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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马丁·瓦尔泽(著),卫茂平(译)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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迸涌的流泉

迸涌的流泉试读:

瓦尔泽复原以往的尝试与哲思(代译序)

1998年,德国当代著名作家马丁·瓦尔泽(Martin Walser, 1927—)获德国书业和平奖。在例行的获奖答谢辞中,他有如下表述:“没有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会否认奥斯维辛;没有一个还有理智的人会对奥斯维辛的残酷不停地吹毛求疵;不过,要是有人每天在媒体中告诫我这段往事,我就发觉,我心里有些东西反抗针对我们耻辱的这种喋喋不休。我不会对无休无止地呈示我们的耻辱表示谢意,会相反地扭过头去。”

瓦尔泽批评的是德国学界或媒体触摸历史伤痕的“泛工具化”倾向。这看来道出了颇多在场听众的心声,因而博得人们的站立鼓掌。这惊世骇俗的敢言无忌,同时也让媒体一片沸然。两天以后,德国犹太人中心委员会主席布毕斯(Ignatz Bubis)公开表示愤慨,指责瓦尔泽忘了奥斯维辛,而且代表一大批右派激进分子的意见,说他的讲话是“精神上的纵火”。与此同时,不少名人或是反对、或是赞同瓦尔泽的讲话,加入这场媒体大战。

上述所谓“布毕斯事件”的导火索,其实正是这部《迸涌的流泉》。小说在1998年上半年刚一发表,即遭批判;有人说这部所谓的“时代小说”只字不提奥斯维辛。针对这种责难,瓦尔泽在书业和平奖答谢辞中讥讽地提到:“一个聪明的知识分子在电视节目中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一副在这张脸上像是一种外语的严肃,告诉世人,在作家的书里没有出现奥斯维辛,这是作家的一次严重失误。”话语之间,瓦尔泽在文坛上素享盛誉的刚直耿介、不肯敷衍的性情姿态,又显一二。《迸涌的流泉》分三章,第一章题为“母亲入党”,叙述时间始于1932年年底。小说主人公约5岁的约翰理发回家,途中让一个流动摄影师照了相,忘了母亲的嘱咐,回家时数一下竞争对手的饭店里有多少客人。母亲对他让人拍照的事没有多加指责,只是抱怨:“这又会花钱”。家道之拮据溢于言表。旅店经营的惨淡,始终是母亲的担忧。无力支付账单、归还借款,加上市场的萧条、银行的倒闭、邻居产业的被强制性拍卖,这些都给她和整个家庭带来无尽的烦恼和持续的恐惧。有人说,现在只有希特勒能帮助德国度过难关。而竞争对手们都已入党。继续洁身自好,只能被摒除在社会生活之外。而对一个旅店主来说,这会是致命的结果。生存的危机让母亲在圣诞前夕决定入党。

父亲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老兵。惨烈的前线经历让他成了一个和平主义者和一个见神论组织的创立人。他不停地做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梦,试图让家庭摆脱困境:在阿尔高建银狐饲养场,在家里挪出地方养安哥拉兔甚至养蚕,和朋友一起生产包治百病的磁疗装置。失败和无能让他愧对家人。最后他英年早逝,把家庭的重负留在母亲一人肩上。

第二章是“瓦塞堡的奇迹”。叙事时间约1938年夏。11岁的约翰对马戏团女孩阿尼塔的爱占据故事中心。对异性的心理倾慕与生理的逐渐成熟联袂而至。正是在他首次参加圣餐仪式的前夜,同阿尼塔的肌肤之亲引发了他第一次的自慰行为,就此他违背了基督教第六条不可淫欲的戒律,犯下所谓的深重罪孽。这会使他无法接受圣体,会受到上帝的严惩。但仪式照常进行,天塌地陷的灾难没有发生。这也是“奇迹”?出于对阿尼塔的爱,当纳粹分子深夜暗袭马戏团小丑时,他坚定地站在被袭者一边;也是为了赢得阿尼塔的爱,他几乎同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阿道夫决裂。最后,为了去看望在异地演出的阿尼塔,他甚至置母亲的担忧于不顾,逃学又逃夜。不过“奇迹”出现。这次能带来可怕后果的事件由于天使代替他行使了各项义务而得以掩盖。

第三章是“收获”。叙事时间约为1944年到1945年间。主人公已是一个17、18岁的青年。自从想当牧师的愿望被当歌唱家的理想代替后,他现在又逐步放弃写诗,转而迷恋散文,因为它能更精确地记录自己的情感。经过希特勒青年团的军事训练,约翰成了帝国的山地狙击兵。而家乡瓦塞堡已经失去往日的宁静,到处是心灵破碎的战争难民。他从部队潜逃回家,经过短暂的俘虏生活,与母亲和弟弟重逢,而哥哥已在前线战死。经过在阿尼塔那里的失望,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伴侣莱娜。令人迷醉的性经验,让他跨入长大和成熟的又一阶段。这也许是他继找到散文形式后最大的人生收获。

这是一部颇具德国传统发展或教育小说模式的作品,讲青年主人公的成长及同环境的冲突与磨合。具体在这部小说中,幸福的少年时代和动荡的历史进程并行不悖。一方面,一个在《绿衣亨利》和《彼得·卡门青》中人们似曾相识的德国乡村世界再度显现:淳朴的世风和谨厚的民众,没有现代文明污染的山谷河流,静谧祥和的田野秀景。另一方面,是德国纳粹从掌权到垮台的那段史实:希特勒上台时人们的欢跃狂热,战时难民从物质到精神的困顿疲惫,法西斯主义思想的泛滥,无辜士兵及平民的罹难。

主人公约翰的成长无疑是小说的主线。由于时代和家庭经济的窘迫,年幼的他已在餐厅帮忙,为村民送煤,为大车过磅;小小年纪,他已攀高爬树,摘采苹果。父亲的早逝让家庭生计的重负落在母亲一人身上,这让他从小就知道体贴母亲:举止规范,以便没人有理由向母亲告状。“靠别人生活,就不能同别人对着干”,这是当店主的母亲的口头禅。这教导他要顺应环境,在想做什么和该做什么之间找到平衡。从父亲那里他则继承了人道主义思想,对文学的热爱,对音乐的痴迷,以及对文字的特殊感受力。正是这些与狭隘的实用主义无涉的所谓“无用之学”,使他面对同龄人具有某种心理上的优势,让他的目光超越逼仄的地域限制,在那动荡不安的岁月中,既能免受外部虚假世界的侵袭,又有进行“内心流亡”的可能。

与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等其他一些教育小说不同,此书的事件发生地范围稍小,主要局限在瓦塞堡这样一个不大的村庄或村镇。更集中的故事地点实际上是约翰自家的旅店。如此的人群会聚之地,实为展现各式人物的上佳场所。在有钱人家做清洁女工的赫尔米内犹如一张流动报纸,散布着各类小道消息;房客泽哈恩先生不停地发出他对世界的诅咒;独脚老兵格布哈特抱怨着自己的残疾和所受的伤害;顽固的冲锋队头领布鲁格剔着牙齿大放厥词;老仆人尼克劳斯忘不了战时养成的绑腿习惯而把袜子丢在一旁;年迈的祖父面对看不懂的世道只能用方言重复:“但愿我去了美国。”瓦尔泽就这样看似毫不经意地让一个个相干和不相干的人物穿梭上场,其语言简练而少修饰,叙述精到而富有活力,且远离任何价值评判和政治阐释。半个多世纪前那早已消逝的场景和事件就这样受到激活,得以重现。

这样一种精细的外部描述和缺少主体涉足的写实手法,让人觉得瓦尔泽在此追求一种历史的客观性,一种自传的真实性。尤其是他本人的履历同小说主人公生平的符契(瓦尔泽本人和小说主人公约翰一样,也于1927年出生在博登湖畔瓦塞堡的一个旅店主家庭),更是加深了小说的自传色彩。其实,对读书界来说,这的确是一部自传体小说,甚至是作家“迄至今日最令人信服的书”。可是,此书第二章中那个“奇迹”情节的插入,形成一个乖谬。为了同自己心仪的女孩阿尼塔碰面,约翰离家出走一天一夜。胆战心惊地返回后他发现,除了爱犬退尔,似乎无人觉察到他的不在。母亲表扬他那天出色地完成了为大车过磅的活儿,赢得众人称许;同学夸奖他在学校里,当脾气暴躁的老师体罚一个女孩时,能挺身而出,抱打不平,而且还完成了一篇出色的作文。而常识告诉我们,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两地出现。书中这个匪夷所思的“奇迹”,只能是约翰卧室墙上那“保护天使”下凡,扮作他的替身,填补了他在家和在校之缺席的杰作。瓦尔泽在小说中苦心孤诣地织就的所有历史真实性就此土崩瓦解。因为,倘若我们承认这项“奇迹”有违常理,隶属梦幻,那么小说的其他情节,即瓦尔泽对往日的所有回忆或叙写也应属虚构。也许,瓦尔泽在有意识地颠覆自己叙事之事件逻辑的同时,悄悄地在尝试着把我们拉向思辨自传体小说本质的深处,不露声色地对别人、包括对那些纳粹集中营幸存者自传体小说的真实性也提出了诘难?

此非无根之谈。事实上在这部小说各章的第一小节里,都出现了作者对回忆的真实性的哲理诠释,似可与这个情节参互印证。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章节标题,“以往作为当下”。比如,在第一章的开头,作者写道:“倘若某事已经过去,某人就不再是遭遇过这件事的人。我们现在说此事曾经有过,可当它以前有的时候,我们不曾知道,这就是它。现在我们说,它曾是这样或那样,尽管当时,当它曾是的时候,我们对我们现在说的事一无所知。”一部自传体小说的魅力尤其在于它的真实性。这应该也是作者的追求和读者的期待。但是,“以往”不会让人当场抓住和定格。人们能做的其实只是有别于“以往”的追记。瓦尔泽道破的许是这样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

在第三章的“以往作为当下”一节中,瓦尔泽继续点明以往和当下的缠绕关系及其分解的不可能:“以往以某种形式包含在当下里,它无法从当下中获取,就像一种包含在另一种材料中的材料,无法被通过一种聪明的程序取出,然后别人就这么拥有它。这样的以往不存在。”接着,他层层剥茧,揭露人们寻找以往时的自欺欺人:“只要人们没有发觉,人们以为重新找到的以往,其实只是当下的一种氛围或者一种情绪……那些最最热心地收集以往的人,大多面临这样的危险,把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当作他们寻找的东西。”这种对待以往的态度不仅仅局限在自欺上,还涉及欺人。瓦尔泽进一步借题发挥:“有些人学会了,拒绝自己的以往。他们发展出一种现在看起来比较有利的以往。他们这样做是由于当下的缘故。倘若在正好有效的当下里想得到好的结果,人们太清楚地知道,该有一个怎样的以往。”这寥寥数语的精辟和尖锐,在现实生活中确实不断得到验证。只不过这是另一话题。

当歌德写下他那著名自传《诗与真》时,这位比之今日流俗要诚实得多的作家,已经通过书名袒示,此书绝非人们期待的模写真实往昔的自传。因为“诗”字的德语原文“Dichtung”有“虚构”的意思。所以,此书书名的直译可以是“虚构与真实”。文学发展至今,越来越多的所谓自传以真实客观的面貌出现,乃至招摇撞骗,时有可见。大胆揣度,或许正是面对这样一个盛产伪饰自传或自传体小说的年代,瓦尔泽在自己的作品中编排出这么一个“奇迹”,加之上述那些别出心裁、打破自传体裁之恒定性的议论,在自己身上开刀,从哲理上究诘所谓自传体小说的真相,以警醒天真的读者——以往的真实图像,其实无法复原!

那么,瓦尔泽是否因此而放弃了客观再现以往的尝试?不。他在书中还是给自己设定了复现以往的目标和方式:“希望以往有一个我们无法掌握的在场。事后不能再有征服。理想的目标:对以往的没有兴趣的兴趣。它会似乎是自动地朝我们走来。”他追求的显然是一种以往的自动显现。这种显现应该没有主体意图的涉足,远离人为的拘掣,犹如尼采《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的“夜歌”一章中,那一派源于其内在生命力的“迸涌的流泉”。这其实也是瓦尔泽此书书名的出处。不过我们还是必须指出,自然界的流泉和人类的回忆毕竟不同。而且,已经形成的以往具有永恒的性质,而任何力图还原历史的尝试都受当下的销蚀,具有不定的本相。凭记忆再现真实的以往,大概何时何地均属美好的一厢情愿。

此书翻译完成于2003年暑假。罕见酷暑令人难忘。同样让人感怀的是两位德国友人的无私帮助。他们是Dr.Walter Sauer和Ulrich Wiedmann先生。这本小说中出现的不少方言,有些甚至是德国人自己也绝非一下就能明白的方言,是在他们的帮助下译成的。谨借译序之尾,合掌称谢。

瓦尔泽对于他所熟悉的方言,显然心怀特殊情感,因而在小说最后,另附一篇“前言作为后记”的短文,用现代德语详解德语方言。鉴于此类文本的妙处,只有阅读原文,才能领会,基本无法迻译,在此只能割舍。特此说明。

在重校旧译之时,注意到近些年来,所谓的“非虚构”小说风靡一时,并获热议如可参见:“历史是真正的诗人和戏剧家——‘非虚构’写作热引发的思考”,《文汇报》2015年10月8日第11版;“文学真实”:‘非虚构’的内在逻辑,《中国社会科学报》2015年12月21日第5版。。因为这类小说取材于真实的史料或人物生平,容易让读者获得真实感,从而更能震撼人心。就德国作家而言,彼得·海勒斯以其在中国之亲历为本的《寻路中国》、《江城》和《奇石》等可为范例。而施台凡·舒曼的《最后的避难地上海》和乌尔苏拉·克莱谢尔的《上海,远在何方》,则以犹太人在上海的过往作为平台,将历史事实与文学虚构巧妙结合,动人心魄。瓦尔泽的这部自传体小说虽然产生于上世纪末,但已具有上及融合历史真实与艺术幻想之“非虚构”小说的主要特点。作品出版后曾受指责,说它未提奥斯维辛,即是评论界将它当成“非虚构”小说的例证。

适逢浙江文艺出版社新购版权,重出此译,让笔者既有机会对旧作改错纠偏,删减冗赘,又能交代一件往事。记得十多年前接下此译合同,书名已定“喷泉”。翻译期间,发觉德语书名源自尼采,便找出高寒译《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文通书局1947年版)。相关诗句译文如下:“正是夜的时候,现在一切迸涌的流泉更高声朗吟。我的灵魂也是一派迸涌的流泉”。较之简练的“喷泉”,“迸涌的流泉”初看增繁,细品更具诗意,尤其更切合作者在书中多次表达的、对于复原以往的哲思意向。最后决定用后者替下前者。就此说明本书译名出处。不知读者诸君,以为然否?卫茂平2004年春节(初稿)于上海2016年6月修改

第一章 母亲入党

一 以往作为当下

只要某事是这样,它就不是将会这样的事。倘若某事已经过去,某人就不再是遭遇过这件事的人。当然,要比别人更接近此事。尽管当以往是当下时,它还不存在,可它现在挣扎冒出,似乎它就这样有过,像它现在挣扎冒出一样。不过只要某事是这样,它就不是将会这样的事。倘若某事已经过去,某人就不再是遭遇过此事的人。我们现在说此事曾经有过,可当它以前有的时候,我们不曾知道,这就是它。现在我们说,它曾是这样或那样,尽管当时,当它曾是的时候,我们对我们现在说的事一无所知。

在这把一切聚集一处的以往中,人们可以像在一座博物馆里那样转悠。自己的以往不可重走。我们从它那里得到的,只是它从自己身上弃置的东西。尽管它不比一个梦更清晰。我们越是让它保持原状,以往就会以自己的方式变得更加当下。我们会摧毁梦幻,倘若我们扣问其意义。被用另一种语言阐明的梦,透露的只是我们问它的事。犹如被拷问者,他会道出一切我们想听的事,就是丝毫不说自己。这就是以往。

此刻,当天末班火车停靠瓦塞堡,你伸手抓向你所有的东西。东西太多,你无法一次性抓住。好吧——全神贯注——一件一件来。不过要快,因为火车不会永久地停在瓦塞堡。每当你把下一个袋子抓到手里,另一个你以为已经抓住的袋子就从你手里滑落。让两个或三个或甚至四个袋子留在车上?这可不行。好吧,再次用双手。两只手抓向尽可能多的袋子。这时火车启动。事已太迟。

梦幻究竟从何而来?叙述事情以前如何,恰如用梦幻建造一座房屋。梦已做得够长。现在该建房了。用梦幻建房并非导致某些希望之事的意志冲动。只是接受。持准备好的姿态。

那两个用担架把父亲抬出房屋通道的男人,身穿带红十字袖章的制服。高大的女佣埃尔萨,纤弱的女厨米娜,护住双扇弹簧门,门的上半部由波纹玻璃组成。房门已敞开。约翰从厨房门口观察着一切。宅门向东开,所以,当男人们抬着父亲在露台上向救护车拐弯时,他一眼看见一道火红朝霞。太阳马上就要从普凡德尔山上升起。刺骨的寒风从敞开的房门吹入。3月初的天气。父亲这次肯定挺了过来。当约翰还没上学时,他让他拼写的那个词是胸膜炎。父亲的爱好之一是:让约翰拼写长长的复合词。一个和他哥哥一起,已经认识了所有字母的3岁或4、5岁的孩子,乍眼望去,觉得这些词看不明白。波波卡特(1)(2)(3)(4)佩特。薄伽梵歌。拉宾德拉那特·泰戈尔。斯维登堡。婆罗

(5)多舞。它们不像那些人们读了前面三四个字母就能补充完余下字母(6)(7)(8)的词,比如兴登堡,旗杆,或者婚宴。要是约翰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父亲就说:把它放进树形单词图里。用来看。

厨房门旁的房屋入口处,墙上挂着一个铃箱。要是二楼有客人按铃,玻璃窗后他的房号就会出现在铃箱中为他准备的那一个方块上。得立刻给客人送上热水,让他能刮胡子。铃箱旁,也在玻璃窗后,是汉堡美国邮船股份公司“不莱梅”号船甲板上的网球运动员。混双。男人穿白色长裤,女人着百褶裙,头戴小帽,帽下仅露出些许刘海。布鲁格家的阿道夫总是说些许的刘海。约翰害羞,不愿意告诉他,这个词读些许刘海,因为阿道夫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每当施莱格尔先生看见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向他走来,他总是大声说,佩服,佩服,并且退到一边,低下巨大的脑袋致意。他可不会赏给每个男人和女人自己那佩服、佩服的叫声。他会带着全部的身高和体重,走到一个人跟前,即使右手拿着一根木棒,——不过同施莱格尔的身材相比,这只是一根小木棍——他也能抓住别人的双肩,大吼:马尼拉在哪里?谁要是不能立刻回答:在菲律宾,他就会受到施莱格尔的嘲笑或辱骂。这要完全看施莱格尔当时心情怎样。遇上他兴致高涨,他会手握扎得很精致的手柄,从他的木棒里抽出一把宝剑,迎着亮光打闪,并大叫:从弗里德里希大帝本人那里得来,就在罗伊滕战役之后。然后把剑插回当剑鞘用的木棒里。不过,有时(9)施莱格尔先生连他那沉重的茶楼狮子脑袋也几乎抬不起来。倘若这时有人朝他那红眼皮上挂着的眼睛望去,他会咬牙切齿,恨恨地说:(10)站到红墙边射死。因为施莱格尔每天在圆桌旁喝他的湖酒,约翰不止一次地听见他说这句话。站到红墙边并且……小小的停顿,然后以同样的喉音:……射死。他宁愿看到他另外的样子。那就是,施莱(11)格尔先生每次见到他,就会大叫:伯南布哥!谁能回答:77个半(12)小时!他就会让他走。要是施莱格尔先生叫:莱克赫斯特—弗里(13)德里希斯港!谁仅仅回答,55小时,他就会被抓住双肩,左右摇晃,直到他嘴里说出:加23分钟。为什么这个巨人建筑师每次见到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非要对她大喊佩服,佩服,然后才放她走?也许是因为,赫尔米内的父亲,那个早已去世的老赫尔默,把这句话遗传给了他,而没有这句话,他每星期至少一次无法说必须说的话。这句话是,Die Bescht ischt nuaz。在“餐厅旅店”的厨房里他不能说这句话,否则,从水槽那里,憎恨一切方言的洗碗公主,就会愤怒地用标准德语纠正:Die Beste ist nichts(最好的女人什么都不是)。得到这样的纠正,让身高体壮的建筑师感到刺激兴奋。他会飞快地向在洗碗的公主转身,动作比别人能想象的快,用绝对不输给她的标准德语问:马尼拉在哪里?公主尖声叫回:在菲律宾!!!佩服,佩服,施莱格尔先生说着,抽出宝剑,伸给公主看,又把它送回剑鞘,离开厨房,像一艘船离开一个码头,从圆桌那里过来,又过去,去厕所。不过,这个建筑师也会让步。当他在大街上向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提那个伯南布哥的问题时,她以骄傲无比的标准德语回答:一窍不通!而他,简直感到印象深刻,大叫:佩服,佩服。有一次她也十分大胆地用方言打发他。Wenn i it ma, isch as grad as wenn i it ka。而他,可以说演了一回她的传声筒的脚色:So,So, wenn du nicht magst, ist es gerade, wie wenn du nicht kannst(好吧,好吧,要是你不喜欢,就正好说明你不会)。

两人见面,没有一次会完全不斗嘴地就分道扬镳。

父亲说,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在迁居者别墅里当佣人,这不失体面。要是没有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就无人知道那些静默无声的湖畔别墅里发生的事。从复活节到万圣节,罗伊特林根工厂主的摩托艇总是停在航道和船码头的跳板间。人人都能在傲然翘起的船头读到SUROTMA这几个字母。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约翰第一次看见这个词,就不由自主地进行拼读。他想通过拼读在阿道夫面前卖弄一番。可阿道夫已从他父亲那里知道,这是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告诉他的,SUROTMA由罗伊特林根工厂主孩子们名字的起首字母组成。这些孩子们分别叫Susanne, Robert, Tobias和Marianne。现在知道了这点,每当在下面岸边,目睹SUROTMA号如何带着轰鸣的马达声,几乎从水中抬起船体,并在身后激起两道配得上这轰鸣声的白色浪花,大家就会诵读这个名字。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一个新闻来源。菲尔斯特夫人和她完全相反。遇到菲尔斯特太太,施莱格尔先生也退到一边,低下这个村里亦即世界上所有脑袋中最沉重的脑袋,施舍出他佩服,佩服的话。而菲尔斯特夫人则一言不发。施莱格尔先生知道这点。他从来没有向菲尔斯特夫人提过诸如马尼拉、伯南布哥或莱克赫斯特的问题。从菲尔斯特夫人那里人们什么也听不到,或者如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说的那样:一窍不通!她的嘴唇看上去像是被线缝上了。可是作为送报人,她去的人家比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要多得多。从她嘴里,甭指望能听见一句打招呼的话。不管神甫也好——她大概本来就信基督教新教——市长也罢,没人能断言,曾经听见、更不用说得到她的问候。她昂首的姿态让人觉得,似乎太阳应该晒到她的颚下。与此相反,黑克尔米勒太太走路的姿势,像是太阳应该晒到她的颈背上。要是没有这一切,尤其是这些天差地远的对比,这个村子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黑克尔米勒太太向前佝偻着腰,从她的小屋去教堂,又从教堂返回她的小屋;在这条路上,在穿过被称作青苔地的草地时,她行动迟缓。一旦草长到一定的高度,她身上别人见到的只有那小小的驼背。关于黑克尔米勒太太那长得极小的脸膛,即使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也说不出什么闲话。而关于菲尔斯特夫人的脸部表情,则相反。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会将事情原委,告诉村里每个新来的、对菲尔斯特夫人脸部表情颇感惊奇的人。那天菲尔斯特夫人获知,午饭后在梅明根,她丈夫想登上属于迈尔特雷特先生、但由铁匠汉斯开的汽车,跌下摔死了。43岁,在为迈尔特雷特先生卖蜡的途中。那是迈尔特雷特先生根据自己严格保密的方法在“餐厅旅店”以前的马厩里生产的。不过,在此之前,菲尔斯特先生曾在施莱格尔先生家的地下层硫化轮胎。不过,在此之前,他曾在一个叫多特蒙特的可疑的城市里,试图卖收音机。赫尔米内从他那里、而村里人从赫尔米内那里得知,在多特蒙特,要是那里长久无雨,就不能张嘴,否则立刻满嘴的煤烟味,牙齿间会咯吱咯吱作响。不过,在此之前,他曾参加战争,当过军官。甚至是个优秀的军官。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在结束菲尔斯特的故事时,总是提醒说,菲尔斯特夫人眼下同4个孩子住在以前硫化轮胎的地下层里,菲尔斯特夫人从未欠过建筑师施莱格尔的房租。佩服,佩服,然后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会说,而一直随着她的讲述摇来摇去的右手食指,这时会突然直直地停住。地下层,这是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并非白干,从她在里面做用人的别墅里,带进村里的许多词中的一个。地下层,盗窃狂,偏头痛,彻底清理,心理学,绅士,等等。

村子在地面上欣欣向荣。或者该这么说:秋天把它那彩色的手放到我们借来的绿上。然后雪花充当护卫。枝杈挂满积雪。冬雪带来静谧,把间或的声响定住,使它们得以流传延续。雪花在冬天的躯体上犹如甲胄,熠熠发光。

在我们存在过之后,我们不是作为曾经存在的,而是作为生成的我们活了过来。在这成为过去之后。事情还在,即使已经过去。流逝中的现在更是以往,抑或更是当下?

(1) Popocatepetl,墨西哥火山带的火山。终年积雪。火山锥高达5452米。原书没有注解。以下译注均为译者所加。

(2) Bhagawadgita,印度教经典《摩诃婆罗多》的一部分。

(3) Rabindranath Tagore,1861—1941,印度作家。

(4) Swedenborg,1688—1772,瑞典科学家和神学家。

(5) Bharatanatyam,印度古典舞蹈一种。

(6) 原文为Hindenburg。

(7) 原文为Fahnenstange。

(8) 原文为Hochzeitsschmaus。

(9) 原文为Teelwenkopf,系作者自创词。此处意象来自中国茶馆前石狮子的大脑袋。

(10) 德国南部博登湖地区产的一种葡萄酒。

(11) Pernambuco,巴西地名。

(12) Lakehurst,美国地名。

(13) Friedrichshafen,德国地名。

二 约翰犯下后悔不及的错误

理发师最后按着红色的橡皮球,晃动喷嘴,把里面香味四溢的东西慷慨大方地喷洒在他那刚刚被修理过的脑袋上,一边大声说,至少现在可以让约翰重新出去见人,然后像一位魔术师那般把蓝色围巾抽走,不过下面露出的当然只是约翰。他得重新用自己的脚在地上站稳,同时拼命点头,理发师和所有坐在长凳上等待的人可以感到,约翰有多么感激,多么清楚地知道,要是他还能出去见人,这要归功于黑费勒先生的理发艺术。约翰之所以必须这样使劲地表达他的谢意,因为他必须掩饰,他对这个发型感到非常别扭。整个脑袋几乎被剃光,只有头顶上方还被允许有几根头发留存。太短了,没法梳头路。向家里人问好,黑费勒先生在他身后叫,告诉你祖父,我同往常一样星期六来。平时在办公室里,几乎见不到祖父的身影,不过到星期六晚上,他会在那里,坐到父亲写字桌旁的椅子上,被黑费勒先生用蓝色的围巾围好,让自己被抹上肥皂剃须,允许黑费勒先生修剪他那厚实的大髭须,剪短那些浓密直立的须发。那时约翰通常会安坐一旁。他总觉得祖父像个国王。祖父喜欢约翰在一旁看着,约翰能感到。

从理发店走出,来到走廊上,约翰每次都感到很不舒服。理发店正对门的走道,通向格泽尔·玛丽那里。他不假思索,就按门铃。商店的门铃会发出一阵轰鸣——尽管别人没走进店堂去偷东西,也会像一个被逮住的小偷那样,被这种铃声吓上一跳——等他站在柜台前,格泽尔·玛丽已经走出她的客厅,来到柜台后,约翰就花上10芬尼,买草莓糖。从身边的1马克中,他得用50芬尼支付理发费用。等他回家,母亲也许会忘记打听:剩下的50芬尼哪里去了。即使她问,花10芬尼买草莓糖,她也会准许。他希望如此。他没有把握。要是坐在父亲办公室的写字桌旁,在脑袋里加减什么数字,母亲有时会呻吟。得出什么结果,她会记下。当她这么加加减减时,她的嘴唇会翕动。不了解内情的人会以为,她在祈祷。当然,这种不怎么响,但是可以听见的呻吟声同祈祷声有别。呻吟听上去实际上应该是,哦,哦。不过在母亲的语言里,哦,哦,变成了啊,啊。

格泽尔·玛丽说:约翰,现在你看上去又像回事了。约翰拼命点头,以掩饰他对自己发型的不满。要是格泽尔·玛丽发觉,约翰不喜欢这个发型,她也许转身就会穿过走廊,急忙去理发师那里,报告说,约翰显然觉得黑费勒先生对头发的修复不再那么出色。要是黑费勒先生下次来到旅店,他也许会从圆桌那里对站在酒柜后的母亲叫道:奥古斯塔,看来我无法再让你的约翰满意。没有比这样的事更糟糕了,要是客人或者甚至常客们对母亲抱怨约瑟夫或者约翰。最高的行为准则是:始终这样为人处世,不让村里任何人有借口,向母亲告状。否则母亲会把受抱怨的人立刻找来,当着抱怨者的面责骂他。让他无地自容。这是每次公开集合责骂的目的。这是抱怨者所期待的。但是,作为责骂者,母亲也是一个绝望的人。她没日没夜地干活,奋争,不让家庭败落,尽管父亲半是因为生病、半是因为其他的无能,不断地让制造灾难的想法,使生意和家庭陷于一种可以预见的崩溃;到现在为止,她每次用自己的工作和顽强挽救了生意和家庭,使之免于崩溃。可现在,自己的孩子也来凑热闹,冒犯别人,而他们还得依靠这些人的善意过日子。这类爆发总是以从她心底深处冒出的呻吟结束:啊,啊。将来还会怎样。在她的口语中,这是表达一种极度忧伤之最深切情感的,对了,是唱出来的音列。在此之中,任何词都不可分辨。母亲从不使用标准德语词。父亲虽然出生在亨瑙,离开母亲在屈默斯威勒的诞生地,两点之间的直线不到3公里,可他仅在逗乐时才使用方言词汇。他曾在林道,在巴伐利亚国王实用中学里学了另一种语言。而后在洛桑的商业学校里又学了一种别的语言。战争期间学了完全不同的又一种。

约翰也对格泽尔·玛丽点头,似乎他肯定幸福地估计到,黑费勒又漂亮地理出一个像他那样的好脑袋。事实上他十分嫉妒地想着他的哥哥约瑟夫。他成功地坚持了,让他朝后梳过头顶心的头发留住,尽管被剪短,但还足够用来分头路。约瑟夫已是学生。母亲说,等到约翰上学,他也可以梳头路。还说,他能把头发这么漂亮地往前梳,该感到高兴才是。瞧你的同伴们,她说,路德维希,阿道夫,保尔,吉多,这个赫尔穆特和那个赫尔穆特,谁已经有了头路?没有。不过,不止一个人剃了光头。这说得不错。约翰无法抱怨。但是他反正知道,伊姆佳德,格蕾特,特鲁蒂和雷尼会选择长一些的发型。那次在托尔格尔,他把自己从米娜那里得到的一小瓶科隆香水给了伊姆佳德(哎,小约翰,让你味道更好些,米娜当时这样说),两天后,伊姆佳德让特鲁蒂告诉他,要他在星期六的4点半去托尔格尔。他如约而去。当着他给她科隆香水时同样那些见证人的面,也就是说边上围着格蕾特和特鲁蒂,她给了他一把带鞘的小梳子。这只能意味着,他该给自己留头发,因为,就他现在脑袋上的那点东西来说,手指已经足够梳理。

约翰把草莓糖塞进嘴里,很快走下高高的砂石阶梯,去找他骑来的女式自行车。家里有两辆自行车,一辆男式车,父亲骑,一辆女式车,米娜骑着它去买菜。这辆车约瑟夫和约翰也可以使用。母亲骑车,这无法想象。要么她人太高大和太强壮,要么太庄严,太胆怯。无法想象,她能使用会使她栽倒的东西。

脚掌踩在锯齿形脚蹬上的压力,让约翰感到一种享受。9月末,脚掌由于一个夏天的打赤脚变得如此结实,让他觉得4月里会弄疼他的脚蹬令人舒服。他嘴里品尝着草莓糖那辣辣的甜味,骑车往村道上去,向每个男女问好,声音嘹亮,让他自己也感到担心,被问候的人是否会受到惊吓。没等他到达遮蔽普里穆布的别墅及其花园的高高的红砖围墙,他就被人叫住。围墙很高,即使现在是中午时分,它也抛下一片阴影。阴影里一个男人朝约翰走来,用力招手。约翰不得不立即刹车。这个人从老远就打量他。然后用一样看上去像是折叠伞似的东西给出一个短促和清楚的信号。那东西像根小棍,从里面可以变出一把伞。这是个陌生男子。即使同约翰说话,他也嘴巴不离香烟。和约瑟夫的钢琴教师一样。如同在风琴师尤茨那里,香烟一上一下地跳动着。约翰一定刚好从理发师那里来。约翰点头。陌生人很快发觉这一点,他觉得不错。陌生人说,他是摄影师,刚好找到一个美妙的镜头,但还需要某种有生机的东西。请跟我来一次。他带着约翰往村道上走,来到红墙带着一个尖角向右转弯的地方。陌生人也转过弯,约翰随后跟上。他们几乎到达道路高处,陌生人停下。再往下,路继续通往霍佩赛勒别墅的花园门。这时陌生人说:就在这里。约翰得站到路的中央,两只手放到自行车车把上。高高的红墙上,一株巨大的常春藤挂下,而约翰身后——他知道这点,后来又在照片上看见——两棵长在霍佩赛勒花园里的巨杉直插云霄。那是世上长得最高的树。有人说,它们是霍佩赛勒教授从加利福尼亚带来,被种在这里的。从加利福尼亚或苏门答腊。约翰从未见过教授。教授的女儿,约翰估计她有一百岁,独自一人住在湖畔这座古老的房子里。霍佩赛勒小姐是买煤的客户。他们,尼克劳斯,约瑟夫,父亲和约翰,经常不断地得把10或12公担的煤球从街上推到这里,在花园里巨杉下往前,一直推到地窖窗前,然后父亲和尼克劳斯把一袋袋的煤球从手推车上卸下,一起倒进窗子。地窖里是教授年迈的女儿,抱怨地叫着:慢一些,慢一些,再慢一些。煤袋递入的速度越迅速,煤球滑落得也就越快,也就越容易摔碎,地窖里激起的灰尘也就越多。在给这样的小客户供货时,约翰和约瑟夫被允许在场,因为还不能负重,就帮助推车。从湖泊往上到劳斯毕歇尔,整个村子的地势起伏不平。反正地势朝下,四个人就全都坐在堆着空袋的手推车上,约瑟夫还当然地被允许把车杠夹在双腿中间,掌握方向。

陌生人从棍子样的东西里变出一个三角架,把一个照相机旋上,大声指挥着约翰,让他想起撒拉桑尼马戏团里驯兽员的嗓音。约翰要移动的总是只不过几厘米。正因为如此,他一会儿向右移动,一会儿又得移回,但还是不到位,那么再来一次。摄影师经常抬头看巨杉的树梢。当然,那得出现在画面上。约翰很想告诉摄影师,那两棵树是霍佩赛勒教授从加利福尼亚或者从苏门答腊带来的,不过可能还是来自苏门答腊,不,肯定来自苏门答腊。他从当地唯一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那里了解到这件事:从赫尔默的赫尔米内那里。赫尔米内女王,要是提起赫尔默的赫尔米内,父亲总是这么说。赫尔默吉雷尔的赫尔米内。当地有这么多的吉雷尔,以至于人们,要是得称呼一个吉雷尔,必须加上其家庭的姓或者职业名称。齐恩的名字同样如此。涉及的还有施奈尔,哈根和斯塔得勒等名字。父亲说,她在外来人的别墅里当清洁工,丝毫不失体面。他之所以不提,她说一口非常出色的标准德语,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说标准德语。有一次送煤球,霍佩赛勒小姐不在家。开门的是赫尔默的赫尔米内,没戴直拖到地的黑色三角头巾,戴的是一个轻巧的白色圆帽。瘦瘦的脸颊,鼻子左边高高竖起的肉赘。她打开地窖窗户,同教授女儿一样提醒说,得慢慢地倒出煤球。不过,她没像霍佩赛勒小姐那样大叫,慢一些,慢一些,她叫的是,悠着点儿,悠着点儿,听起来不怎么像标准德语。当她事后陪送货人走向大门时,说道,霍佩赛勒小姐肯定地说,教授从哪里弄来了巨杉,这对她来说无所谓,对了,她正是这么肯定地说的,她觉得无所谓。可是然后赫尔米内告诉,树是教授从苏门答腊带回的。瞧一下湖岸围墙边教授种下的竹丛。就我对世界的认识,竹子更适合苏门答腊,而不是加利福尼亚。仅告诉你,不过已经告诉你了,只是让你知道。她还用她的食指弹了弹父亲的额头。小车重新滑行到下面的主街上,父亲大声说:就我对世界的认识,竹子更适合苏门答腊,而不是加利福尼亚。同时,他还像赫尔默的赫尔米内那样,用右手食指晃来晃去。实际上是个否定的手势。在赫尔默的赫尔米内那里,这意味着对任何种类异议的彻底排除。

赫尔默的赫尔米内同她兄弟一起,住在上村一个几乎颓败为垃圾堆的棚屋里。每次从别墅返回住处,途中她并不和每个人搭话。同壮观地坐落在那里的庭院相比,在其低矮的屋檐下勉强露出的田园,名叫小庭院。照料着这个小庭院的海尔默的兄弟弗朗茨,几乎常年光脚走路。即使在冬天最冷的日子里穿鞋,他也从不着袜或者裹脚布。

当父亲透露说,赫尔默的赫尔米内是王后时,约翰立刻感觉到,这个王后的身份,体现在她鼻子左边那高高竖起的肉赘上。

约翰的脚掌由于不断地移来移去,早就没了感觉。这时陌生人终于说:好吧,现在笑一下!约翰使劲扯开嘴巴,陌生人按下快门。约翰告诉了他姓名和地址,随后他被允许离开,也就是说,骑车离去。

他回到家,扛着自行车走上后楼梯进屋,在通往房屋后门的狭窄的走道里,把车子靠到墙上。在这个季节和遇上这样的天气,12点之前,已有客人坐在前面的露台上——别人称他们为陌生人——读着菜谱。这时得使用后楼梯。

他走进厨房,说:有人给我拍照了。母亲正好用一个勺子把一些红球甘蓝往嘴里送,想知道,是否还缺少刺柏果或者月桂叶或者少许醋。约翰讲述事情经过。母亲说:天哪,约翰,一个流动摄影师!从她说的话和说话的方式,约翰知道,他当时不该听别人摆布。吐一口唾沫并且逃跑,该这样。一个流动摄影师!母亲重复这句话。但是同母亲一起做菜的米娜,那个在做菜方面实际上比母亲更重要的米娜大声说:嘿,夫人,别人给他照相,您该高兴才是。又要花钱了,母亲说。我想要一张约翰的照片,米娜叫着,不管这要花多少钱。母亲闻听后抬眼向米娜望去,长久地不吭一声。您根本用不着这样看我,米娜说。母亲点头,说:哎,米娜,你又胡扯些什么。这可是真的,米娜回答。公主没说话。不过,她朝这里瞧了一眼。然后她继续洗碗碟。有她在场,约翰什么话都说得很响,因为自从出了车祸,公主听觉不好。让她听见他说的所有话,他觉得这很重要。

约翰在回家途中已经想过,被拍照这件事是否会带来麻烦。他感觉不怎么好。母亲立刻就把一切说了出来:流动摄影师!还有:又要花钱了。约翰还从没单独拍过照片。至今,全家没有一个人单独拍过照片。除了战时的父亲。两次。到现在为止有5张照片。两张士兵像,然后那张最古旧的,祖父和祖母的照片,他们身旁是大约9岁的父亲;因为这个9岁的孩子穿裤腿在膝盖以上的裤子,约瑟夫和约翰就能看出,这张照片来自一个久远的年代。在第四张照片上是婚礼上的父亲和母亲。母亲全身裹在一块白色纱巾中;父亲像是年轻的政治家。父亲看上去神色欢快,而母亲似乎觉得灯光太亮,眯缝着眼睛,嘴角也有些紧;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手提袋,握得死死地,像是有一个人正向她走来,试图夺走她这个手提袋。母亲一身素裹站在那里,更是准备反抗的姿态。第五张照片上,父母亲站在祖父和来自阿尔高的被称为堂兄的叔祖之间;约瑟夫和约翰站在大人们前面。约瑟夫和约翰身穿白衣。约瑟夫拉着约翰的手,好像他照料着,让他的小弟弟也出现在照片上。约瑟夫的脚趴开着,约翰的脚脚尖并拢,后跟叉开。摄影师让全家人在坡度很大的入口碎石地上站成横排。房子后面运啤酒的车正往下开来,恰好在通往地窖门的阶梯前停下。一辆两驾马车满载刚从火车车皮里卸下的煤炭,顺着被雨水不断侵蚀出沟缝的入口通道驶下。约翰总是羡慕魏贝尔先生,他能在自己那两匹巨大的骏马跟前倒行,抓住它们的辔头,让它们把重心和力量移到后腿,更猛烈地顶住往下冲压的煤炭重力,最迟在那两个将卸入煤炭的车棚前,让满载的马车完全停住。

来自阿尔高的被称为堂兄的叔祖名叫安塞尔姆,拍这第五张照片的摄影师是他带来的。显然他坚持,所有人必须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拍这张照片。母亲穿上了她的黑色丝绒服。此后约翰再也没有在她身上见到这件衣服。他有时打开挂这件衣服的衣橱,抚摩衣料。他很想取出衣服,穿在身上,在衣橱的椭圆形镜子里打量自己。尖尖的领口,像是没有袖子,但又非无袖。她为什么就是不再穿这件衣服?父亲穿着他的一件长外衣。父亲的所有外衣几乎都及到膝盖。他那白色衣领下露出一个领结。堂兄安塞尔姆带着一个几乎像是领结的蝴蝶结。祖父脖子上什么也没有。他甚至没有衣领。他那无领衬衫敞开着。就他当外套和裤子穿的东西来看,他没有尊重被称为堂兄的叔祖的换衣希望。走路和站立时都总是弓着身体的祖父,像是自下往上地从照片里望出。他不愿意被人拍照。能瞧出这点。还发生了争吵。第二天毕尔曼太太离去。她是祖母去世后不久,也就是说在战争中来到家里的。返回慕尼黑。永远地。她曾估计自己能上照片。听说她想同丧偶的祖父结婚。她是女厨,据说曾在完全不同的人家做过饭。没有得到祖父后,听说她寄希望于儿子。可儿子后来娶了一个来自屈默斯威勒的村姑。然后她甚至不能上照片。现在她砰地一下关上门,收拾东西,启程离去。返回大城市。也就是说,这张照片上没有毕尔曼太太。约翰不想念她。他最喜欢端详自己。然后瞧别人。被称为堂兄的叔祖值得一看。敞开的上衣里露出一件背心,背心上挂着一根精细的表链。由于他开的那辆福特汽车,堂兄的访问惹人注意。他那辆汽车的轮子有厚厚的轮辐。不像父亲的卡车,这辆车不需要借助曲轴启动。堂兄按一下一个按纽,汽车发出一阵柔和的嗡嗡声,马达就转动。这个被称为堂兄的叔祖在阿尔高建立了一个叫“阿尔卑斯山蜜蜂”的牧场制酪场。带一个摄影师过来,并且让大家为了一张照片更换衣服,这正符合他的风格。为一张全家福。而现在约翰跑了过来,让一个流动摄影师替自己单独照相!一张照片,上面将见到的只有他一人!来自法国的、上面只有父亲一人的两张照片,——两张照片上的他,嘴巴周围留着浓密的黑胡子——是有原因的。父亲受到嘉奖。一次获得巴伐利亚十字功勋章,一次获铁十字勋章。可现在没有任何原因!而且是被一个流动摄影师照相。现在他可以要价,可以漫天要价!对此约翰有预感,感到害怕,知道这点。尽管如此他让人替自己照相!他很想告诉母亲,他的朋友阿道夫每月至少一次把他扯到布鲁格家的照相本前,打开那个照相本,用食指指给约翰看自上次以来新添的某张照片。布鲁格先生自己有一架照相机。他有一次把阿道夫带到弗里德里希斯港,在一个马上就要起飞的飞艇前给他照了像。在所有照片中,阿道夫对这张照片尤其感到骄傲。布鲁格先生已经两次替约翰和阿道夫一起照相。这两张照片现在随时可以在布鲁格家的照相本里见到。阿道夫用食指移到这张有飞艇照片上,开口问:你现在有什么话说?约翰感到,阿道夫在看着他,他现在得回答阿道夫投来的目光,知道,这是一个时刻,就像两人以前抓破自己的血管,让鲜血流在一起的时刻。阿道夫和他有两次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一次站在小桥上,边上恰好停着一艘轮船。一次以教堂当背景。约翰没朝阿道夫看。他注视着那两张照片。但把一只手伸向阿道夫,碰了碰他的身体。阿道夫说:行啦。

母亲一言不发地打量米娜,不停地打量,直到对方自己意识到,刚才说这样的话不合适。这时,米娜,这个阿尔高女人用方言叫起:Dös kenna br. Der sell hot gseit, as ging schu, abr as gaoht it。公主被方言激怒,从水槽那里大声叫着把方言翻译过来:Das kennen wir. Derselbige hat gesagt, es ginge schon, aber es geht nicht.(我们领教过这个。同样的人说过,大概可以,但实际不行。)她只允许母亲说方言。

母亲问:你在“施尼茨勒咖啡馆”和在“菩提树花园”那里看过吗?

由于照相,他把这事给抛在了脑后。母亲特地交代,让他在回家的路上做这件事。他常常慢速骑车经过“菩提树花园”,数那里客人的人数。今天,由于可以预料到的照相费用,数一下竞争对手花园里的客人,看是否比坐在自家露台上的人多,这特别重要。约瑟夫晚些时候从学校回家,将报告,在“河岸咖啡馆”和“王冠花园”里坐着多少客人。他们同“河岸咖啡馆”和“王冠花园”无法较量,但是同“菩提树花园”和“施尼茨勒咖啡馆”可以竞争一番。约翰重新从后面取出自行车,扛到楼下,往村里骑去,在“菩提树花园”数到7人,在“施尼茨勒咖啡馆”数到5人,然后回家,报告自己的发现。母亲问女招待:埃尔萨,我们这里有多少人?埃尔萨立刻清点,露台上6人。母亲点头,似乎她担心的正是这个。在餐厅里面呢,她问。埃尔萨又把头斜斜地往上偏着,回想着一个个桌子的情况,轻声数数,然后回答:9人。接着补充道:现在才12点半。

母亲对约翰大声说,父亲从奥博斯陶芬来电话,他坐工人列车7点半到家。但是,也许他白去了奥博斯陶芬一趟。那个舒尔茨自己也什么都没有。她对米娜说。没人需要一家改良食品商店。改良食品不是最坏的东西,米娜说。针对母亲投去的一道目光,她说:对有钱的人来说。但是在奥博斯陶芬!母亲说。米娜,改良食品店在奥博斯陶芬!要他在那里做7500马克以上的担保。而我们自己的债务还多于……这句话她没说完。两份带红球甘蓝和土豆泥的牛肉卷,埃尔萨说着把食物发票摁到门后的钉子上。她身后一个拿文件包的男人走进,对美味的牛肉胸脯表示感谢。只要瓦塞堡的“餐厅旅店”里有这样的牛肉胸脯,他对“餐厅旅店”的前景就看好。好心的夫人,抬起头来,他一边摇着母亲的手,一边又说:请向您的丈夫问好。只要保持镇定!但愿您知道,我今天去了哪些店铺,在哪些家具上贴了法院的封签。好心的夫人,这都是精英。精英们今天日子不好过。不过您能挺过去,这我能感觉到。我自1911年起执行法院判决,我以国王的名义学会了执行判决,好心的夫人,我会区分精华与糟粕,您不属于糟粕,您不属于!现在您先堵住小洞,就大洞进行谈判。在这方面谁还能比您在行!

说话时这位先生一直握着母亲的手。为此他把文件包特地夹在两膝之间,以便能腾出手来握住母亲的手。不过突然间他忍不住要打喷嚏。他转过身去,放开母亲的手,飞快地取出一块黄白相间的大手帕,接着用它处理他那疙里疙瘩的大红鼻子。母亲和米娜同时叫起:祝您健康,法警先生。他表示感谢,拿起他在打喷嚏时还夹在两膝之间的皮包,然后离去。似乎在打了一个强烈的喷嚏后已无话可说。

当他离去后,母亲说:最糟糕的是电费。人人都知道,我们为些许电力就得投进一个马克。米娜说,倘若正好没人在走廊上,而那时恰恰必须投马克硬币。而且,在房号箱边上的自动投币机根本不起眼。这话她说得对。以前,当一切还功能正常时,要是楼上房间里的一个客人摁铃,房号就会出现在预设的方块上。父亲曾说过,这样就能知道,国营铁路顾问先生现在立刻需要热水修脸。

米娜说,她认为更可怕的是,倘若他们取走留声机橱。母亲摇摇头,像是她不想同米娜争辩。要是按她的意思,这个留声机橱根本就不该搬进屋,她说。没有留声机就没有旅店,公主从她洗碗的水槽那里大声说。再次证明,她的听力其实不赖。约翰感到高兴,要是公主不把她插进的每句话在嘴里打个转。他就是无法习惯那只玻璃眼。它从来不在人们预料的那个位置上。同她右眼对称的地方,反正见不到她的左眼。这只眼睛的位置明显地深一些,在眼窝的下部,直接坐在脸颊骨上。在自我介绍时,她说,她31岁,是一个公主,有两个孩子。老二的父亲17岁。老大的父亲是个骗子,他们在同一辆租来的车里翻了车,她的伤残就是这么落下的。

约瑟夫把他的书包扔到厨房凳子上,报告说,在“王冠花园”里有11人,在“河岸咖啡馆”里有4位客人。这时米娜叫起,这就是说,我们可以同湖畔的饭店较量。母亲又长久地看着米娜,说:米娜,这就是说,甚至湖畔的人也什么钱都赚不到,不仅仅是我们。这句话的最后部分母亲是对约翰说的。约翰知道,她想提醒他,他们在同谁竞争:“王冠花园”和“河岸咖啡馆”是由外来人经营的。由基督教新教徒。“河岸咖啡馆”的主人,那个米歇尔森先生,不仅曾是少校,而且还同一个英国女人结了婚。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得同这样的强者竞争。

啊,夫人,米娜说,d’r sell hot g’seit, wenn d’Henn guat huckt, scherrat se so lang, bis se schleaht huckt。

公主愤怒地叫道:Derselbige hat gesagt, wenn die Henne gut hockt, scharrt sie so lange, bis sie schlecht hockt。(同样的人说过,要是母鸡蹲得好,它就会一直刨地,直到它蹲不好。)

约翰马上感到,他不该让人替自己照相。可他渐渐地觉得奇怪,自己丝毫没为这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感到后悔。他被拍了照。照片上除了他自己,别无他人。别无他人。事情是明摆着的,除了他,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别人都不在照片上,他们如何会知道,单独一人出现在照片上是怎么回事。他独自一人站在巨杉前。那是教授从苏门答腊带回的,正如赫尔默的赫尔米内晃着食指时说的那样。约翰感觉到,他已不再是他曾经是的、摄影师按下快门以前的那个人。那是位流动摄影师,这对他来讲几乎已经无所谓。不管他多么卑鄙。现在他是个被照了相的人。此刻起他将是这个人。

约瑟夫说:他怎么啦,头脑不正常?

三 停止支付

约翰玩化装游戏回来,听见约瑟夫的练琴声。约瑟夫在练习音阶。明年,要是上学,约翰也要学弹钢琴。为了父亲的缘故也得学。他总是说,在发明钢琴之前出世,这太可怕了。

每当吃饭时间到,母亲就派约翰到套间,告诉弹琴的父亲或练习音阶的约瑟夫,隔壁客人已经就座。餐厅和套间仅由一道薄薄的折叠墙板隔开。约翰一站到父亲身边,他就立刻把双手停在空中,点一下头,垂下手臂,关上钢琴,说:过来。然后约翰单脚跪在他身旁,因为现在父亲会把他刚才没弹完的曲子,轻轻地在他耳朵里唱完。父亲还是个歌唱家,在合唱团里任第二独唱演员。约瑟夫和约翰的房间就在套间上面,而每星期四晚上合唱团就在套间里练唱,约翰总是留意倾听,看是否能听出父亲的声音。两个声音他听得特别清楚:格吕贝尔先生那银铃般轻快地向上震颤的嗓音和施佩特先生那同样激越、但听上去有些吃力的声音。每当在村里遇到格吕贝尔先生或施佩特先生,约翰对格吕贝尔先生的问候总是充满尊敬,对施佩特先生的问候总是满怀同情。施佩特先生是泥瓦匠,同沙子,水泥和尘土打交道。格吕贝尔先生住在村子中央一座低矮老旧的小木房里,总是忙着收拾母牛光滑的脊背,颜色鲜艳的圆苹果,嫩绿的樱桃,新收割的青草和芬芳的干草。约翰想象着,这对格吕贝尔先生的声音有好处。只要有机会,结束他那尘土飞扬的工作后,施佩特先生就会来到餐馆,在圆桌旁喝啤酒或葡萄酒,嘴里总是叼着又细又长的弗吉尼亚雪茄。而格吕贝尔先生几乎从来不坐在圆桌旁。无法想象他吸烟的样子。格吕贝尔先生则走在他的牛旁,牛儿拖着一辆满载青草或者干草的带围栏小车,慢得几乎像是原地不动地走进村里。新铺的沥青路上,只听见柔和的牛蹄声。每当约翰向格吕贝尔先生问好,他就会大声叫回:约翰,请接(1)受我的问候!声音听上去像是来自《以色列颂》。在教堂唱诗班里,他以这样的嗓音唱出高昂的歌声,使教堂里的一切在空中漂浮,让跪在坚硬不平的教堂长凳上的约翰,简直感觉不到自己膝盖的存在。

约翰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在厨房门口,母亲就会说:露台上和房屋里已有客人,去告诉一声。约翰撒腿就跑,耳朵里还听见公主的话:把约瑟夫从钢琴旁吓走,这事他最愿意干。约翰真的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几个小时地练习音阶。他宁愿通过乐曲学弹钢琴。

在套间里他站到约瑟夫身旁,把钢琴盖往下翻,速度不慢。千万别,约瑟夫叫着。约翰说:别人马上要抱怨了。约瑟夫立刻停住。见他非常害怕地看过来,约翰就说:还没有,不过马上会。约瑟夫跳起,接下去是一场小小的格斗。因为年龄小两岁,个子矮两年,力气弱两载,战败的是约翰。不过,直到躺在油腻的镶木地板上,双臂被约瑟夫压在膝盖下,他才屈服就范。他们俩所有的搏斗都这样结束。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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