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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雷阿·卡米雷利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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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女人试读:

前言

有的女人坚韧,她们不惧威胁,也不屑侮辱,随时准备迎接命运的挑战;有的女人神秘,像海洋里时隐时现的船只;有的女人甜美,令人陶醉,像美丽的西西里岛;也有的女人令人不齿,她们丝毫不担心失去自我,甚至自由。女人就是这样,简简单单。

她们就是这本独一无二的书的主角,是安德雷阿·卡米雷利成为意大利最受欢迎的作家以前,所亲眼见到,亲身接触到的。书中的他,还是个青涩腼腆的小男孩,或许是牵上了姑娘的手,他初尝到陪女同学回家的喜悦。十七岁的时候,他在电影院看电影,荧幕上女星热切、温柔的脸庞,让他热泪盈眶,于是决定远走他乡。年轻的时候,他在深夜骑着一辆单车奔向阿格里真托(Agrigento),那晚大雨倾盆,他要去看看那美丽的雕塑——那是个美丽的德国姑娘,他担心她一定被雨水玷污了美丽。1943年的夏天,他做了临时海军士兵,在一次轰炸中,他救下了一个女孩,多亏那奇迹般的拥抱,才让他忘却了恐惧和害怕。

不管怎么说,卡米雷利把自己的爱情经历倾囊赠予我们,这是一本令人难以忘怀的故事汇。这些故事里,有女人们的内心独白,有她们细腻的情感变化,也有在几个世纪中,男人对她们的情愫,有时爱,有时恨。这是一场发现之旅,对诱惑的发现,对性的发现,也有对那令人惊异的难解谜团——女性世界的发现。

1.安杰丽卡

我曾经爱上过两个叫安杰丽卡的女人。一个出自鲁多维科·阿里奥斯托(Ludovico Ariosto)的诗歌,她让我开始有了爱情的感觉,令人振奋,又备感折磨。

六岁的时候,我就能流畅地进行阅读。从那时起,再也停不下来。我最早读的一本小说,是康拉德(Conrad)的《奥迈耶的痴梦》。那时我得到了父亲的许可,可以从他的书橱里随意挑书来读。

我的父亲算不上知识分子,不过他对好的文学作品却爱不释手。那时候,我胡乱地读了不少作家的作品,有康拉德(Conrad)、梅尔维尔(Melville)、西默农(Simenon)、切斯特顿(Chesterton)、莫泊桑(Maupassant),意大利的作家有阿尔弗雷托·番契尼(Alfredo Panzini)、安东尼奥·贝尔特拉梅利(Antonio Beltramelli),以及马斯莫·伯坦佩里(Massimo Bontempelli)等等。

我的外祖父母住在我们隔壁的公寓,不过,外祖父维琴佐的书橱丝毫提不起我的兴趣。他那儿满是Hoepli出版社出版的手稿,关于谷物的种植、牲畜的饲养;也有几本儿童教育的书,唯独没有小说。我的外祖父还收集了一系列历史、地理、经济的出版物,涉及意大利的各个区域。大部分书都被束之高阁,只有三十来本零散地躺在书架的底层。

一天,说来也巧,我发现在这些书底下,藏着一本大部头。我把它抽出来。这本书还真是厚,长宽都是普通书籍的两倍。厚重的装帧封面呈红褐色,上面的金字赫然写着“鲁多维科·阿里奥斯托,疯狂的罗兰”。那纸张光滑发亮,每一页都很厚。第一眼看去,古斯塔夫·多雷(Gustavo Doré)精美的插画就深深吸引了我。

我把那本书据为己有,反正没人注意到它的消失,我把它带到了我的房间里。

从那时起,有好几年,我都和安杰丽卡在一起。我爱上了她,我为多雷描绘出的她的美貌而痴迷。多雷绘制的图案,让头一回看见女人裸露身躯的我,产生了难以名状的兴奋。或许是因为这些图案,这本书才被半掩着藏了起来吧?

多雷从没画过不披薄纱的安杰丽卡,不过我借给了她一个赤裸的少女身躯。她的手腕高举,搭在一根树枝上,这具体出自书的哪个章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用食指一点点地沿着那身体的轮廓画着,抚摸着,半闭着眼睛,心跳有些加速。我在心中一直重复着安杰丽卡的名字,像念经一样不停地默念着。

我十来岁的小脑瓜,已经接受了四年的优质文学熏陶,我读的可不是什么儿童读物。我还记得,这首诗有两个片段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一个是菲亚梅塔(Fiammetta)的故事,她背叛了她的两个爱人,却仍旧和他们在床笫间寻欢作乐;另一个则是安杰丽卡,虽然有不少勇士和贵族富豪追求她,她却钟情于贫穷的牧羊人梅多洛(Medoro),并和他生活在一起。

读到这个故事,我和作者阿里奥斯托一样失去了理智,或者说,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本能地觉着,我理解安杰丽卡的选择,我站在她那一边。

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被分在了一个男女混合的班级。我所有的男同学都很快爱上了一个叫莉莉亚娜(Liliana)的姑娘。可我没有。她很漂亮,无可否认,但她比安杰丽卡差太远了。

进教室以前,我们会把大衣挂在走廊的衣帽架上。放学的时候,我的同学们会抢着去拿莉莉亚娜的大衣,然后把它打开,帮她穿上。这可是场不小的竞争,免不了推搡、拳脚和辱骂。

不出意外的话,总是那两个强壮的家伙赢,乔治和切撒。他们是富商的儿子。他们总是穿得很体面,兜里装好多钱。而我是个穷雇员的儿子,他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过,有一天,莉莉亚娜看到切撒拿好了衣服,正要准备给她穿上,却冷冰冰地说:“把它放回去!”

切撒一惊,乖乖地听话。这时,莉莉亚娜出乎意料地喊了我的名字。而在看了那一幕之后,我正朝门口走,一回头,很诧异。她真是难得和我说句话!“安德烈,你帮我拿下大衣好吗?”

从那天起,帮莉莉亚娜拿大衣就成了我每天例行的事情。我还因此拥有了各种令大伙儿羡慕的特权,这第一就是陪着她从学校回家。还有大伙儿都不知道的,她竟然主动牵起我的手,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悄悄说“我喜欢你”……

也是在那时候,我发现,原来在每一个女人身体里,都或多或少地住着一点儿安杰丽卡的影子。

1949年底或是1950年初,具体的日子我记不清楚了,我在罗马遇见了另一个安杰丽卡。

那时候,我是国家戏剧艺术学院的注册学生,西维奥·德·阿米科(Silvio D’Amico)担任校长,也是他创办了这所学校。我获得了学校的奖学金,这让我在一个月里有二十五天都能生活得宽裕,只有剩下的五六天不得已陷入窘迫。午饭的时候,为了犒劳自己,我会要一杯卡布奇诺和一个牛角面包。我常去一家咖啡厅,在威尼斯广场,科尔斯路的尽头。

有一天我发现,在我旁边的桌上,坐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妇人,着装很特别。她也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和一个牛角面包。突然,她抬起脸,看着我。我的心猛地一颤。

她的眼睛很大,炯炯有神,和我奶奶艾薇拉(Elvira)一样。我很喜欢我的奶奶,那会儿比起爸爸妈妈,我更思念我的奶奶。或许是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太久,老人家才会回头看我。她冲我笑着,那笑容和目光有着难以言说的魔力,瞬间抹掉了岁月加在她双肩上的沉重负荷,让她仿佛回到了妙龄少女的年纪。我无法控制我自己,双腿不自觉地动起来,尽管她并没有叫我。我拿起杯子和牛角面包,站起身,朝旁边的桌子走过去。“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示意我可以坐下。接着,她有点儿惊讶地问我:“您认识我吗?”

为什么我应该认识她呢?“不,但是您,请原谅我,您让我想起了我的奶奶……”

她笑了。那笑容真是迷人。“您的奶奶叫什么名字?”“艾薇拉。”“我叫安杰丽卡。安杰丽卡·巴拉巴诺夫。”

我一惊,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我早就听说过安杰丽卡·巴拉巴诺夫的大名,伟大的俄罗斯女革命者,列宁的朋友,是她成就了墨索里尼……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疑问就脱口而出:“列宁怎么样?”

一定有不少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下千遍了吧。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他是个钢铁般正直的男人,是个有力量的天使。”

不过,她并没打算和我聊些政治上的话题,因为她很快换了话题,问我是做什么的。一听说我在剧院工作,她的眼睛就发光了。她开始对我不再称“您”,而是用“你”。“你了解契诃夫吗?”“知道一些。”“年轻的时候,”她叹道,“我曾是《海鸥》中的完美的妮娜。”

她开始给我讲契诃夫,她是那样地热心,讲得详实透彻,我简直惊呆了。不过,她给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教给我什么东西,而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我的同学一样。有时候,无意识地,她会用手抚一抚我的背部。

于是,我发现,巴拉巴诺夫在政治以外,另一大兴趣是戏剧。我要走的时候,向她告辞,她对我说:“明天见!别再叫我女士,叫我安杰丽卡。”

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我再次赴约的时候,心砰砰地跳,像是要赶赴一场温情脉脉的约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认识了她,我的同学们也不会明白我是在谈论谁。

她从没告诉过我她住在哪里,她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那天是月末,我们已经见了五次面,第二天我就能领到奖学金了。咖啡时光眼看就要结束,我问:“安杰丽卡,明天我能邀请你吃午饭吗?”

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同意了。“好吧。”

她向我要了餐厅的地址,告诉我,她会在一点来,她说还有一个约会,不能和我待久了。她把手伸给我,我弯下腰,用唇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我拥抱了她,她踮起脚,吻了我的脸颊。

后来,她没有来餐厅,也没再出现在咖啡厅。她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我久久不能释怀。

2.安迪戈娜

在悲剧《七雄攻忒拜》中,埃斯库罗斯讲述了一场自相残杀的战争。这场战争由波利尼切发起,最后的赢家却是忒拜的国王克莱昂特(Creonte)。索福克勒斯(Sofocle)为这个故事写了个续篇,也是个悲剧故事,叫《安迪戈娜(Antigone)》。

克莱昂特(Creonte)认为波利尼切是叛徒,于是颁布命令,不掩埋他的尸体,将其曝尸荒野。安迪戈娜是波利切尼的姐姐。一天晚上,年轻的安迪戈娜悄悄爬起,打算去将兄弟的尸体掩埋。这在当时被认为是犯死罪行为。面对克莱昂特,年轻的女人并不为自己开脱,她毫不退缩地坚持己见,这是她从神谕中获得的启迪。她在与男人们制定的规则做斗争。她既不惧威胁,也不向侮辱退缩,她时刻准备着迎接自己悲惨的命运。

克莱昂特判她死刑,把她活生生卷起来,扔进一个山洞。安迪戈娜自杀了。死亡总会召唤死亡。艾默内(Emone)是克莱昂特的儿子,安迪戈娜的未婚夫。因为失去了挚爱,他也自杀了。克莱昂特的妻子厄德里斯(Eudrice)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为了她那惨死的儿子。于是,国王别无他法,只得无力地承受着他的家庭悲剧。

从那时起,安迪戈娜这一人物形象,便成了无数剧作家的灵感来源。

我举两个例子。一个是我们伟大的戏剧作家维多利亚·阿尔菲耶里(Vittorio Alfieri),他在创作的以《安迪戈娜》为名的悲剧中,塑造了一位女英雄的形象。他以高超的技巧,把五个节拍放在十一音节诗中。剧中,克莱昂特召见安迪戈娜,他想知道,安迪戈娜会在嫁给艾默内和死亡之间做何选择。

克莱昂特:你选好了吗?

安迪戈娜:选好了。

克莱昂特:艾默内?

安迪戈娜:死。

克莱昂特:那就去吧!

二战后没过几年,法国戏剧作家让·阿努伊(Jean Anouilh)创作了一部长独幕剧。剧中,安迪戈娜被塑造成了一个命中注定要拒绝的人物(“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说不,然后赴死。”),而国王克莱昂特,则成了一个实用主义者,他在同周遭的一切奋力抗争。

很多人在这部剧中,读出了一种维希政府想要掩盖事实的意味,即贝当元帅曾和入侵的纳粹政府苟且合作。这个安迪戈娜已经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了。

我记忆中的安迪戈娜,不仅仅有文学作品中的那个,还有一个现实生活中活生生的人。她经历了与艺术经典中的女英雄同样的悲剧人生,同样的不惧于死,同样的忧伤与坎坷。

我和她第一次相遇,是应一位知名电视人相邀,去参加他的一个真人秀节目,介绍关于蒙塔巴诺警长系列小说

中早期的一本。嘉宾里面,还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姑娘,褐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一条牛仔裤。她坐在那儿,蜷缩成一团,显然是被众人吓到了。主持人介绍她,但她的名字我很陌生,主持人接着说,这个姑娘有一个自己的很特别的故事要给我们讲。

大约在真人秀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让她讲话。

她开始很吃力,犹犹豫豫,拖着轻微的西西里口音。后来她鼓起勇气,语速也轻快起来。我注意到,她的语调很平,很均匀,不带任何情绪,几乎没有什么代入感。她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仅此而已。她的肌肉一动不动,也没有什么动作。手耷拉在怀中,头略向左歪,双脚并在一起,目光直视前方。

她正在讲述那些曾经糟蹋她生活和灵魂的事情。

她说,有一天,她的父亲和十八岁的哥哥迟迟没归来吃晚饭,他们去了村外不远处的田间,那里有一处马厩。她讲了她怎么被妈妈催促着,去田间看个究竟,又是怎么发现马厩里的爸爸和哥哥的尸体。两具尸体被猎枪打得弹痕累累。

她仓皇地跑回村子,扑进宪兵的营房。调查进行得很快,宪兵逮捕了两名黑手党,他们和受害人住在同一条街上。杀人的动机是受害人不愿意向这些蛮横无理的强盗屈服。

可是,几次律师交涉过后,尽管两个杀人犯被正式起诉双重杀人罪,在等待诉讼期间,他们仍然是自由身。过了一年,诉讼的事情连影子都没有了。

姑娘每天都能在路上碰见两个凶手,他们竟对她报以挑衅的微笑。

讲到这里,姑娘轻轻地顿了顿。

她抬起头,把身子正了正,用和之前几乎同样的口吻,说了这么一段话:“这是不对的,是不公平的。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他们的,如果他们在这之前没有杀了我的话。”

那一刻,我和所有在演播厅的观众,脊背都打了个颤。我们完全相信,她会这么做的。对她来说,死已经无所谓了。

也是在同时,我明白,这个姑娘和安迪戈娜是同一类人。安迪戈娜反抗克莱昂特,用的应该也是和这个西西里姑娘一样的语调吧!没有强弱,没有多余的动作,有的只是那只有某些女性才有的,平静、超凡的决心。

3.贝雅特丽奇

我们来看看真实的故事。1274年,在佛罗伦萨,有一个九岁的孩子,名唤但丁。他是阿利盖利·贝利齐内(Alighiero di Bellincione d’Alighiero)的儿子。一天,他遇上了一个叫贝奇(Bice)的八岁姑娘。小姑娘是福尔科·波尔蒂纳里(Folco Portinari)之女。两个孩子可能是相视一笑,也可能是怒目相对,总之,这次见面后就没了下文。不过,那转瞬即逝的时刻却在男孩儿记忆中扎下了根,在岁月里逐渐膨胀、变大。

1277年,但丁刚满十二岁,由父亲做主,和吉玛·马内托·多纳提(Gemma di Manetto Donati)订了婚。

1283年,但丁十八岁。他再一次遇见了贝奇。他跟她打招呼,她礼貌作答。他们也互相作了自我介绍。然而,这一次见面也像上次一样,无疾而终。不过,这次的相遇,对但丁来说,不仅仅是个人的私事,他还从中获取了创作新诗的灵感,有了对女性的新的看法。

她是多么温雅,多么纯洁

我的姑娘,当她向人们施礼

每一个人都惶乱无神地垂下眼帘

嘴唇颤颤栗栗,羞赧地沉寂……(选自但丁的《新生》)

这应该不仅仅是个简单的问候吧?如果那个姑娘还说了其他的话,如果他们之间聊了些什么,会不会发生些什么?小城里是不是会留下令人怦然心动的故事?那一瞬间,他们是否会颤抖、静默?是否也会将双眼紧闭呢?

四年后,贝奇结婚了,新郎是西蒙·杰里·巴尔迪(Simone di Geri de’Bardi)。1290年6月8日,贝奇离世。而但丁,大约在1295年,与吉玛成婚。他们婚后育有三个男孩、一个女孩。

可以断定的是,但丁和贝雅特丽奇(这是诗人给贝奇新取的名字)从来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们也从未聊过。总之,他们可以算是陌生人。然而,在天堂里,贝雅特丽奇之于但丁,却是“我的女人”,他把她视作一生的真爱,并把她升华为天堂里的引路人。

坦白来说,我实在无力理解,这个故事为什么会被演绎成一个高尚的爱情故事。因为爱情不应该是相互的吗?可怜的贝奇,对但丁以她之名而泛起的内心骚动全然不知。她被当成天使,或类似的东西,可这些距离真实的她十万八千里。她只是一个家庭的好妻子、好妈妈。她不知道,也无法知道,自己并非爱情的目标,而是在但丁的脑海中被臆想出来。“但丁这个人,当他盯上什么,就没有诗句了”,弗朗西斯科·彼特拉克如是说。他在一封写给他的朋友乔万尼·薄伽丘的信中写到,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但丁来家里找他的父亲,后来,父亲和但丁都遭到了流放。于是,尽管后来彼特拉克已经蜚声文坛,他仍然时不时地说几句酸话,说但丁“对自己的目的十分执着,他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拥有大的名声”,世上没有什么能把他赶出“既定路线”。

但丁固执地创作了一位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女性形象,把幻想中的形象加固在真实的贝奇身上,然后再让她消失。

后来在彼特拉克的诗歌中,女性被塑成了精神和肉体不可分割的合一体。正如诗人所说,她是“真实的形态”。也许是命运的嘲弄,我们知道贝雅特里奇的一切,却对彼特拉克的劳拉一无所知。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这位女性是真实存在的。诗人第一次见到她,是1327年4月6日在阿维尼翁的圣天使教堂。在他们之间,曾发生过炙热的爱情。

毫无疑问,我们得等到薄伽丘的《十日谈》问世,才能最终得出一个完整的女性目录。我们原原本本地展示,既不夸大,也不贬低,好好罗列一下她们的优缺点。

我也认识一个贝雅特里奇,被大伙儿叫作贝奇。不过,我和她的故事与薄伽丘的小说有关,却和但丁的诗歌无关。

西西里岛的战争结束于1943年年末。几个月的休整过后,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生活的愿望。

我们这一队人是高中时候聚集在一起的,后来在联合登陆的时期四散开去,再次聚起来,已经有几个人不在了。我们有十二个人,都二十来岁,男女都有。每个周末,我们会组织舞会,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我们还会一起度过一个早晨。父母不在的时候,我们的聚会地点从家里,到乡下,再到小河边,轮换着来。

我们每个人都会按次序负责食物的事儿。只要三张美味的大匹萨就够了,把它们切成块儿,再来上几瓶好葡萄酒。我们所有的人都很节制,大伙儿谁也没醉过。我们之间没有产生什么爱情故事,有的只是偶尔相互的好感。

这种想要在一起的想法,想要在一起跳舞、喝酒的感觉,让我们对未来有了更加坚定的信念。1944年的夏天,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了。那时候,我们每天见面,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会一起漫步。那是头一个夏天,我们都感受到了平静。然而,这也让我们预感到,青春即将不再。

后来有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一号,贝奇和菲利普宣布的消息,着实让我们吃了一惊——他们在一起了。他俩承认,他们已经暗地谈恋爱很久了。而我们竟一点儿也没发现!我们把他们单独结伙的行为视作背叛,为了补偿,我们让菲利普负责了整个月的伙食。菲利普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他那时已经二十一岁了,也是我们当中家庭最富有的。

从那时起,我注意到,贝奇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在那之前,我和贝奇之间,算得上是真正的朋友。她处在很美的年华——十八岁,她比我高些,金黄色的长发微微有些泛红,双腿细长,很是好看。看她穿泳装,真是一种享受。我们常在一起跳舞,跳那时流行的布基伍基,我们是很好的舞伴。而当她和菲利普在一起后,我觉得,顺理成章,她应该只会和他一起结伴。然而,七月末的一个周末,她来到我身边,对我说,她想和我一起跳舞。“我们跳布基舞吗?”“不,要一张床。我们跳星辰。”

我们跳舞的时候,她环在我背后的手把我紧紧地向她拉近,她的目光紧盯着我。忽然,她对我说:“我只告诉你,十月初,我就要结婚了。”

说完,她就回到了菲利普身旁。菲利普不怎么喜欢跳舞,他更愿意拐个倒霉家伙,男孩儿女孩儿无所谓,把人带到一旁,给人家讲哲学。所以,贝奇后来到我身旁,他倒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反倒是我,有些心神不宁的。“贝奇,你怎么了?”我问她,有些惊慌,也有点儿不自在。“别多问,傻瓜。”

如果他喜欢这样……

最后一支舞的时候,她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下周六,你把一整天空出来。”

周五那天,晚间散步的时候,贝奇对我们说,因为她父母出门了,她家在海边的房子闲置出来了,所以明晚的舞会可以在她家举行。她还说,她和菲利普会在一大早就过去。然后,她看向我,问道:“你也来吗?”

我本打算说不。我去做什么?当“电灯泡”吗?

可她的眼神却阻止了我。我同意了。第二天一早,贝奇、菲利普,我和玛丽安娜,我们一起骑着自行车出发了。玛丽安娜是菲利普十七岁的妹妹,也是两位新人的卫道者。一到别墅,我们就穿上泳衣,去了沙滩。太阳的炙烤令人难耐,我们简直就是身处于烤架上方。菲利普撑开从家里找到的遮阳伞,和玛丽安娜躲在下面。我和贝奇下了水。我们游了很远,然后停下来。水下,贝奇用双腿夹住我的腿。但我们不能接吻,岸上的人会看见我们。不一会儿,她变得激动,她放开我,朝岸边游去。

刚到伞边,她就对菲利普说:“我想刺海胆。你陪我一起吗?”

这意味着要顶着烈日在沙滩上走一公里,一直要到白悬崖海滩。菲利普拒绝了,他朝我看着。我意识到,菲利普的拒绝,贝奇早就料到了。我从包里拿出刀,和贝奇一起去了。一走出他们的视野范围,我们就跑了起来。欲望比太阳还要炙热。沙滩一望无际。我们气喘吁吁地,在白色大理石阶扶壁的一处阴影里躺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疯狂地、不间断地做爱,连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们忘记了海胆,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整个世界。就连回去的路上,我们也没有开口。那天晚上,我们连手都没碰。那晚,她只和菲利普跳舞,而只把我当成永远的朋友。就如我当初没有问她为什么一样,七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不会问。

4.比安卡

在这本集子里,比安卡·朗齐亚的名字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她短暂、痛苦的一生是应该被铭记的,我认为多年前我读过她的一本传记。我之所以说认为,是因为那个版本的传记和后来找到的其他版本都不同。而后来,我再也没有找到之前那个版本,我也已经忘记了那本书的作者是谁。不仅如此,维基百科上所讲的比安卡·朗齐亚的故事,也和我记忆中的大相径庭。所以,我得出结论,那本传记是我的一个幻想,甚至是一个梦境。记忆总爱开这种玩笑。

我就从官方的《圣经》开始说起吧。

比安卡是阿利亚诺伯爵、布斯卡维瑟侯爵博尼法西奥的女儿。博尼法西奥的兄弟曼弗雷迪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忠臣,也是他的朋友。1240年,腓特烈二世任命曼弗雷迪为帝国在意大利的副主教,后来又任命他为阿斯迪和帕维亚的皇家统帅。1225年,腓特烈二世与约兰德·迪·布里昂再婚(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康斯坦丝·迪·阿拉贡)的时候,朗齐亚一家还被邀请去参与庆祝。在这样的契机下,比安卡不仅第一次见到了腓特烈二世,还疯狂地爱上了他,实际上,成了他的情妇。

他们的关系后来持续了很长时间。比安卡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康斯坦茨(1230)、曼弗莱迪(1232)和薇奥兰特(1233)。腓特烈二世费德里科和不少情妇都有私生子,但比安卡无疑是最受宠爱的,因为她是费德里科最宠爱的儿子曼弗莱迪的母亲。1241年,费德里科的第三任妻子——来自英国的伊丽莎白过世,伊丽莎白于1235年嫁给费德里科。此后,比安卡获封了圣安杰洛要塞所附属的领地。据一些野史所述,由于费德里科近乎变态的醋意,她在这里隐居了多年。费德里科陷入一种疯狂的占有欲,他要把自己的爱人完全隔离起来,为自己所拥有。

根据历史学家潘塔莱奥(Pantaleo)和他的父亲博纳文图拉·达·拉玛(Bonaventura da Lama)的说法,似乎是在比安卡怀着曼弗莱迪的时候,费德里科把她囚禁在了焦亚德尔科莱城堡。后来,分娩后的比安卡割胸自尽,并把它连同新生儿一起送给了皇帝。但如果是这样,又怎么解释薇奥兰特的孕育呢?

其他的编年史作者说,大约在1246年,费德里科秘密迎娶了已露临终迹象的比安卡,因为那时的她患了重病。但塞利姆·德·亚当在他所著的《编年史》中记载了另一个非常不同的版本。在这个版本中,比安卡有着非常健康的身体,她装病只是为了让费德里科娶她,她甚至活得比费德里科还要久。费德里科病逝于1250年。总之,比安卡的编排和爱德华多(Eduardo)所创作的经典喜剧中菲鲁梅诺·马图拉诺(Filumena Marturano)的骗局如出一辙。不过,塞利姆所宣称的比安卡活过费德里科的事实,却和我想象中或是曾经读过的十分贴切。故事是这样的:

1212年,十八岁的费德里科已经成了西西里的国王,但还没有称帝。他来到热那亚

寻求这座城市的海上援助。他在那儿待了两个半月。有时候,他会去皮艾蒙特城堡找曼弗莱迪·朗齐亚。那时候,比安卡还是个小姑娘,她认识了他,并且爱上了他。费德里科离开以后,小姑娘暗自发誓,这个人就将是她这辈子的男人。十三年后,她实现了她的梦想。费德里科回报她以满满的爱,他请大库利亚地区的诗人为她吟诗作赋,包括赫赫有名的贾科莫·达·伦蒂尼(Giacomo da Lentini),以及皮耶·德勒·维尼(Pier delle Vigne)。费德里科总是陪伴在她左右,就算是她待在圣安杰洛山或焦亚德尔科莱古堡。皇帝死后,比安卡在一处修道院隐居,多年后过世。她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匣子,里面放了七件东西,不是珠宝,而是一些关于费德里科的爱的信物。

我记得,在我读过的那本传记中,并没有明确说明七件信物究竟是什么。正是这个问题让我纠结不已。她究竟在小匣子里放了什么呢?一定会有费德里科为她作的诗。还有呢?

也许,作为男人,我永远也无法猜出。应该只有女人,像比安卡这样在一个被许多史学家定义为“世间传奇”的男人身边生活多年,爱着他,也被他爱着,或许才会懂得吧。

5.卡拉

那是我二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有一对与我同龄的年轻夫妇邀我吃晚餐,并和其他的朋友一起庆祝。

我从他们家出来,大约凌晨两点多的样子。我略微有些醉意,摇摇晃晃地朝着电车站走去。尽管罗马九月的秋夜十分宜人,但街上依旧空旷。车站处,有一个姑娘坐在地上,背倚着支撑时刻牌的栏杆,双臂交叉环抱在膝盖上,头向下埋着。因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她那金黄色的长发还耷在两旁。我感觉她是睡着了。当电车开来,铿锵声不绝于耳的时候,她也一动不动。

于是,我俯下身,碰了碰她的肩膀。“醒醒!车来了。”

她缓慢抬起头。大大的蓝眼睛里默默地滚出大滴大滴的眼泪。她不说话,也没有丝毫要站起来的意思。于是,我弯下一只膝盖。“不舒服吗?”“不。”“那你为什么哭?”“我哭了?”她有些傻傻地问。

女孩用手在脸上擦了擦。她看了看双手,然后在牛仔裤上蹭了几下。“是的,”她说,“我刚才都没有注意到。”

就在这时,电车开来,停下,又开走了。我没能上去。

由于我没赶上车,只好朝着最近的出租车停靠点走去。我想我恐怕得再多等一个小时。可没一会儿,就有人喊我:“别走。”

她问我能否给她一支烟。她的问话没有语调的变化。我坐在她对面的人行道边沿。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始说话,她蜷缩着,像一只刺猬。“我叫卡拉,你呢?”

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她猛地抬起头,这一次,她盯着我看。“我的第一个男朋友的名字和你的一样。我很爱他。他死了。”

她又把头埋了下去。突然,我意识到了事情的荒谬。“卡拉,”我说,“我有点儿累,我想回家睡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一程。”“我不记得我住哪儿,”她说,“所以我才坐在这里。我在等我自己回忆起来。”“那你没有钱包、证件,或者别的东西吗?”“我什么也没有。我的东西都丢了。可能是有人把它们都偷走了,我不知道。”

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从她说话的语调来看,我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如果你不记得你住在哪里,那你怎么办?你去宾馆吗?”“我一分钱都没有。”“那你打算在哪儿过夜?”“不知道。”

我很快做了个决定。我提议她去我家,我告诉她,和我同住的朋友正好不在,第二天早晨晚些才会回来,所以她可以睡在他的房间里。“好的。可是我不希望你有什么想法……总之,我不……”“我懂,”我说,“你不用担心。”她站起身,我们朝停车场走去。

她比我高,模特身材。应该和我一样的年纪。有时,她会放慢脚步,停下来,皱起眉头,向四周看看,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样子,然后又开始走起来。

我们窜到一条车辆还算多的街上,街对面就是停车点。我们的右边,正有一辆车飞快地开过来。我们停在人行道上,让它先过去。突然,卡拉让我震惊,她开始大声地数数:“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她冲向街道中央,朝汽车扑过去。我闭上眼睛,吓蒙了!我听到的,不是意料中可怕的撞击声和刹车声,而是轮胎刺耳的爆破声。我赶紧睁开眼,才看见司机成功地避开她,从她身旁擦身而过,往前开去了。卡拉还停在路中央,一动不动。有几辆车又要开过来了。我追上她,为了让她往道路的分界线处躲躲,我抓着她的肩膀,几乎是拖着她在走。“你疯了吗?”“没有。”“那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就是突然想那么做。”

我被她的话吓得不禁身子一抖,她却一脸平静。出租车上,她望着我,像是之前从未见过我。“你刚告诉我你叫什么来着?”“安德烈。”“你是第一个我认识的叫这个名字的人。我叫斯特法尼亚。”

可是,她刚还告诉我……唉,算了吧。

我们刚到家,她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要水。”“你想喝吗?”“不,浇在我身上。”“你想洗澡?”“对,就是这个。我想不起来怎么说了。”

我先给她指了指她的房间,然后告诉她浴室在哪里。一刻钟以后,她出现在我面前,浑身赤裸,满是水滴。她让人无法呼吸。“我不会关水。”

我去关上了水龙头。她没擦干身体,也没跟我打招呼,就径直去睡了。她把衣服留在浴室。我仔细翻了翻她衣物,牛仔裤是最好的牌子,所有兜儿都是空的,仅有的东西是一条手绢。那晚我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十点。我想起了卡拉,或者应该是叫斯特法尼亚?我起床,去了她的房间。只看见一张乱七八糟的床。我去浴室,她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我发现,我昨晚挂在浴室门背后的牛仔裤正躺在地上。我捡起裤子,看见底下还落着我的钱包。我清楚地记得,钱包里有仅剩的四千里拉。现在,只剩下三千里拉。

6.卡梅拉

谨此祭奠我十七岁的泪水。

1942年的那晚,在我家乡唯一的一间电影院,放映的影片的片名是《卡梅拉》。影片主演是多丽丝·杜朗蒂(Doris Duranti)。

那时候,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足以让电影院爆满。不过,那之前的一两年,杜朗蒂的名字还只和影片的惨淡票房挂钩。

后来,在森·贝涅利(Sem Benelli)

的影片《愚人的晚宴》的一组快镜头中,杜朗蒂大胆地裸露出一只乳房。这在当时的意大利,在那个法西斯的厉政时代,可谓史无前例。

后来,她企图再创辉煌,却终是徒劳。

那晚,我的同乡们都很失望。很多人看到败笔之处,纷纷离开了影院。

可我却看得痴迷,不仅因为故事情节,更为电影的画面和杜朗蒂的精彩演绎所打动。

电影的导演是弗拉维奥·卡尔扎瓦拉(Flavio Calzavara)。影片改编自艾德蒙托·德·亚米契斯(Edmondo De Amicis)的一篇小说,这也是令我非常震惊的。

我那时只知道,亚米契斯有一本很著名的作品《爱的教育》,仅此而已。

在电影所讲述的故事中,主人公是一个非常漂亮又谨慎的姑娘,她成长在西西里岛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是个被遗弃的年轻生命。她爱上了一个负责医疗的官员,并和他订了婚。可惜,官员一接到调令,就抛弃了她。于是,卡梅拉陷入孤独,竟慢慢地疯了,像一艘没有舵手的船只,一缕清风就能把它引向大海。

这种疯狂,包裹着甜蜜,也满含忧郁。但是后来,新任的官员前来接替已走的同事,并也对卡梅拉这标致、甜美的姑娘一见倾心,他精心编排了一出心理剧,终于让姑娘恢复了理智。

这部剧的点睛之处,是官员所唱的一首歌。那首歌的第一节,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卡梅拉,我在你的膝下静候,注视你的眼睛,亲吻你的面庞,度过我的每一天。”

故事的结局像所有美好的童话一样——卡梅拉和官员举行了婚礼。这是个很明显的大团圆结局。

那我为什么哭了呢?

首先,我要声明,我是在年纪大了以后,才加入了那些在电影院里忍不住哭泣的人群的。这类人很多,我甚至知道一些演员,他们在看到自己演的一些悲剧场景,也会忍不住泪如泉涌。奥玛·沙里夫(Omar Sharif)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七十岁以前,我应该就那次哭过吧,如果不是那次,我也不记得了。不是故事感动了我,而是杜朗蒂,在她因丢失的爱情而陷入疯狂的几个瞬间,特别是她尝到咬人的孤独滋味时,那张热切的、温柔的、艳丽无比的,又动人心魄的脸庞,令我久久不能释怀。

到那张脸,我竟也脑补了一出心理剧。一瞬间我就明白,我的不安、忧郁、精神的失衡,与其归咎于年龄,倒不如说是因为预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害怕拥有和卡梅拉一样的境遇,没法打破我被判处的孤独之刑。

也就是在那晚,我做出了决定——迟早要离开我的家乡。

7.卡门

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创作的最著名的歌剧《卡门》,要归功于两位经常一起创作的著名的喜剧作家梅尔哈(Meilhac)和阿莱维(Halévy)。他们二人撰写了这部歌剧的脚本。《卡门》这部歌剧并非原创,而是来源于一出戏剧。大约在19世纪中叶,在歌剧《卡门》诞生的三十年前,法国剧作家普罗斯佩·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就曾创作出了同名的作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比才所做的事情,应该只是把《卡门》搬上了法国的歌剧院舞台。只不过,它最早排演的剧院,一直在经历翻修,后又被一场大火焚毁,因此,第一场正式的演出被搬到了当时一个非常小的剧院——巴黎喜歌剧院(Opéra-Comique)。

1873年,当该剧的导演——古板的德鲁文先生,无意中看到梅尔哈和阿莱维创作的脚本时,他竟被完全地震惊了。

他借着戏剧演出,把自己强烈的困惑寄于其中。他认为,像卡门这样没规矩又反叛的女性,如此的“不知廉耻”,她怎么能去破坏那些善良的资产阶级家庭?!这些资产阶级可都是光顾他的剧院的常客。

于是,在他所执导的剧中,卡门的结局,是被嫉妒的情人用刀砍死了!在执导过那出戏的导演们的记忆里,在辉煌的舞台上,一部剧的女主人公会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死去,还真是闻所未闻!

那么,这部歌剧的编剧,以及后来的作曲家,都没能做出一点小小的努力,好让结局少一些血腥吗?

其实,这种拉锯式的争执是有的,而且持续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德鲁文为了维护尊严,竟然选择了辞职。而他的继任者——杜罗克雷(Du Locle)则为这部剧的改编开了绿灯。不过,即便是他,心中也存有许多疑虑。

1875年,这出歌剧正式首演,剧情冲突很是激烈。于是,一个“令人不耻”的女性卡门的形象,一时震惊四座。

尽管有人注意到,在剧情的最后,杀死卡门的行为代表着对荒淫无耻生活的正义的惩罚,是女人造成了这悲惨的结局,所有观众都接受着这种希腊式悲剧的“有益健康”的洗涤,然而,在那个时代,却没人能从卡门的血液中汲取什么养分。于是,在之后的文艺作品中,出现了一箩筐的女性形象,而她们,似乎比烟厂女工卡门,还要危险得多。

我们先说说娜拉·海曼(Nora Helmer)。她是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1879)的女主人公。她抛弃丈夫和舒适的生活,只为了葆有精神上的完整和独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像娜拉这样的女性,丈夫忠诚,生活安逸,有一座漂亮的大房子,她似乎并不缺少什么,却怎么因精神上的荒诞念头,而抛弃婚姻呢?故事的最后,她为了情人离开丈夫,这或许算是一个可以理解的缘由吧。

不过,这样的理由似乎欠缺真实性和具体性……

很长一段时间,易卜生的这部作品被诠释成一种女性宣言,然而作者或许是为了开脱责任,曾在一次女性团体的会议上说,他原本只是想提出一种涉及夫妻之间忠诚的婚姻观点。

娜拉被认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例子。因为在男性作为一家之主的这种单一思想体系的背景之下,她能够引发其他女性对思想独立性的追求。

为了避免这种思想的蔓延,在一些非欧洲国家,这出戏剧的上演被开出了额外的条件,那就是要增加一个结尾——娜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她回到家里,请求丈夫原谅她。

再说说海达·高布乐(Hedda Gabler),她是易卜生创作的另一个人物。她打破了自己编织的、萦绕在其周围的脆弱的家庭关系,最终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又该如何理解呢?“想不到她真会干这种事!”这是这部剧的最后一句台词,说话的是一名曾对海达进行过性敲诈的男子。这部戏剧穷尽各种可能,在诠释大多数观众的思想。

1888年,瑞典小说家奥古斯特·斯特林堡(Augusto Strindberg)创作的朱丽小姐,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在女巫之夜,她没能抵住诱惑,诱奸了一个朝气蓬勃的侍者——吉安。

我们是在开玩笑吗?这可能吗?一位女性,把持不住冲动,玷污自己,把自己交给第一次遇见的人,而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社会身份和地位,也不理会要遵守的社会准则?假如如此开始,那又该如何结束呢?

我并不敢保证,答案似乎是在几年后,由韦德肯(Wedekind)通过他的作品《潘朵拉的盒子》中的主人公露露(Lulu)给出的。她像是一种主宰,是强烈性欲的完全化身。

在她面前,每一个男人都会宿命般地陷入情欲的漩涡,并最终命丧开膛手杰克刀下。

好在19世纪之末,法国开始盛行塔巴林舞步(bal tabrain)和歌舞杂耍表演(vaudeville)。女人们重新获得了赞扬,因为她们所展现出来的优雅,也因为她们机智的头脑。而以前从未有过。

于是,那些善良的资产阶级观众们,终于可以安然入睡了。

而我,写完这些文字,并不打算像往常一样点燃一支香烟。这次,我点着了一支雪茄。

对,致敬卡门!

8.荻丝梦娜

《奥赛罗》是莎士比亚的经典悲剧。可如果只读文字,简直是一团浆糊。里面的时间、人物性格、心理特征,不合逻辑之处难以穷尽。学者们恨不得拿着放大镜一探究竟,却最终无果。不过,所有这些缺陷,一经从纸面搬上舞台,竟奇迹般地消失不见了。

根据大多数评论家的观点,这部戏剧被定义为“嫉妒的悲剧”。

但真的是这样吗?

莎士比亚创作《奥赛罗》的灵感来源于意大利人乔万·巴蒂斯塔·吉拉尔迪·琴佐(Giovan Battista Giraldi Cinzio)的小说集《Ecatommiti》的第三部分第七篇。至于他读的是原版,还是法语的译文版,就不得而知了。除荻丝梦娜这个人物外,琴佐并没有给其他的人物取名。因此,在悲剧《奥赛罗》中出现的人物,奥赛罗、伊阿古、卡西奥、爱米利娅、勃拉班修,以及罗德利果等名字,都是莎士比亚的原创。

不过,是什么促使剧作家把主人公设定为“威尼斯公国的摩尔人”呢?一个黑皮肤的人,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很可能,琴佐原先就有两个现实中的人物原型:一个是克里斯托弗·摩洛(Cristoforo Moro),威尼斯公国的统治者;另一个则是“摩洛船长”,这是个外号,因为其人皮肤黝黑,实则是个意大利南方人,真名是佛朗西斯科·达·塞萨(Francesco da Sessa)。

然而,显而易见,莎士比亚却把奥赛罗这个人物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摩尔人。他是威尼斯共和国勇敢的将军,因其英勇的战绩,赢得了元老勃拉班修的年轻女儿荻丝梦娜的青睐,并与其私下成婚。

在伊阿古的诡计下,元老撞上了他们二人结合的场景,当即暴怒,称他们的结合是“背叛血亲”。我认为,这句话就蕴含了悲剧的内核。我们一会儿来看结局。

另外,元老勃拉班修还斥责奥赛罗诱骗了自己的女儿,用不知什么春药和巫术使她迷失了心智。这里的种族讽喻已经十分明显:奥赛罗被指成巫师,血液中满是念咒施法的伎俩。

元老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威尼斯的执政官。与此同时,进来一个传信人,向执政官报告了土耳其对威尼斯的攻击已迫在眉睫,他说服执政官迅速派奥赛罗将军出征,以保卫岛屿的安全。新婚的荻丝梦娜也陪伴在奥赛罗左右。

于是,在这里就出现了一处混乱。从夫妇俩登陆威尼斯到悲剧结束,恰好36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所有的事情闪电般地发生,为的是让荻丝梦娜和她的假定情人卡西奥能够寻到恰好的时间,热情洋溢地进行短暂的交谈。

在伊阿古的挑唆下,奥赛罗的嫉妒之心被不断激起,最终蒙蔽了他的双眼。一个原本理智的人,就这样逐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为什么荻丝梦娜却不用自己的理智作为武器,为自己辩解,自我保护呢?就算不针对已失去理智的奥赛罗,针对自己不可以吗?用理智让自己摆脱困境不可以吗?

我不得不啰嗦一句。世界上任何女人,在遭到丈夫怀疑自己背叛的时候,如果不去解释,为自己辩护,恐怕都会落得荻丝梦娜一样的下场。这种消极的态度,会自然地回击到她自己身上,加重奥赛罗的怀疑。

当男人向她宣称要杀了她的时候,她的回答竟是:“上帝会怜悯我的。”

当奥赛罗看见他曾送给荻丝梦娜的定情信物——手帕,竟落在卡西奥手中,对她厉声责备时,她却说可能是卡西奥在地上捡到的。这也许是事实,但这么一说,却更不像是这样。

每次当奥赛罗指责她是妓女,说她背叛了他时,她总会反问这样的问题:和谁,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什么时候。如果问出这个问题,奥赛罗恐怕也无法给出答案,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背叛的时间条件。

荻丝梦娜的这种消极、无意识合作的态度,总是让我感到很纠结。

或许她的辩解也不是没有,在第一幕里,当出现了因嫉妒而生的暴力场景时,她曾对丈夫说:“你们丢了的东西,我也弄丢了。”

荻丝梦娜很清醒,为了爱情,她已经背叛了自己的血亲,这是她的父亲勃拉班修曾惊慌失措地对她叫嚷着说的。那场婚礼让她离感情、友谊、家人、朋友都渐行渐远。荻丝梦娜清楚地知道,结束塞浦路斯之行,返回威尼斯以后,那场她无能为力的婚姻恐怕会充满争吵与对峙。

总之,荻丝梦娜凭直觉感到,她和一个摩尔人——奥赛罗的结合,充满了幻灭的风险,或许是这样,也或许是那样。

于是,她消极自弃,只在最后几瞬,她终于焕发了反抗的精神,可惜为时已晚。

不,这不是奥赛罗的嫉妒的悲剧。

这部悲剧中,还掩藏着一个更大的悲剧,那就是对血液的背叛。对,这样一切就清楚了。

荻丝梦娜把自己当成牺牲品,她用死去偿还背叛。

如果确实要以嫉妒作为主题,那么不得不说,以我的观点来看,受害者不是荻丝梦娜,而是奥赛罗。而受嫉妒毒害的悲剧人物应该是伊阿古。他嫉妒米凯利·卡西奥,为了扳倒卡西奥,他利用奥赛罗,他同时也嫉妒奥赛罗。他还觉得,奥赛罗垂涎自己的妻子艾米莉亚的美貌。

从这里,我要开始讲另一个话题。

9.德茜德蕾亚

给女儿取名德茜雷雷(Desirée)或德茜德拉塔(Desiderata)是一回事,叫德茜德蕾亚(Desideria)又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我没弄错,德茜德拉塔(Desiderata)侧重于被他人需要,德茜德蕾亚(Desideria)的意思则是自己有很多不同的愿望。作为父亲,在给一个新生儿取这样似乎欠考虑的名字时,我一定会斟酌再三。因为有一天,这个小生命会成长为一个女孩,一个女人,一个妻子。所幸,在成长中,为了显得更有女人味儿些,女孩们会换掉受洗时父辈们给她们取的名字,用上诸如格拉其娅(Grazia)、贝莉(Bella)或者塞瑞娜(Serena),这些名字分别是粗鲁的、丑陋的、歇斯底里的反义词。

我认识的那个叫德茜德蕾亚(Desideria)的姑娘人见人爱。她并没有对任何东西有什么特殊的欲望。她漂亮、优雅、身材纤细,身上流淌着贵族般的血液。不过,她却是个酒商的女儿。这酒商野心勃勃,甚至有些狂妄自大,他把女儿送到了瑞士收费最贵的学校里念书。

当她在那所学校念了几个月以后,我发现,世上再大的响声到了她那儿,就仿佛你把一个巨大的贝壳靠在耳边所听到的海浪的窸窣声。生活的好坏对她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这不是一种后天才得来的态度,而是一种天生的对世界感知的乏力。

从她身边的男孩子眼中,你可以读出一种想要追求她的强烈渴望,可同时,又有一种不知从何开始的无力感。

他们感觉到,尽管德茜德蕾亚能够一一唤出他们的名字,但实际上,她并不能真正地认识他们,不能穿越脸庞的面纱,深入地了解他们。

可我却几乎很快就谙知同她交往的技巧。我从来不会对她说:“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吗?”

我经常会用命令的口吻,但从不让他人听到。我会说:“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儿,今天就和我去看电影!”这可不是什么呆板的行为,因为如果我问她,你想不想和我去看电影,她一定会说不。

我不得不强调的是,我从没听她表达过任何一个小的愿望。她接纳她得到的一切,如果不是非她莫属,她便会礼貌拒绝。就算是处在对她不利的境遇,她也不采取任何举措。好比那一次,在海上。

我们一行三人。她、我,还有我们共同的朋友马里奥。

我们让她坐在大伞遮挡的阴凉处。接着,我得走远几个小时。我回来的时候,德茜德蕾亚正完全暴晒在太阳下,皮肤被晒红了,整个人形容枯槁。“你怎么不让她挪个地方?”“我问她要不要挪一挪,她说不。”

他搞错了询问方式。“去阴凉处。”我冲她喊道。

她很快服从我的安排,朝我看了一眼,满是感激。

认识她的人对她的个性有不同的看法。有人简单地认为她愚笨;有人认为她扭捏胆小、呆板麻木;也有人认为她虚有其表,毫无心智。一个跳舞的朋友送给她一个绰号“贝拉奎亚”(belacqua),这是《神曲》中的一个人物的名字,她因为懒惰或贪婪,坐在通往炼狱的山脚下,永远待在那里自我放逐。其实所有人都错了,在德茜德蕾亚心中,没有任何那样的欲望。

一天晚上,我们一伙人在维特尔博(Viterbo)散步。就在散步结束互道晚安的时候,马里奥对德茜德蕾亚叮嘱说:“别把门反锁!”他已经学会了我对待她的方式。

她惊讶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当确定所有人都已经入睡,马里奥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来到德茜德蕾亚房门前,他动了动门把手,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街边的路灯光微弱地照进房间。德茜德蕾亚穿着睡衣,坐在一把椅子上。她在等着马里奥。马里奥让她站起身,帮她脱掉衬衫,让她平躺在床上。“抱我!”

德茜德蕾亚抱了他。“吻我!”

德茜德蕾亚吻了他。

马里奥突然站起来。这一切让他猛然感觉到自己很无耻,这简直就是一种强奸行为。他弯下身,用嘴唇轻触了她的额头。“对不起,晚安!”他对她说。“晚安!”她平静地回答。

两年后,德茜德蕾亚和图利奥(Tullio)结了婚。图利奥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出身显贵,家境殷实,并且深深爱上了德茜德蕾亚。是我告诉了图利奥能够让德茜德蕾亚顺从的秘密。不过,他得要一再坚持。

德茜德蕾亚在分娩她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去世了。

葬礼上,图利奥让我伴在他左右。“你知道吗?”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对我说,“这个孩子是她想要的。这是婚礼上她给我提的唯一要求。她第一次对我说,‘我不要你的衣服,不要你的珠宝,我只想要一个孩子。’”

10.海伦

故事源于一起明显做了手脚的选美大赛,或者说是作了弊的,如果你们更乐于接受这样的说法的话。让我按序来讲吧。卡桑德拉(Cassandra)是一位从未失算的女预言家,在她这行里可谓独一无二。不过,她有个恶习:只预言那些不幸的事情。她警告特洛伊

的国王普里阿摩斯(Priamo)和他的妻子赫库芭(Ecuba),他们生下的叫帕里斯(Paride)的小孩会成为特洛伊城毁灭的原因。为了击碎这不幸的预言,普里阿摩斯将帕里斯遗弃在伊达山上。帕里斯过着牧羊人的生活,一天天长大,成了个俊俏的小伙儿。

我们转换一下场景。

在众神的居所奥林匹斯山上,上演了一场雅典娜赫拉、维纳斯之间危险的争执,她们要一较高下,看谁是最美的。如果这样的纷争发生在凡尘的女人之间,恐怕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那么在三位具备超自然力量的女神之间,又会上演怎样的一幕呢?真是让人迫不及待欲探究竟。

没有一位神明愿意担任裁判。原来在天上,也没人想陷入这样的麻烦。

于是,宙斯将赫尔墨斯(Ermes)派往人间,去寻找一个适合的人。赫尔墨斯找到了英俊的帕里斯,他非常乐意担此重任。于是,帕里斯成了唯一的裁判,他将把金苹果这实实在在的奖励交给他认为最美的女神。

在第一轮选美的角逐中,三位女神做了自我展示。正当其他两位女神疏忽的瞬间,维纳斯对帕里斯耳语说,如果他让她获胜,作为交换,她将让他拥有海伦。海伦是人间最美的女子,也是她最为钟爱的。我相信,就算没有那诱人的礼物,帕里斯也会把奖颁给维纳斯的。

维纳斯是赢了,不过帕里斯的事儿却并不轻松。实际上,海伦已经嫁给墨涅拉奥斯(Menelao)多年。墨涅拉奥斯是斯巴达的国王,也是最强大的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Agamennone)的兄弟。帕里斯尽管有神相助,也只得将海伦抢走,并借着船把她带到了特洛伊。

我不禁发问:亲爱的男孩,为什么不把她带到伊达岛,带到你的羊群那里?你们会在那儿度过幸福的一生,吃着乳酪、新鲜的食盐,就着清澈的溪流浣洗衣衫,你们会爱上清晨的阳光,不绝于耳的清脆的鸟鸣声。在那里,又有谁会来找你们呢?

帕里斯王子带着他那艳丽动人的战利品,难道就没有别的去处,非得回到他的父母身边吗?这真像是个没什么眼光的平庸之辈,又像是当今社会没断奶的大小孩。

当他再次出现,卡桑德拉定会又掀起一番唇枪之战。我们再来切换一个场景。

墨涅拉奥斯(原谅我,可我确实觉着这个名字里包含着宿命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深感屈辱和背叛。于是,他说服自己的兄弟阿伽门农和其他的国王,驾着一艘巨舰,向特洛伊进军。

接下来的故事,再耳熟能详不过了。因为老师们在课堂上曾反复强调,有谁敢掉以轻心呢(另一个不轻的罪过,也得帕里斯背负才是)。

假如故事如此,那特洛伊的悲剧,实在怪不到海伦头上。

然而,却不断有声音指出,事情应该是另一个版本。海伦可不是无奈之下被掳走的,她对此完全知情,而且还里应外合,主动帮着把自己掳走,反正前往特洛伊的海上之旅,并非其他,而是一场不间断的爱的练习。尽管她的美貌举世无双,无可争议,但同时她泛滥的性欲也是众所周知。还有人说她肆无忌惮,没什么修养。且不管别人如何说,墨涅拉奥斯的确比他年长许多,身材肥胖,个头矮小,怎么也不可能是她的理想伴侣。帕里斯却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当希腊人征服特洛伊——欧里庇得斯(Euripide)在《特罗伊妇女》(Troiane)中给我们做了详细的讲解——墨涅拉奥斯想要把海伦带回斯巴达,然后杀死她。因为他听到了太多的流言蜚语,而这些完全不符合一个被掳走的妇人遭受性暴力所应有的境遇。赫库芭在海伦留在特洛伊的这段时间对她有了很深的了解。赫库芭警告墨涅拉奥斯不要和他的妻子见面,因为这个女人,只要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改变主意,总之海伦的魅力可以让任何一个接触到她的男人神魂颠倒。她指责海伦轻浮、贪婪,没有情感。海伦自我辩解,说这一切都是维纳斯的过错,她只是神的物品而已。结局大家都很清楚,墨涅拉奥斯尽管一脸严肃,回到斯巴达以后,对杀死海伦这件事,他还是考虑再三。于是,海伦这位诱惑之王又一次赢了。

后来,欧里庇得斯为海伦写了一部悲剧,并以她的名字命名。只不过,这算不上悲剧,而应该是他所写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喜剧。这部剧简洁不失亮点,让海伦这位女性的光辉形象在几个世纪中不朽。剧中,海伦是墨涅拉奥斯忠实的妻子,当那个专断蛮横的帕里斯打算将她抢走的时候,她祈求赫尔墨斯帮她保住清白。赫尔墨斯为海伦做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替身,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实际是一个非常性感的会讲话的娃娃,帕里斯将其掳走,他自以为带走了真的海伦。赫尔墨斯把真正的海伦藏在了埃及的灯塔下,托付给国王普罗特奥(Proteo)。海伦在那里独自过活,她靠着对远方的墨涅拉奥斯的思念支撑着自己。然而,平静的日子就在普罗特奥去世后被打破了,普罗特奥的儿子特奥克里梅诺(Teoclimeno)继承了王位,他看上了海伦,想要娶她。

海伦不想放弃墨涅拉奥斯,她每天清晨去普罗特奥的坟前祈祷,期望婚礼能够被取消。可祸不单行,有一天她得到消息,墨涅拉奥斯在特洛伊战死了。这让她如何再坚守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希腊人领着一众男人和一个女人靠了岸。这个希腊人不是别人,正是墨涅拉奥斯。他在漫长的回国途中,已经变得一无所有。他旁边的女人,正是海伦的幻影之身。真正的海伦一出现,她就灰飞烟灭了。夫妇俩终于再次相拥。可问题是,如何才能逃离这片土地?因为特奥克里梅诺会杀死所有到达这里的希腊人。于是,机智的海伦筹划编排出一个巨大的骗局,终于让特奥克里梅诺允许她和墨涅拉奥斯逃回了家,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

坦言说,于我而言,相比那些希腊经典大家笔下的海伦,我更偏爱十八世纪后半叶一个作曲家以及二十世纪一位喜剧作家所创作的海伦形象。

第一位是雅克·奥芬巴赫(Jacques Offenbach)他在1864年创作的歌剧作品《美丽的海伦》中,独树一帜,编了一出帕里斯、海伦与墨涅拉奥斯之间的三角恋爱故事。他通过主人公很好地展现出一种戏谑的、嘲讽的、充满怀疑的爱侣之间的纠葛。作品在全世界获得了很大的反响。作品中的康康舞曲以及侍女扭动着身躯时唱的叠句部分,都那么悦耳动听。这样的节奏,在特定的空间和时间下,和散发着诱惑气息的女主的步伐实在是再匹配不过了。那个年代的专栏编辑曾这样记述当年的场景:当晚,歌剧在法国综艺剧院首演散场后,巴黎观众们一面走出剧院大厅,一面就哼唱歌剧的一些片段。很多王公贵族也来到剧院,令这里蓬荜生辉,他们是来向这最美的姑娘的闪亮登场表示敬意。

那位喜剧作家是让·吉罗杜(Jean Giraudoux),他创作的两幕剧名为《特洛伊战争不会发生》。这部戏剧既幽默诙谐,又充满苦涩,曾由一位老练的戏剧演员创作出了作品雏形。几年后,剧本竟在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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