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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年作家编辑部

出版社: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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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二零一四年第8期)

青年作家(二零一四年第8期)试读:

你想知道的

余幼幼一种属于诗人的明亮

采写/七堇年

余幼幼,生于1990年12月,写诗十年,出版诗集《7年》;曾获2009年度诗选刊“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星星年度诗歌奖”“四川‘十大’优秀青年诗人奖”,参加第七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

在众多的年轻诗人当中,余幼幼无疑是特立独行的。在《星星》《诗刊》《天涯》等一系列纯文学刊物上,她的名字已然不陌生,然而直到去年赴北京参加全国青创会的时候才见到她本人。个子小小的,实在有点难以想象那些辨识度极强的诗是怎样从这个娇小的姑娘身上绽放出来的。我难以忘记那一次随意的聊天,她对我说起她去贵州乡下见到的种种趣闻轶事,她说着,眼睛明亮,语言也很明亮,那是属于诗人的明亮。——采访手记

七堇年: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

余幼幼:我从2004年开始写诗,那会儿上初二,成绩还可以,上课也不怎么听讲,经常听着听着思想就走远了、跑偏了。我一般都是桌上放当堂课的教科书,下面放着另外的书,一边要假装自己很认真听课,一边又在看其他的东西,经常搞得自己神经紧绷,有点小刺激。其实这种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特能激发灵感,有时候突然被某个点刺激了,就赶紧在教科书上写下来,扮成在做笔记的样子,我也被老师逮过很多次,反正死性不改,他们也拿我没办法。回家以后整理那些碎片,忽然感觉,咦,怎么特像诗歌。估计我的语感就是那个时候慢慢训练出来的。那会儿我才十四岁,什么也不懂,不知道怎么写是好怎么写是差,我就凭着直觉去写,直到现在都觉得写诗我的直觉大于其他。也许是由于年龄小,我的好奇心和对世界的探索欲望很重,喜欢涉足和尝试未知,喜欢陌生化、反传统的表达方式,虽然是个标准的魔蝎女,但特别反感俗套和旧式的抒写形式,于是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写,爱咋咋爱谁谁,反正也没人看。但是我从来不硬写,硬写不但写不出好诗,而且还是一种自损。写诗还是自然而然的好,就像遇见一个喜欢的人,诗歌也是一样,讲求缘分,是你的就是你的,强求不来。

七堇年:就文学类型来说,为什么你最倾向于用诗歌,而不是以

小说

、散文等形式来进行表达?

余幼幼:其实我最早写的就是散文,小说一直写得少,因为思维跳跃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驾驭不了,很难去布局写个故事什么的,写过好多次小说,中途都放弃了,反正写小说我有几个字形容就是:憋屈、痛苦、难受。不过最近我写了个《即兴表演》那种瞎扯淡的,没什么结构的小故事,把自己给写嗨了,好多人读了也觉得挺嗨。通过这事儿我也自我总结了一下,结论是:还是写诗吧!目前,小说注定是写不出能称之为“作品”的东西出来了,不过话也不能说死了,将来人老迟钝,思维跳不起来了,没准就能写了,诗人写小说可有天生的语言优势。散文虽然写得没有诗歌多,但也一直没丢,大三到大四的时候写了个《迷失在九州大道》的四万多字的随笔,想的是给马上结束的大学生活留下一点东西,算是把我精、气、神都掏空了,没想到反响还不错。不过我最钟爱的表达还是诗,就像电路串联似的,线路搭对了,灯才能亮,我觉得我写诗就是属于文字和交感神经搭对了吧,脑子和心里都特亮堂、特通透,说白了就是爽歪歪。那种感觉就好像诗歌跟我通了灵,触电一样,再拿刚刚喜欢一个人来比喻,就是看对眼儿了,怎么着都觉得舒服。

七堇年:写作对于你现在来说意味着什么?

余幼幼:写作真的是一个“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但我还是想让它伴随我越长越好。如果我有能力让我的作品留在这个世上,并且可以超越时空,那最好不过。我以前一直觉得能写就写,写不了就拉倒,看得挺开的。但现在越来越觉得,我真的是“拿得起,放不下”,如果哪天让我不写了,我还真的会不知所措。如果没有写作,我想我还是我,只是不是现在的我,也许是另一个我,我觉得现在的我挺好,没什么贪念,也不崇拜金钱和物质,这些都是写作让我慢慢养成的秉性,喜欢自然澄澈的东西,喜欢自由简单的生活,不会被世俗的一些浮夸的欲望和肤浅追求所拖累。写作让我保持了自己的风格,不容易被外界所侵蚀,我独成一个世界,我有我自己的主张和观点,我看透或者看不透都无关乎其他对我的影响,人其实想保持纯粹是很难的,我一直在努力做到这一点,写作帮了我很大的忙。

七堇年:听说你之前也有过一段上班族的生活,对于这种生活,你有什么感想?

余幼幼:嗯,我刚好上了一年班。感想是,如果当成一种生存手段的话简直不是用悲催二字就可以形容的。工资付了房租几乎所剩无几,还要吃饭坐车买书,养活自己真的不太容易,有段时间特别自弃,感觉自个儿特没出息,这种状况维持了半年,然后找单位把住宿解决了,情况要好一点,不过依旧穷得掉渣。我朋友开我玩笑说:“你当个穷人还不够,还要当个喜欢思考的穷人,你觉得这两个哪个听起来更搞笑?”好在我自嘲已经养成习惯,别人怎么讲我都当给自嘲添加素材,无所谓了。如果是当成一种经历的话那还是挺值得回味一下的,甭管好坏,对你的人生都是一种充盈和丰富。只要饿不死,一切都还有余地。不过上班确实很磨损人,一天打三次卡,就如同一天杀三次头,感觉是对于人身自由的无形监控,有点受不了。值得欣慰的是,我的工作单位环境还是比较单纯,不用花费精力处理人际关系。由于工作原因还完成了我一份小小心愿,创办了“52赫兹诗歌网”,专门针对大学生诗人开设的网络诗歌平台,希望通过这个平台,有更多热爱诗歌的青年人能够发表自己的作品和文学创作言论。由于诸多客观因素,网站建成后的运营比想象中艰难,为了诗歌我坚持了一年,有点疲倦和无奈。接下来对于自己的未来我会重新考虑,但我还是持有一种乐观的态度。我不喜欢上班——也许这就是一个决定。

七堇年:也许难免会被贴上“90后诗人”这样带有前缀的标签,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余幼幼:这个标签其实一直存在,不是偶然,也并非难免。说实在的,我觉得这种划分除了方便历史向度的研究外,好像年龄越小越受益。写得好别人评价你天赋异禀,写得不好也没关系,反正还小嘛。其实这是带有功利性的,我不敢说我没有从中受益,但我尽量避免标签大过了我的诗歌本身,首先我是诗人,哪一年出生是自己没法决定的,是诗人就写诗,把诗写好就行了。对待标签我的态度是你们随意我自嗨,我的目的不是要去获得某个标签上的认可和成立,而是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对于那些大张旗鼓宣称反对被划分或者被归类的人其实挺没意思的,标签会妨碍你写作吗?会让你变质吗?既然不能,那管它干嘛。好好写自己的东西不就完了,耗费精力去反对,其实不就是想获得另一方面的认同吗?写作的人就是拿作品说话,拿不出作品的人才需要搞些别人看得见的东西来撑门面。

七堇年:有最喜欢的诗人吗?

余幼幼:加个“最”字让我有点为难,不同的创作阶段喜欢读的东西不太一样,不过我更喜欢读诗以外的东西。好像是因为缺啥补啥吧,我比较喜欢看小说和一些内心深处的独白,自言自语的那种。要说几个比较喜欢的诗人的话,最早很喜欢保罗·策兰,喜欢他那种忧伤自抑而又充满爆发的语言,主要是喜欢他诗中那些象征意味浓重的修饰。前阵子很喜欢贝恩,一个怪诞的医生兼诗人,他写了很多关于诊所、病人这样意象的诗歌,读来十分受震撼。墨西哥的诗人帕斯,一直很吸引我,他关于诗歌理的论也非常精辟。辛波斯卡、阿多尼斯、海子、普拉斯、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都还很值得一读。不过我现在更喜欢表达简练、精准、一针见血的东西,不太喜欢打磨得过于光滑的诗歌,粗糙一点读来更有味道。有时候我还会看一些民谣和摇滚的歌词,好的歌词都是诗,这个要说到诗人兼歌手科恩,简直太有魅力了。

七堇年:写诗之余喜欢做什么?

余幼幼:不写诗的时候喜欢发呆,别人看来有点儿浪费时间,但我觉得挺好,让自己静下来,用心来呼吸,啥也不想,把脑子放空,有时候我坐着发呆不知不觉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然后就是旅行,旅行也是换个地方发呆,不过那种发呆的感觉是新鲜的。喜欢大自然,喜欢脱离人群的味道的地方,去看看山水,随意地走,让人轻松愉悦。

七堇年:你喜欢和同为写作者的朋友圈子交往吗?

余幼幼:随着写作时间的增加,好像认识的人也多了起来,除了几个习气相投的人偶尔联系一下,其他人几乎都不怎么来往。经常在一起的朋友几乎都不写作,在一起弹吉他唱歌,聊聊有趣的事儿,感觉都比几个人凑在一起聊文学要放松自由得多,毕竟写作是很自我和私人的事儿,聊也聊不出个所以然。

七堇年:推荐一些你喜欢的书?

余幼幼:帕斯《诗与思的激情对话》、伍迪艾伦《门萨的娼妓》、曹乃谦《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大江健三郎《个人的体验》、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书》、三岛由纪夫《潮骚》、张贤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七堇年:最后问一个很老套的问题:你为什么写诗?

余幼幼:我为什么写诗跟我为什么吃饭睡觉其实是一样的。多做一些不为什么的事儿其实并不坏,这样更从容更心无旁骛。写诗已经成为我的一种本能,本能的东西也就是你没办法克制也没办法改变的。我无法回答我为什么写诗这个问题,只能回答我为什么不写诗,那大概就是因为我的生命终结了吧。我对诗歌的热爱也许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如若这是一种偏执,那我宁愿为此疯狂。

[作者简介]七堇年,本名赵勤,女,1986年出生于四川泸州;2006年,她在二十岁的时候写下第一部长篇小说《大地之灯》;曾获第九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小说当想到这间空荡荡的大屋子即将迎进新的家人,梅林便兴奋得不知所措。她经常望着房间的每一次改变而感慨和享受,这让她的进度有些缓慢。等一个温馨的房间完整地展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看到的俨然是整个壮美的河山。她开始相信,自己的余生,竟是一个缔造者和统治者。——《

寻找梅林

》寻找梅林文/王小王[一]

她特别想做一个决定,可是又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决定,她无从下手,所有的决定好像都丢掉了,像你拿着一大把钱,却发现世界上所有的商店都向你关上了大门。

为了找这个决定,她每天起床后就在屋子里团团乱转,这里翻翻,那里看看,一派很认真很繁忙的模样。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她仍心乱如麻,没什么可以决定的。每晚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种既沮丧又轻松的情绪,虽然这一天仍旧无所事事,但毕竟是被挨过了。

中午了,她饿得发慌,在厨房里转了半天,煮了一碗清水挂面。端着碗,走着吃,从卧室吃到客厅,从客厅吃到书房,从书房又吃到卧室,碗空了。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筷子架到碗沿上,没撂稳,一根碰着另一根,一双儿都掉到了地上。她朝地上看看,不想捡。在床上靠了一会儿,好像已经睡着了,又突然睁开眼睛,扑腾一下坐起来,眼睛落在衣柜上。

一只老樟木箱被她从衣柜里拖出来,被她打开,被她仔仔细细翻过一遍。她停下来了,箱子里也静下来,一道阳光照着被她搅起的细灰,那灰尘乱腾腾地在她头上飞舞,互相挤挤撞撞,像一场看不出名堂的哑剧。她头发里的白也被阳光挑出来,染的颜色早脱掉了,那些白现在全都明晃晃的。她看不到。看到了她也不一定在乎了。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从头到脚都皱巴巴的。她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个用红纱巾包着的东西,红纱巾还带着香。她凑近了,把陈年的香深深闻进去,接着才小心地揭开红纱巾,是一张结婚证书,她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好生羡慕,尤其觉得那个小丫头特别好看。

她拿手指头抚摸那两个人的脸,抚摸那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张久,一个叫梅林。她让那两个名字弄得心里咯噔咯噔的,连忙起身去含了五颗救心丸。她想起,叫张久的这个人一开始把叫梅林的这个人称作梅同学,后来接触多了,便叫梅林,接着更亲近些了,改成了小梅,恋爱后变成梅梅,结了婚,开头的几年也叫梅梅,再往后又叫成梅林,然后,也不知从哪天起,开始叫她“哎”,叫梅林的这个人学他,也叫他“哎”。这两个人的名字早变成一样的了,不再是张久,不再是梅林,他们都是“哎”,一模一样。“哎,”梅林用手指头点着照片上张久的脑门说,“你怎么不叫我‘哎’了呢?”然后她终于忍不住蜷在地上哭起来。她用手使劲抹着不断涌出来的泪水,脸上的皮肤被蹭来蹭去,她在悲伤的间隙感觉到手指头下更让她悲伤的松糙。

梅林在老樟木箱子底,在红纱巾里面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可她发现,那名字也已跟着她老去,变得没有一丝光泽。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掌控的,只有哭泣这一件可以把握的事情了。她咧开嘴,把救心丸浓烈的气味悲戚地呼出去,又更悲戚地抽进肺里来。午后近乎灿烂的阳光从窗子后悄声移走,房间显得淡漠平静了,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也被这救心丸的味道浸润救助而得到了暂时的舒缓。

最近,梅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腰疼,腿疼,牙疼,头疼,颈椎疼,胃疼,心也疼,这折磨着她,让她愈发觉得活着很痛苦,很没意思。可她又怕死,怕自己变成一具尸体,然后又变成一堆灰烬。张久已经变成了灰,她想不出两堆灰可以用什么方式交流和生活,所以尽管她信起了佛,逼着自己相信有那么一个极乐世界可以收留他们的灵魂,或者有种神秘的方式可以让他们轮回转世再来人间续写前缘,但隐隐的绝望感仍旧蚕食着她,觉得再也不会与张久有重逢的那一天。

梅林把张久的遗像从衣柜里捧出来,贴在脸上,将两颊上的泪水蹭给张久,问他:“哎,是咸的吗?”

张久微微含笑,梅林也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张久的遗像挂到墙上。梅林自己也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她反反复复地折腾张久的遗像,隔几天把它摘下来锁进箱子,或者塞到衣柜里,然后又拿出来再挂上,有时候用块布把它遮起来,有时候把照片从里面拆下来想烧掉,有时候又放在床上,就摆在张久睡觉的那一边。梅林拿张久没办法,其实是拿自己没办法,她不得不时常在心里求菩萨保佑,却不知该让菩萨保佑自己什么,长命百岁还是赶紧死掉,忘掉过去还是永葆记忆的鲜活,她不知道。茫然充满她的身心,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迷路的游魂,满目皆坟,不知归处。[二]

家里没有一点儿可以吃的东西了,哪怕可以做出一碗白粥或者面汤,梅林也不会出门。她已经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丝毫兴趣。

睡衣缓缓地与一具颓唐又虚弱的身体剥离,摊在地上。梅林打了个寒战,抱着自己,想重新躺到床上去,彻彻底底地躺下。她为自己的想法哭起来。梅林赤裸着坐在床边,看着敞开的衣柜,里面她的衣服和张久的衣服互相抱着。泪渐渐止住了,梅林站起来,很果断地从衣挂上摘下一件衬衫,又摘下一件外套,放在身上比比,又扯出一条裤子。关上柜门,她对着镜子把一身衣服穿上。穿上后仍旧对着镜子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出门去。

衣服有点儿大,初春的风从领口袖口和下摆一起往里灌,梅林倒让湿凉的风吹得精神了许多。她叫了辆出租车,去远一些的沃尔玛,她不想在附近的农贸市场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透过车窗看这城市,梅林生出年轻时坐在电影院第一排看电影时常有的那种恍然感,不知自己是真是幻。

在超市里,梅林挑了满满一购物车的东西,正走向收款处,手机响了。她翻出手机,上面显示“愿”。接通电话,“愿”语气很着急,问她在哪儿。“我能在哪儿,我在超市。”“我往家里打电话没人接,我还以为……”

梅林不等他说完,很不耐烦地打断他:“以为什么啊你,以为我死了?我死不了,你别盼着了。你有事没事,没事我挂电话了。”“妈,我哪儿惹你不高兴了?”张愿假装委屈。

梅林也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可她不想道歉,就没有回答。

张愿接着哄她,故意很多事地问:“妈,你逛哪个超市?”“沃尔玛。”“哎呀,我也刚从沃尔玛出来。咱俩在地球的两边,却正好在一个时候都在逛沃尔玛,你说巧不巧?”“哼。”梅林敷衍地回应了一下,她并不相信儿子的话,觉得他把自己当五岁的小孩儿来哄骗。“妈,你都买了什么东西?”“买什么东西,一大车东西,我挨着样儿地告诉你?”“那就告诉我呗,我想知道嘛。”张愿开始撒娇。“你烦不烦啊?闲着没事干了?”梅林这么说着,手上却不自觉地开始翻看购物车里的东西,并且紧接着就说给儿子听了。

梅林一样一样念着包装上的名字,突然出生些亲切感和幸福感。儿子却惊呼着打断她:“妈,你买这么多甜食干什么,你不是从不吃甜食的吗?”

梅林愣住了,她扔下手里的一盒曲奇饼干,突然出了一身的虚汗。她发现原来她买的都是张久爱吃的东西。她因被儿子揭穿而觉得气愤,生硬地回答他:“我现在爱吃了,能怎么样!”“那能怎么样,你爱吃啥就买啥呗。妈你接着说,还买了啥?”张愿没话找话。父亲死后,他跟母亲的通话变得多起来,虽然都是些无用的家常话,但他想让母亲知道她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但梅林这时已经彻底没了耐性,她告诉儿子就这些了,便用力地合上手机翻盖。

耳边没了儿子的声音,梅林突然觉得像深夜里做了噩梦从床上跌落下去一样恐惧。超市里熙熙攘攘,人流涌动,却没有一个是她的亲人。他们像鬼影一样萦绕在她周围,让她觉得周身瞬间裹上一股阴森的风,她眼前发黑,身体哆嗦着倒了下去,在超市冰冷发亮的白色瓷砖地面上,躬着身子,活像旁边冷气箱里一条气数已尽的大虾。[三]

梅林在医院里醒过来,她想起自己在超市里昏倒,很迫切地想知道是谁救了她。

护士说:“阿姨,世上还是好人多,是一对小夫妻用自家的车把您送过来的。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实情,还把他们给教训了一顿。”“为什么?”梅林听到这讯息,觉得没来由的失望,但她还是很配合地追问道。“老年人昏倒原因很复杂,不能随便移动,如果是心肌梗塞或者是脑溢血的话,不当的移动甚至会引起生命危险。我们以为他们是您的家人,就把人家给训斥了几句,告诉他们这种情况千万不能随便把老人动来动去的,应该马上打120叫救护车。他们也没生气,还一个劲儿地道歉。”“后来呢?”梅林问。“后来轮到我们道歉了。”小护士说完,很明媚地哈哈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吗?梅林生气地想。我真的成了老年人了?脑溢血,她竟然还提到脑溢血!梅林怕听这三个字,张久就是被它带走的。梅林闭起眼睛,手指在被子下面狠狠揪扯着床单。

小护士赶紧又说:“阿姨,您别害怕,您没什么大事儿,昏倒主要原因是贫血,血糖也太低,有点儿心肌劳损,这个年龄都这样,您打几天针就可以出院了。”

梅林逼着自己点点头。

小护士接着告诉她,他们在她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名片夹,里面的一沓名片都是张久的,打了名片上的手机,没打通,就打了上面单位的电话,很快就有人赶过来了。“人呢?”梅林猛地睁开眼睛,挺起上身大喊道。“谁?”小护士被吓了一跳,“您说的是谁……”

梅林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唐,她竟然期望着,那个接到电话赶过来的人会是张久。现在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现实随着身体上的那种飘乎感的消失再次清晰地砸向她。她听到自己心里咚的一声,她努力对小护士咧着嘴角,作出一个笑的表情,说:“我问的是救我的小夫妻,我得谢谢他们。”“噢,阿姨,他们早走了。”小护士咯咯地笑起来,“那男的抱您上车的时候蹭破了手,把他老婆心疼的啊,都快哭了,我们给他包扎好了,他老婆还捧着一个劲儿地吹。您说,那吹得着吗?就是吹着了,那是吹能吹得好的吗?”小护士突然笑得有点儿接不上气儿,她一边收血压计,一边从笑里又汩汩地冒出声音:“那男的也听话,就由她捧着吹,我看他那只包着绷带的手呀,活像个烫馒头,一个举着,一个吹凉了想吃!”她手倒没闲着,帮梅林将衣袖抻下来,把自己的笑也抻得熨帖了,像一个喜剧大师突然变成韩剧主角,满脸是甜地加上一句:“哎呀,真是恩爱。”

哼,恩爱!梅林想,幸亏自己昏迷不醒。她现在实在没办法待见别人的恩爱。梅林看到那小护士贴近的脸蛋上泛着粉润的光泽,眼仁黑是黑、白是白,目光清清亮亮地闪着憧憬。她在羡慕人家的婚姻,她还没结婚吧,可能还没有谈变爱。梅林想劝她去做个尼姑,别去爱,也别去结什么婚。梅林想,如果让她有机会重新活一次,她就会出家做个尼姑,从小尼姑变成了老尼姑,也不害怕皱纹不担心掉头发,不痛,不苦,不用为了一个男人从年轻哭到他死去,每天端庄地敲出空灵的木鱼声,嘴里说的心里想的全是人类难以企及的美与崇高,多好。

小护士接着给梅林做心电图,量体温,手上忙活嘴也不停,亲切得让梅林心惊肉跳。每次上医院都看不到一张笑脸儿,护士个个见了阶级敌人似的严肃,今天偏偏碰上这么个小活宝,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梅林盯着这个爱笑的小护士,心里说,求求你,别对我笑了。小护士越发热情,仿佛非要把她逗笑不可。梅林不由得脚趾痉挛,心里发狠,想把她脸上的笑摘下来放到脚板底下狠狠地踩上几下。

门半敞着,有人轻轻敲了两声,声音还没落,梅林就看到有四个人拥在了门口。他们手里大包小包地拎了一堆东西。梅林看了看站在前面的那两个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嘴唇动了动,话没有说出来,泪却顺畅地流下来了。

李墨成和何峰一起奔向床边,手里的东西匆忙安置在床头柜和椅子上,接着闲出来的两双手就挤在一起够向梅林的手。梅林却把手从床沿上抬起来,像要打人那样狠狠挥向空中。

李墨成和何峰只好垂下胳膊呆立,看着梅林“请勿打扰”地哭,敞开式地哭。她倚在床头,脸半仰向空中,目光朝着对面那堵白墙的上半截,哭声从她胸腔里直接喷发,没遮没挡。

小护士的笑从脸上塌下去,她慌张地推着仪器车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房门。

李墨成轻轻走到窗边,窗外一片灰绿色,是枯枝上刚刚长了点点的苞芽。何峰在床边上坐下,低着头一直在擦眼镜。两个跟他们一起来的年轻人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两旁。

梅林狠狠地哭了一阵。已经很久没有人看着她哭,已经很久没有人关注她的悲伤,葬礼一过,人们的泪水马上就干了,连儿子也一个月不到就回了美国。有人在旁边,哭里便有种交流、有种表达,那样的哭对哭的人来说才更有尊严。梅林一个人哭了无数次,那种哭越来越气若游丝,单薄可怜。这次她抓住机会,好好地哭了一回。四个忠实的陪伴者给了梅林面对自己的勇气,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在意她的,是关心她的,她还没有被整个世界抛弃。

把刚刚被小护士逼迫出来的委屈都哭掉了,把对自己晕倒的可怜和心疼哭出去了,把这几天又积下的那些对张久的怨和想也挥发掉了,差不多了,梅林知足了,有的痛就算把自己哭死也哭不没,梅林不是一个恣意的人,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收住了自己的泪水。

泪不流了,可哭得太猛,梅林抽噎着停不下来。李墨成走过来在床头坐下,轻轻揽住梅林的肩膀,轻轻拍,轻轻说:“好了,好了……”可尾音还飘着没着落,突然人就愣住了——他发现梅林穿的衣服不对劲儿,又肥又大,是男式的夹克,仔细看看,李墨成认出,确实是张久的衣服。他的手被咬到一样离开梅林的身体。

梅林没有察觉,如果这时候她朝李墨成看过去,会发现他那双也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正沸上一层惊恐,联想起他突然从自己肩上抖开的手臂,梅林会认为是自己的憔悴和孤独,是自己色衰新寡的境况吓到了这个幸福美满的男人,那么她膨胀虚空的自尊便会被那惊恐烫伤、炸破,她便会退怯、躲避,重新龟缩进自怜独泣的堡垒,直到末日降临。可是她没有察觉,她正在被另一张面孔吸引,这导致事情向另一个相反的方向滑去。那张脸上展现的悲伤超乎梅林的想象。四目相对,一直站在门口的女孩儿扭过脸,甩过一头黑发,拉开门跑了出去。

走廊里高跟鞋清脆的踏地声阻止了一切追问,门内的四个人都沉默着,也没人动一下,仿佛那女孩儿只是个陌生人,她走错了房间,现在突然得到了启示,在朝着正确的方向疾奔。

梅林彻底停止了抽泣,她现在异常地镇静,天生的高傲和凌厉重新在她身上迅速积聚。李墨成和何峰熟悉这种气质,他们放松下来。何峰去拆他们刚买回的一堆营养品的包装。塑料袋和纸盒哗啦啦响,显得有些热闹。

梅林在这热闹里说:“记远,你帮我告诉晓闻,等出院了,我请她到家里吃个饭。张久带的博士生都吃过我做的菜,只有她连家门还没进过,你跟她说,师母给她补上。”

叫记远的男生正往杯子里倒开水,手一抖,水流荡到了杯子外,又荡回来,倒满了,他答道:“算了,师母,您身体……”

梅林接过杯子,“我身体好着呢!”

记远忙说:“是是是,您好好养几天,出院我和晓闻去家里看您,吃您做的菜。”

梅林喝下一口水,靠在床头上慢慢说:“你又不是没吃过,我就不请你了。”

李墨成和何峰飞快对视了一下又一起看向记远。

记远看到两个人的目光只有跟他一样的无可奈何,只好尴尬地对梅林回道:“那好,我跟晓闻说。”

梅林把三个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说:“你们都小看了我。”

就在这时候,那个决定已经悄悄向梅林驶来。梅林还没望见它的身影,但已分明感到了它裹挟的咸风。自张久走以后,她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安定。[四]

躺在医院里,身体得到调养,饮食起居也有了规律,梅林慢慢觉得自己从深处滋长出了一些力气。一些因张久的离开而一度疏远的人来看望她,她为了张久而一直对他们以礼相待,可以前从未发现他们的可爱,如今,她却觉得这些人都像自己的亲戚,打从血脉里蔓生出熟稔。她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张久没呈现在她面前的另一种生活,她觉得张久藏在他们身上,藏在他们的牙缝里,藏在他们脸皮的褶皱里,藏在他们的手心里,藏在他们的腰后面,藏在他们的裤角里……她恨不得与他们日夜相伴。

但他们只是一闪而过,让梅林更加怅惘。

张愿得知梅林住院,每天打好几个电话给她。张久死后,梅林对儿子生出些难以解释的怨气,她想他,又害怕见到这个酷似张久的小男人。他和他父亲太像了,一样冷静得近乎冷漠,又一样随性得让人难以把握,他们都用自己的道理生活,并有力量让你不由自主地屈从。张愿跟父亲像老友一样无话不谈,对梅林却是一副毫不计较的态度,梅林并不满意,她感到的更多是儿子对她的心理上的疏离。近也怕,远也怕,分也怕,聚也怕,梅林索性不去要求,她无奈地想,也许她终将孤独地死去。余生,她看不到余生的面目,悲哀的不是孤独的死,每个人都是自己死去的,即使他临终前众人围绕,但那一刻也是他一个人去经历的,悲哀的是孤独的余生。

梅林现在最依赖的人就是李墨成和何峰。这两个人是张久生前最好的朋友,他们因为在大学时同时追求过梅林而不打不相识,竟成了至交。张久死后,梅林满心孤寂,却拒绝见任何人,李墨成和何峰去家里看过她几次,她都没有开门。突然见到他们,梅林才发现自己从对昔日的回忆里得到的安慰比得到的痛苦多,她希望李墨成和何峰对她像对张久那样形影不离,那样她会觉得生活至少还有一角没有改变。他们不来的时候,她就给他们打电话。一般情况下,两个人都结伴来,就算她只给其中一个打电话,两个人也会一同出现。这让梅林很高兴,她喜欢这样,她并不知道,李墨成和何峰都怕单独跟她在一起。梅林一直对他们保持着的矜持不见了,她对他们的热情越来越青葱和茂盛,这让两个家庭完整的男人感到了一些不自在。他们并不理解梅林对他们的需要是多么深沉。

张久喜欢打麻将,他身上有很强烈的赌性,这种性情让女人缺少安全感。还好,他只是一个大学教授——梅林想,大学教授的职业让张久的赌性顶多用来突发奇想去搞一项没人敢碰的课题,或者带一个成绩不好却埋藏着潜质的学生,这反倒让张久很快取得了学术上的成就。除此之外,张久的赌性多半都在麻将桌上发泄。梅林不阻止他,但也实在不喜欢这项活动,张久的一干牌友偶尔到家里来玩儿,梅林都是泡好茶水就躲进卧室里,从不观战。现在的梅林却突然强烈地想念起麻将机呼隆呼隆的声音,她对来接她出院的李墨成和何峰说:“回家陪我一会儿,教我打打麻将。”

两人面面相觑。李墨成说:“病刚好,学什么打麻将啊。”

何峰接着说:“你不是最烦人家打麻将吗?”

李墨成又跟着说:“三个人没法儿打。”

何峰刚要附和,看到梅林的眼珠黑漆漆地盯过来,从李墨成看到何峰,又从何峰看到李墨成。

麻将机又从储藏室里搬出来,梅林执意把它摆在客厅的正中央。毕竟也多少受过张久的熏陶,三个人坐在那里敞开牌面玩了几把,梅林很快就摸着了门路,她得意地抬起头看看正对面张久的遗像。这个眼波被李墨成捕到,他突然觉得左背膀似掠过一阵冷风,他转头看看张久的遗像,心里说:“老张啊,梅林这是把我们叫来陪你打麻将啊。”

学会了打麻将,梅林想起了张久以前的那些牌友,她急切地想见到他们,想进入张久从前的生活。梅林恢复了张久的手机号码,用他的手机给他们打电话。

梅林说:“我是张久的爱人。”

她听到几乎每个接到电话的人这时都会在电话那边长舒一口气。梅林知道,他们看到号码,肯定受到了些惊吓,以为张久死而复生。她想,我就是要让张久死而复生。

她要求加入他们的牌局,没有人好意思拒绝,他们都显得热情过分地欢迎了她。于是,梅林代替张久坐在了他久违的麻将桌前。

很快就没人敢再让着她了,他们甚至要比跟张久打牌更加费心思。没退休时,梅林几乎是全市最优秀的高中数学老师,144颗麻将牌被她用心一折腾,简直是风生水起。梅林已经从一个优秀的数学老师变成了一个优秀的麻将家,她的加入让牌局本身更具挑战性和趣味性了。

但是没过多久,大家又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回避她。他们开始推脱,对她撒谎,说家里有事情,说有饭局,说出差在外,说身体不舒服……梅林并没有察觉真相,她正在投入地进行尝试,因为她猜测那个她寻找的决定也许就是全身心地投入由麻将主导的新生活。没有人看得到她心里的纠缠,他们只看到她理了和张久一样的分头,像张久习惯的那样,用拇指当啷一声弹开打火机的翻盖来点烟,一开始,她吸烟吸得还生涩,可是只几天,他们就发现,她已经像张久那样把烟雾深深吸到肺里,等打出一张牌来,才带着舒服的表情慢慢呼出。他们甚至会叫错她的名字,每当有人喊她“张久”的时候,她都像听到自己名字一样答应,而他们背上的冷汗却要悄悄消上半天。他们渐渐狠下心不再理她,背着她偷偷组成没有梅林和张久的牌局,玩得心舒气顺,不必再面对一个越来越像张久的女人而别扭和心惊。

而梅林又还原成一个心怀孤冷的寡妇,开始整夜失眠,固执地守在电视机前,凌晨时昏昏睡去,第二天中午才起来吃饭。

在周遭世界再次远离的惆怅里,梅林终于看到,那个一直在寻找的决定像怪物一样呼隆隆走近了。它庞大而凶猛,梅林对它无法抗拒,把自己赤裸裸地交了出去。[五]

活着的人彼此理解是多么难,张久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真正的理解,人类是从误解中走到今天,人与人的关系都是建立在误解之上的。那时,他刚刚吃光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盯着那只空了的碗,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句话跟晚饭当然没有关系,跟在吃晚饭的过程中他跟梅林的简短交流也没有丝毫联系。梅林已经习惯了他的一切,包括他这些突如其来、似是而非的道理。梅林挑起一只嘴角,浅浅笑了一下,作为对张久的回应。“在你笑,并且我看到了你在笑的时候,我们对双方的误解已经同时发生了。”张久轻轻摇了摇头,将上半身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梅林咽下一口饭,瞪他一眼,“那在我看到你摇头的时候,是不是我们的误解就又加深了?”梅林不等回答,接着逼问,“你摇头,是你觉得我误解了你,你认为我笑是因为我肤浅,我理解不了你的话,是不是?”

张久刚要说话,梅林打断他:“你肯定会说不是,因为你要证明越交流越误会。”“不是误会,是误解。误解不是贬意,误在这里也不是错误,误是一种偏移,一种专注于自我的认知。你看误字的构成,有言在先,口大于天。我们的祖先多智慧啊,他们早就认识到言说即会‘误’,且这‘误’立刻根深蒂固,甚至高于真实、高于真理。”张久慢条斯理地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梅林很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她举起筷子指着张久,“你能不能不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看透世界上的每一件事,你以为你知道别人想的是什么,其实你并不知道。我笑是因为我想起张愿说过同样的话,他跟同学打架,我批评了他几句,他就说出这么句话来,原来又是你教的。”

张久又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怎么我一说话就‘不可说’,只有你‘可说’? ”

张久直起身体,认真地回答:“误解在解释后加深。”“为什么?”梅林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带着些嗤笑地问。“因为要叠加上对自我的误解,以及对解释的二次误读。所以通常,两个人想通过争执来取得对方认同是不可能的,争执的结果只能是双方越来越远。”

梅林说:“鬼才要跟你争执。”

张久“当”地弹开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深深吸进去,在胸腔里憋了一会儿,才惬意地吐出来。“今天的菜有点儿淡。”他慢悠悠地说。

梅林很想问问张久,今天的菜淡不淡,合不合口味,但她还是决定先亲口尝一下。她夹起一筷菜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嚼得菜汁要溢出嘴角也没有咽下去。她尝不出咸淡,她记得自己放了很多的盐,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味道。梅林气愤地站起来,到厨房里舀了满满一小勺盐撒到菜里拌匀,又夹起一口塞进嘴里,这回她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替张久说:“嗯,现在咸淡刚刚好。”她自己没察觉,自从张久死后,她的口味越来越重。

梅林咽下嘴里的菜,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空椅子,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她学着张久的语气对着空椅子说:“你永远不知道‘无’。”

她仿佛看到对面张久疑惑的眼神,她像张久那样摇了摇头,很惋惜地说:“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你不知道‘无’,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无’。”

没有张久的声音,梅林知道他认同了。她靠在椅背上,“当”地弹开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深深吸进去,在胸腔里憋了一会儿,才惬意地吐出来。摄影/佚名

她和张久在接下来的沉默中达成了一致,达成了相互理解。梅林感到她和张久此刻默契得如同一人,这种默契让梅林心生感动,她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嘬着烟,看到张久的面目在镜子里清晰地浮现。

等张久在镜子里抽完了一支烟,梅林走到桌边拿起张久的手机,想给记远打电话。想了想,却又在电话簿里翻找起来,果然找到了晓闻的号码。像是怕自己不够坚定,梅林狠狠地摁住拨出键,因为太过用力,手抖了起来。她把手机换到左手贴在耳边,右手在空中甩了甩。她一边盯着开始变冷静的右手,一边倾听着手机中的声音,没有彩铃,只有单调的“嘟——嘟——”声,像一只扯着嗓子的老钟,梅林觉得自己的心声在跟着那铃声共振。“喂!”电话通了,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兴奋的颤音,梅林举在半空的右手一把拍向左胸,她在心里对晓闻说:“傻丫头,难道张久还会再给你打电话?”她想起自己在医院里醒来时那飘渺的期待,突然对晓闻产生了真挚的怜惜。“是晓闻吗?”梅林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而优雅,她明知故问。

电话里静了半晌,轻轻地飘出一句应答:“是我。”轻得气若游丝,是被瞬间抽去希望的虚脱感。接着是怯生生的轻唤:“师母。”

梅林知道晓闻害怕自己,可她打这个电话不是要让晓闻害怕,她担心自己的声音不够温柔,清了清嗓子,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说:“师母想请你到家里来吃个饭。”[六]

梅林正跪在地上擦地板,家里的座机响了,她撑着膝盖很费力地站起来去接。是李墨成。“怎么不打手机?”梅林嗔怪道。张久的手机就在她口袋里放着,不用站起来就可以接。“你的手机关机。”李墨成说。“打张久的手机啊。”“梅林,别闹了。”李墨成叹口气,“别再折磨自己了。”

梅林刚想辩解,想起了张久说过的话,“不可说,不可说。”于是她在沙发上坐舒服,静静等着李墨成的下文。

李墨成等了一会儿,不见回音,以为电话断掉了,高声喊着:“喂!喂!”

梅林被震了一下,觉得李墨成的着急很滑稽,她把听筒移开一些,说:“我在呐。”

李墨成尴尬地“噢”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调整了声调,问:“你要请晓闻去吃饭?”“是啊,怎么了?我正在收拾屋子呢,要没什么急事我们以后再说吧。”“张久已经不在了。”李墨成又急起来。“这不用你说。”梅林不爱听这句话,她有些生气。

李墨成试探地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梅林冷冷地问:“知道什么?”“看来是知道了。”李墨成嘟囔着,更像是自言自语。

梅林还是接了一句:“知道了又怎么样?”“张久不在了,晓闻已经转到我门下,是我的学生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就别再……别再为难她了。”他怕伤到梅林,马上又接着说:“也别再为难自己了。”

梅林架起二郎腿,悠闲地拍着一只膝头,她的口气有点儿语重心长,“墨成啊,结果和成因之间从来就不是连线题那么简单啊。”

李墨成吓得啪地扔掉了电话,他在听筒里听到的明明就是张久的声音。他没有看到,其实梅林在电话另一边拍着膝盖无奈地摇头的样子,也跟张久如出一辙。

梅林放好话筒,盯着它等了一会儿,可它没有再响。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正要到厨房去准备,突然又愣住了。她搬过一只椅子,去摘挂钟旁边张久的遗像。张久在墙上呆久了,好像已经习惯了,不愿意下来,一颗钉子勾住遗像背面的凹槽,梅林折腾得满头是汗才将张久请下来。她敲着张久的额头,对他不满地说:“干什么这么执拗?你不相信我?”

遗像被重新放进衣柜里,墙上留下两颗钉头,像两只瞳仁。梅林翻出钳子,又登上椅子,全力去拨钉子,可钉子钉得太深,几乎纹丝不动。梅林凝视着那一对瞳仁,拿它们没办法,索性先不去管它们了。她身姿轻盈地跳下椅子去做菜。每一道菜都精工细做,仿佛是为了炫耀手艺,也似乎是因为满怀爱意。

等把菜都端上桌,梅林看看挂钟,已经到了跟晓闻约定的时间。她摘下围裙,刚想放回厨房去,再次看到了那两颗钉头。她揉搓着手里的围裙,有些焦急,门铃响了起来,梅林突然有了主意,高高举着围裙向上一抛,刚好勾在了一颗钉子上。[七]

晓闻没有跟她问好,只笑了笑便进了门,笑得很歉意,但也很亲切。梅林也不想说客套话,她只是说:“菜做好了,我们吃吧。”像对一个下班回家的亲人。

她们没想到会这样见面,但世界上想不到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她们都坦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发生。悲伤过后,人们往往变得更加顺从天意。

晓闻脱下风衣,梅林接过来,到客厅的墙边向上举着,没够着,去挪旁边的椅子。晓闻走过来,看到那颗钉子,接过风衣,说:“我来吧。”

她比梅林高,伸直胳膊挂上了风衣。一条围裙,一件风衣,高高挂在客厅的墙壁上,遮住了两只瞳仁。梅林觉得很好笑,她便笑着问:“你知道那两颗钉子是干什么的吗?”

晓闻本来疑惑着,听梅林一问,便马上想到了。她慌忙去扯自己的风衣,被梅林拉住了手臂。“就是挂衣服的。”梅林说着,将晓闻扯到餐桌旁,按到椅子上坐好,又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餐桌是长方形的,但梅林没有坐到对面去,她拉过椅子,隔着一只桌角坐在晓闻旁边。“你要多吃鱼。”梅林挑破鱼背,将最厚的一块肉夹到晓闻碗里。

晓闻惊魂未定,慌慌地抓起筷子,却没抓稳,一只掉下来,咣啷啷磕在碗边、桌沿,又跳到地上去。晓闻赶紧弯腰去捡,被梅林挡住了,“我来我来,你小心孩子。”

晓闻本来还在争,这句话让她定在那儿了。梅林捡起筷子,却举着笑了,“瞧我们俩,捡它干什么呢,反正要换一支新的。”她假装没有看到晓闻的表情,到厨房里拿了干净的筷子塞到晓闻手里。晓闻受了摆布一般接过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鱼肉,重重地嚼着。

梅林看着她,伸出一只手,将她垂下的一绺头发掖回到耳后。然后梅林注意到她的耳朵一下子变得粉红,嫩得透亮的耳垂像一朵桃花的花瓣。梅林顺势便捏住那朵花瓣,轻轻地碾动着。

晓闻惊愕地怔住,一动不动,任梅林的手又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梅林感受着万般滋味在心里交替,心疼、怜爱、失落、迷茫……她发现这女孩子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眉眼、脸形都让她想起结婚照上那个清丽的梅林,连那沉默的倔强也一模一样。她把手放回桌上,轻轻敲打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手指停下来,梅林替张久做了决定,她说:“生下来吧,我会照顾你们。”

晓闻轻叹了一口气,沧桑的叹息声跟她的年龄不太相称,听着让人心酸。梅林再次说:“生下来吧。”“你怎么知道的?”晓闻问。她的眼睛空洞地看向桌上的菜。“不是你写信告诉我的吗?”梅林也看着桌面。“可是我没有写名字啊。”晓闻抬起头看着梅林。

梅林迎接着她的目光,温柔地说:“是的,那是封匿名信,可是每句话都含着真情和企求,一看就是主人公写的。我给张久看过,他说,是晓闻的字迹。”“张久……”晓闻低下头来,“噢,不,老师看过了?”“是的,看过了,他当时还说,文笔不错,把我气得半死。”梅林笑了起来。

晓闻也笑了,她不再那么紧张。“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她说。

梅林说:“他就是那么一个人。他觉得你那样做了,肯定有你的理由,别人无法理解,所以没有资格干涉。”“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啊。”晓闻激动起来。

梅林拍拍她的手背,想了想说:“他不一定是对的……但是,我还是理解他……也理解你。”

晓闻终于哭了出来,可泪刚流出眼眶,就被她抹去。她不停地擦,泪也不停地流。梅林看着她,觉得是自己在哭,她捂着心脏,压着里面滚烫的痛。夕阳的余晖挨个抚摸过楼房的窗口,不论是欢乐的还是悲伤的,是喧闹的还是静默的,它都平等对待,一视同仁。

晓闻不再哭了,她脸上没有泪痕,她的泪水都在手里攥着。梅林握住她的手,就握住一团凉凉的濡湿。太阳很快落下去了,屋子里的一切都像罩上了浅灰的薄纱。两个近在咫尺的人已经看不清彼此的眼神,梅林望着晓闻脸庞的轮廓,莫名感觉晓闻也朝向自己的脸上充满着爱和信赖。她摩挲着晓闻的手,手上升起的温度很快把泪水蒸干了。她把自己的两只手分开,分别托住晓闻的手,庄严地问:“晓闻,你爱我吗?”

晓闻听到张久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隆隆地回荡,他在问:“晓闻,你爱我吗?”他从来没有这样问过,晓闻一直期待着他向自己提问,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爱!”接着她感到自己被张久紧紧地拥抱起来,他衣服的味道让她心安。“我也爱你。”梅林轻轻拍打着晓闻的背。

晓闻恍然回过神来,她猛地推开梅林,叫道:“师母!”

梅林站起身。“你的老师不在了,师母这个称呼失掉依托,也没有什么意义,以后,你就叫我老师吧。”她以男人一样沉稳的步伐走到墙边,话音刚落,她打开了灯。

晓闻于是看到她的老师站在灯光下,穿着她熟悉的格子衬衫,面容从容而睿智,目光充满怜爱地望着她。她惊叫一声,把一只碗拨到了地上,跌跌撞撞地奔向门口。“晓闻,你吃完再走。”梅林过来揽住她,被一把甩开。

晓闻胡乱拨弄着门锁,没有打开,便疯一样晃动着大门。梅林看着她,想到张久此刻一定会无奈地摇摇头,于是她便也摇了摇头,上前打开了门锁。

晓闻打掉梅林欲扶她的手,飞快地跑下楼梯。梅林焦急地将身子扑到楼梯的栏杆上,朝晓闻噔噔如鼓的脚步声大喊:“慢一点儿,小心孩子……”

没有回应。梅林听到楼门砰地一声关上,忙又跑到窗边看。晓闻的身影在路灯底下显得单薄无助,梅林想起她的风衣,她转过身,看到风衣和围裙之间空荡的墙面,突然觉得张久在她身体里消失了。她跌坐在地上,泪水扑簌而下。[八]

梅林被电话铃声吵醒,她下意识地拿起枕边张久的手机,没有来电,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座机。等铃声断了,她才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头昏沉沉的。昨晚晓闻走后,她一个人吸光了一包烟,喝掉了张久喝剩的半瓶白酒。电话再次响起来,不依不饶,梅林只好走进客厅去接起来。“妈——! ”张愿在电话里大声叫她。

她皱着眉头说:“喊什么喊,震死我了。”“你怎么不接电话?”张愿的声音小了些。“我在睡觉。”梅林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中午了,她想起美国的时差,对儿子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张愿说:“我哪睡得着,从九点多就开始给你打电话,座机不接,手机关机,担心死我了。”

梅林没想到自己睡得那么沉,但她不想让张愿知道她喝醉了酒,她转移了重点,故作生气地说:“假仁假义,担心我就回来天天陪着我啊。”

张愿笑了,仿佛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我不是要上学吗?等放暑假了,我和苏珊一起回去看你。”“苏珊?苏珊是谁?”“苏珊是我女朋友啊。”张愿以为这个消息会让梅林高兴。

可梅林没有一丝高兴的意思,她追问道:“是美国人?”“对,是美国人。”“不行!我不同意!”梅林对着话筒吼道。“为什么?”

为什么呢?梅林被问得哑住了,她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发现她是无法容忍张愿的儿子、张久的孙子,长着一张被美国血统遮住的脸。那样再下一代、下下一代就会很快完全失去张久的容貌,张久就会在这个世界上了无踪影。但这样的理由实在既拿不出手,也站不住脚,梅林只好拿出做母亲的权威,“不为什么!反正不能找外国人!”“外国人怎么了?”张愿觉得母亲无理取闹,他叹了口气。“你爸不会同意你找个外国人!”梅林终于找到了抵挡。“妈,我爸已经死了。就算是活着,他也会同意的。”

梅林已经不在乎引出这句话的原因,单单是这句话本身就已让她心底发冷,她觉得张愿把她排除在了他们父子俩之外,不管那个叫张久的男人活着还是死了,不管那个叫张愿的小男人在国外还是国内,她始终孤单一人。梅林嘴唇颤抖着质问:“你说什么!”声音轻飘犹疑,仿佛不敢相信儿子刚才说了那样的话。“你根本不懂爱情。”张愿没有听出母亲的异样。

梅林仿佛看到张愿在电话那一边像他父亲那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再也控制不住,对着话筒歇斯底里地大喊:“你说我不懂爱情?你说我不懂爱情?”她觉得两个最亲的男人都欺负了她。一个有了外遇,却在紧要关头说死就死了,把那么大个难题留给她,一个不但无法理解她的痛楚,而且还在这时候像个饱经沧桑的人一样说她不懂爱情。“妈,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不懂我们的爱情。”张愿被母亲吓到了,他试图挽回。

但已经晚了。“可你什么时候又懂过我?”

梅林凄楚地说过这句话,便挂断电话,任铃声响个不停,也充耳不闻。她强烈地想念着她和张久最初的爱,现在她满腔的爱无从寄放,她感到心里既空又胀,她想哭一哭,可是泪也不见了,她便枯坐在一片阳光里,像一株得不到浇灌的植物。

直到阳光从她身上滑走,那个已庞大成怪物的决定才又现身了,仿佛它是惧怕光亮的。现在它招摇在梅林心头,给了她对抗世界的勇气。梅林出发了,几乎是欢快的。她带着晓闻遗忘在墙面上的风衣,融入到街面上生机勃勃的人流。

她走进商场,买了一大堆补品,都是适合孕妇吃的。商场的营业员看到一个穿着宽大男装的人,以不乏洒脱和儒雅的成功男人的步伐踱进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在货架前指点。她们还来不及以纯熟的八卦功夫打探补品是买给谁的,这人就已经一气呵成地完成了选购。她们一直望着这个奇怪的客人走得看不见了,才想起凑在一起讨论这个人到底是男是女。

梅林已对世俗的眼光毫无顾虑,她现在笃信张久的话,没有人会被别人真正理解。在晓闻住处的楼下,她回望自己走来的路,想起她曾跟踪张久到此的情景。她当时也是站在这儿,数着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仰望两片合在一起的窗帘,想象着她至爱至亲的男人拥抱别人的身体。

那时她刚刚收到那封匿名信,她不想相信,所以她的那次跟踪原本只是为了证明那封信有多么可笑,但最终她发现可笑的是她自己。后来她向张久出示那封信,逼问他为什么要骗她,张久极为认真地纠正:“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有说过没有这么一件事。”“好吧。”梅林无力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张久说。他严肃的神情表明他不是在狡辩,也不是在开玩笑,这就是他的思维,他的逻辑。

梅林听到张久这么说,真的笑了起来,她第一次发现悲伤跟发笑并不抵触。她确实感到痛寒彻骨,但也真的觉得十分好笑。

现在梅林把自己的躯体装在张久的衣服里送到这儿,好像是她和张久结伴而来。她快步走上楼去,仿若主人归家一样泰然地敲响房门。[九]

晓闻站在门里,她在犹豫。倒不是犹豫让不让梅林进来,尽管发生了昨晚的事,但她对梅林仍保持着起码的尊敬和礼貌,她是在犹豫如何称呼。“我来看看你。”梅林笑着说。

梅林的语气让晓闻放弃了选择,她只好叫她“哎”。“哎,进来吧。”她把梅林让进来,接着说,“哎,拖鞋在柜子里。”

梅林自行参观了每个房间,发现都是张久喜欢的陈设,这原本应该让她感到心痛,但是实际上她却很欣慰。她拉过晓闻一起坐在沙发上,打量她的脸色,关心地说:“有点儿贫血,我买了大枣和阿胶,要常吃。”“我知道了。”晓闻顺从地说。她羞赧地低下头抚摸自己的腹部。

梅林注意到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好像看到一个小张久在里面对着她笑,她欣喜地问:“有三个多月了吧?”

晓闻想了想,答道:“差不多。”

梅林像张久习惯的那样向后仰在沙发里,一只手放在身侧,轻拍着沙发说:“真好。”

晓闻熟悉这动作,她略略欠身,离开梅林紧挨着她的身体,有些烦躁地反驳:“有什么好!”

梅林很吃惊,她直起身子,扭头盯着晓闻,“怎么不好,你不是一直想把孩子生下来吗?”“可是!”晓闻涨红了脸,还是说出来,“可是那时候,他还活着。”“他死了,还有我啊,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生下孩子,你接着上你的学,我帮你把孩子带大。”梅林真挚地说。

晓闻紧紧皱着眉,看向梅林的目光里流溢着复杂的忧愁,“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问题把梅林问住了,她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用那种沉缓但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既然这样决定了,肯定有这样决定的理由。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晓闻再次看到张久坐在她身旁,她从沙发上弹起,一直退到了墙边,紧靠着。等她看清了梅林的脸,终于抑制不住地捂着脸啜泣起来。她爱张久,舍不得他们的孩子,可是没有了张久,一个越来越酷似张久的女人会给她带来什么呢!对未来的恐惧像一层密密麻麻的甲虫,她浑身战栗,向地上瘫坐下去。

梅林仿佛看到无助的自己,她从未如此感同身受。她奔过来,蹲在晓闻身边,以全身心的爱展开臂膀,想把这女孩儿紧紧抱在怀中。

可是晓闻狠狠将她推坐在地。“不要碰我!”晓闻颤声大喊。

梅林呆呆地坐在那儿,她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专心致志地发呆。晓闻的啜泣声也弱下来,她也什么都不再想。两个呆坐的女人此时并不比那套同样呆坐的张久的衣服更有思想,迷惘如蒸汽一样一团一团滚动着升起,笼罩着她们,几乎要把她们融化为迷惘本身。

何峰的电话把她们惊醒了。电话是打给张久的,不,是打给梅林的,不过是张久的手机。梅林不肯再用自己的手机,他们只好接受了在张久死后还要拨通他的电话的事实。

何峰的电话竟然是为了约梅林打麻将。梅林明白了,是李墨成把她昨天找过晓闻的事告诉了他。他们一定经过了精心的商议,才想到了这么一个办法,为了让她分心,让她“别再为难”晓闻,也“别再为难”自己。真可笑。梅林在电话里笑个不停,笑得何峰一声不吭,连大气也不敢喘。梅林笑够了,讥讽说:“你们也想不出什么高级的点子。”

何峰尴尬地辩解:“什么点子不点子,不过是打打麻将。”

梅林从地上站起来,一只手把晓闻扶起来,将她拉到沙发上坐好,告诉她不要再坐在地上,受凉了不好。

何峰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警惕地问:“你在哪儿?”“我能在哪儿,在家里!”梅林得意地说完,也不管何峰哇啦哇啦说了什么,就把手机直接塞进口袋。接着她开始忙碌起来,给晓闻煮上枣粥,然后炒好了菜。一切真的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晓闻已经清楚她无法阻止这个女人对她的关心,她平静地与梅林一起吃完了晚饭。

临走前,梅林再次对晓闻千叮万嘱,婆婆妈妈的样子倒完全像是一个妇人。这让晓闻略感轻松,她对梅林说:“你让我再想想。”[十]

梅林觉得自己又慢慢变得幸福起来。她感激那个决定,甚至觉得那是张久有意的安排。虽然她一直没有等到晓闻“再想想”的明确结果,但她固执地认为晓闻与自己心意相通。每天她都准时出现在晓闻家里,包揽了一切家务,精心得就像母亲照顾女儿、像丈夫照顾妻子。有一天她甚至在张久的钥匙包里找到了钥匙,哗啦啦地扭开门锁,用张久的语调说:“我回来了。”

晓闻惊讶地看着她进门,在心里长叹一声:“你到底是谁啊!”

梅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她贴在晓闻的肚子上说:“叫爸爸。”虽然只听得到晓闻的肠音,但也高兴得哈哈大笑。

晓闻充满同情地望着梅林,那同情与对自己的同情一样巨大。

梅林抬起头来,看到晓闻的神情,说:“我是替张久说的。”

晓闻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腹中不是美好的胎儿,而是一眼浓黑的浊泉,汩汩涌流,混入她的血液。

这样奔波了几天,梅林一天刚要出门,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她暗骂自己愚蠢,为什么不把晓闻接到家里来呢?说到底,这里才是她的家,才是张久的家,也才是晓闻的家,是他们共同的那个孩子的家嘛。梅林于是改变了计划,她给晓闻打电话,让她这几天自己照顾自己。

晓闻觉得有些突然,随口问道:“那你呢?”

梅林把这当成是亲人间的关心,她感到很安慰,便愉快地告诉晓闻说:“我要给你和孩子布置房间。”

晓闻像听到什么噩耗一样慌张地挂断电话。她的心从连日来的恍惚里被弹了出来,在空中翻腾了几圈,终于落了地。虽然摔得很疼,便总归是有了着落。晓闻下了决心,她要趁被黑泉吞没前拯救自己。

当想到这间空荡荡的大屋子即将迎进新的家人,梅林便兴奋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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