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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林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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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与西方

基督教与西方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基督教与西方作者:赵林排版:KingStar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出版时间:2016-04-22ISBN:9787100093873本书由商务印书馆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第一讲:导论

基督教对西方世界的影响非常大,尽管今天科学技术高度发达,但是西方人仍然认为他们的文化是基督教文化,绝大多数的西方人仍然信仰上帝。比如说美国吧,美国这个具有高度科学技术水平的先进国家,今天仍然有80%以上的人是基督徒,有40%的人是每个星期都要到教堂去做礼拜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基督教之于西方社会就好像儒家思想之于我们的传统社会一样,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宗教信仰或迷信的问题,它已经成为一种文化,深深地渗透到西方人生活的各个方面。从西方世界的各种节庆到文学艺术作品,再到思维方式和政治理念,以及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包括西方人的基本世界观、人生观等等,都打上了基督教的深深烙印。从这个角度来讲,基督教对于西方文化的重要性,无论如何强调也不会过分,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西方文明至今仍然被称为基督教文明。

西方文化从希腊文化开始,到了罗马帝国时期,基督教开始产生。从此以后,西方文化就与基督教结下了不解之缘。特别是从中世纪开始,基督教就构成了西方文化的精神根基,其影响力至今仍然很大。因此我们可以说,不了解基督教就不可能真正了解西方文化。在今天中国的年轻人中,一年中最热闹、最时髦的节日就是圣诞节,还有一些人喜欢把十字架挂在胸前。当然,也有一些人可能是基督徒——但是人们到底对基督教有多少了解呢?我相信读了本书以后,就会明白基督教是一种什么样的宗教,它对西方文化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重要影响。一、中西文化的背景性差异

导论中,首先要对希腊罗马文化做一个概括性的介绍,因为希腊罗马文化与基督教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本章主要讲基督教产生之前的希腊罗马文化概况,然后从下一章开始,才进入到基督教文化本身的问题。

那么,什么叫做“文化”呢?在当今时代,“文化”这个概念是一个内容非常广泛的概念,同时也可能是一个歧义最大的概念。十多年以前,我看过一本专门探讨文化学的著作,书中指出,关于“文化”这个概念已经有了二百多种定义。现在又过了十多年,“文化”的定义可能更多了。总之,“文化”是一个内容很宽泛的概念,今天什么东西都可以叫做“文化”。比方说,我们在讲“基督教与西方文化”时,把整个西方社会当作一个主体,这个主体在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呈现出来的种种现象,我们都可以叫做西方文化。同样,从小的方面来说,衣食住行也能叫做文化,现在有饮食文化、酒文化、茶文化等等。同学们在课桌上乱刻乱画,叫做课桌文化,甚至连厕所里面也有所谓的厕所文化。而我在这里所讲的文化,当然是就西方社会这个主体而言,就是指西方社会在整个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呈现出来的方方面面的各种现象的总和,我们把它叫做西方文化。那么它所对应的概念就是东方文化了,西方文化是与东方文化、中国文化不同的概念。所以,我们的这个“文化”概念仍然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它包括西方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包括经济、政治、文学、艺术,当然也包括宗教和哲学。本书在讲西方文化的时候,涉及的面可能会非常广,但是还是会有所侧重的。事实上,在学术界里有一种划分方法,就是将政治、经济与文化区分开来,把文化剥离在政治和经济之外。这是指一种狭义的文化。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把文化概念扩大化。可以说有这样三种文化:一种叫做器物文化,就是指物质方面的成就,当然也包括经济方面的成就;一种叫做制度文化,包括政治制度、法律制度和各种各样的管理制度;还有一种叫做精神文化,就是指我们通常所说的意识形态和意识形式的成果。按照这种划分和定义,“文化”这个概念的内容是非常宽泛的,它几乎无所不包,既包括器物,就是我们的衣食住行方面的那些具体器物或东西,那些看得见的和摸得着的事物;也包括我们所说的各样制度,从国家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到日常生活中的教育制度、体育制度等等。此外,还有一个精神文化,而精神更是一个摸不着边际的东西了。这样一来,“文化”就无所不包了。我所讲的西方文化,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把这三个方面都包括进来了,但是我会更加侧重精神层面。也就是说,本书虽然也会涉及西方制度文化和器物文化,但是主要是讲精神文化。而基督教,虽然对西方的制度和器物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它主要还是属于精神层面的文化。

中国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西方人是不一样的。马克思主义有一个基本观点,那就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这确实是一个千真万确的道理,你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面,你就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世界在你的眼里和心中就会呈现出一种特定的形式和意义。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两者是相互作用的,你生活的环境造就了你和你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而这些观点或成见反过来又影响了你的心灵和视域,使你看到和理解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你生活在一个你所熟悉、从小就受其影响的文化环境中,逐渐形成了一套既定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你很难甚至不可能超越这套观念体系。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好像一个人不可能拽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起来一样。你超越不了你的环境,尤其是你的观念环境,你无论多么聪明、多么有智慧,你也必须像古希腊神话里的那个巨人安泰一样,站在你的大地母亲的身上,只有这样你才会有力量。同样,我们说文化也是这样的。当中国人面对西方文化的时候,我们对西方的许多东西是难以理解的。这种不理解主要是由于彼此的文化背景不一样,你生活的背景和他不一样,你从小受到的教育和他不一样,你成年以后就形成了你自己的观念系统,所以当你接触到西方文化的时候,就会觉得有很多东西是不可思议的。

一个真正具有哲学意识的人,他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就在于他会用一种怀疑精神和批判精神来看待这个世界,来看待大家习以为常的事情。这是一种很重要的哲学素养,这种素养就是你敢于对你熟悉的世界进行怀疑、进行批判。这种素养,一般人并不具备,一般人对于自己生活的世界有一种惯性,这种惯性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一般人很难从根本上超越。但是哲学可以带给你这样一种素质,这就是智慧。智慧不是有形的,而是无形的。智慧不同于知识,知识是书本上到处都可以找的,智慧是从书本上找不到的,它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生活姿态,最重要的在于,它是一种批判的精神和怀疑的意识。

我们生活在既定的环境中,我们习惯了从小所受的教育而形成的那套观点。比如对于我们来说,死了以后有没有灵魂这个问题,很多人会肯定地回答说没有。因为我们从小接受的是无神论的教育,“死去元知万事空”,什么都没有了。这个观点并不仅仅是我们今天的政治意识形态所形成的,它其实是几千年来中国儒家知识分子的一种共同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儒家思想为主导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与我们今天的无神论者很相像,他们对于死后的问题、对于鬼神之事,基本上是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所谓敬而远之,就是我不去谈它,把它高高挂起,束之高阁,存而不论。当然如果你硬是要追问,那我就要考虑考虑,怎么样才会更加有利于现实的道德教化。因为人总是会有所畏惧的,必要的时候就可以拿鬼神来威慑人心。如果没有鬼神在头顶上起作用,老百姓就什么都不怕了,而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就是一个魔鬼,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于是他就什么坏事都敢干了。中国古代人的理想是做一个君子,而“君子有三畏”,哪“三畏”呢?第一是“畏天命”,儒家知识分子虽然不太相信鬼神,但还是相信天命的,尽管天命虚无缥缈,高高在上,但是君子们还是承认它的存在的;第二是“畏大人”,大人就是地位和道德比较崇高、有尊严的人,我们对他们也要有敬畏之情;第三就是“畏圣人之言”,古代那些圣人,比如周公、孔子、孟子等人,他们的话都是至理名言,我们也应该敬畏。人有了敬畏之心,就能够约束自己的行为,就能够修养道德,就能够弃恶从善。尽管中国古代的儒家知识分子也讲究敬畏,甚至有时候也会拿出鬼神来威慑老百姓,但他们心里对鬼神观念还是比较淡漠的。

然而西方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心中始终存在着一个上帝,对死后的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怀抱着信仰。如果我们把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进行对照,就会发现,西方文化自希腊时代开始,就非常崇拜神灵。到了基督教产生之后,人们对上帝和彼岸的存在更是深信不疑,到了今天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西方社会中还是有那么多的人相信上帝、相信死了以后会有另一种生活。但是我们中国人却不一样,中国人对灵魂的问题,对死后的问题一般比较淡漠,既不断然否定,也不明确肯定,采取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论语》里面有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是从来不谈那些神奇鬼怪的事情的。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之间的这种差异是怎样发生的呢?为什么中国会走向一条注重现世的道德修养,而西方会走向一条强调超越的宗教理想的道路呢?为什么会有这两条殊异的文化发展道路?这个问题是很难说清楚的。我们当然可以找出一些具体的理由,比如,有人说中国文化是一种内陆文化,是大河文化,而西方文化是海洋文化。但是我要追问的是,为什么海洋文化就敬畏超越的上帝,而内陆文化就强调现实的道德呢?有人回答说,因为在海洋上,人们面对一望无际的海洋、璀璨的星空,就会产生一种恐惧感、一种敬畏感。那么我就要反问,为什么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境况中,就不会产生这种敬畏感呢?你同样也可以产生一种敬畏感呀!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们虽然无法找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原因,但是我们却可以追溯这种差异发生的过程。我们可以发现,在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发展的最初阶段,相互之间的差异是非常小的,上古的人们都差不多,都非常崇敬鬼神,都很迷信。那些先民们没有什么文化,没有什么知识,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也很低,自然界对人的整个生活的影响非常大。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都很迷信。殷商时代的人们就非常信鬼神,凡事都要先卜而后行。我们知道甲骨文最初就是一种占卜的文字,是在崇拜鬼神的宗教活动中产生出来的。殷商时代的文化特点是“尊神事鬼”,这是孔子说的,孔子离那个时代不远,只隔了几百年的时间。孔子曾把殷人与周人做了比较,他认为殷人的特点是尊神事鬼,而周人的特点是尊礼敬德。尊神事鬼是对鬼神的崇拜,而尊礼敬德就是对宗法礼仪的尊崇。从殷商到西周的这种文化变化,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文化史中的一个重要契机。从这以后中国文化就开始走上了一种形而下的道路,一条入世的道路,注重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和宗法制度,而不太关心人与神之间的虚无缥缈的关系。中国圣人孔子(网上图片)西方贤哲苏格拉底(赵林摄)

19世纪德国学者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这本书中提出一个“轴心时代”的观念,他说人类的那些古老文明都经历了一个“轴心时代”,这个“轴心时代”大约是从公元前600年到公元之交的这几百年间。在这几百年间,他认为人类各大文明古国除了埃及之外,都发生了一种根本的变化,产生了一些伟大的人物。这些人物的思想导致了一些新的宗教信仰和伦理体系的产生,而这些宗教信仰和伦理体系一直到今天仍然影响着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口。比如在西方,“轴心时代”产生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基督耶稣等人物,他们对后世西方文化的影响巨大。在中国,“轴心时代”出现了老子、孔子、孟子、庄子以及诸子百家,这些人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也是无人可比的。同样在印度,那个时代也产生了释迦牟尼、筏驮摩那等人,他们创立了佛教和耆那教等宗教体系,对后来的印度文化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此外在其他一些地方,例如在波斯,也出现了琐罗亚斯德,他就是祆教或者拜火教的创始人。这些人都是在公元前600年到公元之交的这几百年间不约而同地在东西方各大文明圈中出现的,他们所进行的那些精神变革,产生了重要的文化结果,导致了一些世界性的宗教—伦理价值系统的出现,比如说基督教、佛教、儒家伦理等等。而这些不同的宗教—伦理价值系统自从产生以来,一直到今天都是影响着不同文明体系的基本面貌的重要精神支柱。儒家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有多大?基督教对西方文化的影响又有多大?一直到今天,美国仍然有80%以上的人是基督徒。同样在印度,佛教虽然后来被印度教所取代,但印度教却是在佛教和婆罗门教的基础上进行改革而产生的,它与佛教之间可以说是一种母子关系。从这种意义上说,除了较晚产生的伊斯兰教之外,“轴心时代”各大文明圈中产生的各种宗教—伦理价值系统,分别构成了人类各大文明体系的精神脊梁。

中国文化从殷商向西周、再从西周向春秋战国时代的转变,大体上就处于雅斯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时代”。西周取代殷商的统治,是在公元前11世纪,从这时起,中国文化就开始进入“轴心时代”了。但是中国古代文化最重要的变革却是发生在公元前7世纪以后,就是春秋战国时代,这个时代产生了孔子、孟子等一大批伟大的文化圣贤。他们从根本上改变了殷商以及西周时代的文化精神和价值观念,从外在的鬼神崇拜和宗法礼仪走向了内在的仁义道德。孔、孟等先秦儒家开始强调人的内心之仁和“四端之心”(仁义礼智),强调道德修为,而不再注重鬼神之事,这样就塑造了中国古代文化的基本面貌。正因为如此,中国人两千多年来都是在儒家的这种人文精神的引导下,尚人事而黜鬼神,重道德而轻宗教。儒家思想中充满了入世精神,它有一种入世的关怀,一种忧患意识,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儒家知识分子或士大夫们总是积极入世,想建功立业,有一种强烈的担当意识,所谓“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是他们对出世的问题却不感兴趣。因此凡是从西域传来的那些带有出世色彩的宗教,一到中国就被改造成为一种讲究忠孝、关注道德的宗教,出世的色彩越来越淡薄,而入世的成分却越来越明显。所以这样一来,中国文化就走上了一条注重道德修养和经世致用的道路,走上了一条强调人伦关系、轻视鬼神之事的道路。

总而言之,在“轴心时代”,中国文化先是经历了从殷商时代“尊神事鬼”的巫觋精神向西周“尊礼敬德”的宗法精神的转化,而后又经历了从西周的外在刻板的礼法制度向孔、孟等先秦儒家所倡导的内心道德(仁义礼智)的转化,这两次转化就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特征。从此以后,中国的儒家知识分子和士大夫们就按照《大学》所强调的人生八要目来安身立命,这就是“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由内向外,推己及人,从个人的道德修养出发,最终达到治国平天下的大同理想。这就叫做“成己成物”、“内圣外王”。至于六合之外的事情,即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事,通常都被人们敬而远之、存而不论了。可以说,在“轴心时代”,中国文化经过这两次转化,完成了从外在的鬼神崇拜向内在的道德修养而敛聚的过程。这个内敛过程到汉代基本完成,在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特别是从隋唐开创科举制度之后,中国的知识分子就通过读儒家经典、考科举而晋身官场,实现人生理想。这样一条人生之坦途,当然就使他们专注于现世的道德修养和经世致用,对鬼神之事和身后之物就不太感兴趣了。

如果说中国文化在“轴心时代”走了一条向内敛聚的道路,那么西方文化则恰恰相反,走了一条向外超越的道路,其结果就表现为基督教的产生和发展壮大。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在后面的章节中会具体讲述。现在我只是想告诉大家,当我们面对西方文化的时候,要暂时把自己的中国文化背景放一放,要保持中立的态度,不要一上来就说这个是对的,那个是不对的。当然,我们不可能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出中国文化的土壤,但是我们在学习西方文化的时候,应该尽量保持一种中立的立场。西方人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宗教情结,他们为什么会对死后的问题那么感兴趣,在他们心里为什么始终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宰者,所有人在这个超越的主宰者面前都是同等的。这个绝对的主宰者过去是上帝,现在则是上帝与法律。总而言之,他们始终推崇一个形而上的东西,一个超越的理想,为什么会这样呢?通过这本书,大家就会更好地理解这些问题了。当然,我要声明一点,那就是,虽然我研究基督教已经很多年了,我本人并不是基督徒。我只是把基督教作为一个学术研究的对象,但是我并不信仰基督教。原因可能是由于中国传统文化对我的影响太深,另外也可能是由于我这个人在哲学上比较推崇怀疑主义,不愿意轻易信仰任何形式化的宗教。从这种意义来说,我在讲解基督教的同时,也要奉劝大家,不要轻易就相信什么东西,尤其是不要轻易地采取行动。我们应该像胡适先生当年所倡导的,多研究一些问题,少信仰一些主义。我们都是知识分子,首先应该有理性,有怀疑精神和批判意识。二、希腊文化的和谐之美“西方”是一个很宽泛的地域概念,我们且不论中东、印度等地区也属于“西方”,就只说传统意义上的西方,即欧洲,它也可以分为几个大的文化板块。东欧与西欧就有着很大的文化差异,南欧与北欧在文化上也各有特点。所以西方文化这个概念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它的内涵是非常丰富的,在西方内部有着很大的文化差别,这种差别有时候丝毫也不逊色于我们中国内部的文化差别,比如中国西北文化与岭南文化之间的差别。在西方社会内部,存在着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传统与历史渊源。当我们谈论西方文化的传统时,至少有三个不同的渊源,第一个是地处东欧的希腊文化,希腊文化是西方文化的源头,是西方文化的童年时期,而且是一个非常辉煌的童年时期。第二个渊源是紧接着希腊文化而出现的罗马文化,又叫拉丁文化,它可以看作是西方文化的青年时期,罗马文化虽然与希腊文化有着密切的联系,但是它具有自己的特色,表现出与希腊文化迥然而异的文化风格。第三个就是公元5世纪以后摧毁罗马帝国、建立了西欧封建制度的日耳曼人的文化,日耳曼文化与希腊文化、罗马文化的差别也非常大,这种差别至今仍然存在。

罗马文化在很多方面延续了希腊文化,但是却缺乏希腊文化的那种独特的和谐之美,而是表现出一种暴戾之力。日耳曼人摧毁了罗马帝国,但是却通过基督教的中介与古典文化(希腊罗马文化)相联系。后文在讲基督教与西方文化的时候,希腊文化会逐渐地淡出,因为希腊在东方,它后来与拜占庭或者东罗马帝国的文化相联系,但是对西欧文化的影响却越来越小了。在公元4世纪以后,罗马帝国被分成东罗马帝国与西罗马帝国,这两个帝国由于政治和文化方面的诸多原因,渐行渐远。公元5世纪以后,西罗马帝国被日耳曼人摧毁,日耳曼人建立了大大小小的蛮族王国,西欧进入了中世纪的封建社会;而东罗马帝国却幸免于难,仍然在形式上保持着一个帝国的规模,但是它却与西欧分道扬镳,各走一途了。所以当我讲基督教与西方文化时,一般不会涉及东欧的希腊,不会涉及东正教的情况,而是更多地讲述西欧的拉丁文化和日耳曼文化。

当然,仅就西欧而言,地处南方的拉丁文化和地处北方的日耳曼文化之间的差别也非常大。大家都知道,近代以来日耳曼文化圈以及它们的殖民地,现在都发展成为世界上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例如英国、德国、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诸国,以及曾经作为它们殖民地的北美国家,尽管在整个中世纪日耳曼人都被南方的拉丁民族看作蛮族,是野蛮人。相反,曾经创立了不可一世的罗马帝国、并且在整个中世纪领导着文化潮流的拉丁文化圈,在今天基本上都沦为资本主义世界的二流角色,例如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等等。当然法国是一个特例,它地处西欧中央,左右逢源,两边得利,既具有拉丁文化的传统,又兼得日耳曼文化的因子。到今天,不仅在经济发展水平和社会发达程度上日耳曼文化圈与拉丁文化圈之间有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而且这两个地区的人们在语言习惯和宗教信仰等方面也有所差别。今天日耳曼文化圈基本上以基督新教信仰为主,而拉丁文化圈仍然抱着天主教信仰不放。而且它们各自的殖民地也跟宗主国一样,例如南美洲曾经是西班牙、葡萄牙等拉丁国家的殖民地,所以那里的人民使用拉丁语系的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信仰天主教,甚至连南美洲都被人们叫做拉丁美洲。而北美洲曾经是英国、荷兰等国家的殖民地,所以美国、加拿大等国家的人民以新教信仰为主,使用日耳曼语系的英语。由此可见这两个文化圈的差别之大,这种差别固然是西欧社会内部的差别,但是它却通过15世纪以后的殖民化浪潮,对欧洲以外的世界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可见西方文化也并非是铁板一块,不同的子文化系统之间也存在着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对于我们深入了解西方文化、了解基督教与西方文化的关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在导论中,我试图展现西方文化内部的这几个子文化系统之间的差别。首先我们从希腊文化讲起,希腊文化是西方文化的摇篮和童年时代,它非常美。坦率地说,每当我讲到希腊文化时,就很容易想起自己的童年。在我这个年龄,对童年记忆是很珍惜的。希腊文化之于西方文化,就像我的童年之于今天的我一样。童年之所以美,就是因为在童年时代一切后来的矛盾都尚未绽开,尚未表现为一种直接的对立。在希腊文化中当然也存在着矛盾,任何一个社会、任何一个文化中都包含着矛盾,但是在希腊文化阶段,这些矛盾还没有分化为直接的对立,它仅仅停留在差别的水平上。按照黑格尔的辩证法,差别与对立是不一样的状态。对立往往是你死我活的、水火不容的,而差别仅仅只是有所区别而已。在希腊文化以后的历史发展中,在罗马文化和基督教文化中所呈现出的那些尖锐对立的东西,例如灵魂与肉体、理想与现实、神与人等等,在希腊文化中是以一种和谐的方式融合在一起的。希腊文化是非常和谐的,它的美就在于和谐,在希腊文化中,灵魂和肉体、彼岸和此世、理想和现实、神和人等一系列对立物,都是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的。这就是希腊文化之所以美的地方,它不像基督教文化那样过分地强调灵魂的东西,但也不像罗马文化那样过分地强调肉欲的东西,而总是很和谐地把这些对立的东西融为一体。这就是为什么希腊文化会成为后世西方人永远魂牵梦萦的故乡,就是因为它的那种童稚状态,那种天真状态,那种质朴的和谐之美。这些东西是充满魅力的,尤其是对于那些成熟的文明而言。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指出,这种天真、童稚的状态,这种原始的和谐,总是要被历史所打破的。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童年,他总是要告别童年时代的无忧无虑的快乐。他告别童年的历程也许是一个痛苦的历程,然而正是在经受这种痛苦的历程中,他才成长为一个健全的人。同样,文化的发展也是如此,希腊文化固然很美,很和谐,很融洽,但是历史的发展是无情的,历史总要冲破希腊文化这个美丽的蛹体,这个和谐的茧壳。所以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后来的西方文化虽然有一些矫枉过正,过分偏向于某一个极端,但是这种偏向却是必要的,因为成长过程总是会伴随着某种撕裂的痛楚、某种偏激的苦难。但是不管怎么说,希腊文化永远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幻,就像童年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永远是一个温馨的梦幻一样,寄托着后世无尽的追思和浪漫的想象。童年是我们永远都回不去的,而童年之所以美,就是因为它永远都无法返回了。

说起希腊文化,我自然就会想起希腊的神话、希腊的悲剧、希腊的艺术、希腊的城邦制度、希腊的哲学等等。但是由于我们这门课程是“基督教与西方文化”,我们只能从基督教产生的地方开始讲起,因此对于这些美轮美奂的希腊文化,我们就只能忍痛割爱了。大家如果对这些感兴趣,可以上网去听听我讲的视频公开课“古希腊文明的兴衰”。但是在第三讲“基督教与希腊文化”中,会从思想根源上来追溯希腊文化对基督教所产生的重要影响。我会讲到希腊的一些哲学思想,这些思想可以说是代表着希腊文化发展的最高水平。但是我不可能面面俱到地介绍希腊城邦制度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希腊神话是怎么产生和发展的,我不会涉及这些内容,而只会讲述希腊文化中与基督教密切相关的那些东西。

在导论中,我已经谈到希腊文化的美就在于它的和谐,这种和谐状态我可以用一个哲学概念来加以表述,那就是对立面的统一。具体地说,就是肉体与灵魂、人与神、人间与天国、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和谐统一。我们可以把这一系列对立面概括为一对基本矛盾,那就是灵与肉的矛盾,这对矛盾是贯穿于整个西方文化的一条主线。当然我们也可以把灵与肉的矛盾用其他概念来表述,所谓“灵”也就是精神、理想、天国,所谓“肉”也就是物质、现实、人间,这些对立面都可以形象地概括为灵与肉的矛盾。在希腊文化中,灵与肉的和谐是很明显的,它不像后来的罗马文化那样过分地偏向于肉体,也不像后来的基督教文化那样过分地偏向于灵魂,它是力图把这些对立的东西统一起来的。

希腊人信奉的宗教是多神教,后来罗马人也沿袭了希腊人的多神教,所以我们可以把它叫做希腊罗马多神教。希腊多神教崇拜很多神,而不像基督教只信仰一个神。希腊的这些神之所以是神,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长得很美,体格健壮,表现了一种灵肉和谐的美。希腊宗教有一个最典型的特征,即“神人同形同性”,神不仅具有人的健美形体,而且也具有人的七情六欲。神人同形同性,这正是希腊诸神的魅力所在。这一点如果我们不仔细思考,可能还意识不到。同学们都见过希腊的神像雕塑,那些神从身体形态上看起来比我们更像人,他们是人之楷模、人之典范。比如说众神之王宙斯吧,他之所以受到希腊人的崇拜,并不是因为他的道德境界有多么高尚,更不在于他的智慧有多么超群。宙斯干过很多不道德的行为,他经常到人间来拈花惹草,滋生是非;他也干过很多愚蠢的事情,遭到过其他神和人的嘲弄。宙斯既不崇高也无智慧,那么他为什么会成为众神之王呢?主要就是因为他身材魁梧、体格健壮。他不仅具有人的形状,而且堪称人之典范,他长得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更像男人。海神波赛冬也是如此,太阳神阿波罗也是如此。同样的,阿佛洛狄忒、赫拉、雅典娜、阿尔忒弥斯等等之所以为女神,就是因为她们长得比任何女人都更加美丽、更加妩媚,更像一个女人。说到底,希腊的神就是典范性的人形,希腊人崇拜一切美丽的东西,他们把美丽的人形就当作了神明。黑格尔说过:“诸凡客观地美丽的人形,就是希腊人的神灵。” 19世纪法国著名艺术家丹纳也说过:“希腊人竭力以美丽的人形为楷模,竟至于崇拜为偶像,在天上颂之为神明,在地上称之为英雄。”这就是希腊神明的魅力所在,它恰恰也充分体现了希腊文化的和谐之美。美丽的希腊神话(赵林摄于希腊雅典国立博物馆)

希腊诸神所表现出来的这些人性化的特点,这些七情六欲,在基督教的上帝身上是看不到的。基督教从来也不会去渲染上帝的肌肉有多么发达,他的身材有多么伟岸。基督教的上帝不是以肌肉发达而著称,而是以智慧超卓、道德完善和能力无限而著称。按照基督教神学的观点,上帝是从来不向世人显现的,你不可能直接看见上帝的正面。在《出埃及记》中,摩西只能看到上帝的背面,因为上帝的正面太荣耀了,凡人看见了必定会死。当然,在一些教堂里往往会挂出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像,这个有形的上帝是给那些没有文化的老百姓们看的,以便感召他们信仰上帝。从基督教神学来说,上帝是不显现的,但是他有一个道成肉身的化身,那就是基督耶稣,耶稣是神与人之间的一个中介,他是一个神—人,既是神又是人。耶稣丝毫也不美,他瘦骨嶙峋、肌肉痉挛,远远不像希腊诸神那样身材魁梧、体格健美。但是耶稣的魅力不在于肉体,而在于精神。在那副羸弱的肉体后面,基督徒们可以感受到巨大的精神感召力。耶稣的魅力不是感性的,他不像希腊神明那样让人一看到就感到欢愉。耶稣是一副受苦受难的形象,他的脸上是痛苦的表情,他的肌肉在抽搐,他的胸口流出一缕鲜血,他被钉在十字架上。十字架上的耶稣是一副令人恐惧的形象,没有丝毫的感性之美,反倒给人一种痛楚感,一种压抑感。但是正是这种痛楚感和压抑感让你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罪孽,让你意识到耶稣是为了救赎全人类的罪才把自己奉献到十字架上的。这种深沉的罪孽感使得我们的内心深处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某种神圣的信仰在心中悄然升起。这时候,你才能真正体会到耶稣受难形象的巨大精神感召力。十字架是一个发生神奇转换的地方,在那里,耶稣把全人类的罪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却把得救的希望交给了罪孽深重的世人。于是我们就在这种痛楚中、在这种恐惧中感受到了一种灵魂得救的快慰。这种快慰是另一种类型的美,是必须经过深沉的忏悔才能感受到的,它是一种间接的美、反思的美。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快感,一种苦中得乐的快感,用19世纪德国大诗人海涅的话来说,这是一种“痛苦的极乐”。这种在强烈的痛苦中才能体验到的极乐感受,就像在绝望中所体验到的希望一样,是一种彻心透骨的快乐和美感。由此可见,基督教的意境与希腊文化是完全不同的,它的一切美感都是背反的、辩证的,需要通过深沉的反思才能把握到。十字架本身是一个罪孽的场所,是耶稣奉献出自己生命的地方;但是十字架同时也是一个希望的场所,是世人的罪与耶稣的义发生神奇转换的地方。耶稣在十字架上死了,但是基督徒们却在十字架上看到了得救的福音。从耶稣受难的十字架上,基督徒们可以感受到一种彻底的解脱,这种解脱与肉体的快乐没有关系,它是一种纯粹的灵性的解脱。基督教的精神魅力是巨大的,每当你走到教堂时,就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每当你面对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时,就会产生一种深沉的罪孽感和悔改意识。这时候,你才会真正体验到基督教的魅力有多大!它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述的。

但是希腊的那些神明却不同,正因为他们与人同形同性,所以我们才会喜欢他们。希腊人对待他们的神,并不像基督徒对待上帝那样充满了敬畏和惶恐,他们与神之间有着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他们觉得神就居住在北方的奥林匹斯山上,他们的祖先就是神的孩子。按照希腊人的看法,英雄就是神明思凡恋俗的结果,奥林匹斯山的神看见了人间的美女和俊男,于是与之结合,生下来的无一例外都是英雄。英雄(hero)这个词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是“半神”,就是说在英雄的身上流着一半神的血。所以在荷马史诗里,希腊的那些英雄经常夸耀自己是某某神所生、某某神所养的。在希腊宗教中,神也好、英雄也好,都与凡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这恰恰是他们可爱的地方。但是基督教的上帝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上帝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上帝总是高高在上的、威严无比的,我们对他始终怀着一种恐惧之心。我们敬畏基督教的上帝,但是却喜爱希腊的神明。喜爱与敬畏,这两种情感是完全不同的,由此也可看到希腊宗教与基督教的差别。

与基督教相比,希腊多神教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宗教味道,它实际上只是一种简单的自然崇拜。希腊诸神都象征着某种自然现象,例如宙斯是雷电之神,阿波罗是太阳神,阿尔忒弥斯是月神,波赛冬是海神,等等。根据希腊一位著名的游吟诗人赫西俄德所作的《神谱》,希腊神话中最先出现的都是一些最基本的自然现象,如大地之母盖娅、地狱之神塔耳塔洛斯、天宇之神乌兰诺斯等等,然后经过几代神的更替,到了宙斯成为众神之王的时候,形成了奥林匹斯神族。在宙斯的孩子中,又出现了一些象征着社会现象的神,比如战争之神阿瑞斯、婚姻和美神阿佛洛狄忒、艺术女神缪斯、智慧女神雅典娜、商业之神赫耳墨斯,等等。希腊人对这些神明的崇拜,不过就是对自然现象与社会现象的崇拜罢了,并没有太深的东西。

但是在希腊神话或宗教中有一个因素是很深刻的,那就是命运。命运在希腊神话中往往是不出场的,然而这个不出场的东西却支配着出场的神和英雄,决定着他们的兴衰泰否、悲欢离合。当然在希腊神话中也有具象的命运三女神,那是三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一个管纺织生命之线,一个管生命之线的粗细长短,一个管剪断生命之线。不过命运更多的时候是抽象的,比那三个具象的老太婆要诡秘得多、厉害得多。它永不出场,但却是不可抗拒的、决定性的。这一点在希腊悲剧里面表现得非常清楚,在希腊悲剧里,那些神和英雄之所以遭遇到悲剧性的结局,都是由于不出场的命运在起作用,甚至连众神之王乌兰诺斯、克洛诺斯、宙斯也对命运束手无策。赫西俄德在《神谱》里讲到三代神王的更迭,乌兰诺斯被他的儿子克洛诺斯所取代,克洛诺斯又被他的儿子宙斯所取代,每一位神王都知道自己的权力将被一个儿子所取代,他们也采取了防范措施,但是最后都无法避免悲剧的发生。到了宙斯统治时期,宙斯也得知他的孩子中将有一个要取代他。为了破解这个秘密,宙斯把具有预见能力的先知之神普罗米修斯捆绑在高加索的山崖上,每天派一只恶鹰来折磨他,逼迫他说出谁将取代自己的统治。但是普罗米修斯却明确表示,这是天机,不可泄露,用希腊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他写了著名的《普罗米修斯三部曲》——的台词来说,就是“技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胜不过定数”。同样,希腊另一位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所写的《俄底浦斯王》也表现了命运是如何导致了英雄俄底浦斯杀父娶母的悲剧。希腊神话和悲剧中所渲染的命运,后来就进一步深化为希腊哲学中的那些形而上的概念,例如毕达哥拉斯的作为万物本原的“数”,赫拉克利特的支配万物变化的“逻各斯”,以及巴门尼德的“存在”、柏拉图的“理念”等等。这些形而上的本质概念成为希腊哲学中最重要的东西,也对后世西方哲学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这种背后的、同时也是决定性的命运思想为西方文化奠定了一条形而上学的路线,它对于基督教的影响尤其深刻。这里所说的“形而上学”,并不是大家通常所理解的形而上学,那个形而上学是一个贬义词,指一种孤立地、静止不变地看问题的思想方法,它的对立面就是辩证法。而我在这里所讲的“形而上学”,是指这个词的本意。“形而上学”这个词在西方语言里写作metaphysics,直译为“在物理学之后”,意译则为“超经验的高深之物”。早年中国的翻译家对这个词的汉译极为准确,“形而上学”一词取之于《易经》,《易经》中有一句话:“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就是说,形而上的东西叫做“道”。什么是“道”呢?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道”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恍兮惚兮、玄而又玄的东西。所以“形而上学”就是研究那种永远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学问,可见它是极其高深的。而希腊神话和悲剧中的命运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希腊哲学中的“逻各斯”、“存在”、“理念”等概念所指的也是这样一种东西。这个形而上的东西就是“道”,就是那个永远不出场但是却决定着一切出场的东西的终极之物。你永远也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但是它却始终都在起作用,你永远也逃不出它的控制。希腊的形而上学思想,对于后来的基督教影响至深。

基督教在表面上把希腊的东西都抛弃了,因为希腊文化是异教文化。但是基督教却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希腊的一些重要思想,尤其是接受了希腊悲剧和希腊哲学中的形而上学思想。基督教文化培养了一种超越的思想倾向,即把背后的东西、不出场的东西看得比出场的东西更重要,把思想中的世界看得比感官中的世界更真实。眼前的事物都是过眼烟云,不值得留恋,唯有信仰所指向的那个理想国度,那才是真实的世界——这就是基督教的基本观点。在基督教中,上帝从来都不出场,但是他却是整个世界的最后原因和终极根据。所有在场的东西都是上帝创造的,所有的剧情都是上帝事先编排好了的。上帝就是一个永远不出场的导演,但是所有的演员都必须严格按照导演的意图来表演。这是西方文化与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差别,中国人比较关注在场的东西和感觉的对象,所谓“眼见为实”、“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强调的都是在场的、经验性的东西。然而从希腊悲剧和哲学,一直到基督教信仰,有一种一脉相承的思想倾向,那就是把形而上的东西看得比经验之物更加真实、更加重要。

希腊神人同形同性的多神教虽然比较简单、比较感性化,充满了童稚的天真,但是在这种表面的天真背后,已经蕴涵着某种深刻的思想。只不过这种深刻的思想对于早期希腊人来说,还是不可理喻的,希腊人的抽象思维能力还没有提高到一定的水平。因此虽然他们已经感受到了某种背后的东西,但是他们却只能笼统地把这个东西称之为命运。就这一点而言,希腊人仍然是深刻的,只不过这种深刻是一种朦胧的深刻。希腊神话所萌发的这种朦胧的深刻,到了希腊哲学中才逐渐明朗化,然后在罗马帝国时代开始影响基督教神学。关于这个发展过程的具体内容,会在第三讲详细论述。三、罗马文化的暴戾之力

下面再简单地讲一讲罗马文化的情况。罗马文化虽然对希腊文化多有沿袭,但是却与希腊文化迥然而异。希腊文化主要表现为城邦文化,到了后来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把希腊各城邦合并为一个帝国时,希腊文化实际上就已经走向衰落了。从公元前8世纪开始,希腊半岛和爱琴海地区就出现了许多小国寡民的城邦国家。这些城邦被叫做polis,就是由一定数量的公民组成的政治联合体,人口不过数千上万,方圆不过百十英里。各城邦之间奉行分离主义原则,彼此鸡犬之声相闻,各自却保持着政治独立。但是到了公元前4世纪的时候 ,由于希波战争以及希腊人内部的冲突,希腊各城邦多败俱伤,逐渐衰落,北方的马其顿则坐收渔利,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把希腊各城邦统一起来。不久以后,亚历山大又把兵锋推向了东方,先后征服了小亚细亚、西亚、埃及和中亚,一直打到印度河流域,建立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帝国。亚历山大死后,他的三个部将把他的帝国一分为三,在希腊和小亚细亚建立了马其顿王国,在西亚建立了塞琉西王国,在埃及建立了托勒密王国。这个时代被叫做希腊化时代,它的意思就是指希腊文化向东方——小亚细亚、西亚和埃及——的扩散。从表面上看,希腊化时代好像是希腊文化的进一步拓展,实际上这时的希腊文化已经日益走向没落。希腊文化的辉煌是建立在城邦制基础之上的,一旦城邦制度瓦解了,希腊文化也就成为一个徒具其表的傀儡了。因此不久以后,这个丧失了精神的希腊文化很快就被迅速崛起的罗马文化所取代。

罗马人与希腊人相比可谓是一些野蛮人,罗马人没有修养,对一切高雅的文化缺乏兴趣,只是一味地追逐功利。在希腊人眼里,罗马人就是一些粗鄙的乡巴佬,但是这些乡巴佬却颇为凶悍。从公元前2世纪开始,迅猛崛起的罗马人相继把亚历山大身后留下的三个希腊人的王国吞并了。大家可能看过一部获得奥斯卡奖的电影,叫《埃及艳后》,那里面讲的就是公元前31年,罗马统治者屋大维最后兼并埃及的托勒密王国的故事。随着埃及被纳入罗马帝国的版图,整个地中海地区都成为罗马帝国的势力范围,公元1世纪的罗马人豪迈地宣称:“条条大路通罗马!”现在希腊已经成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粗犷的罗马文化开始取代精美的希腊文化。

希腊人创造了美轮美奂的文化,罗马人却用武力征服了整个地中海世界。当成熟的希腊文明已经像熟透的果实一样开始腐败时,野蛮的罗马人却踏着整齐的步伐,势不可挡地来到了巴尔干半岛,来到了小亚细亚、西亚和埃及。从时间上来看,罗马文明的历史与希腊城邦文明的历史大体相当,都是从公元前8世纪前后开始的。罗马人最初生活的亚平宁半岛与希腊人生活的巴尔干半岛相毗邻,但是二者崛起的时间却不同,罗马人是在希腊文化盛极而衰之后才开始登上文明世界的舞台的。当希腊人在公元前8~4世纪时在地中海世界独领风骚时,罗马人还是一些蒙昧未开的野蛮人。从公元前3世纪开始,罗马人才走出意大利,向整个地中海地区扩张,而那时的希腊人已经一头坠入了醉生梦死的温柔乡了。罗马人固然很愚钝,但是他们却能征善战、所向披靡,很快就打下了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大帝国。

罗马人的丰功伟绩完全是建立在战争的基础之上,到了公元前1世纪罗马人征服了希腊之后,就开始把美丽的希腊神话传说引入到自己的历史中,从而编造出一段关于罗马起源的故事。按照罗马人的说法,他们的祖先是一位来自于特洛伊的英雄,名叫埃涅阿斯。特洛伊在小亚细亚,即今天的土耳其境内,它在古代时也属于广义的希腊世界。大家可能看过一部好莱坞的大片《特洛伊》,它讲述的就是希腊本土各城邦与特洛伊人的战争。据说这个埃涅阿斯在特洛伊城失陷之后,带着他的那一族人漂洋过海,来到了意大利中部的拉丁姆平原,在这个地方建立了一个国家,开创了罗马的历史。这一段传说到了恺撒统治时期被进一步渲染,恺撒把自己的姓氏尤利乌斯与埃涅阿斯的儿子尤利乌斯联系起来,认为自己就是埃涅阿斯的嫡传后裔,从而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到了屋大维(奥古斯都)统治时期,著名的罗马文学家维吉尔还专门写了一部史诗《埃涅阿斯传》,从此以后埃涅阿斯就被罗马人确信为是自己的始祖了。母狼哺育罗慕洛斯兄弟(赵林摄于意大利罗马国会博物馆)

根据这段传说,埃涅阿斯的子孙在拉丁姆平原世代为王,传了很多代以后,传到了一对兄弟手上。本来应该由哥哥为王,但是弟弟却用非法手段篡夺了王位,放逐了哥哥,并且把哥哥的独生女儿囚禁在一个神庙里,不让她与男人接触,以免将来生出一个孩子来复仇。但是战神玛尔斯却进入了神庙,与这个女人相爱,这个女子后来生下了一对孪生兄弟。这个国王非常恐惧,就派人把这一对孪生兄弟丢到台伯河里。结果湍急的河水把这对兄弟冲到下游的一块空地上,战神玛尔斯派了一头母狼来哺育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名字叫罗慕洛斯和雷慕斯——长大以后回来复仇,杀死了篡位者,还政于他们的外祖父。然后回到当年母狼哺育他们的地方,建立了一个城市,这就是罗马的起源。后来的罗马人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直到现在意大利街头还到处可见一头母狼哺育着两个孩子的雕像。罗马人自己就坚信,我们的祖先最初是吃狼奶长大的,所以罗马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某些狼的特性——贪婪、残忍、顽强、勇敢、报复成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等等。正是凭借着这些特性,罗马人迅速地征服了整个地中海世界。

还有一些传说也与这段传说相关,同样都反映了罗马人的凶残本性。相传罗慕洛斯和雷慕斯于公元前753年在一座七丘之山上建立了最初的罗马城,不久以后,兄弟两人为了当王而发生了冲突,结果哥哥罗慕洛斯杀死了弟弟雷慕斯,成为罗马的第一代国王。据说罗马草创之初,对于一切前来投奔他们的人——无论是逃犯还是负债者——都予以保护。罗马人很自豪地宣称,任何一个逃亡者、奴隶、杀人犯只要来投奔我们,他就是我们罗马的公民,受到罗马法律的保护,我们决不会把他交给追捕者。这样一来,许多为非作歹之徒、杀人越货之徒都来到罗马,成为罗马最初的居民。他们对罗马的效忠死心塌地,一心一意为了罗马的利益而战,罗马因此很快就强大起来。所以后世有人说,罗马最初就起源于一种垃圾堆状态。

另一段传说是关于罗马人劫掠萨宾妇女的故事,罗马建国之初,缺少妇女,因为那些逃亡者、杀人越货之徒都是男人。怎么办呢?罗马人就打起了相邻部落萨宾人的主意。罗马人以举行一个盛大的节庆为由,邀请萨宾的男人们前来喝酒庆贺,而罗马的青年就乘机冲入萨宾部落,劫掠了萨宾妇女,强行成婚。等到萨宾人回到自己的部落,发现自己的姐妹和女儿都被罗马人抢跑了,于是他们准备了一段时间,发兵前来讨伐罗马人。就在两军剑拔弩张的时候,那些萨宾妇女抱着她们为罗马人所生的孩子拦在了两军阵前,现在她们已经具有了双重身份,她们既是萨宾人的女儿和姐妹,又是罗马人的妻子。于是在这些妇女的调解之下,罗马人和萨宾人就化干戈为玉帛,然后再加上另一个前来投奔罗马人的部落卢克伦人,三个部落就合三为一,形成了最初的拉丁罗马人。

上述这些传说当然带有明显的夸张成分,但是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更重要的是,罗马的历史学家们往往也是这样来书写罗马历史的。因此,这些传说无论是真是幻,它们至少对后世罗马人的性格产生了重要影响。罗马人一般都以这些暴戾的传说为荣,他们有意识地发展了狼的凶残、贪婪本性,形成了罗马人特有的道德感。这种道德感就是推崇武力,谁越是凶残成性,谁越是孔武有力,谁越是能够征服别人,谁就越是有道德。罗马人的道德感与我们今天的道德感是完全不同的,在我们看来,罗马人的那些暴戾行径恰恰是一种彻底的不道德。我们今天可以蔑视他们,他们反过来也可以蔑视我们,就像他们当年蔑视希腊人一样。你们希腊人确实很文雅,但是你们却不堪一击,我们罗马人一下子就征服了你们,所以看来还是我们罗马人的这种狼一样的道德更加实用一些。

撇开这些亦真亦幻的传说不谈,按照历史学家们的严肃考证,罗马的历史应该从公元前7世纪开始算起。罗马先是经历了一百多年外族人的统治,这些外族人叫做伊特鲁里亚人,他们可能来自小亚细亚,公元前7世纪在罗马建立了王政统治(这段历史与传说中埃涅阿斯的征服是相吻合的)。在经历了七个国王的统治之后,大约在公元前510年,罗马人起来推翻了伊特鲁里亚人的统治,建立了共和国。然后罗马人就开始向意大利全境发展,很快就完成了亚平宁半岛的统一。再往后,罗马人又迅速地把整个地中海世界都纳入到自己的版图中。在扩张的过程中,罗马人充分表现出狼一般的本性,他们既顽强勇敢,又血腥残忍,而且还报复成性,周围的民族都不敢惹他们。共和国早期的罗马实行人人皆兵的义务兵制,每个成年男子都是一个战士,他们为了国家的荣誉和个人的利益,视死如归,所向披靡,演绎了一幕幕雄浑悲壮的英雄史诗。在西方历史中,罗马军人俨然成为职业军人的楷模和典范。大家如果看过美国的《巴顿将军》这部影片,就会知道罗马军人对后世军人的影响有多大了。

在罗马的早期发展中,有两件事情充分反映了这个民族的残忍性和报复心理。第一件事情是发生在罗马共和国建立不久的时候,当时罗马还是一个小国,还没有统一意大利。在意大利西北边有一个民族,叫做高卢人,高卢是法国的前身。高卢人当时还是一个野蛮民族,他们入侵了罗马,打得罗马人只剩下最后一个卫城了。罗马人不得不与高卢人签订了城下之约,承认战败,向高卢人赔付赎金,高卢人才退兵。据说在赎金过磅的时候,罗马人就对高卢人所用之秤的准确性提出了质疑。高卢人的首领叫布伦努斯,他把自己的剑“砰”的一声扔在秤盘上,非常霸道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为处理国际关系的一条准则,那就是“战败的人活该倒霉!”也就是说,战败者是没有权利谈什么公平的。罗马人深深地记住了这句话,记住了这个耻辱。三百多年以后,当恺撒率领罗马人征服了山北高卢的时候,布伦努斯这句话的代价是数以万计的高卢人被杀死,还有一百万高卢人沦为罗马人的奴隶。第二件事情发生在布匿战争期间,公元前264年,罗马人开始向意大利以外的地区扩张,当时罗马人的劲敌就是地中海对岸的迦太基。迦太基地处北非,在今天的突尼斯、利比亚一带,它是古代腓尼基人在海外建立的一个殖民邦,到公元前3世纪时拥有当时地中海地区最强大的海上力量。当罗马人在完成意大利半岛的统一时,迦太基人正在把他们的势力范围扩展到北非的大部分地区,他们甚至还控制了直布罗陀海峡对岸的西班牙,以及科西嘉岛、撒丁岛,西西里岛上的叙拉古也是它的盟国。罗马人为了控制地中海霸权,从公元前264年开始就与迦太基发生了战争。由于罗马人把迦太基人叫做布匿人,所以这场战争叫做布匿战争。布匿战争一共打了三场,历时一百多年。第一次双方打了个平手,第二次迦太基出了一个名将,叫做汉尼拔,他带领迦太基军队跨过直布罗陀海峡,经西班牙和高卢从背面偷袭罗马,打了罗马人一个措手不及。战败的罗马人最后收缩在罗马城里,采取一位将军费边的拖延战术,坚壁清野,最后使得粮草耗尽的迦太基人不得不退兵。罗马人遭受了这次奇耻大辱之后,发誓一定要报复。以至于罗马元老院的一位资深元老老伽图每次在元老院发表演说时,最后都一定要加上一句:“依我之见,迦太基必须毁灭!”后来果然在公元前146年,罗马人发动了第三次布匿战争。罗马人攻占了迦太基,一把火把迦太基城烧了个精光。罗马人还不解恨,又运来牛和犁,把迦太基的整个土地翻耕了一遍,然后撒上盐,并且诅咒说,谁如果在这个地方重建城市,必遭天谴。这就是罗马人!面对着这样一个残暴的民族,其他民族都不敢与之为敌,所以罗马人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打完三次布匿战争,征服了迦太基和西西里岛上的叙拉古以后,罗马人又向东打了三场马其顿战争,占领了马其顿、希腊和小亚细亚。后来又打了一场叙利亚战争,征服了西亚。到了公元前1世纪晚期屋大维执政的时候,又把埃及的托勒密王国并入罗马的版图。在此前后,罗马人还向西征服了西班牙、高卢(今天的法国)和不列颠。到了公元1世纪,整个地中海世界都成为罗马的势力范围,所以那个时候的罗马人非常豪迈地宣称:“条条大路通罗马!”日耳曼蛮族入侵罗马帝国(引自《哲学的故事》)

当罗马人征服了希腊以后,他们就开始模仿文雅的希腊文化。但是罗马人骨子里是愚钝的、粗野的,所以他们对希腊文化的模仿显得不伦不类。后来当罗马人征服了整个地中海世界以后,罗马帝国的版图饱和了,没有地方可以扩张了,这时罗马人粗鄙的物欲主义本性就更加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了。如果说罗马共和国时期罗马人在追逐功利和报效国家的动机支配下创造了一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业绩,那么到了帝国时期,罗马人就在外省源源不断涌入的物质财富的诱惑下无可挽回地堕落下去。所以罗马人在声色犬马、肉欲放纵方面所达到的那种奢靡程度,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但是罗马人的堕落却带有一种豪放的特点,罗马人的堕落是公开的堕落,言行一致的堕落,罗马人的堕落就像他们在战场上追逐功利一样,带有几分英雄气概。不过罗马人的堕落程度,确实达到了空前绝后的水平。曾经不可一世的罗马帝国,正是由于其内部严重的腐败堕落,才最后毁于日耳曼蛮族之手的。

如果说希腊文化的特点是在灵魂与肉体、理想与现实等对立的东西之间寻求一种统一,罗马文化的特点是把功利和物欲的方面推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那么中世纪基督教文化的特点则是片面地发展了灵魂与理想的方面。基督教与罗马帝国的关系基本上是一种相互否定的关系,上帝与“恺撒”是势不两立的。在基督教最初发展的那几百年间,罗马帝国曾经残酷地镇压了基督教。后来随着罗马帝国的每况愈下和基督教的逐渐成长,罗马帝国的统治者虽然不得不承认了基督教的合法性,甚至把基督教树立为国家宗教,但是基督教的上帝与罗马帝国的“恺撒”之间的妥协只是暂时的。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罗马天主教会与西欧封建社会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恺撒”之间的冲突,构成了贯穿中世纪历史的一条主线。总的来说,只要“恺撒”强大了,上帝的采邑——教会——的权力就会受到威胁;相反,每当“恺撒”弱小时,教会的权力就会膨胀。关于基督教会与罗马帝国的关系,我在第四讲时会具体论述。四、日耳曼蛮族的文明教化

最后我再简单地介绍一下日耳曼人的情况。日耳曼人与前面所讲的希腊人、罗马人相比,是比较晚才进入文明状态的。大家对日耳曼人的认识主要是从公元前5世纪大批日耳曼蛮族入侵罗马帝国,摧毁了西罗马帝国的时候开始的。从那时起,原来居住在莱茵河、多瑙河对岸的那些日耳曼人才开始进入西方文明的视野。在此之前,日耳曼人基本上都是一些蛮族,“蛮族”顾名思义,就是指野蛮的民族。罗马帝国曾经是不可一世的帝国,当它的国力达到极盛的时候,它的版图囊括了亚、非、欧三大洲,把地中海变成了自己的一个内湖。在当时罗马帝国的北部,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莱茵河,和一条东西走向的多瑙河,这两条河形成了罗马帝国的北部边界。在莱茵河以东、多瑙河以北,是尚未开化的日耳曼蛮族生活的地区,那是一些蛮荒的草场、森林,日耳曼人是一些追逐水草而生的游牧部落和半游牧部落的总称。当时的罗马人对日耳曼人的了解很少,基本上把他们看作是一些未经过文明教化的野蛮人。公元4世纪,居住在莱茵河以东、多瑙河以北的广大日耳曼部落开始受到来自东方的一些游牧民族的挤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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