿长,似乎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团团围住凌云,争先恐后,七嘴八舌,讲乱七八糟的困难。目的:不当井下工人。

赵敬国招呼众人:“矿长专门来与大家对话,你们还害怕没说话的时间?都坐下,一个一个地讲。”

凌云问赵敬国:“其他的人员都上班了吗?”

赵敬国说:“有部分人有意见,但今天都去下井下了,就这些人缠住我不去。”“机关下来的同志呢?”凌云问。“机关下来的同志组成了一个采煤队,阳科长当的队长,张科长当的副队长。”赵敬国答。

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站起来说:“他们是下来镀金,是有期徒刑,我们是无期徒刑!”

凌云说:“同志们,我们是矿山企业,话不能这样说,职工是企业的主人…… ”“仆人摆布主人,你没搞错吧?”

凌云看了那人一眼,终于想起了是矿区仓库保管员唐英明。凌云耐着性子说:“仆人是为多数人服务的。大道理我不讲,说两点:一、企业养不起这样多的闲人,谁也没有要别人养活的权利。同志们应该明白,企业活不起来,大家的工资福利就没钱改善。精简非生产人员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二、你们的实际困难,企业会认真考虑,医院鉴定不能下井的人,我决不勉强。但是,我从来不办无凭无据的事情…… ”

又是那个唐英明说:“你把我们搞到井下,要安排你那些亲戚舅子老表,明说嘛!他们来了,我们让还不行吗?”

凌云说:“有问题讲问题,有困难讲困难,不能无理取闹!”

唐英明说:“没问题,工人靠工资吃饭,月底找你领工资就行了。我没关系,也没鸡蛋、腊肉送你…… ”

凌云“嚯”地站起来:“扯皮,我没功夫,我不是来与你耍嘴皮子的,不去上班按旷工论处;旷工——按国务院《职工奖惩条例》处理!赵敬国,我们下井去…… ”说着就欲走,一个工人拖住了他。

赵敬国说:“凌矿长这么忙,还专门来了解你们的困难,该知足了。有困难,谈困难。”

唐英明说:“没困难!正式工弄去下井,临时工人留在地面上闲耍,是什么道理?”

另一个工人说:“正式工人还假意交职工投票决定一下,临时工连过场都不走一下,稳稳当当闲在地面拿钱!”

凌云扭头瞪着赵敬国:“怎么回事?”

赵敬国假装糊涂,看着凌云没吱声。

唐英明指着赵敬国说:“修理车间有几个井下合同工人修矿车,你当我们不知道?”

赵敬国说:“哦,那几个啰?那几个人,马上就解除合同走人。”那几个人就是周承恩特意交待的关系户。

唐英明说:“他们不走,我们不下井。”

凌云皱了一下眉:“我给大家保证,无论是谁,明天走人。你们明天到井下上班。”

一个工人说:“你去挖煤,我就去,跟你在一个班,你干多少,我干多少!”

凌云忍耐不住了:“地委不是安排我来挖煤的!”

那工人说:“地委也没安排我挖煤!”“胡扯!”凌云又气,“简直无理取闹!胡扯的人出去,有困难的讲……”

工人们又安静了。你一番,我一番地讲困难,不去下井的理由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凌云认真记录着,不插话,他想等他们说完,不然又会发生争论。讲了四、五个人,突然停电了。凌云急忙拿起赵敬国办公桌的电话,先向机电科问情况,又问了油库柴油库存情况,心里很气愤:杨平学的舅舅向明月峡煤矿下手了!然后,就向云山县电力公司求援,结果,一无所获。他又给李昊天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他向总机员要了一个省上的电话,他存心把事情搞大……

正在这时,一个工人惊恐万状跑进办公室,惊呼:“凌矿长,快跑!熊忠全身绑满了炸药,要炸死你……”

凌云心里“咚”的一声,但仍镇定地坐着,问:“是吗?”

来人心急如火:“真的,都在楼下来了!”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惊炸起来了,赵敬国抓起电话。电话里传出梁晋秋焦急的声音:“放牛坪,凌云在吗?”

赵敬国说:“在!”“你们马上护着他快往山里跑!熊忠周身绑着炸药,在四处找他。树良就来了…… 快!”梁晋秋恨不能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说完。

楼下传来了人群的惊呼声、喧闹声和奔跑上楼的脚步声。赵敬国拖起稳坐不动的凌云就要走。唐英明一步跨上来拉住了凌云:“哪里跑?”

赵敬国飞起一脚踢去,怒吼:“你妈卖×!熊忠急红了眼,炸楼,你也别想活!”他从来说话温和,此时急得骂人了。

几个刚才还在扯皮的工人也站起来,拖开了唐英明:“你狗日不长眼睛!凌矿长,快跑!”推着凌云就往楼下跑。

赵敬国拖着、几个工人推着凌云跑下底楼,在底楼梯间,就与气急败坏迎面冲进楼的熊忠遭遇。底楼两头都有侧门,赵敬国拖着凌云朝侧门跑,刚才还在找凌云扯皮的几个工人,在后面护着凌云。熊忠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内追赶,大骂:“凌云,老子今天不炸死你不算人!狗腿子滚开,老子全炸死…… ”

凌云被赵敬国几个人拉出楼房,发现楼外四处都是看热闹的人。他欲挣脱赵敬国,挣扎了两下,大声喊:“工人都散开…… ”

赵敬国死死拽着凌云,边跑边着急地说:“你跑了,工人就安全…… ”

这时,熊忠抓住了一个护着凌云的工人,那工人吓得手脚都在哆嗦。

熊忠骂:“你狗日的也是叛徒!”

那工人说:“熊忠,算了!你有一家人,他也有一家人…… ”

熊忠一脚朝那工人踢去:“我日你祖先人!”工人应声倒地。

熊忠和工人纠缠的那点时间,赵敬国拖着凌云跑出了十米开外。凌云一边挣扎,一边对着人群吼:“大家不要围观,会伤害到你们…… ”

熊忠摆脱了那工人,狂追上来。凌云还在挣扎吆喝着工人。眼看熊忠扑上来就要抓住凌云了,人们一片惊叫,吓得四处逃散,一场悲剧不可避免了!这时,从混乱的人群中,突然冲出黄树良,如饿虎扑食朝熊忠迎面扑去,一下抱住了熊忠!

目睹这一切的人,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混乱的人群中,有人大叫:“黄树良,熊忠身上有炸药!”

有人喊:“天哪!黄树良,危险!快跑啊…… ”

唐英明在喊:“黄鼠狼,让他炸死凌云!”

凌云回头看见黄树良抱住了暴跳如雷的熊忠,吓得腿脚全软了。他奋力挣脱赵敬国,又扑回去:“黄树良…… ”

黄树良瘦高的身体,有力的双手,死死箍住满身炸药矮胖的熊忠,朝凌云大骂:“凌云,我日你先人,你快跑啊……”

这时,几个矿区干部冲上来,和赵敬国一起架着凌云就跑。

熊忠在黄树良怀里不顾一切地顽抗,见凌云被人架着越跑越远,急得乱跳:“黄鼠狼,我日死你祖先人,老子把你炸死!”

黄树良也骂:“熊忠,我日你祖先人,你死了,老子和谁耍?要死一起死!”他发现熊忠用的是井下放炮用的起爆器。他把熊忠箍得太紧,熊忠的手够不着起爆器。但是,起爆器钥匙就在开关上,一旦熊忠反抗太凶,就可能触动开关,引起爆炸。

熊忠见凌云跑得不见了,绝望地哭:“黄鼠狼,老子要炸了…… ”他奋力抓起爆器钥匙。

黄树良死死紧箍熊忠。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他并不知道熊忠炸凌云的事,昨晚,他上夜班,下班时,天都亮了。他在王嘎子的床上睡觉,是他妈妈打电话,叫他来劝住熊忠,跑到现场就看到千钧一发的场面。他感到熊忠太过分了:几个月观察,他认为凌云不像那些“当官的”人,不该这样对待人家。

此刻,黄树良脑子十分冷静,心里十分同情熊忠。他想,必须把熊忠推出矿区,推出人群,让他情绪平静。他和熊忠同一个文件招工进矿当工人,又分在一个采煤班。熊忠比他大三岁,为人很义气,两人意气相投,吃穿从不分你我。熊忠读初中时就和女同学彭乐玉偷偷摸摸地耍朋友。彭乐玉是回龙镇粮站食堂炊事员的女儿,她父母嫌熊忠是井下工人,不让二人恋爱。熊忠自伤自残到地面工作的点子,还是他出的呢。他紧抱熊忠,不劝解反而破口大骂:“熊忠,我日你先人,你妈一个儿子,我妈一个儿子,我们死了,他们怎么办?…… 你彭乐玉拿给别人搞,你心里安逸呀?你搞过女人,老子还没尝那滋味呢…… ”

远远站着的人哄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黄树良对着人群又骂:“看你妈那痔疮!还不滚开,炸死你狗日的……”

明月峡里的工人、农民,潮水一般朝矿区里涌来。

天空,骄阳似火。

秦和平和周洁明、彭定云气喘嘘嘘,大汗淋漓地跑到放牛坪时,黄树良已经把熊忠推到了电影院前的篮球场边上的桉树下。围观的人,一惊一乍,现场一片混乱,没有人敢上去帮助黄树良。今天,是放牛坪地面工人入井上班的第一天,矿区干部多数下井去了,有几个上夜班的干部架着凌云跑了,现场根本无人控制。一些年轻人在人群中乱吼乱叫,熊忠的情绪仍然很激动,与黄树良两人都是满头大汗。秦和平刚挤进人群,梁晋秋和保卫科的人也乘车赶来了。

秦和平挤过人群,朝黄树良、熊忠走去。熊忠又不顾一切地在黄树良怀里乱挣扎。

黄树良吼:“别过来,把看热闹的人赶走!”他一直在寻机抢夺起爆器。

熊忠身上的炸药,用矿用防水袋装着,绑满了全身,顶在黄树良的肚皮、胸口、手膀上。起爆器在黄树良的肚皮边,钥匙插在开关上。黄树良劝说:“熊忠,为他死了划不着。哪个地方不活人?老子也不想干了,不要这鸡巴工作,我们跑广东…… ”

熊忠怒骂:“老子不炸死他,不算人。改革,改他妈那×,整工人,欺负无权无势的工人…… ”

黄树良也骂:“你狗日是笨蛋,被人日弄了。你再不解下炸药,那些黑心肠一枪打死你,你白死了!”

熊忠又哭:“我日他凌云的祖先人…… 他欺负老子,老子手也断了,还要下井…… 他不点老子的名,赵窑子就不会弄老子下井…… ”

黄树良劝:“我还有一百多块钱,明天,我们跑广东…… ”

熊忠哭:“黄树良,你为啥要抱住我啊…… ”

黄树良说:“你死了,我不好耍啊…… ”他眼睛一直盯着起爆器,趁着熊忠伸手擦眼泪那一瞬间,眼疾手快猛然抓住起爆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扯断了起爆器的连接线,抢过起爆器,奋力向混乱的人群甩去:“看你妈卖×!”他似乎全身突然没力了,一下跌坐在篮球场上。

人们又是一片惊呼。

熊忠回过神来,怒不可遏,猛踢黄树良:“黄鼠狼,我×你妈,你不够朋友!”

黄树良坐在地上,心里狂跳不止,什么话也不想说。

瞬间发生的一切,梁晋秋看得明明白白,这个坚强的女人,听到熊忠满身炸药要炸凌云时,她首先想到叫儿子赴汤蹈火;见到儿子与亡命徒胶着在一起时,紧张的心快要蹦出胸膛;当儿子舍生忘死抢夺起爆器扔出去,跌坐在地上时,她哭了:“树良…… ”她向黄树良扑去。

黄树良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喘着粗气,笑对母亲喊:“妈妈,没事。你们把那些不怕死的人吼开……”

熊忠踢了黄树良几脚,木然站了片刻,又跑。黄树良怕他去找起爆器,翻身跃起又追。人们又惊呼。

黄树良个子比熊忠高,步子快又大,没出球场就逮住了熊忠,两人在球场上搏斗了一会就停了下来。黄树良说:“熊忠,老子这么热的天来劝你,你狗日的不够朋友,把你身上那些狗卵解下来!”

熊忠明显没有了底气:“老子要炸死凌云…… ”

保卫科的几个人跑了过来,熊忠又跑。黄树良又追,他回头骂保卫科的人:“追你妈卖×!把看热闹的人赶走就没事了。”

保卫科的人停了下来。这时,两辆三轮摩托,载着万山市回龙镇派出所的几个公安人员赶来了。紧接着,从明月峡里开来一辆大货车,跳下几个公安人员,他们是云山县石坡镇派出所的。两个派出所都是接到地区公安处紧急命令出动的。万山地区公安处,万山市公安局和云山县公安局的大批公安人员,在行署副专员汪江北的带领下,正在火速赶赴明月峡的途中。

梁晋秋向地委的汇报电话,不仅震惊了万山地委、行署,也震动了省委、省政府——这是万山第一起,也是全省第一起改革中工人炸厂矿长事件……

十几个公安人员刚对熊忠拉开包围的架势,梁晋秋派去接熊忠父母的救护车就赶了回来。熊忠父母和女朋友下车,见到公安人员拿着手枪,远远地围着熊忠,都吓哭了。熊忠的母亲不知是向谁,“扑嗵”跪下地,撕心裂肺地叫:“忠儿,我的忠儿哪…… ”

彭乐玉站着声泪俱下:“熊忠…… 我爱你…… ”

熊忠这下真正哭了,哭得泣血捶膺,肝肠欲断。

黄树良一边劝,一边解下了熊忠身上的炸药、雷管。公安人员迅速围了上去,熊忠满面汗水、泪水,木然站着毫无反应。黄树良拉着熊忠就跑:“熊忠,快往山上跑,别让他们抓住了。我身上有几十块钱,拿着跑…… ”

公安人员合围上来,黄树良一拳朝一个公安人员打去。结果,黄树良和熊忠一齐被公安人员铐住了。黄树良和熊忠的衬衣、裤头都被汗水浸湿。

人们涌上来,七嘴八舌指责公安人员:为什么抓黄树良?梁晋秋和保卫科的人说了半天。公安人员说:“这家伙还庇护罪犯逃跑、拒捕。”

朱玉萍也挤了进来:“要不是他,凌矿长都没命了。”

派出所所长看着又吵又闹的黄树良,说:“小伙子,你临危不惧,见义勇为值得表扬。你协助犯罪人员拒捕——违法!懂吗?给他解开。”

公安人员把熊忠推上三轮摩托车刚走,周承恩穿着工装,从矿井广场上奔跑下来……

凌云被赵敬国几个人架出矿区,涉过明月溪,钻进山林之中,然后,上了一个小山包,坐在一棵大枫下,前面杂树丛生,放牛坪矿区尽收眼底。他知道熊忠在电影院前的篮球场上,却被电影院挡住了视线,看不见球场里发生了什么。

凌云心情很乱几次要下山,他担心熊忠狗急跳墙,伤害黄树良,伤害职工,都被赵敬国和几个干部强行拖住了。

赵敬国说:“熊忠就是要炸你。你下山,他情绪会更加激动。”

凌云说:“他伤了黄树良怎么办?梁主任就他一个儿子…… ”

赵敬国说:“他不会伤害黄树良,他们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要伤害,早就爆炸了。”

凌云叹了口气:“我这样贪生怕死,干部还怎么搞管理?”

赵敬国说:“这怎么叫贪生怕死?这是回避一下矛盾,让他平息情绪。”

凌云在树下坐了很久没说话,他在反思自己,在想企业眼下的工作,心情乱极了。问:“敬国,我的工作有问题吗?”

赵敬国说:“是我工作没做好,给你添麻烦了…… ”

凌云茫然说:“你工作不好,为什么他不炸你?”

赵敬国被呛住了。

旁边几个干部认为矿长在责备他们矿区工作软弱,一个干部不服气:“凌矿长,你也别责怪赵区长。这次改革,凡是被精简的人和机关放下来的干部,不暗中骂你的人,没有!大家都是舌头压住了嘴,不骂你的人,是埋得深的人…… ”

另一个干部说:“凌矿长,我说句实话,明月峡的干部够可以的了,乱扯的也是少数几个人。换上城里的企业,你一次动这么多人,不闹翻天才怪。”

赵敬国犹犹豫豫说:“凌矿长,阳成是一个好干部,他当安全科长得罪了很多人…… 熊忠手指咋断的,说不清。你不该大会上点他的名,职工认为你要医治他…… 他那手下井劳动确实不方便……”

凌云静静地听着,心情十分混乱,默默坐了很久、很久,突然长长一声感叹:“真难哪…… ”

此刻,他真正感到了什么是难。二十多年的人生路上,他太顺太顺,一直生活在理想的王国里,父亲那道缤纷的光环无处不在。过去一腔热血,把国营企业改革想的太简单、太理想化了。现在,企业千头万绪、千难万难的事,让他理不出一点头绪。

凌云木然地坐着不说话,几个人都不说话。他们看着三轮警车进来出去,又看着一路小车、警车开进了明月峡。凌云知道,来了不少公安人员,自己也安全了,但他不想下山。

赵敬国问了几次,凌云才慢慢腾腾地站起来走。他感到全身软弱无力,开步下山时,差点跌倒在山路上。赵敬国和几个干部要扶着他,他无言地推开了。走下山来,吉普车停在明月溪边的营业室旁等他。他上车回到办公楼前,篮球场上停满了小车、警车和摩托车。熊忠的父母和女朋友在球场边的桉树下哭,黄树良和王嘎子在劝。

黄树良见凌云的车进来,叫熊忠的父亲上去向凌云求情。熊忠的父亲熊孟发是矿上的退休职工。在他心中,矿区长的官就够大了。他当了几十年矿工,从没和矿长、书记说过一句话,不敢上前。

黄树良见凌云快上办公楼了,几步追上去,拉住了凌云。

凌云问:“黄树良,你没事吧?”

黄树良说:“卵事没有,叫你跑,你还不跑,不怕死呀? ……矿大爷,你饶了熊忠吧?你看他爸妈和女朋友哭得好可怜!他又没炸着你。”

凌云说:“你要不拖住他,我就上西天了。”

黄树良说:“我救了你,你就饶了他吧!你一句话,他就不会坐牢了。”

凌云说:“我做不了主。”

黄树良见凌云不答应,气愤地骂:“老子该让他炸死你!狗日的,老子第一次求人…… ”回头就走了。他没说完后半句:你狗日的也会打官腔。

凌云上楼走进小会议室,满满一屋人,梁晋秋在向汪江北介绍情况。地面上没电,头上的电风扇也死了。有人拿着扇子在扇风,有人拿着报纸杂志在扇风。周承恩和刘长明还穿着下井的工装,满面的黑煤尘,汗水在脸上流淌出了几条白白的沟。大家见凌云进来,都站起身在让座。

凌云握住汪江北的手:“汪专员,我工作没做好,惊动您了…… ”回头又对十几个公安干警说,“惊动大家了。”他这时才看见张亦春也来了。

汪江北笑笑:“没亊吧?企业改革,矛盾很集中,今后多注意。省委、省政府领导很重视这件事,省公安厅许厅长打了几次电话了。”凌云说:“对不起,让领导担心了,也让公安的同志辛苦了。”

汪江北说:“公安的同志来了不少,该吃午饭了,食堂没准备吧?去镇上吃。云山来的同志去石坡镇吃,万山来的同志去回龙镇吃。大家很辛苦,小凌,派人去开午饭钱。”

又对周承恩说:“下午,开个党委会,你们去洗澡,吃饭。”

凌云站起来和大家一一握手。走到楼下,张亦春握住凌云的手:“老同学,你哪里不好去?留在这山里干啥?眼睛上的伤还没好,又差点丢了命。”

凌云苦笑,没回答。

熊忠一直被铐在顶楼上的大会议室里,矿保卫科的人员守着。案件该万山市公安局办理。公安人员把熊忠从楼上带下来,他眼里满含仇恨,盯了凌云几眼。他见到了父母和女朋友,不顾一切地要过来,公安人员一下就把他推上了警车,关上车门就开走了。

熊忠的母亲绝望地望着渐行渐远的汽车,痛不欲生地哭喊:“天啊!我的忠儿——”

黄树良也在喊:“熊忠,我下午就来看你…… ”

秦和平在劝熊忠的父亲,熊师傅和秦和平的父亲是几十年的工友。见凌云下来了,秦和平大步走过来,问凌云:“没事吧?”

凌云说:“没事。”

秦和平心里有种莫名的内疚,心情很沉重:“唉!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

凌云仍拉住张亦春的手,苦笑:“可能我的工作方法有问题。”他见熊忠的父母大哭不止,心情很复杂、很沉重,回头对张亦春说:“老同学,能放他一马,就放一马吧。”

张亦春不解地看着凌云。杨平学打了他一拳,他打电话要让杨平学吃点苦头;熊忠要他的命,他居然要放他一马。说:“刚才,汪专员指示,要作为全区的典型打击,保护企业改革。我做不了主。”

凌云说:“他一个小工人,一时冲动…… 你给收审所讲一下,别让人吃亏…… 唉!”他从身上摸出三十几元钱递给张亦春,“方便,就交给他,别说是我给的。”

张亦春不接,说:“你何苦同情这种人?”

凌云恳求:“老同学,转交一下吧! 唉…… ”

秦和平看着一脸沉重的凌云,心情比凌云的心还沉重……

下午,党委会在办公楼后面的招待所里开,仍然没有电。吃了饭,汪江北给供电局郑局长家里打过电话,郑局长妻子说老郑出差了。他和秘书小王想休息一会,热得没法睡。山林中,知了此起彼伏地苦吟着。

凌云吃了午饭,趁汪江北休息那会,又和周承恩到放牛坪开了一个简短的干部会。要求矿区排查不稳定和不安全的隐患,要求稳定职工情绪,要求加强爆炸物品管理。全矿炸药、雷管管理十分混乱,连职工寝室里都存放着。

党委会主要是汪江北听企业汇报。周承恩简短汇报后,就把话头转给了凌云。凌云说:“汪专员,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心情很不好,想了很多…… ”

汪江北笑笑:“不谈今天的事,也不谈你的心情,谈谈具体工作。临走时,李书记特别嘱咐我,要你们的工作情况。”

凌云沉思片刻,就从企业存在的问题讲起,讲这次改革思路的形成;讲改革的措施和具体的做法;讲出现的问题和补救的措施;讲企业目前的困难和矛盾。讲到最后,他情绪很激动:“我们一切工作都放在降成本,增效益上;盯住人的不合理定员,物的不合理消耗,钱的不合理支出;练内功,强肌体。过去,我一直认为国营企业管理不善,效益不高的主要原因是企业领导不负责,根本没想企业为什么会管理不善?企业里的党员干部为什么会不负责?短短几个月,特别是这半个月,我真正认识了!国营企业不仅有体制问题、机制问题,还有环境问题和社会风气问题。我太幼稚、太理想化、太书生意气了!国营企业的问题太复杂了——厂长们是怕惹火烧身,不敢负责!这段时间,我接到了上百个求人情、拉关系、威胁和干预电话;我父亲也接了几十个电话。一些有背景、有后台的人,千方百计要企业白白养着!熊忠并不可怕,他就一个毫无势力的小工人,我们可以用法律手段、行政手段压服。可怕的是来自方方面面,盘根错节的关系,可怕的是既得利益者的公权!一旦这些关系、公权形成了势力,十个、百个凌云都可能粉身碎骨!可怕的企业环境啊!现在,不仅供电局断了电,地区煤建公司已公开讲不要我们的煤炭了。原因:公司有几个关键人物的亲戚朋友在矿上当临时工,拿闲工资,被我拿下了。放牛坪至今还有五、六个闲拿工资的临时工,他们是地、县两家火电厂的关系。为什么还有一、二十个工人顶着不下井?熊忠为什么要炸我?他们就盯着那几个人!今天熊忠炸了我,我也是该死!”凌云完全愤怒了。

周承恩说:“再动那几个人,企业的销售就彻底堵死了…… ”“堵死就堵死,明天坚决拿下!”凌云几乎是在咆哮,“他们凭什么白拿共产党的钱?凭什么喝工人的血?动不得这些人,眼睛只盯着老百姓,还算什么改革?!”

汪江北看了凌云一眼,没说话。

凌云强令自己冷静:“现在国营企业里的问题,简直就像一堆臭狗屎,埋着不臭,挑开臭!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都动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为什么要多管齐下,一网打尽,全盘推倒重来?无关痛痒地动,反复更大,反弹更大,滋生的问题更多。搞一次企业达标升级,给企业留下多少后遗症?熊忠为什么死都不怕,怕下矿井?除了我的工作方法不当外,还有企业内的不公平,社会的不公平!人同此心,情同此理,谁不怕死?谁不想坐享其成、坐吃俸禄?在这种环境中,我没法稳重,没法不急!在这次改革中,刘矿长、李书记带头把子女放到生产一线,周健同志带头下井锻炼,刘矿长身体都这样了,还在硬挺,所有矿级领导同志晚上睡觉没超过五小时…… ”

周健说:“凌矿长每晚都是两点后才睡…… ”

凌云说:“企业困难太多,问题太多,干扰太大,我们现在是咬紧牙关在硬挺…… ”

汪江北表情严峻:“小凌,谈谈需要我们解决的问题。”

凌云平息了一会情绪,说:“内部的困难和问题,我们自己会逐渐消化。需要领导协调解决三个问题:一、企业的环境问题,我挡住了如此多的人情电话,迟早会遭遇那些人,特别是地、市、县有关部门一些人的报复。二、企业的销售问题,需要领导协调计划单位执行计划。我们是国营企业,没有回扣!他们今年不执行计划,等我回过了手,明年一粒煤炭也不给他们。三、企业的班子问题…… ”

整个汇报过程,汪江北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凌云汇报完了很久,他问了一句:“完了吗?”

凌云说:“完了。”

汪江北站起身就朝门外走,大家都愣愣地望着他。他回头:“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汪江北独自走到招待所值班室,他要通了李昊天办公室的电话:“李书记,小凌这几个月做的工作很令人感动,他的困难太大了…… ”

李昊天问:“你的意思?”

汪江北说:“他孤军深入,孤军奋战,内外交困,阻力太大了…… ”

李昊天沉思了一会,说:“汪专员,你叫小凌和老周准备一下,全区国营企业改革发展工作会,在明月峡煤矿召开。各县党政一把手,分管工业的党政副职,计、经委主任,地区各局党政一把手,全区重点企业党政一把手全部到会,让小凌在大会上发言。给他们镇妖驱邪,鸣锣开道……”

汪江北心中如释重负,一把手就是一把手!如此气势,比给凌云一百万元钱还管用。他想,万山地区国营企业改革的春天来了。他说:“好。李书记,他们至今还停着电。”

李昊天说:“刚才,省委领导电话上问情况,我把他们用电问题一并汇报了…… ”

两人在电话上说着,电就来了。

汪江北回到会议室,给矿党委成员宣布了地委书记的决定。一股温流从凌云心中涌起,他感到:自己不是独行客。

最后,汪江北简短讲了几句话:“明月峡煤矿抓改革的思路清晰,重点突出,抓得紧、抓得实、抓得好,给地属国营企业,乃至全区国营企改革带了一个好头。改革,是一场革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涉及各方利益,不可避免地要触及一些矛盾。我们既要注意化解矛盾,确保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又要有勇气面对困难和矛盾。今后的路将会更加艰难,希望你们鼓足干劲,坚定必胜的信心。凌云同志,你不幼稚,也不是书生意气,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明月峡煤矿党委,是一个团结战斗的钢班子!”

散会后,汪江北要急着回万山。从招待所下来,他一路上都拉着凌云的手安慰鼓励,要他挺起腰板,大胆工作。走到办公楼前,汪江北语重心长地说:“小凌,你胸怀坦荡,坚持原则,嫉恶如仇,很好。但是,我私下里提醒你一句,关系也是生产力啊。准确地说,关系也能转化为生产力。我们生活、工作在现实社会之中。”

凌云一头雾水:“关系也是生产力…… ”

汪江北说:“让杨平学走了吧!”凌云低下头,不答。他决心不让杨平学过关。

汪江北说:“集中精力,一心一意办好自己的事,减少与外部的摩擦。今天,几台柴油机组发电,还不能正常生产,算算经济账吧。老子讲: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工作柔性一点,效果会更好,和气生财嘛。”

凌云仍低头沉默不语。

汪江北又把身后的周承恩叫上来,对凌云和周承恩二人说:“行政班子问题,党委尽快拿出意见,内部提拔比调来的同志更好配合。”

周承恩说:“我正想给您汇报。”

汪江北说:“不汇报了,尊重你们的意见。”他又把周承恩叫到旁边说:“给小凌做做工作,让杨平学调走算了,不要激化矛盾…… ”

周承恩点头:“汪专员,班子问题,您要把关,凌云做主要领导时间不长…… ”他不便说凌云感情用事。

汪江北说:“老马识途。班子搭配,我认你。”第十三章 天堂并不遥远

汪江北的小车刚刚驶出矿区,杨建业就出现在办公楼前。

周承恩瞟了一眼杨建业,心中不快,大步上了楼。杨建业放下工作跑到机关来干什么,他了然于胸:既来向凌云讨赏卖乖,又来看赵敬国的笑话。那时,他一叶障目,未识其奸。前年, 杨建业私分安全罚款、私分粮票败露后,他才如梦方醒——杨建业不是等闲之辈,先意承旨,依草附木,背靠着自己这棵树,干了很多偷鸡摸狗的勾当。他派人查过职工伙食账,库房材料账,工人工资账、矿区安全罚款收支账,杨建业当几年区长经济问题成堆。最终没有彻查下去的原因,既有杨建业是他亲手培养的隐情,更有对杨建业干工作蹈刃不旋不达目的不摆休的惜才之心。中止调查后,他恨铁不成钢,找杨建业苦囗婆心地谈过一次,希望他迷途知返。杨建业却自恃徐峰的主意搅浑了水,负隅顽抗,赌咒发誓死不认账。他很气愤,很伤心失望,几次想把杨建业拿下来,都被心底的纠结拌住了。

周承恩早已拿定主意,堵住杨建业的去路。这种嘴甜心苦,言行分离之人,只能利用,不能重用。若论心计,凌云不是杨建业的对手。

周承恩去了趟厕所,走进办公室,赵敬国就打来电话:“周书记,凌矿长刚刚打来电话,指名要把你留下的那几个人弄下井或者放回家。他说还要送书面通知来。”

周承恩拿着电话想了半天。凌云如此风卷残云、猛虎下山一般的工作方式,他真有点招架不住了,掀翻的摊子还没收拾,他又来了!真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他说:“敬国,那几个人的利害关系你清楚,你决定吧。”

赵敬国沉默了一会,说:“周书记,我只有阳奉阴违了。到时,你说一句话就行了。”

周承恩说:“你给我三个月时间…… ”

放下电话,周承恩最后下定了决心:起用赵敬国。在他心中,赵敬国是当矿长的料,个性不急不躁,工作不左不右,为人真诚善良。班子人选,该党委书记做主,不能由着凌云的性子办事,凌云之后,只有赵敬国能接任矿长。他想,先找部分党委委员做工作,必要时,拿上党委会集体决定。

周承恩又拿起电话,要通了在医院工作的邓良菊,对妻子说:“你提前回去做饭。晚上叫凌云、黄鼠狼和晋秋吃饭,给他们压压惊。”其实,他想今晚上向凌云表明自己的意见。

晚饭时,周承恩请的客人,来了一个,跑了一个。黄鼠狼见凌云在场,回头就跑了。周承恩不想请的人,却尾随凌云不请自到。

杨建业到场,周承恩想说的话没法说。杨建业上桌就开始闹酒。过去,周承恩很喜欢他的豪爽样,现在越看越反感。周承恩强颜欢笑,三下二下吃了饭就下桌。他知道凌云和秦和平都不善酒,不会陪着杨建业闹。

杨建业见大家下了桌,草草吃了几口饭,跟着下了桌。他感到,党委书记今晚特别不欢迎自己。

周承恩见杨建业下桌,就下逐客令:“建业,这几天,稳定是头等大事。晚上,你最好回矿区过夜。”

杨建业一副毫无用心,汉大心直的憨厚相,笑:“周书记放心,竹林沟绝不会给您丢脸,我去看看敬国。”

周承恩面带微笑:“这两天敬国很忙,在过火焰山,忙你的事去吧。”

杨建业说有事找秦和平,拉着秦和平一起走了。

凌云心里想力推杨建业,看着他和秦和平背影说:“建业这个人确实不错。”

周承恩看了一眼梁晋秋。梁晋秋会心笑笑,淡然地说:“杨建业具有多面性。”

周承恩说:“杨建业工作不错,表演也不错。”

凌云感到书记和办公室主任在唱双簧,说:“检验人才的标准,要看工作效果嘛。”

周承恩笑笑:“凌云,我们出去走走,交换一下工作意见吧。”

太阳刚刚下山,天气依然很热,两人沿着周承恩家旁边的小路走进山沟。周承恩说:“我给你讲过,现在的国营企业是陷阱,进来了,就难以自拔;也是个染缸,红人也会染成黑人。现在这局面,很麻烦。”

凌云说:“这是我预料之中的,只是没想到熊忠会这样。他自己划不着,估计会判刑。”

周承恩说:“这件事背后有鬼,不简单。我给公安的同志讲了,只要熊忠开口,可以从轻发落他。根,一定要铲掉,明月峡里的人你不可掉以轻心。今天,敬国舍死救你,你不能因为熊忠的事,另眼看待人家。”

凌云不回答,他意识到周承恩会说什么。

周承恩又说:“汪专员临走时,特地嘱咐我,把杨平学的调动手续办了。”

凌云态度依然强硬:“六个月不满,谁也别想调走他!”

周承恩很恼火:“你呀你,领导看问题还不如你?”

凌云气呼呼地说:“无权无势的老百姓才是改革的对象?这是啥道理?我看他郑局长有多狂!十天,他不投降,我投降。”

周承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问:“班子问题,你怎么考虑的?”

凌云直截了当回答:“秦和平,杨建业。”“我承认杨建业工作上有一套,但你根本就不了解他的过去。”周承恩说。“我更注意现在和将来。过去,我们党还犯过错误嘛。”“他这个人本质有问题。”周承恩摊牌了,“用他,绝对不行!”“事实呢?我搞过落实政策,知道怀疑一切,打倒一切,对人的伤害有多么残酷。”“你知道前年竹林沟一万多元安全罚款和几千斤粮票的事吗?”“知道。事实是用证据支撑的。那是建立在没任何证据基础上的怀疑,不是事实。”

周承恩很想把事情的真相和自己的隐情告诉凌云,想了想又忍住了:“你控制不住他。”“笑话,正职控制不住副职,还有什么脸面呆在正职的位置上?”“赵敬国在你眼里真的就那么差吗?”“可以当将,不能当帅。”“说说理由。”“工作左顾右盼,不温不火,求稳怕乱,没有开拓精神。”“杨建业城府很深,我至今都没完全识透这个人,用谁都行,用他不行!”

凌云不回话,心想,这是由不得你的事,按照国营企业厂长工作暂行条例,行政副职是厂长提名,上级任免。

周承恩见凌云用沉默对待自己,说:“你愿意听听党委一班人的意见吗?”“这样更好。”凌云答。

周承恩真正领教了凌云的固执和霸道。

党委会议一上来,就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差点让周承恩收不了场。一直以来,企业选配副职除组织部门安排的人之外,都是党委书记拍板,党委会实际就是一个过场。这次,由于凌云固执己见,周承恩只好将这个问题提上党委会议各抒己见,以集体的力量,堵住杨建业的进程。会前,他向刘长明、李天华、梁晋秋谈过话、交过底。然而,大家都看懂了书记、矿长的心思,会议一鼓作气推荐了六个副矿长候选人:赵敬国、杨建业、冯军、朱天福、彭定云、秦和平。

周承恩和凌云都没预料到会出现如此局面。很明显,都在借书记、矿长思想不统一,推荐自己的人。

会前,凌云充分估计了会上会出现的情况,他与秦和平私下统一了意见后,也向刘长明、王大江、梁晋秋和吴才全做了工作。秦和平的态度,坚定了凌云起用杨建业的决心。党委会上的戏剧性场面一出现,凌云就先发制人,抓主动权。他说:“明月峡煤矿有这么多的人才,我很欣慰。企业改革的终极目标,是发展经济,壮大企业。改革发展,需要大批精明强干之才。当前,我们的企业处境十分危险,这种危险是空前绝后的:问题和困难叠加,各种矛盾交织。眼下的明月峡,不是在可以选择的十字路口,而在面临深渊的独木桥上。工作上的懈怠和失误,后果都是灾难性的。同志们冷静地分析一下吧,真是内忧外患啊!没有铁心肠、铁面孔、铁手段,就不可能巩固前期的改革成果。没有新观念、新思路、新办法,就破解不了企业的危局。赵敬国同志的工作,我承认不错。但是,我不能不看到他求稳怕乱,反受其乱的结果;我不能不指出他阳奉阴违的品行…… ”

周承恩质问:“讲事实?”

凌云心中的气一下就上来了:“熊忠为什么要炸我?我的工作固然有值得总结的地方,也不排除别有用心的人在煽风点火。但是,赵敬国有令不行,有禁不止是直接的导火线!直到现在,他居然仍无视我的电话通知和书面通知,阳奉阴违,安排几个人回家耍,避风头,拿工资,真是岂有此理!”“那是我安排的,那是企业目前的命根子关系户!你不付工资,用我的工资支付!”周承恩火了,他无法接受凌云指责赵敬国的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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