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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伍倩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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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

匣心记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匣心记作者:伍倩排版:亦木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6-08-01ISBN:9787539990804本书由北京凤凰联动图书发行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引子 ]尾犯序

二女对坐,青田与喜荷。

二人谁也不曾想过,一生中竟会直面身份一如对方之人——青田是娼妓,喜荷是帝国的国母。

中间一条长桌将两者隔开,桌上一只金匣。

黑色的面纱与长久的停顿后,喜荷再度开口:“这个,他托我转交给你。”

青田怔望,抖动着伸出手去揭那金匣。

于是匣子便如一本书似的徐徐被开启,书里的故事,自引子,细说从头。第一章占春魁一

北京,庙右街。

街口是始建于唐贞观年间的一座真君庙,历经了百年的朝代更迭,香火已不如旧日繁盛,庙南的这条街却成了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之一。此刻时值正午,林立于街边的酒家无一不人满为患。就在这无数的红男绿女间,总有谁和谁蓦然撞了个面对面。于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一对男客沿着楼梯走下,年轻的那个扭头神往道:“才过去的是谁家小姐?样貌当真不俗!”

一旁年老些的压低了声音,耻笑道:“谁家小姐会往这饭庄里头跑?这是来‘应条子’的。”“应条子?”“呵呵,真是个傻小子。京中的妓院将客人留宿称作‘住局’,窑姐儿外出应酬称作‘出局’,出局必须由客人写请柬邀请,这请柬就叫做‘局票’,也叫‘条子’,‘应条子’就是窑姐儿应召陪客。”“才那位姑娘是窑姐儿?窑姐儿竟有这么阔绰的排场?”“窑子分三六九等,窑姐儿自然也贵贱分明。那最下等的窑子是‘老妈堂’,窑姐儿全是些老丑不堪的。高一等的是‘下处’,里头的女人大多略有姿色但年岁已长。再高一等的‘茶室’中,就尽是青春妍丽之人。顶级的妓院专有个名儿叫做‘小班’,小班中的妓女以南国佳丽居多,因此也随了南边的叫法,被尊称为‘倌人’。小班倌人不仅个个容貌出众,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达官贵人们宴客多要请她们侑酒助兴。方才那一位就是问鼎花榜的当红倌人,槐花胡同的怀雅堂段家班,花名‘青田’。”“叔叔,照您这么说,我也可以写条子叫这位段青田姑娘出局?”“休得胡闹,你爹这次让我领你进京是有正事要办,可不是访翠眠香来的。你年纪尚轻,过两年,叔叔再带你好好地见见世面。”

……

男人间这一番私语的工夫,那女子早已娉娉婷婷地上了二楼。她后面跟随着一班娘姨丫头,有捧拜匣的、捧手卷的、捧毡包的……最前面引路的是一位身着雪青小褂、月白六幅裙的大丫鬟,她怀抱着一把束于囊中的琵琶,絮絮说道:“这顿饭好生奇怪,做东的是乔运则相公,请的却不是祝一庆大人。乔相公高中头名状元,祝大人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照道理,乔相公要称祝大人为‘座师’,今儿也就算是谢师宴。可分明听说祝大人不过是作陪,另有一位贵客驾临,不知会是谁?”她转眸一望,却吐了吐舌尖笑出来,“我晓得,姑娘的心上从没贵客贵得过咱们乔状元半个铜子儿。”

一听“乔状元”,青田就轻斜了婢女一眼,耳下的一对玉蟾折桂耳坠欢欣地摇动起来。她两眉秀长,双眸清亮,白皙的脸面上施一层浅红胭脂,乌发高绾着苏样髻,身着一袭织金缠枝花细绸子窄袄,绉纱的长裙随脚步而轻扬,整个人仿似是一阙顿挫的柳永词。“青田姑娘进来,旁人退开。”满壁雕花的深深廊道里守着好几名佩刀护卫,将一众侍婢挡在了雅间的门外。门缓缓地开启,青田独自移身而入。

满堂的富丽映入眼帘,地下铺着龟背如意花样的绒毯,雪白色的粉墙,墙上横一轴唐寅的仕女,正中是一张圆桌,罩着瑞草葫芦闪缎锦绣桌围,桌上摆一席精致的酒宴。

席宾只有寥寥数人,陪坐席末的就是新科状元乔运则,秀眉隽目,不过二十出头。他对面那年过五旬的长者便是祝一庆,官居礼部尚书。祝一庆的背后,有谁叫了声:“青田姐姐。”

青田回以一声:“惜珠妹妹。”

惜珠柳叶眉、吊梢眼,斜插着一朵白芙蓉。她也是一位名满京师的倌人,且与青田自五六岁起就一道学艺,正出身于同一家小班,算是一山难容二虎。只见她虽然摆出了一脸的热络,身子却向前头的祝一庆偎过去,佯笑道:“祝大人,昨儿您老明明吩咐的午时一刻,这时已酒过三巡,青田姐姐才姗姗来迟,面子竟比三爷还要大呢。”

祝一庆慈眉善目的,只打个哈哈,把手冲着席首一张,“青田姑娘,快来见过三爷,呃——,王三爷。”

两名伴酒的娈童间,王三爷踞坐在正中,看年岁约莫有二十七八,肤色略黑,眉目生得棱角分明,看起来有一股奕奕逼人的英气,神色倒十分淡淡的。青田不认识这位王三爷,但她成日打交道的不是高官就是贵戚,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既然一品大员祝一庆也对该人谦恭有加,又姓“王”——,京中再无第二个王家,乃头一号豪门望族,权倾朝野。

她心内一凛,立时就娇滴滴地万福下去,眼波流闪出万种风情,等闲一睐使人瘦。“见过王三爷。”

从青田出现在门前,王三爷只深望了她一眼就转开目光,想来是见惯了各色佳人,对怎样惊人的美貌也只视若等闲。此时也不过把双目向这里掠一掠,可有可无地点了个眼皮,就再不曾朝她多瞧。

惜珠却在另一头紧盯住青田不放,一双艳眸中满是讥诮,“三爷有所不知,青田姐姐的吹弹歌唱样样出色,莫说在我们怀雅堂,就在整个槐花胡同的小班里也是首屈一指的,有‘花魁娘子’的雅号。她肯定是故意迟来,存心讨罚。不罚她好好弹一套大曲,倒辜负了她呢。”

青田与惜珠自幼不和,没一天不勾斗上几回合的,早听出她明里是称赞自己的才艺,实则是暗指自己恃仗花魁的身份摆谱迟到。当即娇笑一声,轻巧地避开了舌锋,“休提吹弹歌唱,只听妹妹这话就知道,同她比起来,连讲笑话我也望尘莫及。贵人在座,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故意迟到。原是琵琶的弦断了,临又换了一套弦,所以耽搁了一阵子。”

祝一庆显然也不愿横生事端,只理一理长须,顺着青田的话接道:“讲笑话也好,平日里就算了,今儿三爷在,迟到可不像话。”

乔运则也即刻在一旁温润一声:“老师此言有理,方才大家联句作对,雅也雅了,不妨就来个俗的清爽一下耳目。”他转面青田微微地一笑,“就罚你讲个笑话吧。”

二人暗暗交了一个眼神,眼神里满是老辣而醇厚的默契,像没有个几十年酿不出的酒。青田心知这场迟到风波就此揭过,便笑盈盈地捧上一只小小的豆蔻盒。倌人陪酒有一条规矩,所侍奉的是哪位客人,就要将自己的豆蔻盒子摆在哪位客人的面前。但看青田先把手中的盒子放在了乔运则的杯盘边,便告坐于他肩后,作势一叹:“情愿领罚。既然我来晚了,无缘见识方才诸位的巧对,只好说个《拙对》的故事博大家一笑。说是河南一个员外,有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员外出上联说:‘门前细水流将去。’儿子对下联说:‘屋里高山跳出来。’如此文理不通,把员外气得痛骂了儿子一顿。这一天,父子二人去道观里拜客,一个道士出门迎接。员外一见就哈哈大笑说:‘我冤枉儿子了,屋里高山跳出来,果然是有的。’原来呀,这道士名号‘高山’,是个跛子。”

房间里不知怎地一下静极,唯有那王三爷笑哼一声,拈起了手里金红两色的珐琅杯,“道士腿跛,过门槛,得跳。‘屋里高山跳出来’,两位没听懂吗?”“嘿嘿,是。”“哦,呵呵。”

零碎的笑声中,青田见大家全显出一种极为惶恐的神色,正感到迷惑不解,屋外走入了一名仆从向王三爷附耳一阵,三爷懒懒地放下酒杯,“有事,告辞。”

祝一庆急忙提身,“我送三爷。”殷勤尾随间,一面冲诸人将袖裾一拂,“你们待着,不必送了。”又转头朝三爷咕哝着什么就往外走。

青田也随着众人一并起身行礼,“三爷慢走。”但只顷刻间,她的目光就悚然巨变,但看王三爷一站起,肩背挺拔,身材高大而魁梧,可每等左腿迈出,右腿才稍显拖拉地跟上,一步就带着右肩稍稍地一沉。但这跛行的姿态却并未流露出丝毫不雅,反而充满了权势的威严。

王三爷稳稳地跨过门槛,随后把头拧回,冷飕飕地道:“乔公子,多谢你这顿饭。”

乔运则的满腹文章都在舌尖打了结,只能冲对方和头也不回的老师祝一庆的背影,头碰脚地弓下腰。

漫长的死寂后,小娈童中的一个绞扭着两手,声音荏弱而惊惧:“青田姑娘,你可闯大祸了。”

青田只觉心口像是被填了块冰疙瘩,齿关都打起颤来,“王三、王三爷?他、他不是——王家三公子?他是——跛子三?”

等候在雅间外的侍婢们有几人探足而入,最前头的小鬟看着还不满十岁,童言无忌地发问:“跛子三是谁?”

一旁的同伴忙一把扪住了她的嘴,那头的惜珠却“咯”地一下笑出了声来,“说来话长。”她声音脆亮,飞天髻间的一支紫金簪喋喋乱闪,“当今幼君临朝,上有两宫太后,母后皇太后是先皇的正宫,圣母皇太后是天子的生母,人称‘东宫’‘西宫’,朝廷也分为东、西两党。东党党人就是外戚王家,王家累世巨宦,曾出过五位皇后、四代宰辅,把持大政已近百年,如今以东太后王娘娘的父亲、内阁首辅王却钊王大人为首。至于西太后一党,倚仗的就是这一位!”

惜珠高挑起两眉,将手朝王三爷离去的方向一指,“这一位倒真算半个王家人,论辈分,东太后王娘娘还要叫他一声表哥。他的生母就是王娘娘的姑妈,老王皇后。当年王皇后只有这一个独生子,在皇子中排行第三,本该是以嫡出之尊承继大统的,可无奈老皇帝不喜欢这个身有残疾的三儿子,硬是将皇位传给了庶出的长子,也就是先皇。先皇一共在位四年,就把他三弟给幽禁了四年,后来暴病驾崩,蒙古鞑靼趁乱进犯边境,朝廷屡战屡败,倒多亏那笼中之囚少年时曾在鞑靼做过人质,熟知蒙古的地理军情,自请披甲上阵,挽狂澜于既倒。西太后待其凯旋回朝,便大肆封赏,结党来抗衡外戚王家,以图扶助幼帝、振兴宗室。”“哦,”那小鬟扎开两手,倒抽一口凉气,“原来他……”“没错,不姓‘王’而身为‘王’,非乃‘王三爷’,却是‘三、王、爷’。”惜珠驻足于青田身前,抚一抚对方袖上的洒金线滚边,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之色,“姐姐,你若依时前来,就能听见祝大人提前向咱们交待三爷此次白龙鱼服之举。可惜呀,姐姐是花魁娘子,动不动就要搭架子迟到,什么也没听见,没听见也罢了,一看人家假托姓王就当是东党王家人,不曾想‘巧对’真成了‘拙对’,弄巧成拙。当年有不开眼的趁龙困浅滩时拿这不雅的诨号在背后取笑,眼下也早落得满门抄斩,姐姐今天竟敢公然嘲弄,不知会是何等下场?”

另一个看着老成些的娈童赶紧把青田裙间的闪金双环绦一扯,宽慰道:“别听惜珠姑娘开玩笑,青田姑娘不必担心,开席前祝大人千叮万嘱过的,今儿与三爷共宴之事不准咱们外泄半个字。听见了吗你们,啊?想惹上杀身之祸,那就只管往外讲。”他环视屋中的众婢,厉色警告,又转向青田低语:“也就是说,咱们从未见过三爷,既然从未见过,又何来冒犯?再说姑娘本是无心之失,三爷也不会自贬身价跑来同咱们这样的人计较,只是……”他叹了口气,瞄了瞄始终保持着沉默的乔运则。

惜珠又“咯咯”地笑了,她抄起两臂,浓香逼人的脸蛋依然凑着青田,却把一双艳丽而残酷的眼睛直直盯住了乔运则,“是啊,状元公,青田姐姐是您叫的条子,这笔账看来要记到您头上了。想您寒窗苦读十载,难得一朝金榜题名,更难得的是祝大人这位座师的赏识之情,破例为您亲自引荐,本该是一步登天的,却不想青田姐姐的嘴一张,就替您把朝廷战功赫赫、炙手可热的皇叔父摄政王,得罪了个底、朝、天!”

在惜珠尖锐的嗓音中,青田终于失魂一震,移目看向乔运则。那俊雅的男子空自怔立在门前,腰身仍沉沉地躬曲着,如同背负着一份巨大而沉重的、从天而降的厄运。

窗外一阵温风,卷过了四月的艳阳。二

倏忽间,已至午后的日影狭长。

先见一带一望无际的红墙碧瓦,正是巍巍帝阙——紫禁城。又见城中一座宏殿,蓝地立匾上三个祥和的大字:慈宁宫。

层层的殿堂深处,一位男子立于当地,赫然乃席间的“王三爷”,却改换了一身八宝立水的亲王常服。“臣齐奢,恭请圣母皇太后万福金安。”

自一道五色的盘金绣幕后,传来了一个神秘而动听的声音:“皇叔父摄政王免礼。赵胜、玉茗在这里伺候,其他人都退去廊外。”

余人散尽,只剩下一位太监与一位宫女,他们也一同走去了隔间外,将门掩起。

足足过了整一个时辰,门才重新打开。齐奢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手中多了一卷黄轴。“备轿,去老四那儿,德王府。”

一天已近终结之时,夕阳西坠。

暮色泻入了德王府的寝殿,齐奢手托黄轴昂然直入,“奉圣母皇太后慈谕赐帛。”

正坐当中的德王齐奋已完全被来者的投影所笼罩,他的面目干枯而憔悴,眍的两眼里闪动着阴暗的光,嘿嘿干笑了数声道:“终于来了。给我定了什么罪名?”“贪黩逾制。”齐奢平视着前方,四平八稳,“德王府私用大内陈设铜龟铜鹤,私藏玉珠,较之御用旒冕明珠更大。僭妄不法,其心可诛。”“胡说!我府内什么时候有铜龟铜鹤,又有什么大珠?!”

齐奢向旁边移开了半步,他身后的奴仆便鱼贯而入,将禁内之中的各色陈设、装满珍宝的数只漆盘一一摆放在齐奋的周围,随即游魂一样散去。“现在有了。”齐奢宣告。

齐奋不可思议地四顾一番,一阵瑟缩,跪地抱住了齐奢的两腿,“老三——三哥,我错了,四弟错了!当年你和先帝争夺储位,我不该帮着他,后来你被圈禁那几年,我也不该那么整治你,但你不也关了我这么些年吗?你瞧瞧我如今这副惨状,比你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留我一条生路吧!”

齐奢冷漠地俯视着,“请德王尊奉圣母皇太后懿旨。”

绝望在齐奋的脸上一分分蔓延,他哆嗦着嘴唇猛一把就将那黄轴掀翻,咆哮着跳起来,“什么圣母皇太后?詹喜荷那个荡妇!她为了对抗母后皇太后和王家,早在先帝尸骨未寒时就和你暗结奸情、里应外合。这几年你们的威势一天天壮大,礼部一位清吏不过在床帏间悄悄同夫人议论了一句‘墙有茨’,第二天就被充军新疆。你手下那班无孔不入的镇抚司密探能堵住天下人之口,可能堵住我的嘴吗?我敢说,你这‘皇叔父摄政王’的头衔与其说靠军功卓著,倒不如说靠床上卖力挣来的,连你这道‘懿旨’也是陪詹喜荷睡了一觉才讨到的吧!跛子三,你不顾忌先帝,也该顾忌你死去的王妃,她可是詹喜荷的亲姐姐。你这算是小叔奸嫂,还是姐丈偷姨?如此罔顾人伦,简直连槐花胡同的婊子都不——”

话尾未断,齐奋的咽喉已被一只极强悍的手一把扼住,齐奢的另一只手顺势从墙上抄下了一把挂弓,弓弦套住对方的脖梗反向一绞。肩臂处的衣裳因巨大的发力而高高鼓起;待到肌肉疙瘩松开时,似有另一个解不开的心头的疙瘩跟着一并松开。

他朝一旁轻抛开手内的弓,“周敦,何无为。”

应名而至一位双目浑圆的年轻太监与一名英气矫矫的带刀侍卫,太监将一条黄绫布飘然展开,侍卫接手托住了德王齐奋,将其已折断的头颈缠入了长绫,挂上梁。

至此,骨肉相残的场景落幕——夜幕。

一轮明月照耀着巍峨宏丽的摄政王府,远远地先传来蹄铁声,就见齐奢不疾不徐地驱马前来。按理,摄政王驾到,府前的一条路就该清街,但齐奢素喜微行,最讨厌出警入跸那一套,因此只有十来名便装的侍卫骑马簇拥在他左右。马队方至府门外,蓦地里从暗处闪出一道人影,正横身挡在了齐奢的马前。马儿受了惊,半身都腾起在空中,颈下的银马铃“哗哗”震响。齐奢拉着缰低喝一声,一个回旋间便稳稳立定了坐骑,手一撑,翻下鞍,骑术漂亮而精湛,但再往前跨出两步,就显露出右腿微微的跛态。随行的侍卫们见惊了驾,一拥而上吆喝着去打拦路之人。齐奢眯起眼,出声制止,语气里有些意味使得一字颇显深长:“你——?”

侍从递着灯笼,照出了一位揽衣跪地的年轻女子:素衣素裙,长发披散在两肩,清冷的面貌与白日精描细画的美艳大相径庭。她膝行到齐奢脚前,磕下一个头,“贱妾段氏青田叩见皇叔父摄政王,贱妾自知今日在酒宴上失言,罪无可恕,只是此事与乔公子绝无干系,恳求摄政王明鉴,有何责罚,贱妾皆愿一命承当。”

听到后半句,有一声冷哼自男人英挺的鼻准内发出:“一、命、承、当?一个妓女的命,好值钱吗?”

青田愣了一愣,便一边思索着缓缓答道:“晋,巨富石崇宴请客人,命家妓劝酒,客人三次拒饮,石崇当席连斩三妓。唐,军人罗虬欲将缯采赠予营妓杜红儿,长官不许,罗虬恼杀杜红儿。宋,太尉杨政在府中豢养乐妓数十人,稍不如意,便杖杀剥皮。摄政王所言极是,妓妇之命从来便似蝼蚁一般,何况贱妾不过是曲巷流莺,比之家妓、军妓、官妓更有不如。可是王爷,自古有言‘蝼蚁尚且偷生’,青田这条贱命虽则一钱不值,倒也算敝帚自珍,乃贱妾最为宝贵之物,心迹可表,伏请王爷不弃。”

齐奢垂视着地面,微微颔首,“如此,你所犯乃渎言忤逆之罪,依律当处凌迟,剐三百六十刀。头一刀剜舌,二三刀去乳粒,四五刀去乳房,六至十一刀去股,其次肩膊、两手、手指、两脚、足趾、背臀、头皮、脸面……鱼鳞细割,直至末一刀刺心,枭首示众。”

青田唯觉这男人毫无感情的低沉声音似一把钝刀,一个词、一个词地割下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血肉。他就像第一眼看到她时那样冷漠而无动于衷,似乎一眼就看穿她绝色的皮囊,面对他,她只是一具失去了一切凭借的、生死一线的骷髅。

青田的浑身都瑟瑟地打起抖来,整张脸变得惨极无色。霎时间,无数的往事涌起在她心头,在这些往事中只有一个人的脸、一个人的名……青田横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只要王爷宽免乔公子之罪,三百六十刀,贱妾身上每受一刀,便在心中感念一声王爷大恩。”

齐奢伸手自侍卫手里取过了灯笼,更近地,直举到青田面前。一片血红的光打亮了妓女自颊边垂发中所露出的一张脸,脸已完全被恐惧所扭曲:双颊僵缩、鼻翅扩张、下颌乱颤、唇洼渗满了冷汗、额心沾染着尘土……最后一点残存的美丽也已褪去,唯独一双深陷在阴影中的眼早已乱耀着点点粼光,但却始终也不曾滑落哪怕是半滴眼泪,只这么炯炯明亮地、直直接迎他冷酷无比的目光。不禁令男人奇怪,这双眼哪来这么大的——力量。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几乎快与她鼻尖相抵,只一霎,便抬起,灯笼放去了地下。“路黑,拿着灯回去。”

春日夜风吹透了青田一背的冷汗,她像做梦一样望着摄政王淡淡地转过身,和他的扈从们离去。她控制不住地打摆子,“啪”的一下,听到终难忍的一大颗泪,在脚边的灯笼上砸碎。三

之后的几天青田都惶惶不可终日,却到底没见摄政王那边有什么动静,慢慢也就定下心来,每天里照旧过着高车宝马、衣香鬓影的红牌倌人生活。相比起来,那些低等的流娼们就凄惨得多,一到傍晚便得在穷街小巷间穿梭浪笑,笑含凄楚,倘若拉不到客,等待着的就是老鸨的鞭子。而二等妓馆的娼妓们则个个光鲜亮丽,在百盏纱灯的高楼上美酒酣宴。至于头等小班反不见这份招摇的热闹,京城顶级的妓院全扎堆在槐花胡同,这槐花胡同直连着棋盘街,棋盘街则直连着皇城根,是寸土寸金的地界,默默出入的权贵们就是一只只整元宝,毫无声息地便胜过了乱响的万串铜钱。

今夜此时,怀雅堂的当家段二姐就盯着一只十足成色的大金元。

段二姐曾是红极一时的艺妓,年长色衰后便置房产、蓄馆徒,江湖中浸淫多年,一双慧眼尽透着老辣。但看这一位来客的气度与出手,十分不敢怠慢。她的段家班里数名养女,当中最红的青田、惜珠两个都是一人各占着后楼的好几间房,来客大多被撂在偏房里干等,只有少数极要紧的客人才会被直接引入闺房。“冯公爷府上有牌局,青田出局去了,不过应该很快回来。王三爷您少坐。”“王三爷”恰便是齐奢,高耸的鼻峰,五官沉着,神色却不比当日无情,反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一袭流云纹缕金衣,象牙盘螭束带,一看即身家不菲。他在摆放着古铜炉的香几边落座,随口发问道:“青田姑娘现在做着有几户客人?”

段二姐摆手让丫鬟们退下,亲自动手摆上十碗时鲜果品与两架攒盒糕点,“也就三四户老客人。”“平日里忙?”“怎么不忙?忙得不得了。就说这两天,前儿被冯公爷的一班清客请去赌棋,昨儿是在裘御史府上陪酒,晚上连翻了两次台,今儿大早上才回。哎,尚书府的柳衙内数日前下了东道要起画社,到现在还没排上呢。三爷今儿是赶巧了。”

其实说的听的各自有数,若不是才进门那一两黄金的茶钱,和一对宝环珠钏的见面礼,怕是挨到下辈子也赶不上这个“巧”。齐奢暗自一笑,将佩着一枚白玉扳指的右手往下一压,“大娘坐吧。青田姑娘是打小跟着大娘的?”“是,提起这孩子——王三爷您用茶,这是新下的峨眉雪芽。”段二姐在客人脚下的一张矮杌上坐了,侃侃而谈,“惜珠跟她前后脚到的。惜珠是罪臣内眷,像这种姑娘我们不大敢多管,怕是日后家里平反。青田呢,就是自个亲娘卖进来的,从小又性子死拗,没少挨打,好几次差点儿就被活活打死。”

齐奢接过了镂花银茶托,却一口也不碰,只用手指拨弄着托子里的小玉盏,露出了颇感兴味之态,“哦?”

段二姐把掖在手镯里的一条帕子抽出来往外一招,“胡同口原有个裁缝铺,里头有个小裁缝是同爹妈逃荒逃到此间的,七八岁上爹妈死了,裁缝铺就把他收养下来做了学徒。这小裁缝十三岁那年,他师父领着到我们怀雅堂给青丫头裁衣服,说来也是几世的缘分,两个娃儿竟一见如故。后来青丫头开门做生意,但凡客人私下给她些值钱东西,全背着我这个当妈妈的悄悄当掉贴补那小裁缝,供他吃穿行住、聘师求学,被老身发现以后狠抽了她一顿,又把她严格看管起来。谁想这鬼丫头拿戏文上的缺德把戏来教那小子,让他把两只大钱箱装满石头,说发了注横财,堂而皇之地带进来,再把自个的金银细软换给他带出去。东窗事发,恨得老身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自免不了又将她一顿好打,扔到柴房里活活饿了三天。这犟丫头,小命也快没了,就是不服一声软。多少年,老身打也打、骂也骂,实在没法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她做生意精明能干,其他地方要犯傻就由着她傻吧。可最后,嘿,不得不说我们青丫头的眼光。这流民出身的小裁缝,十来岁还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几年间居然就考中了举人老爷,今年春闱更是得中第一甲第一名,御笔钦点的状元,榜名乔运则!”

读书人须过童生试、乡试、会试,才可入禁宫参加决选状元的殿试。主持殿试的考官叫“读卷大臣”,中意哪本卷子便在其上标个圈,最后选出十本,以画圈最多者为压卷之作,一起进呈御前。今年共设有八名读卷大臣,由于皇帝还未成年,所以由摄政王代行其权。故而正是齐奢本人挑开了画有八圈的第一本卷子的弥封,用点状元的御笔点中了乔运则。

之后,他接受了乔运则的座师祝一庆的再三邀约,出席了谢师宴,就在那儿,他遇见了青田。齐奢觉得奇妙,一支带着血腥色的朱笔是如何拐弯抹角地辗转着,最终于命运的考卷上,点给他一个叫“青田”的答案。他清楚地记得第一眼看到青田时的悸动,诚然,在过往的生命中,他不止一次经历过当男人面对美貌的女人时的那种特有的悸动,但当他面对青田,那不是男人面对女人,而像是凡人面对造化的神秀,骤见火山与海啸、沙漠的日出或冰川的风暴。她带给他的冲击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或许认为自己的美丽并不曾打动他一分时,他只是正为难以自持的狂热而感到深深的羞耻,不得不在一席华筵后避开了目光。而当她在一笼血光中把痴情的颜容向着他仰起,齐奢明白,他已避无可避。那一夜,他终夜不成眠,自十六岁后,头一回在枕上想着谁默默地微笑——他不停地想起她那个“蹩脚”的笑话。

花门柳巷间,齐奢再一次露出了微笑,垂望着段二姐,“听明白了,大娘意思是说,不做在下这笔生意。”

段二姐“嘿嘿”一乐,又将帕子塞回了镯内,“三爷真是个在行的。说句大实话,青田养了乔公子这些年,槐花胡同里人人晓得,可在外头硬是没漏过一丝风,连乔公子的老师、同年都当他的钱是外地一户富亲戚资助的。便有谁听见了传言问到青田自己,她也只说乔公子就是她一位普通的客人,没什么特别交情。这倒为什么呢?就因为倌人倒贴从来都是堂子里的大忌,倌人拿钱养恩客,那简直就是自个砸自个的招牌,叫其他正经花钱的客人知道,谁还肯做这个倌人的生意?所以青田和咱们乔家状元这一出《玉堂春》,她几个多年的客人哪个也不知情,之所以一上来就告诉给三爷听——呵,眼瞅着这一对苦鸳鸯是熬出头了,只等乔公子放职拜官,闺女就赎身去做状元夫人。老身已应承过她,几位经年的老客人她还得再应酬一阵,新上门的客人她可断断不肯再接了。老身倒是想做三爷这笔生意,可儿大不由娘,一会子青田回来,做得成您别喜,做不成您莫怪。”

有道是“姐儿爱俏鸨儿爱钞”,段二姐虽答应过青田不再接客,可遇到齐奢这般大手笔的客人如何割舍得下?故此先收了茶礼兜进来,再把丑话说在前头。正着听是有心维护,反着听则意在炫耀养女的卓尔不群,以高身价。

对段二姐的面面俱圆,齐奢单微微一笑,“青田姑娘倘若说个‘不’字,在下立即抬腿走人,绝无二话。”“那可不成,您人都来了,哪能就走?老身的另一个闺女惜珠也是响当当的名头,花榜的榜眼,三爷只移去她屋里听上两首体己曲子,慢慢地吃上一回茶,也不算白跑了这一趟。”段二姐的两手正大起大落地比划着,忽地一拧头喜叫了出来:“哟,回来啦!”四

青田出局甫归,身着簇新的刺金掩襟衫、青靛如玉的采莲裙,带着几名侍婢呆立在门外。她看到屋内的齐奢,只觉“嗡”一下冒出一脊背冷汗,正欲跪拜,却见他把手指往嘴唇上压了一压。青田立即领会,便仅仅屈膝为礼,唤他道:“王、王三爷。”

当日一宴,礼部尚书祝一庆早就下过封口令,事乃绝密,连巴不得四处宣扬青田出丑的惜珠也不敢与谁讲起,因而段二姐一无所知。此时看二人一副旧相识的样子,不觉一愣,“哟,原来认识啊,那老身就不多啰唆了。”一头向齐奢堆笑告辞,另一头就板起脸喝弄着,“暮云你傻啦,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搀姑娘进屋?汪嫂,送两碗莲子雪花羹上来。那三爷您坐,一会儿若是饿了,只管叫青田喊几道菜,服侍您在这儿吃就是。”

屋子里乱过一阵,杂人散去。齐奢这才将打量金粉珠楼的眼光收回,由壁上一副米元章的书法立轴转向青田。一和她四目相触,他就又一次感受到那种迷心摄神的情愫,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调转视线——他根本就无法把视线从她那里移开。望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不由自主就笑起来,“吓你一跳?”

青田原本极其忐忑,可是看微行登门的摄政王竟浑不似人前那一派倨傲冷淡,而且这样盯着她的眼神——她当然清楚自己的美丽,也清楚美丽所拥有的力量——立刻暗暗放下了提到喉咙口的心,面上做出了十分的娇憨来,递上一碗甜羹,“比起前两次的魂飞魄散,不算什么。”

齐奢惊异于她的慧黠,不亚于惊异于她的美。他伸手接过了瓷碗转放在一边,尽量让自己别总死盯着她看。“你可知道我的来意?”“总不会是——来听笑话的?”“所差不远,来讲笑话的。”

青田抿嘴一乐,两朵金丝点珠的桃花掩鬓光晕波动,明妍袭人,“三爷的笑话,青田代您来讲,可好?”得到了默允,她便字句清脆地启齿道:“还是那儿子不学无术的河南员外,有一回家里宴客,员外在席间问一女子最爱读什么书,这女子只说了三个字,就把满堂逗得捧腹,她说:‘《烈女传》。’——原来这女子是个青、楼、娼、妇!”

自嘲既毕,瞧对方忍俊不禁之态,青田也笑着退半步拜下去,“贱妾负荆请罪,三爷大人大量,容听跪禀。素来在怀雅堂出入的皆为东党人,礼部祝大人也一向依附于王家,当日又说三爷姓王,贱妾只道三爷定是首辅王大人家的三公子。原本东党党徒在席间谈谑玩笑便属常事,王家又素与三爷不睦,故而贱妾也就不知避讳,想起什么就脱口而出,实乃思虑不周,绝非有意讥讽王爷。多有得罪之处,恳请王爷海涵。”

楼下传来一阵阵的管弦丝竹,齐奢的音调却如一尾夜泊近酒家的客船,淡漠而孤清,“内阁首辅王却钊,共育五子:幺女为当今东太后,二子早殇,长子王正浩为吏部左侍郎,三子王正廷为工部尚书,四子王正勋为户部右侍郎。三人科考之年均位列一甲,分明是王却钊动用关节、贡举不公。眼下除了王正勋年纪太轻,其余两子王正浩、王正廷皆已入阁。四位阁臣,三位是王家人,朝廷内阁竟变成了王家的‘家天下’,乱政之举昭然若揭。我身为宗亲,维持纲纪责无旁贷,至于祝一庆等朝臣先前不过是含垢忍辱,时机既到,自然弃暗投明。”

青田诺诺而应:“贱妾虽不懂国事,可只瞧三爷的恩泽上庇乔公子这样的栋梁之才,下及青田这样的卑贱之躯,就知道大势所趋、天下归一。”

齐奢动容一乐,“你给我灌的这碗米汤浓虽浓,但有点儿馊,不中吃。你见我贸然造访,生怕我是看中了你的美色心生邪念,便抢先说我有恩于你们二人,把我抬得这样高,我便不好意思再做那等欺男霸女、棒打鸳鸯的下流事了。”

心事被一语道破,便有两片颜色从青田的额际直贯腮颊,红若流霞。她低低地嗫嚅:“三爷取笑。”

齐奢在上高高地俯视着她,轩昂的面目被梁上的几盏宫灯染得泛黄,似贴了金箔的巨像,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华美的慈悲。他无缘无故地叹一声:“你既肯为乔运则身受千刀万剐之刑,自不是以一般的客人待他的。你们间的过往我也听说了一二,其实他这状元全都是靠你以身供养,他能修成正果自也是你的福气,不过,‘福兮,祸之所伏’,你可曾想过,你二人眼下的地位已是天悬地隔,他一旦辜恩忘情,你当如何是好?”

彻耳的通红在青田的面上渐渐褪却,余下了薄薄的胭脂色,浓淡相宜,“非是青田斗胆,三爷此话差矣。乔公子天赋英才,不管有没有我,他都绝不会久居人下,我只不过是略尽绵力,免除了他一点儿生活上的困顿而已。倒是我自己本就身在这烟花之地,反而该感激乔公子厚赐我一番情由,令我自觉迎来送往、倚门卖笑之举,还不至于不堪到极处。故而,说到‘恩’,是他有恩于我,而非我有恩于他。至于‘情’,男欢女爱原出自本心,若我对他十分,就要他还我十分,那与这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情的荒唐又有何不同?我虽‘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亦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以前怎样待他是我自愿,他以后怎样待我——”她嘴边浮现出一丝惘然笑意,稍纵即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勘破无常世事,何苦一往情深?”“三爷是明白人。好比人生在世终须一死,也没见谁因为总是要死的,就不拼命活着。”

齐奢似有所思,未曾得语,忽闻“喵”一声,一只雪白的波斯猫不知从哪里钻出,一眼海蓝一眼碧绿,直直踅过来,竖起了尾巴来来回回在他小腿上擦蹭。青田忙嘘声去赶,猫儿转了个圈,竟“噌”地直接跳上了齐奢的膝面。青田又慌又惊,讪讪堆起笑,“这鬼东西自来不亲生面孔的,想是见了贵人了。它倒有眼力见儿,不像我,有眼不识泰山。”

齐奢笑了,翻开一手往上抬抬,“好了,事不过三,赔了三遭礼了,不必再提。起来吧。”他手掌长大,掌心布满了膙子与擦痕,一看就是弓与刀留下的印记。就用这只粗糙的手,他细致地、轻柔地擦过了腿上的白猫,“你的?”

首饰碰撞的淅沥声中,青田提裙起身,发窘地点点头。

齐奢笑意不减,专心致意地抚着猫,“我以前也有只猫,跟了我七年。最后它老病的时候水都喝不下一口,结果那晚上它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一下蹦到我床上,头抵头跟我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死了,回回想起来都叫人难受。以后,我也就再没养过猫了。”

青田听后,清音阑珊道:“一人可贺,一人可叹。”“此话怎讲?”“三爷身为天潢贵胄,成日价所谈的皆是国计民生,偶尔一段闲情杂事,青田有幸聆听,谓之可贺。然而政治之争风波险恶,须得步步为营,三爷的身边虽从者千万,人心叵测间,也只好将念念不忘寄托于一只畜生,谓之可叹。”

静静地,齐奢望向她。如果说一直以来女人带给他的诱惑都像是一间密闭而暧昧的房,让他只想进去好好地睡一觉;面前的女子则是一扇窗,总有一天那窗儿一推开——他确定——窗外的风景就是他内心。

青田嫣然一笑,“我伺候三爷一套曲子吧,三爷想听什么?”

齐奢也微笑一笑作答:“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来段《思凡》吧。”

青田回身取了琵琶,入座,转轴拨弦三两声,开口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啊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莺音巧啭,云凝冰噎。不知是楚馆佳人去到了古佛前,或是缁衣尼跌落进月地花天。

一曲终,齐奢由衷赞叹:“‘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花魁之名,名不虚传。”顿了顿,却又自己把头一摆,“不妥,这首《琵琶行》引得不妥,‘老大嫁作商人妇’——后事悲苦。”略为沉吟后,他清越一笑,“不瞒你说,我是个领兵打仗的粗人,诗词上头一概不怎么通,一时竟也想不起什么,只记得金人刘迎有一首《乌夜啼》,牌名虽不甚好,里头有两句倒很贴。但愿‘青衫记得章台月,归路玉鞭斜’,任你‘相逢不尽平生事,春思入琵琶’。”

锦墩上的青田琵琶半抱,一时竟怔住了。第一次,有这样出身高贵的一个人,真挚地祝福她这样一个卑贱者。她垂望着款放于膝头的右手,手指上的碎宝戒指晶光耀动。“多谢三爷金口吉言。”

檐外有柳枝轻扫着窗楣,齐奢望了望那影儿,也不知究竟是何种神情,只把猫儿摩挲着,“有名字吗?”

青田含笑颔首,“在御。”“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那一刻谁也不知晓,当《诗经》里的古老可以如暗号般在无意间对上,对得不能再对的什么,就会发生。五

齐奢走后,段二姐马上就对这神秘豪客的身份大加盘问:“哎,这王三爷到底是哪位?才我问了半天他也只含含糊糊地说是首辅王却钊大人家的内侄。我看他官威不小,腰里头又挂着把短刀,腿还稍稍有些跛,该是个有战功的武将。可想来想去,王家中有头有脸的又都对不上,或是才从外省进京的督抚?但年纪又太轻。死丫头,你们到底是在谁的局上认识的,你别糊弄我。……”青田自不敢妄言,只扔下一句:“还有个酒局,待我先去应酬一下,改日再与妈妈说。”就搪塞了过去。

一场酒又到了近四更,次日一觉醒来日头已老高。青田朦朦胧胧地听见屋外有动静,遂伸了个懒腰坐起,“暮云?进来吧。”

就见她贴身的侍婢暮云掀开门帘张了一眼,嘻嘻笑了,“我就不进来了,有人进来。”

暮云往边上一让,斜照而来的日光就一闪,恰好给她背后的修长身影烫上了一道金边:琼枝璧月,人争掷果之姿;斗酒百篇,光照生花之笔——正是状元才郎,乔运则。

青田笑了,那与她昨夜面对齐奢时的笑容全然不同,没有任何多余的、用力的妩媚,只有清澈见底、澄澄明明的欢和喜。她两手撑着床板,微微地仰起脸,散乱的长发直拖在枕上,“坏了,我还没梳妆呢,就这么黄着脸,乔大状元可别嫌。”

乔运则笑着来床边坐下,替青田拢起她半垂的寝衣,把额头同她碰一碰,“我最喜欢瞧你不施脂粉的样子。”“我也只敢在你面前才素着一张脸,”她粲然地露出一排洁白的齿,“连牙都没擦呢。”

乔运则低下头吻进了青田的嘴,他阖着眼,侧脸的轮廓细腻的像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绣像。终于,他重新张开了眼睛,近近地睇着她,“什么事急着找我?”

青田懒懒地抽身,用如释重负的轻快语气说道:“摄政王爷昨儿晚上来过了。”

乔运则的面色一紧,眼光即刻往叠在床里头的另一条绣被望去。

青田扬手就在他的胸口一拍,语带薄嗔,“偏你会瞎想,没住局。不过打了一回茶围,仍旧假托姓‘王’,同我聊了几句天、听了一支曲子,连茶也没喝一口就走了。我听他说话间竟是一点儿也没把那天我失言的事放在心上,必也不会迁怒于你,只管安心。”

乔运则沉思了一时,温柔的声音徐缓地响起:“这才叫我难以安心。摄政王爷手掌镇抚司,整肃异己、睚眦必报,就连对亲兄弟也不手软,听说就在那一天,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四弟德王。你当着他的属官出了他那样大一个丑,他却豁免重罪,现在又微服探访,只恐怕心上对你甚为喜欢。你那几位客人里,建国公冯公爷身份贵重,御史裘谨器手攥实权,尚书公子柳衙内身家丰厚,尽管个个财势傲人,可也各有顾忌,只要你不肯嫁,谁也不能把你强抬进府里。但摄政王却大不相同,他若起了垂涎之心,说句话就能霸占了你去,那时咱们俩……”

青田用一声轻叹截断了乔运则,“我也虑到了这一层,所以昨儿直截了当地同他表明,我虽沉沦风尘,不得不逢场作戏,但心中所爱只有你一人。朝堂党争,你死我活是一定有的,不过私底下瞧着,摄政王爷颇具悲悯之心,并不像是那种以势压人的人。设若我看走了眼,他果真在那里打我的歪念头,我也有把握应付。我天天从睁眼到闭眼都在应付男人,摄政王再怎么了不起,也是个男人。总而言之,万万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而对你的前程有分毫的损害。”“我的前程?”默默半晌后,乔运则同样叹了一声气,“我的前程难道不是你给的?三月会试那天你为我送考,一直送到了贡院考场。考场大门外有三道牌坊,东为‘明经取士’,西为‘为国求贤’,正中为‘天开文运’,穿过大门、二门,就是天下寒士十年一争的‘三龙门’。我就站在龙门下回过头,望着你心里想,此一去鲤鱼跃龙门,不为经义、不为国家、也不为天下,只为你。一路走来,我的每一步都靠你提携扶持,供我生计读书、助我结交攀附,你对我倾尽所有,我又有什么可给你的?扪心自问,我甚至连你的那些客人都不如。他们为了奉承你,送你整套的柴窑酒具,用十里不断的长绸铺街,或是制一双银底镂空的龙涎香粉鞋,一踩就在地下留一朵馨香的红花,让你步步生莲……而我,我枉称什么‘大魁天下’、‘天子门生’,到今天,连填装鞋底的香料都买不起。”

青田的一对眼珠子两边摇动了几下,就直直地定在乔运则的眼睛里,“他们送我这些玩意儿,因为他们也只把我当成个玩意儿。他们爱看我唱、看我跳、看我七步成诗、看我艳冠三界,看我一下子惹人怜惜、一下子逗人开怀……就像人人都爱看角儿在戏台上虞姬舞剑、天女散花,可等散了戏,戏子累得一动不能动地倒在戏箱子上,又有谁爱看?”她盈盈地凝着他,忽而一笑,垂目执住他双手,“只有对着你,我能干干净净地素着一张脸,不用粉墨登场、千面迎看客,只有对着你,我才是我自己。没有你,我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玩意儿’罢了。阿运,我整个人都是你给的,相比起这个,其他又算什么?你可别生出这样的拙念头。”

青田的床前挂了一副鸳鸯,重台蓬密叶下二鸟交颈。乔运则向这画痴望了一瞬,目光又重回到青田洗净铅华的脸上,“相信我,很快你就再也不需要过这种生活,不用成天周旋在不同的男人间,再忍一忍,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青田细着眼笑出来,上下眼睫缠绵地交织在一处,“傻子,我五岁被我娘卖进来,过的是坏日子,可打我十一岁遇见你,每一天就一直都是好日子。”

乔运则也笑,眼睛黑沉沉的,里头却像蕴着全世界的光,“你这些年做生意愈练得有口齿了,跟我也来这一套,也不知你哪句真哪句假。”

青田笑得直靠在他肩头,腻腻地打了个呵欠,“快到端午盘账的赛花酒,过几天做生意可真有的忙了,我也少不得应酬一下,你就甭过来了。”

乔运则点点头,又看向了那画上的鸳鸯。他展开双臂,像展开一副无法飞翔的翅膀,把爱侣拥入了胸怀。六

时近端午。

端午节与中秋节、年节并称为三节,因槐花胡同中的头等小班皆有“开市”之说,一开市,客人们就要替相好的倌人摆牌酒撑场面,称之为“做花头”,而所有的花账就在这三节结算,嫖客们卯足了力气比阔自不必多言,妓女们也是憋足了劲头一较高下,看看每一节中谁的花酒最多、谁最红。眼瞅着又近结账之期,怀雅堂成日间高朋满座,忙得掌班段二姐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这一日刚入夜,便在华灯煌煌之下对一位年逾半百、三绺髯须的客人大赔着笑脸,左一句“冯公爷”,右一句“冯公爷”。

冯家是京城望族,世代公侯,冯公爷少年时就承袭了祖上建国公的爵衔,一辈子过的是豪奢浪荡。这几年新迷上了青田,仗着家世富贵任意挥霍,是堂子绝不能开罪的衣食父母。可偏生上门访艳,竟赶上青田在接待其他客人,不由得大发脾气,“去,把人给我叫出来!”“人”,指的当然是青田。段二姐卖力地挥动起手中的一柄纨扇,指望把财神爷的火气扇灭,“哎哟公爷,这不就因为也是您老的朋友,我们青丫头才不得不出面应付一下吗?”“哼,我没这样的朋友,背过脸就来割靴腰子。”“割靴腰子”是行话,意指相好的倌人遭他人染指。而就在冯公爷破口大骂的同时,二楼东头青田的客室内,则正有一只手掏进了自个的靴腰子。

裘谨器弯着腰摸索一阵,打靴筒里摸出两张银票,“怎么样小乖乖,说了今儿给你送钱来,没哄你吧?”

青田淡妆素裹,藕荷色的轻罗衣仅下摆绣着一脉竹,发间几星银插针,半笑不笑地望着那人。她对这裘谨器厌烦透顶,此人官居右都御史,堂堂二品大员,回回给钱却都这么不痛不快。青田当场就哼一声,把俏脸一冷。

裘谨器的年岁也有三十五六了,颐方面丰,颏下一点黑须,他将那须梢抖一抖,也有些不高兴,“怎么,嫌少?”

青田暗应,少,少得给姑奶奶塞牙缝都不够!话说出,却是另一番柳暗花明:“前脚才进门、后脚就拿钱,一句体贴人心的话都没有,倒好像我盼着七爷就为了钱似的。”

这话说得裘谨器好生喜欢,一张脸全笑开了花,“好乖乖,原是我的不是,你别恼,不看我裘七的面子,也看在钱的面子上。”

青田“哧”的一声转嗔为喜,却只把春葱一般的手摇一摇,“这钱你拿去给班子,结这一节的局账。”

裘谨器忙摇头,“那不成,局账是局账,一文钱落不进你手里,这是我单给你的。”

青田拿着手绢,把绢头在手指上左一道右一道地缠绕着,“说你不明白人心,你是真不明白。且不说你们家那母夜叉镇日防着你来我这儿,把你口袋管得牢牢的,就这大过节有多少人情要送?你又是官场上的红人,打点各位上司的‘冰敬’要费多少银子?进宫给两宫太后和皇上请安又有多少太监等着伸手要门包?这节下的开销比什么时候都大,我这儿可不能再让你多破费。你只管把账结清了就是,至于我自个的开销不消你操心,我自会找个冤大头弄来。”

裘谨器只觉一股子醋气直冲脑袋,当机立断又自靴内另掏出一张票子叫道:“我好歹也是位朝廷大员,若竟劳你一个做生意的倌人替我省钱,那成什么话?你放心,钱我有的是。喏,这还有整一百,连这些总共是三百,你拿着,明儿我再叫人给你送二百来。你缺钱只管告诉我,不许找别人,听见没有?谁也不许找。”

青田喜上心头,却只蹙紧了两眉一推再推,“不行,我真不要你的。”

裘谨器只闷着头把钱硬往她手里塞,“我给你你就拿着,别人想要我一个大钱也是不能,只有你,只要你肯,我什么都肯。拿着,啧,不拿可真就是嫌少了。”“你这么说,我就只有拿着。”青田一脸勉为其难地接过,其实心里头早就笑不可抑,都明说了找个冤大头弄钱,这冤大头就引颈就戮。正待再慰劳他两句,却听得帘外有人唤了声“姑娘”,她信手把银票一卷,提声道:“暮云,什么事?”

婢女暮云急走了进来耳语两句,青田点点头,这边就对裘谨器赔出了笑容道:“七爷,不好意思,冯公爷突然来了,我得去敷衍一下。”

裘谨器的脸色登时就难看极了,“哼,这头从我这儿拿了钱,那头就奔你亲亲的干爹去了。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我?”“裘七爷,您怎么这么说?”“暮云!”

青田喝断了侍婢,回身就往边上一张大榻上稳稳地坐定,“那我就在这儿陪七爷,让冯公爷等着去吧。暮云,你叫汪嫂子把新蒸的咸甜粽子各送一打上来,七爷坐了这些时候也该饿了,先垫补垫补。去呀!”

弄出这个架势,倒叫裘谨器有些拘束了,再看人一去,青田就又把胁下的手绢抽出来往脸上擦擦抹抹,更后悔了起来,“好了,我不过随便说两句,你就哭开了。”

青田拿帕子印着泪,故意做出索索有声的鼻响,“我是吃千家饭的人,这个客人不来自有那个客人来,我怕得罪谁?往日里我也不是没叫冯公爷等过,可为什么偏你在这里我却要急着敷衍他?还不是怕你得罪人家吗?我就这么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得罪不起人家。难道我放着你年富力强、知情识趣的不爱,倒爱那老不休的?我陪他还不是为了周全你,你倒拿我撒气!”

见青田这样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裘谨器早已是身心服帖,忙拢过了女人的杨柳纤腰,贴住了她的梨花白面。青田放出手段来和他腻了一阵,等粽子送上来亲手布碟子摆碗,又再三留裘谨器吃夜饭,这才退去小套间,把脸上被哭残的胭脂补一补,就往冯公爷那里亮相。

怀雅堂内进是一座走马楼,青田一人就占了小半层,足足有八间屋子之多,因此客人来各有坐处,互不冲撞。裘谨器在紧东头,冯公爷就被让在了西屋。这时见青田进屋,满屋子的丫鬟娘姨都松了一口气,段二姐把手内的扇子大招特招道:“来了来了,这不是来了?公爷,那叫我们青丫头陪着您,你们都同我下去吧。”

一架楠木泥金满床笏的五屏风前,冯公爷手持一只犀角杯歪坐在椅上,气焰汹汹地端详了青田一番,“口脂是新擦的!说,你才跟那姓裘的小子怎么厮混来着?”

青田也不接茬,项上璎珞圈的银丝花珠在丰鼓的胸脯子上一敲一敲,人已风姿袅娜地走上前,将冯公爷手中的酒杯一夺,拧身坐去他大腿上,“叫爹爹在偏屋里干坐了半天,闺女给爹爹赔罪,自罚一个皮杯。”“皮杯”乃妓院中的狎亵伎俩,就是以口渡酒。真就见青田仰首含了半口酒,双手捧过冯公爷满是褶皱的脸,嘴对嘴地喂给他。

冯公爷半含香舌,气已消了大半,又见青田唇边带着清清莹莹的一滴酒对他尽态极妍地一笑,“爹爹不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是白叫闺女心疼?”

冯公爷的喉咙里痒痒得直要笑,到了嘴上却依旧还骂骂咧咧的:“心疼?怕未必吧,气死了我,你不正好心安理得地跟着那小子?”

青田顿显出满面的委屈来,一根染得红脆脆的指甲往冯公爷额际一戳,“说这话,你良心可是被狗叼了。你自己算算几天没来瞧我?三天!要不是你把我丢着不管,哪儿就叫那吊死鬼缠上了?一听见你来我拔脚就走,他现在还在那里拍桌子呢,我才懒得理,自有班子里的人去哄,反正我是没好脸子给他的。”

见青田的怒容,冯公爷反倒开颜,干笑了一声,“这时节过来,怕是偷偷给你送节钱的吧,你倒好意思干晾着人家?”“有什么不好意思?他送钱是他的事,跟我什么相干?反正我没要他的钱。”“哦?为什么?”

青田将老者的一缕长须柔柔地绕在指上,又放在自家的鼻尖前撩弄着,“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那裘七倒有几个钱,可他家奶奶有个名头叫‘茶壶钱罐’,抠他抠得厉害,故此他每回给个仨瓜俩枣,都好似就他的钱分外值钱,要我承他的情。那份烦厌自不必说了,只说像今天这样碰上爹爹来,我若拿了他的钱,怎么好意思掉身就走呢?反正局账的钱自有当家的跟他结清,我是不愿意多使他一点儿、多欠他一分。有爹爹疼我,谅也不至于少了我的,轮得着他来卖好吗?”

冯公爷满意地颤动着身子笑了,手一晃,就晃出了一张银票来,“这才是爹爹的好闺女。来,拿着。”

青田展开来一看,竟是巨额一千两,立时欢叫了起来:“好爹爹,亲爹爹,我就说爹爹最疼我了。”

冯公爷哈哈大笑道:“小鬼头,瞧把你乐的,那就再敬爹爹一个‘皮杯’。”

青田“唉”一声,就将香酥欲滴的红唇往冯公爷枯皱的老脸上摁下去。

小半个时辰后,冯公爷离开。青田再一次修饰了残妆,正往东屋去,半路却叫段二姐给截住,“我的儿,那瘟生又来了。”妓院里骂人“瘟生”是极贬损的话,是说这客人不识高低不辨好坏,是最好哄骗的傻瓜。

青田听了这一句,双眸立时间寒凉映人,“谁?杜宝祥?”“除了他还有谁?”二姐的脸上透出一股满满的嫌憎之情,大手帕往楼下小茶厅的方向戳戳,“我才瞧他给大姐儿打赏,摸了半天一共才掏出两钱银子,真是连个屁都不剩了。我说乖女儿,怎生使个法子打发了这破落户,好让他以后再不来纠缠?”“我有什么法子?我的法子不都是妈妈传授的?”青田面带薄怒地剪断了二姐的话尾,“行了,我晓得妈妈早有锦囊妙计,要做哪出戏女儿演就是了,好聚好散。”

二姐将手绢往青田的肩膊一撩,“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一点就透,不枉妈妈偏疼你一场。”说着凑近了低低蹑语一番,又把人伸手一搡,“去吧。”

青田下了楼走一小段,便来在大厅外的茶室。一脚还未踏入,包镶炕上坐着的一人便“嗖”一下起立。守在一边递烟斟茶的两个小婢互使个眼色,相约而退。

青田纤纤一身,飞投入怀。“祥哥!”她叫一声,把面前人看了又看,哽噎道:“几日不见,你又瘦了。”

杜宝祥生得虎头燕颔,印堂间却带着重重的霉气,恰如其身上的衣衫,原本的好料子一残旧,更显出落魄来。他一面捏着青田的双肩,发狠一顿足,“青妹,我,我,唉……”

青田忙横过手掌摁住他的嘴,手心里散出隐隐的清幽麝香,“别,别总这么唉声叹气的,我最不忍瞧你这个样。”“不这个样,还能怎样?”杜宝祥又叹了一声,退几步跌回到炕上,握拳朝炕几上一击,“都是段二姐那老贼妇,哄得我今儿典地、明儿卖房,等我百万的家资统统都败尽就马上翻脸不认人!眼下不要提拿钱来赎你,就是我自个的前程还不知在哪里。”他突然一下抬起了头,瞪圆的两眼又红又肿,嗓音也变了调,“青妹,我杜宝祥虽说不算个多大人物,可当初从白手起家做到数一数二的富商,也不是白来的。一会儿我就到前头寻二姐那老贼婆再问她一问,她若还不肯兑现诺言把你给了我,我索性一刀捅死她!再提着刀上来问问你!我杜宝祥为你把偌大的一个家业折腾得精光,弄得妻离子散,我究竟是不后悔的。你当初也亲口答允过嫁给我,我得问问你,瞧我今天这个情形,你是后悔不后悔?你要反悔,哼哼,好,我也就照着你来一刀,再自己抹脖子!生不能在一起,死在一块,我也值了!”“祥哥,瞧你说的是什么话?”青田又一次堵住了杜宝祥的嘴,暗自心惊的同时,她倒真不禁佩服起养母段二姐的洞事精明,再不打发了这走投无路的家伙,看架势真要闯出大祸来!她稳了稳心神,拿手抚一抚男人冷汗涔涔的额头,款意柔声道:“你要说死,我现在就跟你死。可我的傻哥哥,你本领这样大,怎么遇到这么个槛儿就动起了这样没出息的心思?我一心想着好好地跟你过一辈子,你倒傻得说死。唉,为了你,我真是把这颗心都活活揉碎了。”

杜宝祥牛瞪着眼珠子,他瞅见青田走去到门口很谨慎地掀开门帘往外探了探,似在瞧瞧有没有谁偷听,又快步折回牵住他的两只手,“哥哥,我早都想好了,你听我说……”

青田又快又利索地说了一大串,一说完,杜宝祥就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哆嗦着嘴皮子,“青妹,你这是说真的?你可别冤我。”“怕我冤你?怕我冤你,你就甭来。”“不不,我,我只是——”杜宝祥呆望了青田半天,猛一把向前箍住了她,男儿泪就落上了香粉肩,“青妹,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我杜宝祥的一颗心总没有白费。我、我……”“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青田替他抹了抹眼泪,也把自己的眼睛逼出了几点泪光来,“祥哥,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认定一辈子跟着你,穷也罢、富也罢,你只管放心。”

杜宝祥被引动了真情,手和嘴巴也就跟着动了。青田还急着应付被半路撂在屋里的裘谨器,不愿与他多缠,满口子推拒着:“哎呀,好啦,等以后踏踏实实在一起,你什么时候缠不得?偏赶这当口儿,我哪有心思?好啦,放手,打你了啊,讨厌,打重了我又心疼,行了,哎!哪,这样规规矩矩的我才喜欢。你快回去吧。记着,辰时一刻,张家湾码头北边,船家刘百塘,万不可耽搁了。”

她连挽带推地把杜宝祥弄出房,目送他穿廊而去。送客的龟奴很不带劲地懒懒拖着腔:“杜大爷您这就走啦。”

杜宝祥仍转头来看,青田冲他扬了扬手,手腕上盘着只孤鸾戏凤的赤金镯。等杜宝祥的背影消失,青田满面依恋的笑意也消失,而且消失的速度是那样快。没有整天笑到晚的人不会知道,笑,是多么累人的一件事。

回到楼上的东屋时,裘谨器已等得打起了盹,口涎乱淌。青田动手绞了毛巾替他擦脸擦手,蜜语相慰:“对不住,要你等这么久,可委屈坏了吧?”又很使出腔调来诘责下人们:“都欺负七爷没脾气,就敢这么怠慢,回头我挨个揭你们的皮。这粽子能吃吗?放这么半天,早都凉了,去,换两碟新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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