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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苏珊·布莱克莫尔

出版社: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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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意识之谜

破解意识之谜试读:

作者简介

苏珊·布莱克莫尔,心理学家、自由撰稿人和大学讲师。曾在西英格兰大学任教,并编写过一本关于意识的本科生教材。她不仅发表了无数的科学论文和专著,同时也为好几份杂志和报纸撰稿,还经常在英国国内外的电台和电视台做客,出品了多档电视节目,包括在第四频道播出的关于类人猿智力的纪录片。二十多年来,她一直在修炼禅宗。其著作包括一部自传、《寻找光明》(1996)、《文化基因的机器》(1999)、《意识导论》(2003)以及《关于意识的对话》(2005)。译者简介

薛贵,心理学博士,现工作于美国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心理学系和脑与创造力研究所,主要致力于探讨人类大脑的结构和功能,其研究领域包括语言和第二语言(英语)习得、风险决策、学习与记忆以及创造力的神经机制。迄今在国内外专业学术刊物发表研究论文二十余篇。同时受邀为《中国神经科学手册》以及《脑与行为——21世纪的科学前沿》等专著撰写部分文章。

图目

图1 巨大鸿沟

图2 笛卡尔的反射理论

图3 哲学家的无意识躯体

图4 笛卡尔剧院

图5 内克尔立方体

图6 半侧忽视

图7 双视觉通路

图8 盲视

图9 皮肤兔子

图10 注意“探照灯”

图11 全局工作空间理论

图12 视幻觉

图13 寻找盲点

图14 变化盲

图15 佛陀

图16 裂脑病人的实验

图17 远程运输机

图18 参与意志的脑区

图19 利贝特的实验

图20 魏格尔的意识意志理论

图21 老女巫

图22 映射大脑的意识状态

图23 成为蝙蝠会有怎样的体验?

图24 照镜子的黑猩猩

图25 看冰箱里面第一章为什么关心意识之谜?一个困难的问题

什么是意识?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实则不然。在人们探讨的问题中,意识是一个看似再明显不过,却又最难解释清楚的概念。我们要么必须用意识来探讨其本身(这个想法本身就略显怪异),要么就得让自己从想要研究的这个概念中解脱出来。难怪几千年来哲学家、科学家一直在这个概念上苦苦探索,也难怪科学家曾长期抵制它,甚至拒绝研究。令人欣喜的是,进入21世纪,“意识研究”逐渐兴起。心理学、生物学、神经科学已准备好探讨这样一些难题:意识的功能是什么?如果没有意识,人类有没有可能进化到今天?意识有可能是一种幻觉吗?不管怎样,到底什么是意识呢?图1 还没有人能成功跨越内部和外部、精神和大脑、主观和客观之间的巨大鸿沟或者解释空白。

这并不意味着意识之谜已经消失。事实上,它还是一如既往地深奥。不同的是,我们现在对大脑的认识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能够直面意识这个问题。人脑中有数百万细小的脑细胞,它们的放电究竟是怎样产生个人、主观的意识体验呢?

想要在认识意识的征途中取得任何进展,我们必须重视这个问题。许多人声称他们已经揭开了意识之谜:他们提出大统一场理论、量子力学理论或精神的“意识力”等许多理论来解释意识,但其中大部分人完全忽视了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之间的巨大鸿沟或“无底深渊”。只要忽视这个问题,他们就根本不是在探讨意识。

这其实是哲学家2,000多年来一直在思考的著名的心-身问题的现代版。人们面临的困难在于:在平常的人类体验中似乎存在两类完全不同的事物,但还没有一个显而易见的方式使二者融为一体。

一方面,我们有自己的体验。现在,我可以看见远处山上的房子和树木,听到汽车从大道上驶来,享受自家房屋的温馨和熟悉,同时也想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只猫想进来才发出那抓挠之声。所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个人体验,很难向别人表述清楚。我可能会想你对绿色的体验是否和我一样,或者咖啡对你我是否具有完全相同的香味,但我永远弄不明白。这些难以言传(或无法形容)的特质就是哲学家所谓的感质(虽然在是否存在感质这个问题上还存有许多争论)。那个晶莹剔透的红杯子的红色是一个可感受的特质;我的小猫身上的皮毛的柔软感也是可感受的特质;咖啡的香味也同样如此。这些体验似乎都是真实的、生动的,不可否认。它们构成了我所生活的世界。事实上,它们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

另一方面,我深信世界上存在着一个物质世界,是它产生了这些体验。我可能会对这个物质世界的构成或更深层的本质存有疑问,但我并不怀疑它的存在。如果我否认它的存在,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当我来到门口时,可能会见到猫跑进来——如果你恰好经过,你也会同意说现在正有一只猫拖着沾满泥的脚踩过我的书桌,留下一串脚印。

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两种事物似乎截然不同。有一些是真实存在的实物,它们的大小、形状、重量及其他种种属性大家都可以测量并达成一致。但同时也存在个人体验——疼痛感以及我现在所看到的苹果的颜色。

历史上多数人都采用过某种形式的二元论,即认为确实存在两个不同的领域和世界。在当今绝大多数的非西方文化中,情况依旧如此。调查显示,多数受过教育的西方人也这样认为。几乎所有的主流宗教都采用二元论:基督徒和穆斯林相信永恒、非物质的灵魂,而印度教〔1〕教徒则相信阿特曼(Atman)或心中神圣的自我。在宗教中,仅有佛教否认存在连续的内在自我或灵魂。即使在非宗教人士中,二元论也普遍存在于西方文化中。流行的新时代理论唤醒了心灵、意识或精神的力量,仿佛它们是一股独立的力量。替代疗法治疗师赞同精神对身体的影响,仿佛精神和身体二者完全不同。这样的二元观是如此深地植根于我们的语言之中,以至于我们可以愉快地谈论“我的大脑”或“我的身体”,仿佛“我”与“它们”可以彼此分离。

17世纪,法国哲学家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正式提出了人所共知的二元论。这个叫做笛卡尔二元论的理论认为心和脑由不同的物质构成。在笛卡尔看来,心是非物质的,不可延伸(即不占空间或没有位置),而身体和自然界的其余部分由有形的、可延伸的物质构成。该理论的漏洞显而易见:身心之间如何相互作用?笛卡尔认为它们在大脑中心一个叫松果体的细小组织里相遇。但这只是暂时回答了这个问题。松果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结构,但笛卡尔二元论没有解释为什么单单只有它可以通向精神世界。

任何一个试图建立二元论的努力都会在身心相互作用这个问题上受阻,这也许正是大多数哲学家和科学家完全拒绝一切形式的二元论,而主张某种形式的一元论的原因。但他们的选择并不多,而且同样也面临很多问题。唯心主义者认为精神是最根本的,但他们必须解释为什么存在协调一致的物质世界以及它是如何产生的。中性一元论者反对二元论,但他们对世界的本质及其统一方式还不能达成一致意见。第三种选择是唯物主义,目前这在当今的科学家中是最受欢迎的。唯物论者认为物质是最根本的,但他们必须面对本书要探讨的问题:如何解释意识?完全由物质构成的大脑如何产生出意识体验或不可言喻的感质?图2 笛卡尔用机械反应和小管子里流淌的“生命力”来解释疼痛反射。但当说到意识体验时,他认为它们隶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并通过大脑中心的松果体与身体相连。

这个问题被称为意识的“困难的问题”(hard problem)。这个术语最早由澳大利亚哲学家大卫·邱玛斯(David Chalmers)在1994年创造。他想把这个重要的、无法抗拒的难题同被他称作“容易的问题”区分开来。在邱玛斯看来,“容易的问题”指那些我们原则上知道该如何解决的问题,即使我们目前尚未解决,它们包括诸如感知、学习、注意力或记忆之类的问题,也包括我们如何辨别物体、如何对刺激作出反应以及如何区别睡眠状态和清醒状态等等。他说,相对于体验本身这个真正的难题而言,这些问题都很容易。

并不是人人都赞同邱玛斯的观点。一些人声称“困难的问题”并不存在,认为这不过是由于人们对意识的错误理解,或对“容易的问题”的严重低估而造成的。美国哲学家帕特里夏·丘奇兰德(Patricia Churchland)称其为“伪问题”(hornswoggle problem)。她认为我们并不能预先决定哪个问题才是真正令人费解的问题。她声称“困难的问题”源于人们错误的直觉,即认为在解释了知觉、记忆、注意和所有其他细节之后,仍然会遗漏“意识本身”这个问题。

这些反对意见非常重要。在深入讨论之前,我们必须把“意识本身”的意义弄得更清楚,如果它有意义的话。界定意识〔2〕

成为一只蝙蝠会有怎样的体验?这个古怪的问题在意识研究史中占有重要地位,于20世纪50年代首次提出。1974年,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使它闻名于世。他用这个问题来质疑唯物论,探讨我们对意识的定义以及阐明为什么心-身问题如此棘手。他说,我们讲的意识是主观性。如果成为蝙蝠能够体验到什么——对于蝙蝠自身来说的体验,那么蝙蝠是有意识的。如果成为蝙蝠什么体验也没有,那么蝙蝠便没有意识。

例如,想象一下你桌上的茶杯、壶或塑料饰品,然后我问你成为茶杯会有怎样的体验?你可能会回答根本就没有体验,或茶杯没有知觉,或瓷器是死的等等。认为壶和茶杯没有意识对你可能并不难。但如果谈到蠕虫、苍蝇、细菌或蝙蝠时,你或许会遇到较多的困难。你不知道——事实上,你无法知道——成为蚯蚓会是什么样。即便如此,正如内格尔指出的一样,如果你认为成为蠕虫能够有某种体验,那么你会认为蠕虫是有意识的。

内格尔选择蝙蝠作为例子是因为蝙蝠与我们大不相同。它们能够飞翔,大多数时间生活在黑暗之中,倒挂在树上或者潮湿的洞穴里,并用声呐而非视觉来观察世界。也就是说它们在飞行时发出快速而尖锐的吱吱声,然后通过分析反射到自己灵敏的耳朵中的回声来了解周围环境。界定意识

目前意识还缺乏普遍公认的定义,但是下列观点会让你对其含义有所了解。“成为……会有什么体验”:如果成为某种动物(或计算机、婴儿)会有体验,那么这个东西就是有意识的,否则就没有。

主观性或可感性:意识意味着主观体验或可感知的体验。这是事物对于“我”的所是,而非其客观所是。

感质:体验中无法言传的主观特质,比如红色的红或松节油那种无法形容的气味。一些哲学家声称它们不存在。

困难的问题:客观的、物质的大脑如何产生主观体验?

如此体验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想象自己变成一只蝙蝠毫无用处,因为受过教育、会说话的蝙蝠肯定不正常。反之,如果你成为一只正常的蝙蝠,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那么你就回答不了你自己的问题。

内格尔认为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成为蝙蝠会有什么体验,由此他得出结论说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他因此被称为神秘论者。另一个神秘论者是美国哲学家科林·麦克金(Colin McGinn)。他认为人类在意识理解方面是“认知封闭”的。也就是说,我们无望了解意识,就像狗根本无法阅读它愉快地从商店叼回来的报纸一样。心理学家史蒂文·平克(Steven Pinker)对此表示完全赞同:我们也许可以了解心理活动过程的大部分细节,但是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意识本身。

像内格尔一样悲观的人并不是很多,但他的问题有助于让我们记住什么才是意识研究中最关键的问题,这一点已被证实。如果仅仅将感知、记忆、智力或解决问题看成是纯物质过程,然后声称自己已经解释意识,这毫无用处。如果你真的是在讨论意识,你必须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解决主观性问题。你要么必须切实解决那个困难的问题并解释主观性如何产生于物质世界;抑或,你若认为意识等同于那些物质过程,或意识只是一种幻觉,甚至根本不存在,那么你必须解释它的存在缘何看起来如此真实。不管怎样,你只有在讨论“成为……会有什么体验?”这个问题时才能说自己真正在论述意识。

意识这个术语的核心含义也可称为可感性或现象意识。这两个术语是美国哲学家内德·布洛克(Ned Block)提出的。布洛克比较了现象意识和取用意识两个概念,前者指在某种状态下的感觉体验,而后者指其能否用于思考或指导言行。内格尔所谈论的是现象意识(或可感性或主观性),它也是意识问题的核心。

了解这些概念之后,我们就可以探讨意识研究中的一个争论焦点。这关乎下面这个问题:意识是我们人类具有的除了感知、思维和体验能力以外的额外能力呢,还是作为一个能够感知、思考和体验的造物身上固有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个问题确实非常关键,是所有其他问题的基础。你可能想现在就决定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因为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其含义都颇为惊人。

一方面,如果意识是额外附加的一种能力,那么我们自然会问:我们为什么具有这种能力?我们想要问意识有何用,它有什么功能,我们是如何具备这种能力的。按照这个观点,不难想象我们的进化并不需要它。因此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意识会进化生成,它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处,是否其他生物也进化生成了意识。依照这个观点,那个困难的问题的确非常难,而今后的任务就是要回答这些难题。

另一面,如果意识为复杂的大脑过程所固有,且不可分割,那么问这些问题就变得毫无意义。按照这一观点(在有些版本中叫做功能主义),问意识为什么会生成的问题毫无价值,因为任何在进化中获得智力、感知、记忆和情绪的造物必然是有意识的。同样,谈论“意识本身”或“不可言喻的感质”也毫无意义,因为除了这些过程和能力之外并没有额外之物。

依据此种观点,实在没有什么深藏的奥秘,也没有“困难的问题”。因此我们面临的任务也颇为不同:即是要解释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好像存在,以及为什么我们似乎拥有不可言喻的、非物质的、有意识的体验。正是在这里,意识是一种幻觉的观念产生了,因为意识和“困难的问题”都不是其看起来的那样,因此我们必须解释幻觉是如何产生的。

如果你认为上述两种观点的含义不易掌握,下面这个思维实验可能会有所帮助。无意识躯体

想象这么一个人: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行为举止像你,想法像你,说话也和你一样,但他却没有意识;他没有自己的意识体验,一切行动都在无意识下进行。这个无意识的造物并不是某个半死不活的海地还魂尸,它是哲学家所指的无意识躯体。

无意识躯体当然容易想象,但他们真的存在吗?这看似简单透顶的问题却引发了大量哲学难题。

那些认为无意识躯体真的存在的人相信世上确实有可能存在两种功能相当的系统,一种是有意识的,另一种是无意识的。邱玛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声称无意识躯体不仅是可以想象的,而且也是可能的——即使没有出现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也会存在于其他某个世界。他想象他的孪生僵尸(无意识躯体)行为举止和他完全一致,但没有〔3〕意识体验,也没有内心世界和感质。在僵尸大卫的内心世界,一切都是黑暗的。其他哲学家虚构了一些有关一个住满了无意识躯体的僵尸王国的思维实验;或者推测有些活生生的哲学家可能只是假装有意识,而实际上就是无意识躯体。

那些不相信无意识躯体的存在的人认为整个无意识躯体的想法都很荒谬。这其中包括丘奇兰德和美国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他们声称,无意识躯体的说法荒唐可笑,因为任何一个系统如果能够走路、讲话、思考、玩游戏、选择衣着、享受大餐以及做其他一切我们能做的事情,那么它必然会拥有意识。问题在于,他们抱怨说,人们在想象无意识躯体时只不过是在骗人:他们没有足够认真地对待这个定义。如果你不想骗人,你一定要记住无意识躯体必须在外表上与正常人完全没有区别。也就是说,问诸如无意识躯体拥有什么体验之类的问题或者测验其哲学水平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根据定义,无意识躯体必须表现得和有意识的人一样。批评者认为,如果你真的遵守这些规则,无意识躯体的说法就变得毫无意义。

现在应该容易看出无意识躯体确实只是思考下面这个关键问题的一种形象方式:意识是我们人类有幸具备的一种特殊附加才能,还是随感知、思维或感情等技能进化而来的必然产物?如果你认为它是一种附加才能,那么你就会相信我们可能都进化成了无意识躯体而非有意识的人,甚至会相信你的邻居可能就是个无意识躯体。但如果你认为意识是人类拥有的各种技能所固有的一部分,与它们不可分割,那么无意识躯体根本不可能存在,整个说法也是愚蠢的。

在我看来,无意识躯体这一说非常愚蠢。尽管如此,它仍然非常具有吸引力,其中的主要原因是想象一个无意识躯体容易至极。但想象某事有多容易并不是认识真理的一个好向导。那么让我们从另一个颇为不同的层面来思考这个问题——意识是否具有功能。图3 哲学家构想的无意识躯体只会让人糊涂。“意识力”这个词常见于流行话语,指意识是能够直接影响世界的某种力量。它要么通过作用于我们自身得以体现,比如当“我”有意识地决定移动我的胳膊,于是它就动了;它要么体现在治疗心理创伤、心灵感应或“意识胜过物质”等方面,但在这方面的争议更大。与无意识躯体一样,这种“力量”也很容易想象。我们可以想象自己的意识以某种方式延伸出去并对事物产生影响。但这种说法有道理吗?一旦你想起意识意味着主观性或可感性,那么这种说法就变得不太合理。“成为……会有什么体验?”怎么可能变成一种力量或能力?我对那棵树的绿的体验怎么可能会引发某件事情呢?

探讨意识能否成为一种能力或者力量的一个方法是问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将其取走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显然,如果意识具有力量,剩下的绝不可能是无意识躯体,因为根据定义,无意识躯体必须与有意识的人完全一致。所以留下来的会是一个与有意识的人不同的人,因为他们不能……他们不能干什么?

也许你觉得需要意识来参与决策,但我们对大脑作决定的过程已经有很多了解,它似乎并不需要额外的力量来作决定。同时,我们也可以制造这种计算机,它们不需要特殊的意识模块就能作决定。视觉、听觉、运动控制以及其他许多人类能力也都是如此。也许你认为需要意识来参与审美、创造活动或谈恋爱,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必须证明这些事是由意识单独完成的,而不是由聪明大脑的机制完成的。

所有这些探讨会得出意识可能没什么用这一尴尬的结论,而其他一些奇怪的事似乎也指向这一结论。例如,想想人们接住板球、打乒乓球或打断快速的交谈时的情形:所有这些快速的行动似乎都在有意识地进行,但是不是意识自己产生了这些行动呢?事实上,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这些行动的发生都非常迅速,它们由似乎并没有参与意识体验的脑区所协调。

那么意识是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呢?副现象论就是持这种观点的一个派别。它认为意识不起任何作用,只是一个副产品或伴随现象。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观点,因为这实际上承认意识确实存在,但却不会对其他任何事物产生影响。但如果意识没有任何作用,那么很难解释我们到头来何以会担心它,甚至讨论它。

认为意识没有作用不仅只有副现象论这一种论点。另一种观点认为,所有像我们一样可以看、感觉、思考、恋爱并且欣赏美酒的造物最终无一例外地会相信自己拥有意识。他们也可能想象无意识躯体,并且认为意识有功用。这种理论的底线就是我们被欺骗了:我们觉得意识仿佛是一种力量或附加的能力,但我们错了。如果需要给这种理论起一个名字,我们不妨称之为错觉主义。

我认为这是思考意识的正确方式,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我们有关意识的一般假设是大错特错了。我们真的错成这样吗?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我们应该更加仔细地审视其中一些假设及其可靠程度。心灵剧院

最自然地思考意识的方式可能是这样:心灵像是一个私人剧院,“我”在剧院里面,大概在头部的某个位置,并通过眼睛观察外面世界。但这是一个多感觉通道的剧场,所以我感受到触摸、气味、声音和情感。我也可以动用我的想象力,凭空想象出图像和声音,就像投射在心理屏幕上一样,可以凭内眼看,让内耳听。所有这些都是“我的意识的内容”,“我”是感受这些内容的人的观众。

这个剧场的意象正好与意识的另一个常见意象吻合,即意识像一条流淌的河或溪流。在19世纪,“现代心理学之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创造了“意识流”这个词,感觉足够贴切。我们有意识的生命的确感觉像一条不断流淌的溪水,其中充满了各种景象、声音、气味、触觉、思想、情感、忧虑和喜悦。所有这些,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发生在我身上。图4 我感觉自己好像从大脑的某个地方向外看:我通过眼睛和耳朵体验外部世界,在我的脑海中想象事物,指挥我的胳膊和双腿上街去寄信。但大脑并不是这样工作的。这是丹尼特所谓的那并不存在的笛卡尔剧院。

如此构想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是这么轻松、自然,几乎不值得质疑。然而当我们遇到智力上的困惑时,正如我们研究意识问题时所遇到的那样,质疑我们最基本的假设有时是有价值的,就这个例子而言,就是需要质疑这些太过天真的类比。

最强烈的质疑声音来自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他辩称,虽然多数人乐于否定笛卡尔的二元论,但他们还是通过他所说的笛卡尔剧院的形式保留了明显的二元论思维的痕迹。丹尼特反对的并不只是把心灵与剧院作类比的问题,他反对的乃是这样一种观点:即在心灵或大脑的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一个时空,在那里所有的事情汇集在一起,于是“意识产生了”;脑部活动存在某种终点,过了终点线之后事物就神秘地变成有意识的了或“进入意识”。

这肯定是不对的,丹尼特声称。首先,大脑内部没有一个能与该观点相符的中心脑区,因为大脑是一个完全平行的处理系统,根本没有核心总部。信息进入各个感觉器官,因为不同的用途而被分配到各个地方。在所有这些活动中,并没有一个中心位置让“我”可以坐观各种事物穿过我的意识。没有哪个脑区可以标记思想或感知变成有意识的时刻。决策不是单独从某个脑区发出的。相反,大脑的许多不同脑区只是执行它的本职工作,必要时相互沟通,但并不存在中央控制系统。如果是这样,对应于意识剧院的是什么呢?

丹尼特补充道:从认为剧院确实存在转变到认为它是某种分布式加工过程或广泛的神经网络的努力也都是徒劳。基本原则并没有改变,所以仍然是错误的。根本不存在任何脑区或心理过程或任何别的东西可以与大脑活动的意识部分相对应,同时让其他部分都是无意识的。所有的输入都汇集在一起,呈现在“意识”中给人看或听,这种想法毫无道理。大脑里面也没有什么“小人”对他们所看到的作出反应。大脑不是这样组织的,如果是这样它就无法运转。不管怎样,我们必须理解自己这种拥有一系列体验、有意识的自我的感觉是如何在大脑中产生的,虽然大脑内没有内部剧院,没有表演,也没有观众。

丹尼特创造了“笛卡尔唯物主义者”这个新术语来形容那些声称拒绝二元论但仍相信笛卡尔剧院的科学家。需要注意的是,笛卡尔剧院和笛卡尔唯物主义这两个术语都是丹尼特而非笛卡尔提出的。世上没有几个科学家承认自己是笛卡尔唯物主义者,但正如我们即将看到的那样,绝大多数人都假定存在某种类似于意识流的东西,或者将心灵看成内部剧院。当然,他们可能是正确的。如果他们真的正确,那么意识科学的任务就是揭示那个比喻性的剧院与大脑的哪个部分相对应,它又是如何工作的。不过我倒是对此表示怀疑。只要对大脑的工作原理稍加探索就会帮助我们明白个中原因。

注释

〔1〕阿特曼,字面意思是自我,有时也译成灵魂。它是印度教和吠檀多(古代印度哲学中一直发展至今的唯心主义理论)所使用的一个哲学术语,指超越了一切外部存在的表面现象的真正自我。——译注,下同

〔2〕这个问题的英文原文是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直译为“成为一只蝙蝠会是什么样?”。在内格尔看来,这个问题的核心是蝙蝠是否拥有主观的体验。

〔3〕大卫是邱玛斯的名。第二章人类的大脑意识的统一

人脑堪称已知宇宙中的最复杂之物。就所占身体的比重而言,人脑是所有物种中最大的,并且大得多。与和人类最接近的物种类人猿相比,人脑大约是类人猿大脑的3倍。人脑将近1.5公斤,由10多亿神经元(神经细胞)及数十亿的神经联结构成。这些联结产生出我们所具备的非凡能力:知觉、学习、记忆、推理、语言以及某种意义上的意识。

我们知道大脑与意识密切相关,因为脑部的变化能引起意识的改变。例如,一些药物在影响大脑功能的同时也会影响主观的体验;刺激脑部很小的部位能够产生一些特定的体验,如幻觉、生理感觉或情绪反应;而脑部受损能够极大地影响一个人的意识状态。虽然我们对上述事实都相当确定,但我们为什么应该拥有意识仍然是一个谜。

从某种意义上讲,大脑似乎并不是按照产生我们所拥有的意识所需要的方式设计的。大脑最独特的特征是它采用大规模并行分布式加工的设计。信息通过感觉器官传导进来,并用来控制言语、行动及其他输出。但大脑并无一个中央组织,也没有一个运行着关键信息的内部密室。大脑更像是一个庞大的网络——或者说是一个庞大的相互连接的网络集群,而不是拥有中央处理器的个人电脑。人脑中没有什么是集中控制的,不同的脑区处理视觉、听觉、言语、身体意象、运动控制、前瞻性策划以及无数的其他任务。这些脑区相互连接,但是这一连接并不是通过将所有信息输入一个中央处理器来实现的,而是由大脑各处数以百万计的横纵联结来实现。

相反,人类意识似乎是统一的。常常用三种不同的方式来描述“意识的统一”。天然地思考意识的方式是将其看成心灵剧院或体验流,它包含了所有三个方面。

首先,这意味着在任何一个特定的时刻都存在一个整合体,它涵盖了“我”正体验的一切。换句话说,有些事情出现在意识中,而其他许多东西却在意识之外。意识里的事就被称为“意识的内容”,并形成了当前的体验流或者心灵剧院舞台上的演出。第二,意识在时间上似乎也是统一的,因为从某一时刻到下一时刻、甚至跨越意识体验的整个历程中似乎都有一个连续体存在。第三,这些意识内容都由同一个“我”所体验。换言之,既存在单一的体验者又存在单一的体验流。

意识科学要想获得成功必须要解释意识的内容、意识的连续性以及有意识的自我这几个问题,同时也必须以并行和非中央集权加工的大脑为出发点来解释。我们稍后会回到自我这个问题上,这里我们先解释存在意识的内容这一看似天真的观点。

需要强调的一点是:人脑中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好像都在意识之外,甚至无法被意识所理解。我们看到树木被风吹动,但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视觉皮层中发生的所有快速的神经元电活动,正是这一活动让我们产生了知觉。我们坐在计算机旁有意识地回复电子邮件,但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如何敲字或者那些词语从何而来。我们都有意识地争取赢得那场乒乓球比赛,却觉察不到快速的视觉-运动控制过程,正是该过程让我们挥出致胜的一拍。

在上述例子中,每一个脑细胞以及数十亿计的神经联结都处于活动状态——一些放电快,一些放电慢,其速度取决于我们所做的事情。然而绝大部分活动永远不能进入意识流或我的心灵剧院,因此我们称之为无意识或潜意识,或将其归入边缘意识之列。

但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问题在于这种区别意味着意识和无意识之间存在不可思议的差别。是否如二元论者所认为的那样,大脑的意识活动受一个超自然的灵魂或非物质的自我控制?大脑中是否存在一个产生意识的特殊部位?大脑里是不是有产生意识体验的特殊“意识神经元”?是否有特定的神经元连接方式能够产生意识?还是什么别的方式呢?我们将会看到,所有这些可能都有与之对应的理论,但它们都面临严峻的困难。

这个问题归根到底似乎变成——我们是要在熟悉的意识观(如心灵剧院或体验流)上继续努力,并试图让其能够发挥作用,还是一改所有的习惯思维方式而另起炉灶?在探讨一些将意识和大脑功能相关联的有趣研究时,我们有必要将这个问题铭记在心。联觉

有的人能够听到形状、看见噪声或触摸声音。这种奇怪的意识整合是出人意料地普遍。许多小孩都有联觉,但联觉通常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到最后每200个成年人里会有1个成为联觉患者。联觉会遗传,在女性和左撇子中更常见。联觉患者通常具有很强的记忆力,但数学和空间能力较差。联觉尤常见于诗人、作家和艺术家当中。

联觉最常见的一种形式是将数字或字母看成是带有颜色的。这些体验不能被自觉抑制。即使许多年后再次测试,大多数联觉患者都会报告说同一刺激物还会使他们产生完全相同的形状或颜色体验。许多联觉患者都会隐藏自己的能力,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心理学家都怀疑联觉患者是否真的存在。但最近的研究证实了联觉的普遍性和稳定性。

联觉患者大脑中跨感觉通道的神经联系可能比常人更多。拉玛钱德朗(Ramachandran)认为,因为数字和颜色的加工中枢相毗邻,这有可能是这种联觉形式为什么最为常见的原因。意识的神经机制(NCCs)

人人都有疼痛的体验。疼痛令人恐惧。它让人痛苦,因此没有人喜欢它。但疼痛是什么呢?在研究意识的神经机制,即与主观体验相关联的大脑活动这个问题上,疼痛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从主观上说,疼痛本质上是个人的一种体验。我们无法向其他人描述自己的痛苦;除了观察他们的行为,我们也无法知道别人的疼痛究竟有多厉害。即使看到了,我们也可能认为他们是在虚张声势,虽然我们永远不能肯定。当疼痛消失后,我们甚至记不起它曾经有多疼。实际上,人们常说,如果一个女人记得生第一个孩子时的痛苦,没有人会再要第二胎。归根结底,只有当我们正在受苦时才能真正知道什么是痛苦。

从客观角度说,疼痛在比如身体受伤时就会产生。受伤部位会发生各种化学变化,然后信号通过专门化的叫做C-纤维的神经元传导至脊髓,然后再传至脑干、丘脑、体感皮层(它包含着与身体各个部分相对应的中枢)以及扣带回皮层。脑部扫描显示,人们经受的痛苦程度与上述脑区的活动强度有很大的关系。换句话说,我们对疼痛的一些神经机制有所了解。

现在重要的是要记住:“相关并不意味着因果关系”。正如这个简单的例子所显示的那样,我们很容易从相关性出发,作出错误的因果推论。假定弗雷迪(Freddie)有一个走进客厅就要打开电视的习惯。他几乎每次这样做的时候,辛普森一家很快就会走进来。当其他人走进客厅和按下电视开关时,则会发生完全不同的事。如果相关隐含着因果关系,我们就会断定弗雷迪的动作导致了辛普森一家的出现。在这个例子中,我们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结论。但我们却可能会在其他很多例子中误判误信。

我们要记住这样一个经验法则:如果A和B存在可靠的相关性,有3种可能的因果解释,即A导致B、B引起A或A和B均由其他事物引起。此外,A和B事实上可能是相同的东西,即使它们看起来不一样(如同水和HO,或晨星和昏星)。2

那疼痛属于哪种情况呢?也许是身体上的变化引起了疼痛,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解决那个困难的问题。也许疼痛才是身体变化的原因,如果是这样,我们需要一个超自然的理论。也许是别的原因同时导致了疼痛和身体上的变化,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就不知道这个别的原因是什么。或许疼痛和身体上的变化本身就是一回事。许多唯物论者都赞同最后一种解释,但如果这种说法正确,我们完全无法证明它为什么是正确的。我大脑里那可怕、难堪和讨厌的感觉怎么可能是由几个C-纤维的放电而产生的呢?

这个问题清楚地表明我们目前对意识是多么的无知,但我们不应该绝望。科学已经习惯于解决看似不可能解决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也是如此。因此,让我们来看一个非常巧妙的实验,看设计者如何用它来探究意识(本例是视觉意识)的神经机制。图5 这个两歧图形叫做内克尔立方体。如果你盯着它看一段时间,你会发现它摇摆于两种同样可能的解释之间,仿佛这两种见解都在争夺意识。但这是描述该现象的正确方式吗?

请看图5中的内克尔立方体。当你盯着它看时,立方体将在两种不同的图像中切换;你甚至可以有意控制它。感觉好像一个图像首先进入意识,接下来是另外一个,就像两种图像在争夺意识。

此类两歧图像为研究特定体验的神经机制提供了一个理想机会。例如,我们或许能够确定当体验发生切换时大脑的哪些部分发生了改变;这就可能意味着我们找到了感知进入意识的地方,或是找到了特殊的意识神经元,或视觉意识的中枢。

在20世纪80年代,希腊生物学家尼克斯·罗格西特斯(Nikos Logothetis)设计了一系列猴子实验来检验这种观点。他用的是另一种叫做双眼竞争的两歧图形,也就是给双眼呈现不同的画面。与内克尔立方体类似,本例中的两个画面也会争夺意识。猴子的反应显然跟我们一样,因为它们能够通过按压杠杆告诉我们它们当时看到的画面。然后罗格西特斯在猴子大脑的不同部位插入电极,包括初级视觉皮层(V1)、次级视觉区(V4)以及颞下皮层的部分脑区——视觉信息经过初步加工后传导的目的地。结果表明初级视觉皮层的神经元活动一直保持不变,但是当猴子的体验改变时,颞叶皮层的神经元活动发生了变化。最近,用大脑扫描技术对人进行的实验也得到同样的结果。

这是否意味着问题已经解决,并且我们已经找到了大脑中意识产生的地方?有些研究者似乎就持这样的观点。例如,邱玛斯认为意识就产生在这些脑区。美国神经心理学家V.S.拉玛钱德朗认为这些脑细胞承载感质,而其他脑细胞则没有。诺贝尔奖生理学奖获得者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1916—2004)也得出类似结论:我们无法意识到初级感觉区的信息加工,只知道这些加工后的结果。

但根本问题依然存在。说一些神经运算“承载感质”,或者说意识“产生”在某个脑区,而不是别的脑区,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我们对此全然不知。在我们找到相关的脑细胞后,我们一定还会问:怎么产生的?为什么是它们?其中有什么神奇的差别?为什么有些细胞能产生主观体验而另一些却不能?

了解这些过程的发生地点固然重要,但仅仅具有相关性并不能解开意识之谜。事实上,这些相关性只会更清楚地表明:意识仍旧是一个谜。受损的心智

脑血管阻塞会导致中风,那么失去氧气供应的神经元就会受损。这经常会引起另一侧身体的瘫痪,或者一侧的失明及其他损伤。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左脑控制右侧身体;同时左脑也接受右侧视野的信息(也就是说,左脑并不控制右眼,但只是处理所见事物右半部分的信息)。但是右脑损伤有时会引发更为不可思议的后果:即单侧或半侧忽视。

在这种情况下,病人不只是失去了某些具体的能力,而是仿佛失去了一半的世界。这不仅仅是说当他们向右侧看时,他们看不到房间的右边,或画的右边,而是说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还存在右侧的世界。这一点从他们的古怪行为中显露无遗。例如,除非有人把盘子转过来,他们可能只吃盘子右半边的食物,完全无视其余部分。他们可能只刮右脸,或只对站在右边的来访者作出反应。

意大利神经学家埃德瓦尔多·比西阿奇(Edoardo Bisiach)在这类病人身上做了一个独特的实验。他让病人想象米兰著名的大教堂广场。他们对这个广场都非常熟悉。首先,他们必须描述从北边到达大教堂时所看到的情形。他们都描述了位于其右边的事物:许多漂亮的建筑、商店和咖啡馆。如果他们真的站在那个位置,他们的报告完全忽视了自己左边的一切事物,比西阿奇也无法让他们告诉自己那里有什么。但接下来,比西阿奇让他们想象从南面进入广场。这回所有被遗忘的建筑都被仔细地描述出来,而先前记住的建筑则被遗忘了。图6 半侧忽视。这些画是一个名叫PP的病人所画。她于1987年罹患右半球中风。请注意她每幅画的左边都不翼而飞。这种视觉忽视一直持续了17年,直至她逝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人的体验竟然如此支离破碎,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我们喜欢这样想:如果我们中风了,我们一定能认识到自己的愚蠢错误,并将所见到的两部分景色合二为一。但显而易见,这种事不会发生。对这些病人来说,世界的一半已经消失,没有一个更高层次的有意识的自我来克服这个问题。

记忆也是一个容易被我们视作当然而常常忽视的东西,直到我们意识到失去它的后果才会明白其重要性。记忆主要有两种类型: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但这种划分会掩盖许多不同的、与具体任务和能力相关的微妙的记忆形式。这对老年人非常重要,因为他们记忆事件的能力在逐渐退化,但他们仍可以认路、处理日常事务并且学习新的运动技能。同时,小范围的脑损伤会影响非常具体的记忆形式。尽管如此,最引人注目,同时对于思考意识来说也最有意思的损伤是前行性失忆症。

前行性失忆症的出现通常是由于海马(脑边缘系统的一部分)遭到损坏。这种损伤可能是由于酒精中毒导致的科尔萨科夫综合征或由外科手术或疾病引起,也可能是某些意外事故造成大脑缺氧的结果。但其后果都是病人的短期记忆能力和已有的长期记忆能力保持完好,但失去了形成新的长期记忆的能力。所以他们之后的生活就成了不断滚动的现在,只持续几秒钟,然后消失成空白。

H.M.是迄今研究过的最著名的失忆症案例之一。他曾在1956年被摘除了大脑两侧的海马——这是为了控制他严重的癫痫发作所做的最后尝试。这个手术留下了严重的失忆症:他可以学习一些新技能,并且提高了在辨认某些刺激物上的反应速度,但他始终否认自己曾经做过那些任务。C.W.是一个音乐家,因为脑炎而失去了记忆。病愈后,他仍然可以欣赏音乐、即兴演奏,甚至指挥合唱团,但他记不得排练或病后发生的任何事情。

神经学家奥利佛·萨克斯(Oliver Sacks)描述他当年治疗吉米·G.(Jimmie G.)的经历。吉米患有科尔萨科夫综合征,他虽然已有49岁,但依然相信自己才19岁,刚刚从海军退役。出于好奇,萨克斯让吉米看了一眼他在镜子中的样子,但他很快就为自己的做法感到后悔,因为当吉米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满头花白时,他变得疑惑、恐惧和狂乱。萨克斯于是马上把他带到窗前向外看,他看到一些小孩在玩耍,这时吉米的恐惧消失了,他开始微笑。萨克斯接着偷偷地溜掉了。当他再次回来时,吉米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跟他打招呼。

变得如此健忘会有什么样的体验呢?H.M.和C.W.有充分的意识吗?他们的意识是否与众不同?还是别的怎么回事?如果我们能觉察意识、测量它,甚至恰当地予以定义,那么我们也许可以找到明确的答案。但我们所能做的只是观察病人的言行。根据观察,他们显然具有某种意义上的意识:他们清醒、警觉,对世界充满兴趣,能够描述自己的感受。但从其他方面来说,他们的体验一定有很大的差异。

在C.W.的日记中,他不断重复同样的句子:“我刚刚第一次拥有了意识”。其他人则一遍又一遍大叫:“我刚刚醒来”。也许大家都熟悉那种突然变得十分清醒的生动体验,仿佛我们之前一直都在做梦或深陷于沉思之中。这种被唤醒的感觉可能由我们周围的美景所引起,也可能是由不经意说出的一个词或发表的评论所引起,甚至是由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我现在有意识吗?”所引起。但无论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一个奇怪而特殊的时刻。但想象一下过这样一种生活:你时刻保持清醒,但什么都记不住。

上述例子能够引发我们对意识的连续性的思索。虽然遗忘病患者可以和常人一样把当前作为一个统一的意识流来体验,甚至会感觉到自己的体验是连续的,从一个时刻延伸到下一时刻,但他们无法体会昨天变成今天,也不能规划建立在过去基础之上的未来。如果你相信存在任何形式的内在自我、灵魂或精神,面对这些事实你会觉得非常尴尬。是否在某处有一个真的自我,它能够记忆一切,只是无法将之传递到受损的大脑?灵魂或自我也会随着大脑的物理损伤而受到伤害吗?更可能的情况是,我们对这种持续的有意识自我的感觉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功能完好的大脑的产物,但这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

这些例子可以帮助我们思考大脑功能如何与体验产生关联。还有一些更不可思议的脑损伤病例对统一意识的观点提出了严峻挑战。视而不见

D.F.患有视觉物体识别障碍。尽管她的初级视觉能力和颜色视觉正常,但她不能靠视觉识别物体的样式或形状,叫不出简单的线条图的名字,也不认识字母和数字。但她能够非常准确地取用日常用品,虽然她说不出它们叫什么。

在一个有趣的实验中,研究人员让D.F.看一排狭槽(像信箱上的那种槽),并让她画出槽的方向,或根据槽的方向来调整线条的角度。她根本完不成这项任务。但如果给她一张卡片,她可以快速调整好方向,并把卡片投进槽里。

乍看上去,D.F.似乎能够看见(因为她可以邮寄卡片),但缺乏看见的真实体验。这好像意味着视觉可以和意识相分离,仿佛D.F.是一个有视觉的无意识躯体。这个结论基于我们对视觉和意识的天然想法,但研究表明,这个结论是错误的。

思考视觉的最自然方式大概是这样的:大脑加工从眼睛进来的信息,因此我们有意识地看到一幅世界的图画,并以此指导我们的行动。换句话说,我们必须有意识地看到某物后才能据此行动。但事实证明大脑根本不是按这种方式组织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能就无法生存。事实上,人脑(至少)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觉通路,它们执行着不同的功能。

腹侧通路从初级视觉皮层传导至颞叶皮层,参与形成对世界的准确感知,但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与此同时,背侧通路传导至顶叶皮层,协调快速的视觉-运动控制。这意味着早在你看清球和障碍物之前你就能做出一些在视觉系统指导下的快速行动,例如回球、接住球以及跳起躲避障碍等。从这个意义上讲,D.F.的例子是符合道理的。准确地说,它并不是视觉和意识的分离,而是行动与知觉的分离。她丧失了大部分负责物体识别的腹侧通路,但保留了准确执行视觉-运动控制所需的背侧通路。这一点得到了其他许多实验的证实。因此,我们对视觉自然产生的想法肯定有误。图7 双视觉通路。腹侧通路负责感知而背侧通路负责快速的视觉-运动控制。

在20世纪70年代,牛津大学神经心理学家劳伦斯·维斯克朗兹(Lawrence Weiskrantz)作出了一个更不寻常的发现。他那时在治疗一位名叫D.B.的病人。这个病人的初级视觉皮层,即V1受到了损害。由于该区域的细胞和外部世界存在对应关系,所以该区域受损就会形成一个盲区或盲点。也就是说,当他平视前方时,有一部分区域他什么也看不到。这在日常生活中不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因为你总是可以转动眼球。但在实验中这一点很容易得到证明。如果你把一个物品或一张图片放在人们的盲区,他们会说自己看不到那样东西。

这个奇怪的发现是这样的:维斯克朗兹让D.B.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看一些条纹,并问他那些条纹是水平的还是垂直的。D.B.自然说他不知道,因为他看不到任何条纹。但维斯克朗兹让他猜。D.B.还是坚持说自己看不到那个区域,但他作出了猜测——他的答案的正确率接近90%。换句话说,虽然他自称看不见,但数据表明他能够看见。维斯克朗兹把这种自相矛盾的情况称为“盲视”。

人们后来在其他盲视病人身上做的许多实验都得到了类似结果。他们虽然都否认自己能有意识地看见事物,但有的人能够把眼睛转向物体,指出物体的位置,或者模仿盲区里亮点或物体的运动;其他一些人能对刺激物作出瞳孔放大和其他情绪反应;还有几个人能够正确地猜出刺激物的颜色,虽然他们说自己“看不见”。

乍看上去,盲视为意识的各种理论提供了无可争辩的证据。他们或许会这样论证:盲视患者拥有客观的视觉但缺乏主观意识;他部分是一个无意识躯体,在没有看的感质的情况下却能看见;这就证明意识是一种额外的附加能力,独立于视觉的客观功能;它证明了感质的存在,也证明功能主义和唯物主义都是错的。图8 盲视患者虽然声称自己看不见刺激物,但是可以猜对。

但事情远非如此简单。最可能的解释是:人脑中存在大约10条独立的、并行的神经通路可以把视觉信息传导至大脑。大约85%的细胞沿着主要的通路到达初级视觉皮层,但是其余的细胞可能经由其他次要通路到达其他皮层和皮层下区域。这些次要通路不会受到V1损伤的影响(V1受损引起盲视)。因此,盲视患者具有的这种奇怪能力可能是由于这些次要通路的存在。举个例子来说,假设控制眼球运动的通路完好无损,那么病人转动眼睛来跟踪盲区里的物体就不足为奇。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转动,因此能够猜到那里有一个物体。但如果失去了V1,他不可能认出物体或者识别其形状、大小或其他特征。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真的是失明了。

如果这个解释正确,那么盲视仍然不失为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但它并不能证明意识是独立于视觉过程的。如果说盲视告诉了我们一些有关意识的信息,那么这些信息就是:我们普遍认为存在单一的、中央的视觉体验的想法恐怕是完全错误的。同以往一样,视觉体验如何进入意识这个问题还远未得到解释。第三章时间与空间体验的时间进程

意识会滞后于现实世界所发生的事件吗?这个稀奇古怪的问题起源于神经科学家本杰明·利贝特(Benjamin Libet)在20世纪60年代开始的研究。他的发现催生出“利贝特延误”或“滞后半秒”理论;同时,他的发现对自由意志和责任的研究也有重要意义,这一点我们将在第六章看到。

利贝特最早在病人的大脑上进行实验。为进行必要的外科手术,这些病人的头皮已经被揭开。同时,他们也许可利贝特用电极刺激他们的大脑皮层。人们早就知道大脑中有一个体感皮层区,其中有中枢和身体各个部分相对应。刺激体感皮层的任何部分都会产生知觉,仿佛身体相应部分被触摸了一样。如果刺激运动皮层,身体的某个部位就会动;如果刺激视觉皮层,我们就会看到事物;如此等等。

采用一系列持续数毫秒(1毫秒为千分之一秒)到几秒不等的电刺激,利贝特发现:在一系列短电脉冲刺激下,病人毫无感觉;但在较长的脉冲刺激下,他们会报告自己感到手臂好像被摸了一下。利贝特的研究表明电刺激需要持续半秒才能让病人报告“我感觉到了”。这似乎表明:有意识的体验在刺激开始足足半秒后才产生。

很多采用意识感觉阻断或掩蔽技术的实验都证实了这一奇怪的发现。当时人们已经知道,在触摸手臂后刺激体感皮层可以阻止个体感觉到这一触摸。于是利贝特改变触摸和电刺激之间的时间间隔。如果在触摸半秒后刺激大脑,病人仍然感受得到被触摸的感觉;但如果电刺激在触摸半秒钟以内,这种被触摸的感觉就被埋没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最显而易见却未必正确的解释是:神经活动必须持续半秒以上才能产生意识。利贝特把它称为“意识的神经充分性”。这种解释非常奇怪。它意味着意识必须远远滞后于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事件,因此在对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作出反应方面意识也就毫无用处。这里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要从大脑的角度来认识半秒是一个什么概念。触摸手臂的信号在几十毫秒内就可以传导到脑部,听觉刺激传导的速度则更快。对光亮的正常反应时间为200毫秒,这其中涉及到大量检测光亮并协调反应的神经元的激活。因此,意识在整个进程中如此晚才产生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就是利贝特的结果似乎要证明的。

如果事实果真如此,我们为什么意识不到这个延迟?利贝特本人用“事后推定”或“主观预期”现象来解释个中原因。他认为意识的产生确实需要大脑皮层的活动持续半秒以上。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个延迟是因为一旦神经充分性达到后,我们会把事件的时间往前推。这是有可能的,因为当刺激(比如光亮一闪或者快速的触摸)产生时,大脑会立即产生一个叫做诱发电位的及时效应。根据利贝特的理论,在我们有意识地感受到了手臂被触摸时,体感皮层的活动一直在增强,直到达到神经充分性。一旦达到充分性,那么触摸发生的表面时间就被提前到诱发电位产生的时刻。否则,我们什么也感觉不到。正是这个原因,我们感觉不到意识的任何延迟。

医学上的进步使得再做那种侵入性手术变得毫无必要,利贝特的实验因此也不可能再重复了。不过,那些实验结果通常都为该领域的大多数研究者所认可,但他们还未对实验结果的正确解释达成一致。利贝特本人是反唯物论阵营中的一员,他们相信这些结果对心脑等同的观点提出了挑战。像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爵士(Sir Karl Popper,1902—1994)、神经生理学家约翰·埃克尔斯爵士(Sir John Eccles,1903—1997)这样的二元论者则以该结果作为非物质的精神力存在的证据。数学家罗杰·彭罗斯爵士(Sir Roger Penrose)则声称这些结果需要用量子理论来解释。

丘奇兰德和丹尼特对此完全不赞同。他们认为,这些结果只是表面上拥有这些奇怪的意义,因为人们不愿放弃自己对意识的错误想法,还深陷在笛卡尔剧院的观念中。这些错误想法让意识这个问题变得似乎无法解决,但事实本不该如此。

有必要对这一反对意见略作进一步的探讨。关于半秒延迟的天然想法大概是这样:触摸手臂(或其他任何刺激)诱发的神经信号从胳膊传导到脑部,然后在大脑相关脑区进行加工,直到最终进入意识。与此同时,人感觉到了触摸。这种看法认为存在两种不同现象,它们拥有各自的时间进程。首先有一些客观事件,其物理时间可以用仪器测量,比如电刺激的时间或某个特定的脑细胞放电的时间;其次,存在一些主观体验,它们有自己的时间进程,比如触摸感觉产生的时间或触摸进入意识的时间。

这个描述看似相当合理,无懈可击。你可能对此完全信服,认为它必对无疑。但是我们需要注意它带给我们的所有麻烦。如果你接受这个看似显而易见的思考大脑的方法,那么你不是局限于物质活动在大脑某个地方对应着精神活动的想法中,就是认为在某个时间无意识过程会神奇地变成有意识的过程,即无意识过程“变为意识”或“进入意识”的时间。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这么想,你马上就遇到那个“困难的问题”和看似无法解决的意识之谜。

推进这个问题的一种方法是坚持这种天然的意识观,并试着解决问题,也就是要解释无意识过程如何变成了有意识的过程。这种方法产生了量子理论、各种形式的二元论以及我们已知的大部分有关意识的科学理论。利贝特本人的观点是:当一群脑细胞的物理活动持续足够长的时间时,该物理活动在某个时刻就从无意识变成了意识,但他并没有解释怎么变或者为什么会变,因此这依然是一个谜。

另一种更为激进的观点是摒弃意识体验可以被测时的假设。要放弃这种对意识的天然想法极其困难,但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例子会使这种可能性更具吸引力。钟表和兔子

想象你正坐着看书。正当你翻页的时候,你意识到钟在报时。之前你并没有意识到钟在报时,但此刻这个声音突然进入了你的意识。在这一刻,你能记得之前你没有刻意听的声音,也可以数你之前没有听到的钟声的次数。钟声已经响起了3次,你继续听下去,然后你发现已经是6点了。

这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因为你可以核实你数得完全正确。类似的事情在存在背景噪声的环境下一直在发生。你可能会突然意识到外边马路上钻孔的声音。这一刻之前你毫无察觉,但现在你似乎能够记起在你觉察到噪声之前那声音听起来像什么样子。仿佛有一个人(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听。这些体验大家都再熟悉不过,以至于我们通常都会忽视它们,但它们真的值得我们更仔细地思考一下。

以时钟为例,如果对意识的一般看法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应该可以指出哪些体验在剧院中或意识流中,而哪些不在。那么钟发出的前3声“”声该在哪里呢?如果你认为它们一直在流(即意识)之中,那么你无法解释为什么你非常肯定它们是在后来才意识到的;另一方面,如果你认为它们是在流之外(即无意识的),那么你必须解释当你意识到它们时发生了什么。是否像利贝特所认为的那样,直到第4声时才是有意识的,然后再从主观上向前回溯?或者对它们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无意识状态,直到你的注意转换时才进入到意识中?除了难以解释转换的意义以外,这也让我们的流变得非常奇怪,因为现在它似乎成了一种混合物,包含了我们一直都意识到的东西以及那些向前追溯时才加进来的东西。

其他许多例子也同样表明了这个特性。在一个满是人说话的嘈杂房间里,你可能会忽然转移你的注意,因为背后有人在说:“你猜杰里米昨晚说了些什么关于苏的事……她……”。你竖起了耳朵。此时,你似乎已经知道说出的这一整句话。但果真如此吗?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提到了你的名字,你永远不会听到这句话。那么这句话是在流之中还是流之外?

事实上,这个问题在任何言语中都存在。你需要在积累大量连续的信息之后才能理解句子的开头。所有这一切发生时意识流里有什么?它仅仅是无意义的噪声还是难以理解的天书?它是否在中途从难解的天书变成了词语?但你的感觉不是这样:你感觉到人们在说那句话时,你在听并且听到了一句有意义的话,但这是不可能的。听一个词、或听知更鸟唱歌也是一样。只有当一曲唱完或整个词都说出之后,你才知道你听到的是什么。但在这一刻之前,你的意识流中有什么呢?

有一个叫做“皮肤兔子”的独创性实验最能够清楚地阐明这个问题。为了获得这种效果,需要一个人伸出胳膊,眼睛看着另一边,与此同时,实验者轻敲他的胳膊。原实验使用的是一台机器来控制敲打,但让经过仔细训练的人用尖的铅笔来敲也可以得到同样的效果。实验的要点是要采用完全相等的时间间隔和力量,在手腕敲5下,肘部附近敲3下,然后在靠近肩膀处敲2下。

这个人会感觉到什么呢?令人奇怪的是,他只感觉到一连串轻敲迅速地从手腕传到肩膀,而不是3种不同的脉冲,就好像有一只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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