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第十八届新概念获奖者作品范本.B卷(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方达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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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第十八届新概念获奖者作品范本.B卷

盛开.第十八届新概念获奖者作品范本.B卷试读:

作者简介

沈思岚

1998年生,扎根陕西的东北人。陕西省青少年文学创作大赛一等奖获奖者。文风多变,科幻迷,热衷读书与藏书。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余抒婷

1998年生,浙江人。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凝佳恩

一个生于黄河流域,学在长江流域,近视到600度却不爱戴眼镜,熟人面前疯疯癫癫的女神经,陌生人前装文静假正经的伪淑女。热爱写作,钟情于文字,作品散见于《第十二届中国少年作家杯获奖作品集》《最悦读》系列、《萌芽》《哲思》《哲思2.0》哲思图书系列,个人作品集《所有的雨都会停》即将上市。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者。

徐仲瑞

笔名:白小二,产于1999年,因为学习成绩凄凉,长相惨不忍睹,身体虚弱,没有特长,路痴,不会照顾自己更不会照顾别人,连游戏也玩不溜,所以只能趴在电脑前笨拙地敲击键盘,码出自己记忆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故事。喜欢窝在被窝里看小说,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咖啡馆,做着成为知名作家的春秋大梦。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杨蕾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赵键超

简介:这个家伙很懒,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

冯浩华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芦地

笔名:柏安

出生地:河南平顶山

简介:看着迷雾重重的前路却还想以绘画、写作为生的自我催眠者。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李梓霞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胡星海

居所不定,文风自由散漫无定向,崇尚感觉中的生活,目前一事无成,但坚持爱好文学,实属难得。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赵依然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程敏谦

笔名:梓芊。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羊含之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毕文昊

笔名:陌桦,1998年生人,白日做梦,爱好广泛,喜欢生活在自己幻想的故事里。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徐子蘅

男,1997年生,曾在《雨花》《扬子江诗刊》《苏州日报》等刊物发表诗歌散文数篇。现为在读高三学生。

第十七、十八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臧心韵

1999年出生于青岛,有北方人的豪爽和属于自己的敏感。爱好众多但只坚持文字。

第十七、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严格

有对光影幻象的执着和记录文字的随性,天真得不够明显,成熟得不够完整。最大的梦想是将幻想变成现实,然后自己仍活在虚无中幸福快乐。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肖辰星

湖北财税职业学院江畔草文学社主编,喜欢方方、池莉的作品,希望能写出武汉本土的民风民情,向世人展示武汉人的面貌。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滕卢涛

业余写手,文章散见于《视野》等杂志。爱好汽车,尽管当前没有车且无驾照。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李溪耕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者。

曹雅楠

笔名:明延。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南书百城

1997年的射手座,高中就读昆明三中,曾几度将校刊办得濒临倒闭。作品散见于《中学生博览》《中学生百科》《创新作文》等。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奖者。

时间终会将前事抽丝剥茧,

有条不紊地理出过往的丝丝脉络。

绿洲

绿洲

 文/沈思岚

风停在相识的地方

 文/凝佳恩

穿越风和雨

 文/凝佳恩

路过的花木都向阳

 文/凝佳恩

婴孩

 文/沈思岚

遭遇约瑟夫

 文/沈思岚绿洲文/沈思岚

她从杂志中抬起头,十指交叠捧起水壶。西去的长途汽车进入沙漠以来,窗外就是一成不变的薄沙丘和杂树。她欣赏着缓缓后退的景致,不时偷瞥一眼邻座的男人。

车上的乘客大多拉上了窗帘打盹儿,昏暗中手机屏幕的亮光倏忽即逝。

水汽热腾腾地熏蒸她的脸,眼镜没一会儿就蒙上了迷离的水雾。她心不在焉地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盘算着如何跟他搭话,最终还是用了最快捷的办法——共同话题。“嗯,您也看《绿洲》?”她扬了扬膝上的杂志。

四目相对一秒有余。“这本书叫《绿洲》?”他掀起封面瞟了一眼,“我不知道,这是同事送的。”

客车缓缓深入沙漠腹地,顺着公路的静脉流入沙漠的心脏。

逼仄的小书店内冷冷清清,没几个顾客。光线偏黄,有如暮色将近。几步之遥的大街上,却是阳光普照。由于日光过于明亮,给人一种做什么都光明正大的感觉。此时的她缩在书店一隅翻找杂志的样子,乍看起来真有些偷偷摸摸。

从一摞杂志中准确地抽出《绿洲》,她起身在狭窄的通道间穿梭,硕大的书包没有蹭掉一本书。《绿洲》这本杂志她每期必买。镇上唯一的书店老板是个很懂经营的人,向来不多不少只进两本,两本都能卖掉才继续进。不过《绿洲》每月只有一本,老板说另一本有人订阅了。她不订阅是因为很享受这份提心吊胆的期盼——害怕哪个人心血来潮就把唯一的《绿洲》买走了。尽管小镇人口式微。

老板面前有个男生在俯身写着什么,她在一旁等候。只见老板拿出新的《绿洲》给他,那个男生把书塞进包匆匆离去,单肩包滑下肩头露出跟她一样的校徽。

她瞥了一眼登记簿最末的名字,管仲宁。暗自腹诽,管仲和管宁居然合体了……

一阵颠簸后她在车上醒来,邻座的男人还在看那本卷边的旧杂志。

她打个呵欠懒懒地说:“您这本书是前年的吧。”男人好像看入迷了,被打断后迷茫地嘟囔道:“是吗?不知道。”

她尴尬地一笑道:“抱歉,我是《绿洲》的编辑,在沙漠里遇见读者觉得挺有缘的。”

学校的图书室像魔法变出的秘境,每天傍晚准时开启结界的大门。她掐点儿赶来,还是有人捷足先登,一个熟稔的名字占据了首位。管仲宁背对书架坐在大厅中,她则绕过大厅来到她的御座——书架尽头孤零零的一张桌子。她拂去桌上的微尘,坐下看书。没一会儿,图书室里就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几对刚填饱肚子的学生,在大厅里小声说话、大声笑。

才看了两章,她发现图书室里异常安静。人走光了,那个管仲宁还在。突然萌生出“他在看什么”的好奇,她强打压下去继续看了一章,直到图书室阿姨拉长嗓门喊收馆,贪婪地摄取了最后几行字才合上书。

阿姨可能心情不大好,大嚷着叫他们关灯。管似乎不常来,对这道命令一头雾水。“你不用管,我去关。”她把手一挥,觉得自己十分潇洒。

走出门时管仲宁正在黑漆漆的走廊上站着,很容易误会成在等她。她看了眼表上闪烁的荧光字,随即脸色一变,飞奔出图书室朝教室跑去。管好像愣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跟着她奔到了教室。直到跑到已经开始晚自习的教室外,看见管仲宁的身影闪进了自己身后那扇门,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姓管的一直在邻班啊……“是吗……”男人说,“幸会幸会。我同事啊,是你们的忠实读者呢。”“那真难得,我们的受众是青少年啊。”“呵,那家伙心里还是个少年呢。”男人打趣道。

汽车在一处站牌前停住。天色近晚,暮色四合,沙丘背后冒出缕缕炊烟。每一个绿洲就是一处站点。

乘客们走下车去舒展筋骨。她独坐出神,咂摸着男人的话。

心里是个少年……吗?

文学社第一次活动居然选在放学后的黄昏,还是顶无聊的读书会。她兴趣寥寥,卷着本《绿洲》就去了。在社长发表长篇大论时,她注意到管仲宁也在,就坐在唯一的破窗户底下。暮光倾洒在他身上,映得校服扣子明晃晃的。

多年后,她回想起那一天,总觉得不太真实。他整个人掉在光芒里,像一幅浓艳的油彩混在素描画当中。她不禁幻想,那个时候上帝安排他突兀地出现,就是为了拯救她的。

自由读书时间,管仲宁带着一本《绿洲》坐到她面前,心无城府地笑着。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面相,可能是少数民族,五官的轮廓很深,眼窝微微凹陷,显得眼神深邃。一头乱发像野马的鬃毛一般,颇有喜感。“呃,你也看《绿洲》?”那匹野马问,在她眼中是边打着响鼻,边喷吐热气的。于是她扑哧笑出声来,管仲宁抓着自来卷儿如坠云雾。

读书会寡淡如水,只有她跟管仲宁聊得很是投机。

他们有这么多的共同点,比如都崇拜鲁迅。不知是不是带了同一本《绿洲》的缘故,他们变熟络的速度快得惊人,只几句话的工夫,她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就脱口而出——关于她想要成为《绿洲》编辑的梦想。同时,她也知道了管仲宁是四段围棋手的事。“那你为什么不加入围棋社?”“围棋社的事太多,哪儿还有看书的时间?”管仲宁笑答。她则专注于捕获他每一个表情,如同热衷于收集标本的博物家。

那天之后,没人发现她上课时不怎么抬头了,而是猫在桌斗前钻研一本叫作《围棋入门》的书。

有时候一见钟情可能无关长相,只因为那个人恰好契合自己卑微的梦想。

车继续开,夜降临了。

坐了一整天,男人没话找话地问:“您来沙漠做什么?旅游还是采风?”“来找个人。”她欲言又止。

男人正想问下去,后排突然有个人吐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那边,而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漆黑。

曾经,高中生活是一片寂寞的沙漠,眼前所见的总是一成不变的沙丘。自管仲宁出现的那一天伊始,她的世界里猛然间掀起了一场沙暴,一时之间,满眼兵荒马乱,飞沙走石。

然而现实中的自己,所迎来的货真价实的改变,也只是多了个书友而已。说起来,跟别人一块看什么青春杂志,感觉怪怪的。

文学社活动还是照常在黄昏进行。她望着窗外一轮红日沉入天边,时间也像沙漏一般,不留痕迹地流走。直到她缓过神来,才发觉管仲宁已经停在某一页上等了她许久,才忙不迭地翻页。

一页又一页,真快。感觉自己还没看出些什么呢,高一就这么翻过去了。这一年,她最好的朋友是管仲宁。

那个年代,校园里还没有什么“男闺蜜”“蓝颜”之类的方便词汇,男女间稍显亲密,就会惹来流言满天飞,自然包括她与管。她倒不在乎唾沫星子里的飞短流长——她是喜欢管仲宁的,但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庸俗的恋情。如果她刚上高中时就学过哲学的话,一定能将这种感情准确地定义出来。现在她回想起来,觉得那是一种感激——感激他,将自己从日复一日的沙漠中拯救出来了。“麻木不堪的生活,如同一片乏味的沙漠。”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时,阳光正好,桌上的橙汁晒得热乎乎的。管仲宁坐在一边写作业,神情安恬,仿佛在默诵一首诗。这时她便会想到那个会作诗的文学社社长郝梅,总是在活动课上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她们班那个众星捧月的骄傲女生尧曼,做什么事都要出风头……还有那个宣传部部长胡袖,永远瞪着一双三白眼,说话的嗓门尖得像是要大吵一架……她那个患有重度洁癖的舍友,在旋着圈儿擦拭过自己的杯沿后,还用狐疑的目光扫遍她的全身……“如果生活真是片沙漠,每一颗沙砾都是一个无趣的人。”

她曾跟管仲宁倾吐过无数次交际上的烦恼,一遍遍说:“我真的跟谁都处不来,我讨厌所有的人。”这时,管仲宁就会拧着两条粗眉毛劝慰她:“你别把人家都想得那么坏。”

哎,你没法带我走出沙漠去,只是给我提供暂时的休息,像绿洲一样。

沙漠的夜晚冷得像山尖尖儿上积聚的一泓雪水。几乎睡了一整天的乘客们,此时照样睡得很沉,车内回荡着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在心里默数着白天经过的几个绿洲——四年来,那些地方都被她一一踏遍。

邻座的男人还没有睡,正在吃力地发短信。这使她得以看清收件人的名字——真的撞上了,十年没有见过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邻座男人的手机屏幕上。

她很惊讶自己的镇定。四下沉静的车厢里,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嘟囔:“明天就到最后一个绿洲了。”

短暂的期末,匆忙的文理分科,青春离去得既荒唐又绵长,像疾速行驶的列车一样匆匆迎面而来,又疾驰着与我们擦肩而过。

她得知管仲宁留在理科班是一个日头特别大的闷热的中午。她用凉水洗了好几把脸以保持清醒,然后立在宿舍的公用电话前,深吸了一口气。“管仲宁?是我。”“哦……什么事?”“你不是说要学文吗?”“这个,是前几天刚决定的。你也知道啊,我毕业要回阿克苏老家的,学理比较方便,这是真的。”“这样啊,那你好好努力吧,再见!”“再见!”

她搁下话筒,脑袋被风扇吹得一阵晕眩。忍不住埋怨自己——最后一句话为什么要说“再见”呢?!该死!真俗气!

果真,那是她跟管仲宁说的最后一句话。文科部和理科部是相背而立的,高中最后两年他们就这样成了近在咫尺的陌生人。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可以互相鼓劲的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瞎掉了双眼茫然地徘徊在沙漠中。

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学习令她想起管仲宁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了。临近高考前,几乎把他忘了。直到放榜那天,她才如梦方醒。她不知道,自己一直都把对他的记忆放在心底,到了某一个节点就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四处打听管仲宁的成绩,得到的却只是含糊的回答——他?好像考得不太好……可是也没听说他复读呀……不知道要去哪儿上学……

失望与隐忧啃噬着她的心。此时她惊恐地发现,行走沙漠的这两年,她已经不知不觉失去了与管仲宁的联系。这下子,天涯海角,人海茫茫,再无寻回他的可能。高考后的暑假,她调动自己那可怜巴巴的人脉,打听管的下落。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这个人,仿佛藏进沙漠的某处了。

北疆的天空逐渐揭去了拒人千里的黑纱,睁开迷蒙的双目,望着滚滚红尘中慢吞吞移动着的客车。天刚蒙蒙亮,旅客们纷纷张罗早饭,一片香气氤氲中,她和邻座男人同时开始收拾行李。

两天的旅程,他们已经彼此熟悉。她会心一笑地问:“您也在最后一站下吗?”“是啊。”男人答,“我同事来接我。方便的话和我们一起?我们帮您找人!”“那倒不麻烦了。”她摆摆手,“不过您是做什么工作的……”“气象观测站上班的。”男人笑起来,“其实主业是帮政府种树。”她陪着笑了几声,想起男人行李中那一顶草绿色的鸭舌帽。

密密麻麻的电子稿件铺满整个屏幕,如同无数个针尖戳进她的眼睛。编辑部里开着幽蓝的冷光灯,沉寂。隔壁明亮的休息室里其他编辑说笑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摘下眼镜,揉着发酸的鼻梁,虚弱地眨了眨眼。然后关了电脑,又关掉灯,独自坐在黑暗里。

大学毕业就来到《绿洲》编辑部工作,梦想实现得如此轻而易举。起初她觉得欣喜,不过工作两年多以后,欣喜早已被磨平了,她又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梦想的生活。

一定是因为人际交往障碍吧。不管在什么环境里,我都像一盒拼图里一个没有凹凸接口的方块那样格格不入。

毕竟过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她放弃抱怨把工作干下去,告诉自己,因为你在旅行的路上,所以你活该孤独——也许只有竹官的来信寄来的时候,她的心才会猛地跳动一下。

竹官是一个古怪的作者。在回车键一敲便能群发稿件的年代,固执地千里迢迢寄来自己的文章。尽管如此,竹官的来稿四年间从未断过,时不时混在全国各地的信件中,特大号的手工信封格外扎眼。

编辑瞥到那个大信封,大都顺手丢在一旁——不是稿件质量太差,而是这个竹官,投稿连地址都不写。而且所写的文章根本不符合稿约,写的永远是沙漠里的生活见闻,新鲜是新鲜,可寄错地儿了。

竹官的第一封信出现在编辑部那晚,她彻夜难眠,脑海里翻腾着过去的事。怎么看都是那个人,竹官,和那个姓管的。这么多年了,他还在看《绿洲》啊……难道他知道我在这里吗?那为什么不写地址呢?带着胡思乱想,那年春天她回了新疆,见了很多地方,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就是没见到那个过去的人。再后来,她每年都会去新疆,坐着长途汽车在沙漠线上转一圈。来年依旧如此。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死心,或许再一个十年,或许明天就不行了。而竹官的来信雷打不动,如同眼前的海市蜃楼,或者一片虚幻缥缈的绿洲。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前。新年即将到来,竹官的稿件也破天荒的是一篇校园小说。她展开毛糙的信纸,读着那些熟悉的字,那内容与她的青春如出一辙。

看到文章结尾的话,她在小隔间的塑料桌板上哽咽了——“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她径直走到主编的电脑前,告诉他这篇稿子一定要用,并且她会把稿费送到不知名的作者手里。主编吃惊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大概在想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此刻怎么突然强硬起来。

众编辑也处在云里雾里之时,她毅然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带上新印出的散发着油墨芬芳的《绿洲》,又一次踏上了进疆的旅程。

这一次,仿佛真的是天意,她一上车,就发现邻座上有一个拿着《绿洲》在看的人。

即将到达终点站,车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乘客。沙漠的黄昏,落日熔金,沙砾金光灿灿,新疆的日光那样强烈。她在心里算了算,刚刚好,十年了。

邻座的男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讲着电话,她把头靠在座椅上,一呼,一吸,堵在身体里的郁结,随着这一深呼吸而彻底舒散。

她想象着这些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只是在书店里找《绿洲》,耽搁了些时间而已。

客车抵达最后一个绿洲,缓缓停靠。远处的沙丘背后闪出了一辆破吉普。随着邻座男人的招手呼喊,车窗里伸出了一个脑袋。戴着草绿色的鸭舌帽,满头的自来卷儿,迎着风沙乱飞,像野马的鬃毛似的。

不必快步走过去,生怕慢一点他就会被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摘下眼镜,闭眼默数“一、二、三”。

睁开眼的那一刻,她明白,绿洲到了,雨季也来临了。风停在相识的地方文/凝佳恩

蒋竽勤始终记得是在何时认识佟暮扬的,四月,那时的风不像秋天那样萧瑟,不似冬天那般刺骨,微微吹过惹皱一湖春水,圈圈荡起的涟漪摩挲着十七岁少女的心。

那天蒋竽勤抱着新买来的诗集心急火燎地奔到七路站牌,最后一班车已从不远处缓缓驶来,下班族都赶着回家,身小体轻的她就那样不费力地被一哄而上的人凶残地挤到了最前面,直到投币时她一摸口袋才发现买书找的钢镚儿全都不见了,口袋的底部冒出一个核桃大的洞,佟暮扬就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挺身而出的。

下旬的天称不上太热,佟暮扬未雨绸缪一副夏季的打扮,穿着水洗的牛仔裤,上身是白净的T恤衫,高瘦的身材加上一头的板寸,整个人显得特别清凉。

初次相遇总是美妙得难以言喻,连空气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有些甜蜜,蒋竽勤上了十几年的学,见过的异性各型各色,理科班向来不乏仪表堂堂又成绩优异的男生,作为绿叶环绕的红花她是有一定自制力的,但佟暮扬的突然出现,让她在受人恩惠之后紧张到忘记说谢谢。

佟暮扬在帮窘迫的人成功地解了围之后,只是意识性地点点头提醒她可以上车了,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塞上耳机,辩论赛上侃侃而谈能将对手逼得无话可说的蒋竽勤,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结结巴巴的时候,将真诚的感谢当着恩人的面表达得支离破碎,弄得佟暮扬不得不摘下耳机露出两排皓齿请她再讲一遍。

青春期的女生最难捉摸,就像蒋竽勤,明明想要好好感激一番,却在被要求重复刚才的话时摇摇头只问了句要在这里下车么,用的还是略显随意的语气,其实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时已经默默地记住了杨福路,甚至在最后关门之时受到他肢体上的碰撞,也忍着疼痛微笑着挥手作别。

再见便是一周之后,高二的功课枯燥又不容落下,蒋竽勤背着松松垮垮的书包抄近道去补习,一路的小跑伴随着睡过头会被老师责骂的慌张,冒冒失失地冲撞,就那样将颜料桶毫无预兆地扣在佟暮扬的身上,把青春染得色彩斑斓。柳安街的南墙上是他刚刚画下还未来得及着色的“对牛弹琴”,刷子和其他工具散落一地,张扬地嘲笑女孩的莽撞和再度相逢。

一回生二回熟,因为误打误撞的相遇,因为一次迟到,那张面孔便夜夜造访蒋竽勤的睡梦。得知佟暮扬是利用周末志愿为社区建设增砖添瓦,蒋竽勤总是故意将午睡的闹铃调晚一个小时,使得逃课的借口顺理成章,以便出现在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时间用同样的语气跟他攀谈。

那十八面雪白作底的南墙被规规矩矩地画满了小成语图像,蒋竽勤感到浑身血液都沸腾的时刻就是提着小桶,佟暮扬举起刷子三下五去二在墙上来来回回地挥舞,在完成之时对她回眸一笑,仿佛那层层不同的颜料美化故事的同时,也堆砌出人与人相知的厚度,连劳累时用来休息的水泥所砌的冷板凳,蒋竽勤都觉得温暖美丽。

有时候佟暮扬会边刷颜料边笑,说好学生该按部就班地生活细品酸甜苦辣,心无旁骛地学习看日落月升。蒋竽勤嘻嘻哈哈地点头迎合,嗯嗯啊啊地敷衍着,而在下一个礼拜,又不受控制地翘掉当天高价买来的数学补习课,不计后果地歪着脑袋露出崇拜的笑。佟暮扬只是摇头故作看不到。

习惯性对父母说谎,打着学习的旗号在外面一疯就是一整个下午,激动人心的过山车对恐高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游戏,身体处在架台的最高端胃里本是翻江倒海,蒋竽勤却在侧视佟暮扬棱角分明的右脸,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他的一句别怕和结束后对背上轻轻地拍打,像时光暖成了咖啡,带点苦涩又香醇悠长,让蒋竽勤在夜里时常忍不住反复回味。

长假的到来对挑灯夜读的学生来说,无疑是个放松的好时机,漫山遍野的夏花绚丽多姿,一朵两朵点缀自然张扬年少。这个时候佟暮扬会将单车擦得锃亮发光,载着帮忙背画板的蒋竽勤驶过条条街道去田间写生,柏油马路上他会把速度骑到最大,风撩起衣衫拍打着头发,车座后面的蒋竽勤贪婪地呼吸着混有少年稀少之极味道的空气,哧哧地捂着嘴巴傻笑。

羽绒服上身的季节佟暮扬领蒋竽勤去了他就读的学校。人才辈出贵族气息浓郁的园中,透过斑驳的树叶落在地上的太阳影子,即使破碎也形状异常,告示栏的光荣榜上佟暮扬的名字位列前排。他走在前面,阳光覆盖周身,金光闪闪不可逼近。蒋竽勤恍惚看到跟他中间横亘着一道道千年都难以逾越的崇山峻岭。

教室里桌子上的书堆得埋下头看不到人,马上就要高考的锣鼓被班主任隔三岔五地敲响。蒋竽勤取下美瞳戴上黑框的近视镜,耐着性子解数学题,暗想不是一个档次的人,相处起来沟通会有障碍吧,手握着圆珠笔沙沙沙地在稿纸上算着,心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水,当天夜里把那个熟悉的号码从手机通讯录里删去。

专心致志的佟暮扬眉目如海如霜,令人沉醉,深触即毁,拿起笔画人物画动物画一切想画的东西,甚至拿到了出国的offer。蒋竽勤曾在一段时间内发了疯般汲取书里的营养,想变得像他一样光彩照人闪亮一方,有朝一日可以不借助任何外力,展翅翱翔;但终究模拟考试一次比一次低的分数溶解成现实的忧伤,自卑尾随深夜吧嗒吧嗒的泪珠,从心与愿望的缝隙中溢成江。

多日联系不上蒋竽勤,突然的疏离搅乱了原本的计划,佟暮扬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周五出现在她的校门口。周末放假的喜庆削弱了严冬的寒冷,同学们搓着手蹦蹦跳跳地享受即将到来一月一次的短暂双休。蒋竽勤闷闷不乐地提着翻旧的诗集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目光落在熟悉又陌生的人身上由惊喜转为黯淡。

他的能力众所周知,寻到这里并不奇怪,今日前来是做最后的告别吧。蒋竽勤故意咧开嘴开心地走上前打招呼,却被指责强颜欢笑有气无力。佟暮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像刚见面一样露出两排皓齿略微得意,炫耀顺手牵羊盗走了某人的东西做纪念。那是蒋竽勤曾经丢掉的电子学生证,照片上的她一头瀑布长发,文静又俏皮。

公交车上的碰撞,从杨福路到柳安街的遇见,别有预谋又相当隐蔽。

蒋竽勤不想深究这些是不是故意的。佟暮扬当面撕毁了去美国已填好的申请材料,拉着她奔跑在皑皑白雪里。她听到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最终绕一圈停在了相识的地方,澎湃的内心盛开出朵朵甜蜜。穿越风和雨文/凝佳恩

有句俗不可耐但异常正确的话是这么说的:“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之所以上了大学不再继续长高,全都因为鸽子,她如恶魔一样的存在拖完我的后腿拖前腿,硬生生地把我给拖矮了。

开学伊始,大家伙儿来自天南地北初次相见都热衷于做自我介绍,女孩子三五成群地从隔壁的隔壁宿舍跑来叽叽喳喳。鸽子操着一口磕磕巴巴不流利的普通话,时不时夹杂着河南方言,站在正中央以自己为圆心手舞足蹈地画弧唾沫横飞着,忘我得不可思议。我当时就对胆大直爽的她另眼相看了。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激动地站起要来一个大大的拥抱,拼了命地拧大腿试图挤出几滴泪以示惊喜,还未得逞被她红光满面地报出自己属于长江流域骇得一屁股掉在凳子上,摔得哇哇直叫,眼睛里掉出的液体真得不能再真。

第一印象最重要,那天鸽子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后,为了防止河南人的脸再次被抹黑,我特地牺牲掉午休时间对她进行了一番长达十分钟的教育,告诉她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绝不可以随便用成语,更不能说一个乐得肩膀抽动的同学“人家笑得泣不成声”,作为女孩子尤其是祖国娇滴滴的花朵一定要谨言慎行,但她俨然没把我的劝告放在心上。

大学语文课上,老师让翻译一下思无邪是何意,她居然站起来不打嗝不停顿得意扬扬地回答思考不出来,在全班同学乐得东倒西歪的情况下还狂妄地对着老师龇牙咧嘴。她爱戴着牙套出来吓人,一笑全世界的花都惊得同时蔫巴了,那天她直直地把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心脏病给逼犯。而随后换来个年轻多事的女教授,因喜欢ABB型的名字便对我关爱有加,一节课提问三次,烦得我对这门学科产生了厌恶心理,差点挂掉与奖学金失之交臂。

这样的文化水平、这样的内涵修养也能上大学,鸽子究竟凭借什么跨进这所正常学校的,跟世界上众多未解之谜一样一直耿耿于我的怀,我更想不通的是,她为何去厕所非要跟人手拉手,拖我一起才使个人问题得以顺利解决?同处一个宿舍屋檐下,睡对床用她的脚对着我的头才感到踏实?我每天被气得内分泌失调,甚至到了晚上脑子都不能好好休息,说着梦话还不忘恨恨地骂她,碍于呓语纯粹是无意识的,她听到也只能干瞪眼,每每早晨醒来看到她气鼓鼓的腮帮子以及熊猫般的眼圈,我就会感到窃喜,心中默默地升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感。

后来我发现,跟鸽子生气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因为只要和她在一起,总有倒不完的霉,挨不完的批评。别人逃课讲原则,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她翘课全凭心情,手机没电了心情不好回宿舍,没带水杯太渴了心情不好去奶茶店,就连鞋子里进了沙子也能贴上心情不好的标签心安理得地蹿出教室,惹得其他同学一脸羡慕。巧的是她一走老师剩余课堂时间准点名,全班人一个也不放过,我这个学习委员因为她任性多次缺课被辅导员屡次点着脑袋说不尽职,最后干脆惨遭罢免。

无官无职不能耀武扬威不能仗势欺人,本以为生活会乏善可陈,但频频冒出的洋相把日子涂抹得五颜六色、斑斓夺目。当时我们宿舍流行一个词,“无限胸闷”,今天作业好多啊无限胸闷,水房打的开水不够热无限胸闷,又下雨不能愉快出去玩了无限胸闷。像鸽子那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得过且过的人,本对万事万物不上心的,偏偏记住了这句口头禅,于是在放学的大军你推我搡涌向楼梯口时,我看到楼道末端白花花的墙上贴着一张有Wi-Fi密码的单子,捅捅鸽子的胳膊说句无线耶,她直接忽略掉能准确地表达出我惊喜的语气词,铆足劲高声大叫“胸闷”,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在场的男同胞齐齐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们。

丢脸的次数那么多,在我臊得无颜面对老师同学朋友老乡、大学四年里也不期待会有一场纯洁的爱情时,鸽子羞羞答答咬着指甲跟我说她谈恋爱了。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像她这种磨磨唧唧起个床都能扭上十分钟的人居然有男生喜欢,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那男的瞎眼了,要不就是青光眼白内障散光弱视。事实上翔哥没任何眼疾,人还是蛮不错的,身材高挑,古道热肠,脾气尤为好,从他俩身上我算是彻底弄懂物以类聚这个词了。而鸽子约会回来耍小女生性子嚷嚷着闹别扭了,整个宿舍人就会齐聚一堂轮番批斗。我大腿跷二腿嗑着瓜子亲眼目睹她的脸从红到黑再到紫,幸灾乐祸。但有过一次求安慰失败的经历后她识相地不敢再说第二次,我从此吃到的瓜子都不如那天的香。

在鸽子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同时,我既仇恨又嫉妒,对爱情也抱有了一丝幻想,没几天下来便跟一个志趣相投的男生迅速打成一片,然因为心直口快想说就说,几句话没讲对,男生一恼火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正式分道扬镳那天,我挺尸般不甘心地躺在床上泪如雨下,鸽子“噔噔噔”跑到我床下咳了几声欲言又止,翔哥打电话过来她竟然也不回避,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转着圈圈,还云淡风轻地说我恋爱没谈就分手了。我一委屈号啕大哭起来,吓得她手一滑翻盖手机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后来出去连着做了一个星期的兼职才勉强买个触屏的中兴合约机。

我也时常仰天长啸,抱怨老天为什么要拿命运开玩笑,出生于一个市的两人,初中高中同在一所学校都不认识,背井离乡去外地上大学偏偏成为形影不离的室友。鸽子这时候就会诡异地蹦蹦跳跳从我身后蹿出来,本想用文艺风格解释这个的,但因缺乏语言细胞结果将调儿拐成了超凡脱俗的鬼腔儿:缘分啊,冥冥之中的定数,更改不了的,跋山涉水不顾家里阻挠一心出省是有惊喜的,看,我穿越风和雨,只为在异地他乡遇上你。

鸽子分明总是出来搞笑,随手揣两块钱带去澡堂递给阿姨,被骂滥竽充数了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一块的和一个一毛的;隔三岔五地弄巧成拙惹人啼笑皆非,提错了别人的空水壶走回宿舍,发现后赶忙灌满水送回去被主人撞个正着背上小偷的名声;常常用词不当使人难堪,嘟囔着同学明明叫黄瓜却肥得像怀孕的母猪,被人指责难道叫鸽子就必须会飞吗。她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说了那么多不可理喻的话,唯独那句像箴言一样,讲到了我的心坎儿里,明媚我黯淡无光的人生。

人与人的相遇,谁与谁关系会亲密,大概早已注定,无论兜多大圈子绕过多少障碍行驶多少里程,转到最后哪怕曾经相距赤道一周的距离,该遇见的人终究会遇见,即使中间有过无数的插曲。像迁徙的候鸟,经历过漫长的寒冬,在大地回春之际仍旧会成群结队地从南飞回北,拥抱新识的朋友,为大自然增添生机与活力。

我生日那天,鸽子坐在对面一本正经地发短信过来,问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我说就设计简单风格别致的提包吧,能装逼的那种,拿着走在路上看起来像富婆的那种。鸽子说好会让我如愿以偿的。我满怀期待地等着,过了三天收到一个来自天猫的快递,拆开后盒子里搁置了仨钱包,一个粉色的,一个西瓜红的,还有一个大红的。鸽子说由浅变深的颜色够酷炫疯了吧,一个用来装一毛,一个装五毛,还有一个装一块,统统塞硬币的,出门全拿手里,走路会有duang duang duang的感觉,保你集万众目光于一身。

我卸掉手机上的游戏哈哈大笑,心想斗地主不如逗室友,就这样吧,谁让已经遇上的风风雨雨都一起经历过了呢。路过的花木都向阳文/凝佳恩1

毛青青是在Z中再次见到方雯雯的,那个身材高挑长发及腰颇引人注意的漂亮女孩。

毛青青和徐文帅当时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方雯雯拿着转学材料以及一沓奖状证书在和邻班的班主任谈话,面颊露出浅浅的笑,宛如从天而降的女神。心高气傲的徐文帅禁不住多瞧了几眼,毛青青却没心情欣赏远道而来的转校生,幽幽地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办公室内班主任脸色铁青,把笔“啪”的一下摔在桌上,吐出的话透露着五分怒不可遏五分无可奈何。“徐文帅,这是你第三次和毛青青一起进来了,既然你有时间惹是生非,不如跟着值日组扫一个星期的地,再把这四天学的英语单词全抄写上两遍,下午的两节课也站着听讲。出去吧。”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其他老师见此纷纷摇头,班主任已经被徐文帅闹腾得没脾气了,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处罚是那样地简单粗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三言两语像打发乞丐似的将他打发了。

临走时的徐文帅依旧飞扬跋扈,狠狠地剜了毛青青几眼,在关上门的一刹那还放出厉害话:“我不会永远被压着的,下次考试就超过你,让那些喜欢你的人转向喜欢我。”

徐文帅被不留情面地批评是有原因的,几乎整个班的学生都知道小个子毛青青积极上进,成绩优异,素日里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沉默寡言,对于无伤大雅的玩笑从来都是不放在心上,就连徐文帅的故意找碴儿也一再忍让,如果不是到逼不得已的地步,根本不会动起手来。

班主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头疼:“毛青青,你的勤奋和隐忍我都看在眼里,知道你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次到底为了什么值得你发疯似的把他脖子抓出几道痕,我不是再三告诉过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吗?”

毛青青努了努嘴巴,脸涨得通红:“您也知道我是回族,不吃猪肉制品的,徐文帅不仅当着我的面大口咬香肠,还把另一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滴下的黄澄澄猪油毁了我写好一大半的数学作业,那可是下午要交的,就算撕掉现在重赶也来不及了。”“所以你就把他推倒在地,同他撕扯成一团?”士可杀不可辱,班主任的柳眉皱在一起,语毕连番叹气。

毛青青低头盯着自己泛白的布鞋面,点了点头。

徐文帅看不惯毛青青的出色,挑衅捉弄以此来撒气不止一次两次了,毛青青每一回的反击都是正当防卫,更何况子不教母之过,班主任也不好责怪什么,毕竟好苗子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用来耀武扬威,就警告不要在学校打架斗殴,又随便说几句这事儿算完。

方雯雯一个人站在外面,对着门口像是在等谁,毛青青从办公室出来飞快地看了一眼,想到还有紧急任务要处理就匆匆奔回教室,路上回忆起徐文帅的话面上泛起苦涩的笑:“喜欢我的人,只看到我的成绩我的外表。”

方雯雯瞧见毛青青出来了欢天喜地地跑上前,岂料毛青青跑得比她更快,分分钟就蹿出去老远,方雯雯追几步被甩开一段距离,停下来有些怅然若失,嘴上喃喃道:“明明认识的,那个人为什么好像很怕见我。”2

Z校转来个小美女的事情很快传开,有不少好事者一下课就趴在7班的窗户外面左瞄瞄右看看,妄图得到某人的青眼。而方雯雯来了快一个星期,只对一个人感兴趣,那就是领导和老师嘴里念念不断地学习标兵毛青青。

毛青青在学校也勉强算得上是个出名人物,初一初二期中期末考试次次都是年级的第一名,拿奖学金拿到手软,以至于一开表彰大会看到领奖台上的熟悉身影,就有同学羡慕嫉妒恨地嘀咕“怎么又是这个人啊”。

毛青青知道方雯雯时常徘徊在3班的门外,也知道她最想问什么,为了避免和她有正面的接触,在她刻意停顿的几分钟里,毛青青不是捂着耳朵背书,就是故意低着脑袋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刻苦的模样让方雯雯不忍打扰,总是悻悻而归。

关于女生课下的闲聊毛青青也偶尔亲耳听到过,那些阴阳怪气的语气经过许久时间的沉淀,在毛青青心里并不显得有什么特别,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嘲讽,比如“长得清清秀秀的,也不跟人打交道,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书呆子”,比如“每时每刻都在学习,你们谁见毛青青去过厕所”,再比如“有女生大着胆子送去心形的信,被毛青青看都不看撕掉了,女生气得眼泪直掉两顿没吃饭”。

毛青青聪明是因为吃得少,毛青青骑的自行车是女式的,毛青青开家长会家长从没来过。徐文帅视毛青青为眼中钉,关于毛青青的信息每天都像雪花般在校园里飘飘洒洒。这类无聊的话题毛青青置若罔闻,可新来的方雯雯乐于打听,深入探讨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在放学后又去了3班。

毛青青回家中途想起忘记拿重要东西了,就折回教室,结果发现放在凳子上下午来要温习的资料不翼而飞。方雯雯站在垃圾桶边满脸忧伤:“青青,他把你考试要用到的笔记毁了。”

已经想了很多方法来避开,终究还是不能免去与她面对面的事实,毛青青不领情冷言冷语的:“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在怪我来晚一步吗?”对于毛青青的不识好歹,方雯雯感到很受伤,仰起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徐文帅喜笑颜开的,在一旁添油加醋:“哎哟,人家不接受你的好意啊,别再自作多情了。”“你不要自责,跟这种人交谈就是浪费时间,我们吃饭去。”毛青青捡起地上那本完好无损唯一幸存的物理笔记,摔到徐文帅的身上,拉起方雯雯的手出了教室。

随后方雯雯吃着路边廉价的擀面皮还在为书被扔耿耿于怀,中午的阳光那样地强烈,毛青青吃了误放入辣椒的面皮,热得满头大汗。方雯雯盯着一头短发五官精致的毛青青,却觉得两人离得异常遥远:“青青,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你很勇敢,同龄人一起去打针,我们都痛得鬼哭狼嚎,就你泰然自若咬着牙眼睛都不眨,现在一如既往地威风凛凛,只是模样和穿着变化太大,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毛青青知道接下来方雯雯要说什么,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以后能躲就躲,眼下也是如此,饭没吃完就逃也似的溜走:“今天谢谢你,接下来的考试计算难度比较大,要细心对待,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从前的毛青青也冷酷,可不会拒人千里,方雯雯打算考试后去探望下毛妈妈,问问她搬来市区的五年发生过什么,让熟识的小伙伴风格大变跟换了个人般。3

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毛青青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曾经的小孩子都喜欢长头发,喜欢一切美好可爱的东西,只是这些矫情的小思想从搬家之后就从脑海中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初中的学业繁重,枯燥乏味,但对毛青青来说是个很不错的机会,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拿到丰厚的奖学金为家庭减轻一些负担,可以用实力证明自己给妈妈带来笑容。十五岁的女孩子利用课余时间将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悄悄地满足一下小小的虚荣心,男孩子也会省吃俭用买些标新立异的衣服美化自己,而毛青青从来没有在穿着打扮上浪费过一分钱。

清爽的短发,宽松的运动装,是毛青青初中以来的主要风格。爱玩的男同学勾肩搭背常常调侃穿得那么运动应该去球场大汗淋漓一番,毛青青只是回之一淡然的微笑,然后继续低头画图、演算、填写答案。班上的女同学在议论毛青青勤奋的同时,也纷纷瞎猜衣服就那几套不是不愿换,而是没钱买。

一直勤俭节约的人,突然间心血来潮买了个鸡腿吃,无意中让居心叵测的人看到,就会被怀疑是捡了钱,或者是偷拿了别人的。就像毛青青,不过是在生日那天自己给自己庆祝,动用奖学金出校门多买了根冰糖葫芦,被人指成是顺手牵羊摸了同学的财。

丢钱的是徐文帅的同桌,一个胖到不可思议的女生,丢三落四的毛病极其严重,她丢钱的次数并不少,只是这一次金额比较多。徐文帅在旁边使劲地怂恿:“两百元啊,能买好多棒棒糖呢,你一定要仔细地搜教室,千万不能便宜了偷盗者。”

钱是在中午丢的,据兄弟班级的同学说,当时教室里就毛青青一个人,徐文帅像抓到了不可多得的小辫子开心不已,不仅狂在同桌的耳边煽风点火,还把火上的油浇到了亲妈那里,打着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旗号鼓动班主任搜桌子。

不过是丢了钱的小事,居然在唯恐天下不乱者的口口相传下,弄得满城风雨,相邻几个班级的学生也都过来凑热闹。方雯雯听人说起这事赶到3班时,徐文帅率领几个同学已将毛青青团团围住,一副不搜教室誓不罢休的姿态。

一看这阵势方雯雯有些慌张,硬扒开人群挤进去,拉住毛青青的一只胳膊作证:“中午我一直在外面等着,和青青一起离开的,你们不要胡乱冤枉人。”

方雯雯对别的同学都淡淡的,唯独对毛青青关怀备至,这让爱闹事的男生早就心生不满了:“谁让毛青青锁门的?他有最大的嫌疑,只有查清楚了才能还人清白。”“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果心里没鬼,就不怕搜查。”“哼,天天来找毛青青,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方雯雯本来是做证人的,这会儿被驳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毛青青此时移动身子,悄悄地将桌兜堵得严严实实:“在不经过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不管是搜教室还是到监控室调录像,都是侵犯人隐私权的,同学丢的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雯雯是我好朋友,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徐文帅想高声说什么,班主任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了外面。

胖女孩曾为考试求助攻给毛青青写过纸条,但被拒绝了,一直以来都认为毛青青是因为她胖才不帮忙的,还伤心了很久,反正已经拉下过脸求人,事已至此也不怕得罪谁,就从另一边把毛青青的桌子翻了过来。

桌兜里面的东西哗哗啦啦掉了一地,被纸包着的钱也散落一片,大到有几张毛爷爷,小到一毛的硬币,除了餐盒里三个硬邦邦的馒头,还有一件跑出塑料袋外的衣服,围观的博学多闻女生当下没管住自己的嘴大叫:“这不是束胸么?!”

于是看笑话的同学不仅知道了毛青青家里穷,晚上只啃冷馒头,还知道了她心理不正常,把头发剪得极短极短不说,而且强行阻止身体正常发育,意图变得不男不女。4

之后的场面变得异常混乱,所有的学生齐刷刷地看着毛青青走进办公室,没有人知道班主任和她谈了些什么,方雯雯只记得毛青青最后哭红了眼睛,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跑出Z中,随后的几天,校园里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在方雯雯的心里,毛青青是她见过的所有孩子中毅力最坚韧的一个,她希望勇敢的人能朝着自己的目标继续地走下去,而不是在要紧的时刻忽然掉链子,比如被同学洞晓了秘密就不愿在学校待下去了,毛青青企图退学逃之夭夭,而曾经以为毛青青是男生还给她送过信的女生,认清真相悔得差点没挖了自己的眼睛,扬言以后再见到这个变态要绕道走。

方雯雯费尽千辛万苦才要到毛青青的家庭住址,找到了过去的邻居,打听到毛青青的妈妈得了重病,一家子人都去了市医院。毛青青在学校里基本上是面无表情的,给同学的感觉是高冷傲慢不屑与人交往,但方雯雯看到病房外的她,在得知妈妈的病情又恶化后趴在爸爸的肩上,哭得却是那样地撕心裂肺。

毛妈妈的煎饼做得尤为好吃,当年一个院的家长中就她最会做吃的,馋坏了一群小猴子。方雯雯时常跑去毛青青家蹭吃蹭喝,只是没想到再见毛妈妈竟是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那个爱美的女人如今因为化疗头上变得光秃秃的。

毛青青一边给妈妈擦手,一边喃喃自语,不知是讲给病床上的妇人听,还是讲给风尘仆仆的方雯雯听:“妈,今天班主任又给钱了,被我给送回去了。徐文帅总是欺负我,咱家的处境又不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好意,不过是想尽点心意积点德,但那财我不能收,您从前总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儿子都记着呢。”

方雯雯记得很清楚,毛青青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还是小女孩的装扮,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像极了芭比娃娃。转到Z中再见她,竟无半分女生的气质,走路姿势行为举止活脱脱是男生的style,她初来乍到就想问毛青青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但碍于她的左躲右闪一直没能知晓全部。

毛青青抚摸着妈妈的脸,动作轻柔好似生怕弄疼了她:“雯雯你知道么,妈妈喜欢的是男孩子,总说毛家的女孩子孱弱不好养,遗传疾病的概率大,姐姐在十个月大便夭折了,我小的时候常听到她叹息没能生个儿子。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人也一天不如一天清醒,当年搬到市里我就暗暗下决心,不管怎样一定要像男生那样成长,够坚强,够优秀,尽最大的努力去为她弥补遗憾。”

在成长的路上,总有一些话难以启齿,总有一些小心思不希望被他人所知,方雯雯理解其中的难言之隐,握住了毛妈妈的另一只手:“青青,再倔强的向日葵也会朝着阳光生长的,而不是长期将自己置于黑暗之下。怕穷酸被耻笑,不愿跟人接触,怕被问到家里情况,连我都不敢见,这样造型的你并不奇怪,错就错在你逃避现实拒绝帮助。”

要强的人只会迎难而上,这么多年来未被别人的评头论足打败,毛青青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方雯雯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叫醒了沉睡良久的脾性,让她明白了强大的内心不仅能抵抗扑面而来的雨雪和风霜,还无关相貌与装扮。

徐文帅是从妈妈那里知道毛青青是女孩子的,一直以来自以为妈妈在乎的是结果,后来才得知其实是过程,是知耻而后勇的态度和奋起直追的行为,她从未要求过自己必须考第一。徐文帅想想捣过的乱只觉得对人不起,匆匆跑到医院,朝毛青青鞠躬。

他低着头致歉,满脸的愧疚:“对不起,是我太过自私,担心落人其后会让身为教师的母亲面上无光,所以做了很多错事,还望你能既往不咎,同桌的钱事后发现夹在书本里,是我们过分难为你了。妈妈已经帮你向国家申请了补助,上学不成问题,返校和我们并肩作战吧。”

后顾之忧都没有了,毛青青还能说什么呢,唯一犹豫不决的是等头发生长,要不要试试女装。

青春这株脆弱易折的植物,含苞守护秘密,待黑夜过去阳光降临,花完全绽放,开出无坚不摧的模样,从此看到的风景一边独好,路过的花木都向阳。婴孩文/沈思岚

古老的印度有个年轻妇人叫乔达弥,她的儿子幼年夭折,她悲痛万分。

她向佛陀求助:“请给我起死回生的药吧。”

佛陀说:“你去收集芥末种子来吧,那就是药。但必须是从没有亲人去世的人家收集的才有用。”于是乔达弥走遍了家家户户,每家都有芥末种子,但没有一家是没有亲人去世的。

问过了最后一家,乔达弥终于明白了。是啊,谁都会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是只有自己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乔达弥对儿子的死释然了,重新迈向了自己的人生。

佛陀说:“只有懂得平凡的真理,心灵才能得到拯救。”——《法句经》“咚——咚咚”。一声长两声短,敲门声总是在黄昏时分响起。不知名的敲门人十分谨慎地轻叩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音。几秒钟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又急急地连敲两下,于是两声短促的钝响尾随而至。

透过头顶那扇半圆形的天窗,应该能看到落日的余晖,显出深红的底幕和淡金的云朵。不过那景象我看不到,母亲肯定也没心思看——此时的她瑟缩在阁楼上一个堆满杂物的小角落里,被敲门声吓得一阵阵战栗。

感到母亲身体里弥漫的不安,我松了松拳头,把手指一根根展开,尽量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她带来困扰。我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是一个流浪的女人,每天黄昏时分来到这个小村庄,挨家挨户地敲门。怀里搂抱着一个满是污迹的布包,隐隐散发出一股腐食的酸臭。

怀孕的女人感觉是很敏锐的。母亲刚从别人那里听来这件事时,就在想:布包里一定是那女人死去的孩子。我知道母亲的想法时也大吃一惊,那女人为什么要抱着一个死婴去敲别人的家门呢?

眼尖的村民很快发现,那个看似脏兮兮的布包里露出一角璀璨的光彩,隐约还能看见精细的金线刺绣。于是村庄上下流言纷纷,据说只要满足了那个女人的要求,她就会用价值不菲的锦缎作为报答。

人们津津有味地谈论着这件事。眼里仿佛冒出了绸缎上流动的水光,嘴里吞吐着金线和银线交缠成的字句,喷出的唾沫星子里带着大发横财的气味。可即使那个女人有这样的财宝,也没人真的敢打她的主意——因为她实在是太古怪了,令人望而生畏。大家过完嘴瘾后,又会带着怯意幽幽地叹一句:“恐怕那女人不是人……”

她在村庄附近游荡,也有些日子了。若不是这个村庄气候暖和,早就冻死了。那个裹藏着锦缎的脏布包一直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即使里面不断透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人们还是禁不住眼馋地偷瞥一眼。这时候她就会警惕地把布包藏到腋下,却分明不在意布包里露出的东西。“她的布包里一定还有更不得了的宝贝。”村里的人说。

我从母亲那里知道,留着死尸久久不葬的人,除非是得到了神谕,否则大多是别有用心——妄图索取别人的命替死。但村里人显然没有发现这浅显的道理。他们被锦缎的光芒晃瞎了眼,甚至没有察觉到死婴,只当那女人是个腰缠万贯的疯子呢。

母亲是多么害怕啊,我听见她的心脏扑突突地跳动着。唉,毕竟半年前她还是都城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却因为未婚先孕使我那个显赫的家庭蒙羞。于是母亲被安置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名义上是偷偷诞下孩子再回家,实则是把她扔到乡野任其自生自灭,甚至连一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在我们这里,有私生子是祸及全家的重罪。

即使破房子里仅有些粗糙的聊以果腹的余粮,母亲也不愿迈出门一步。也许她背负着巨大的耻辱苟活于世,全都是为了保全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私生子。而如今,她吃过了百种苦终于熬到即将临盆的时候,那个怀抱死婴的女人,正在楼下,一声长两声短地敲着她的门。

母亲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住墙站起来,哆哆嗦嗦地从半圆形的天窗向楼下看——那个女人还立在门口,如同铁铸的雕塑一般。村里人说,她会一直站在门口等到天黑。母亲想着:她明天还会来吗?要是一直这样纠缠不休怎么办?不如趁着天黑前打发她走,把这事了结了。她想着就走下楼,迈开步时震得我头很疼。旧木梯“吱吱呀呀”地叫唤,母亲扶住腰的手还是有些颤抖。

她早就从村民口中知道了那女人会问什么,也知道如何打发她走。她之所以这么害怕,只是因为,她就是那女人在找的人。

母亲拿手胡乱拨弄着铜门环,故意整出“铮铮”的脆响。然后一紧牙关,迅即拉开木门,带起的风撩起了她额前的头发。而那个女人纹丝不动,仅仅是看着她,缓缓眨了下眼,薄薄的眼皮覆上干涩的眼球。母亲虽已有心理准备,但见到那女人时还是吓得不轻——她头发乱蓬蓬的,大半已经白了,余下的黑发纠结成一团,好像野乌鸦乱糟糟的尾羽。几条杂色布横七竖八地搭在身上,实在称不上是衣服。脸庞瘦削不堪,两颊和眼窝深深凹陷,还有那对眼睛……那是一对什么样的眼睛啊,眼底没有一丝光,如同两口废弃多年的眢井。“您有什么事?”母亲强作镇定,紧握门环的手心里沁出些汗液。

那女人硕大的眼珠在眼眶中艰难地动了一下,然后定定地停在眼眶正中,盯住母亲的肚子看。半晌,女人张了张口,一阵风刮过,将她的话吹到好远的地方。“请问,您家里有芥末种子吗?”那女人似乎这么说。“有。”母亲立刻回答道。几颗芥子,村子里家家都有。

女人突然不作声了,仍旧盯着母亲的肚子,竟流露出一种极为贪婪的神色。母亲惊慌地将身子藏在门后。“那……”女人再度开口,皲裂的双唇中吐出一串沙哑的、拉风箱一般的声音。“那,您家里死过人吗?”“死过!当然死过!谁家里还没死过几个人的?!你到底想干吗?要没什么事就别再来了!”母亲大叫道,就像个乡野村妇似的,其实她已经害怕到极点了,我知道的。

那女人的表情很是复杂,糅合了许多种我不明白的感情。像是哀怨,像是无奈,像是深不可测的绝望,触不可及的命运。奇怪,为什么我会从一个人的表情上看出命运呢?

还没等我多看一眼,母亲就迅疾地拉上木门,逃回了阁楼,简直像获得了大赦的死囚。天很快暗下来,乡下的黑夜是完完全全的漆黑。只有月亮好的时候,才会稍稍洒下些清辉。今夜的月亮虽大,却显得暧昧不清,极像是上古时代刚诞生的月亮。

母亲好像睡不着,坐在阁楼的天窗底下沐着古老的月光。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猛吸了一下鼻子,伏在膝上“嘤嘤”地哭泣起来。我正想睡觉,听见母亲的哭声顿觉十分不安,脑袋沉甸甸的难受。我想起母亲离家后这半年来从未哭过。

难道真的没有一家从没死过人?当然不是,起码我家就不是。从母亲记事起,家里的确没死过人。那个庞大的家庭有条不紊地在世运作了几百年,坚不可摧得似乎已经逃脱了死亡的控制。而被扫地出门的母亲,此时却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上古的月光太清太冷了,母亲感到腹内一阵阵绞痛,重复了几遍后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了。我很害怕,我想我可能要出生了。

母亲蜷曲在地板上呻吟。我此时也难受得紧,头不住地往下坠啊坠,简直要与身子脱离一般。我徒劳地伸出手抓住一片虚空,胡乱挣扎之中抓住了脐带。脐带竟在颈间环绕了一圈,勒住了我的脖子,可是我的头还在往下坠。一面被挤压,一面被缢紧,我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碾成末儿了。

缺氧了一段时间,我两眼一黑,彻底摆脱了痛苦。我成了家里第一个死去的人。其实死去的前一刻我还在想,太好了,这下母亲就可以回家去了。

后来我坐在天窗上,看着母亲躺在我的尸体边一直哭到天明。心里居然不那么难受了,身子也分外轻快,一跃就飞到了半空中。我的眼神格外锐利,一眼看见山坡后显出一个人影,正是那个怀抱死婴的女人。

一瞬间我就飞到了她身边,她还是同昨日一样,像个活僵尸似的挪动双脚,漫无目的地行走,只是怀里没有了布包,眼神也更加空洞了,简直就是骷髅头上的两只眼洞。我好奇地飞到近旁看她,却被她发现了。她抬起两只眼洞说道:“嘿,天上的小家伙,我认得你的。”“是呀,”我说,“可是我已经死了,在我出生的时候。”“唉!唉!好苦啊!”那两只眼洞里淌出泪水,“小家伙,我能不能去看看你妈妈?”“好呀,你快去吧。她一直哭下去,我可受不住。”我飞向高空,说着又想起一件事,忙不迭地飞回那女人身边,向她叫着,“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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