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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安徒生

出版社:中国妇女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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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童话试读:

海的女儿

在大海的深处,水是那么的蓝,就如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又是那么的清澈,就如最明亮的玻璃。然而,海水非常非常深,任何铁锚都触不到底。要想从海底到达水面,必须把好多好多的教堂尖塔首尾连接起来。海底的人就住在那里。

不过,人们不要以为那里只是铺满了白沙的海底。当然不是的,那里生长着最奇怪的树木和植物。它们的枝叶是那样的柔软,水稍微流过,它们就随之摇摆,大大小小的鱼儿从这些枝叶里穿行,好像天空里的飞鸟。

海底的最深处有一个海王宫殿,它的墙是珊瑚垒成的,尖顶的高窗子是用最亮的琥珀砌成的;屋顶上铺着黑色的蚌壳,随着水的流动,可以自如地开开合合,这怪好看的,因为每一个蚌壳里都有一颗亮晶晶的珍珠。任选一颗,都能成为王后王冠上最璀璨的装饰品。

住在王宫里的海王已经当了好多年的鳏夫,他的母亲帮他打理家务。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对于自己高贵的出身总感到不可一世,她在自己的尾巴上戴了一打牡蛎——其他的贵族只能戴半打。除了这点,其他方面她都让人称赞,特别是她非常爱那些小小的海公主——她的孙女们。

海公主们是六个漂亮的孩子,其中,最小的那个是最漂亮的。她的皮肤光滑柔嫩,好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海水。不过,跟其他海公主一样,她没有腿,只有一条长长的鱼尾。

她们把漫长的日子消耗在王宫和墙上满是鲜花的大厅里。那些琥珀垒的大窗户是开着的,鱼儿游来游去,就如我们打开窗户时,燕子会飞进来。鱼儿在这些公主身边玩耍,在她们手里找东西吃,让她们抚摸自己。

王宫外面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面生长着好多火红色和深蓝色的树木;树上的果子就像黄金般闪亮,花朵开得就像燃烧着的火,枝叶在不停地摆动。地上是最细最软的沙子,但是蓝色的,就如硫黄发出的火焰。那里到处都闪烁着诡异的蓝光。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在高高的空中而不是在深深的海底,头上和脚下都是蓝天。当大海平静的时候,可以看到太阳:它像一朵紫色的花儿,从花萼里折射出各种颜色的光。

在花园里,每一位小公主都有自己的属地,在属地里她们可以随意栽种。有的公主把自己的小花园布置得像一条鲸鱼,有的把自己的小花园布置得像一条美人鱼。最小的公主把自己的小花园布置得圆圆的,像太阳一样,她也只种和太阳一样红的花朵。姐妹们用从沉船里拿到的最奇怪的东西来装饰小花园,她除了栽种像太阳一样红的花朵外,只喜欢用一个大理石像来装饰自己的花园。这个石像是用一整块洁白的石头雕刻而成的英俊男人,跟一条运气糟糕的船一起沉入海底。在这个石像的旁边,她种了一棵像玫瑰花那么红的垂柳。这棵树长得非常茂密。新鲜的枝条垂向这个石像,一直垂落到蓝色的海底。它的倒影有一种紫蓝的色调。它的枝条总是来回摇曳,影子也总静不下来,树根和树顶看上去好像在做互相亲吻的游戏。

小公主最喜欢听上面人类世界的故事。她的老祖母不得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船只、人类和动物的事儿都讲给她听。让她心花怒放的一件事是:地上的花儿能散发出香气,海底的花儿就不行;地上的森林是绿色的,而且人们看到的在树林里游来游去的鱼儿会唱清脆而动听的歌,令人心情愉快。老祖母所说的“鱼儿”其实是小鸟,但是如果她直接说小鸟,小公主就听不懂了,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小鸟。“等你满十五岁了,”老祖母说,“我就准许你浮到海面上。在那里,你可以坐在月光底下的石头上面,看巨大的船从你身边驶过,你也可以看见森林和城市。”

接下来的一年,姐妹中有一位到了十五岁;可是其他的呢,她们一个比一个小一岁。所以,最小的公主还得等五个年头才能浮上海面,看看人类的世界。不过,每一位公主都答应了,要把自己第一天看到和发现的东西讲给大家听,因为她们的老祖母没讲多少——她们想了解的东西真不知道有多少!

她们谁也没有年幼的妹妹渴望得厉害,而她恰恰要等待最久,同时她是那么的沉默和安于思考。有多少个夜晚,她都站在开着的窗户旁,透过深蓝色的海水向上凝视,望着鱼儿游弋的尾巴和鱼鳍。她还看到了月亮和星星——当然,它们折射出的光很微弱,然而透过一层水,看起来比人眼里的要大许多。要是有一块类似黑云的东西在它们下面漂过去,她便知道这要么是一条鲸鱼在她上面游过,要么就是一艘满载着旅客的船在行驶。这些旅客完全想不到,在他们的下方有一位美丽的小人鱼,正朝着他们船的龙骨伸出一双洁白的手。

现在,那位年纪最长的公主已经十五岁了,可以游到海面上了。

当她回来时,她讲了无数的事情;不过,她说最美的事情就是当风平浪静时,躺在月光下面紧贴着海岸的一个沙滩上,凝望那大城市里亮得好像万千星星似的灯光,静静地聆听着音乐、喧嚣声以及马车和人的声音,观看教堂的圆顶和尖塔,侧耳倾听当当的钟声。因为她不能去那里,所以也就最渴望那些东西。

啊,最小的妹妹听得多么入迷!当她夜晚站在敞开的窗户旁、透过深蓝色的海水向上凝望时,她想起了那个大城市及其各种各样的声音。她仿佛能听到飘来的教堂的钟声。

第二年,第二个姐姐获得了准许,可以浮上水面,随便游向哪里。她跳出水面的时候,太阳刚落山;她觉得这景象简直美极了。她说,这个时候整个天空就像一块黄金,而云朵呢——是任何字眼都无法形容的!它们在她头上掠过,一会儿红色,一会儿紫色。然而,还有比它们飞得更快、像一片长长的白色面纱的,是一群掠过水面的野天鹅。它们正向太阳飞去,她也向太阳游去。但是太阳落山了。一片玫瑰色的晚霞,慢慢消失在海面和云朵之间。

第三年,第三个姐姐浮上了海面。她是姐妹们中胆子最大的一位,她游进了一条入海的大河里。她看到美丽的山丘,上面种满了一排一排的葡萄藤。从茂密的森林里隐约看见宫殿和田庄;她听到鸟儿在歌唱,阳光是那么的温暖,有时她甚至得沉入水里,让她灼热的面庞凉快一点儿。在一个小河湾里,她碰到一群人类的小孩;他们光着身子,在水里游泳。她想跟他们一起玩,却把他们吓了一跳,逃跑了。然后一个黑黑的动物走了过来——这是一只小狗,她从来没见过小狗。小狗冲着她狂吠,她有点儿害怕,赶紧逃到大海里了。不过,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壮丽的森林、绿色的山脉和那些在水里游泳的可爱孩子——虽然他们没有像鱼一样的尾巴。

第四个姐姐的胆子可没有那么大。她停留在荒凉的大海上面。她说,最美的事莫过于停在海上:因为可以从这里望向四周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天空悬在上面,就像一个巨大的玻璃钟。她看见过轮船,不过这些船都离她很远,看起来像海鸥。她看见快乐的海豚翻着跟斗,身躯庞大的鲸鱼从鼻孔里喷水,好像有无数的喷泉在围绕着它们。

轮到第五个姐姐了。她的生日恰好在冬天,所以她能看到姐姐们第一次浮出海面时没见过的景象。大海染上了一层绿色,巨大的冰山在四处移动。她说,每一座冰山都像一颗珠子,比人类建造的教堂尖塔要大许多。它们形状各异,像钻石一样折射光彩。她曾经坐在最大的一座冰山上,让海风吹拂她长长的头发,所有的船只都绕开她坐着的冰山,惶恐地离很远就躲避开。然而,在黄昏时,天上飘来一片乌云,然后电闪雷鸣,黑色的巨浪掀起了整块的冰山,使它们在赤红的雷电中闪着光。所有的船只都降下帆,海面弥漫着一股恐怖和惊惶的氛围。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块冰山上,凝视着蓝色的闪电弯弯曲曲地折射进海里。

在这些姐妹中,随便哪一位,第一次浮到海面上时都是高高兴兴地欣赏着这些新鲜美丽的景物。而现在呢,她们已经长大了,可以随意浮出海面了,对这些东西就失去了兴趣。她们渴望回到家里。有一个月的时间,她们都在说,还是住在海里舒服,那是自己的家。

傍晚时分,五个姐妹经常手挽手浮出水面,排成一行。她们唱着动听的歌谣——比人类的任何声音都要好听。暴风雨快要来时,她们认为有些船只快要出事的时候,她们就浮到船前面,唱起美丽的歌,说海底有多么可爱,同时也告诉这些人类不要害怕沉到海底;不过这些人类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他们以为是飓风的声音。他们完全想不到自己会在海底看到什么美丽的画面,因为船沉没了,上面的人就会淹死,也只有死人才能进入海王的宫殿。

有一天晚上,当姐妹们手挽手浮上海面时,最小的妹妹单独待在海底看着她们。看起来她想大哭一场,然而人鱼没有眼泪,她感觉更难受。“啊!多么希望我现在满十五岁了!”她说,“我知道我会喜欢上面的世界,喜欢住在那个世界里的人类。”

终于她满十五岁了。“你知道,你现在可以松开我们的手了,”她的老祖母说,“过来,让我帮你打扮得跟你姐姐们一样吧。”

老祖母在这个小姑娘的头发上放了一个百合花编成的花环,不过这花的每一个花瓣都是半颗珍珠。老祖母又叫八个牡蛎紧紧地附在小公主的尾巴上,来显示她高贵的身份。“真不舒服。”小人鱼说。“当然啦,为了变美,应该吃点儿苦头。”老祖母说。

哎,小人鱼真想甩开这些装饰品,把沉重的花环扔到一边!她小花园里的那些红花,戴起来倒挺合适的,不过她不敢这么做。“再见啦!”她说。然后她轻盈明快得像个大水泡,浮上了水面。

当她露出头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所有的云朵还像玫瑰花和黄金似的发着光;在绯色的天空中,太白金星已经在亮闪闪地眨着眼睛。空气中充满了温暖和新鲜的味道。大海风平浪静。这里停着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船上升起了一张帆,没有一丝风吹过。水手们正在护桅索的周边和帆桁的上面。

这里有音乐,也有歌声。夜幕徐徐降临时,各种各样的灯笼亮了起来。看起来就像飘在空中的世界各国的旗帜。小人鱼向舷窗那里游去。每当海浪把她托起来时,她可以透过像镜子的窗玻璃看到里面站着许多衣着华丽的男子。他们中间,有一位大眼睛黑眼珠的王子最好看。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刚满十六岁,正因为这个缘故,今天才这么热闹。

水手们在甲板上跳舞。当王子走出来时,一百多发火箭一齐射向天空。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昼,小人鱼有点儿害怕,赶紧沉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她又伸出头来,感觉好像满天的星星都落到她身边,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绚丽的焰火。好多巨大的太阳在周围发出嘘嘘的声音,光彩夺目的大鱼向蓝色的空中飞跃。这一切都映在平静、清澈的海面。船身被照得那么亮,就连细微的绳索都能看出来,船上的人当然可以看得更清楚。啊,年轻的王子是多么的英俊啊!当音乐在这光华璀璨的夜里慢慢消失时,他跟船上的水手一一握手,开心地大笑着……

夜已深,但是小人鱼没有办法把视线从这艘船和这位英俊的王子身上移开。那些彩色的灯笼熄灭了,也不再向空中发射火箭了,炮声也停息了。在大海的深处有一种轰轰隆隆的声音。她坐在水上,随波浪起伏,她能看到船底的东西。然而船加快了速度,扬起了帆。波浪开始汹涌起来,沉重的乌云挂满天空,远处电闪雷鸣。啊,可怕的暴风雨就要来了!水手们赶紧收起帆。这艘巨大的船在狂暴的海上,摇摇晃晃地向前行。波浪像庞大的黑山一样,一波高过一波,想要折断桅杆。然而,这艘大船像只天鹅,一会儿扎进洪涛里,一会儿又在高大的浪上抬起了头。

小人鱼觉得这样的航行十分有趣,可是水手们并不这样想。这艘大船这会儿发出了破裂的声音,粗厚的船板被冲击过来的波浪打弯了。船桅犹如芦苇,在中央被折断。船开始倾斜,水冲进船舱。这时候,小人鱼才知道他们处境危险。她也得留意水上漂浮的船梁和船的残骸。

天空立刻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什么都看不到。突然出现一道闪电,天空又亮堂起来,她可以看到船上的每一个人。现在每个人都在寻找生路。她特别注意那位王子。当这艘船断裂、向海里下沉时,她看到了他。她十分高兴,因为他要落到她这里了。可是她突然又记起,人类不能生活在海底,除非他死了,否则不能进入她父王的宫殿。

不行,不能让他死去!小人鱼游过那些漂浮的船梁和木板,完全不管它们是否会砸中自己。她沉入海里,然后在波浪中浮上来,就这样游到了王子的身边。在这狂暴的大海里,他已经失去了力气,他的手臂和腿支持不住了,他那美丽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要不是小人鱼及时赶到,他肯定已经淹死了。她把他的头托出海面,随波逐流,漂到哪里都行。

拂晓时,风暴已经过去。那艘大船连个碎片都没留下。鲜红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海面照得熠熠发光。它似乎在这位王子的脸上注入了生机。尽管他的眼睛仍然闭着,小人鱼吻了一下他好看的高额头,把他湿乎乎的头发拨向脑后。他的样子像极了她小花园里的那个石像。她又吻了吻他,希望他能苏醒过来。

她看到眼前是一片陆地和一群蔚蓝色的山脉,山顶上闪耀着的白雪看起来像是睡梦中的天鹅。沿海是一片美丽的绿色树林,树林前面有一个教堂或者修道院——她不知道到底叫什么,反正就是个建筑。里面的花园长着一些柠檬树和橘子树,门前矗立着很高的棕榈树。海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湾,水面非常平静,却很深。海湾一直伸到石崖下,崖底铺了一层细沙。她托着英俊的王子向那边游去。她把他放在沙子上,小心地把他的头高高地搁在温暖的阳光里。

从那幢白色的建筑里传来了钟声,许多年轻女子穿过花园走过来。小人鱼远远地向海里游去,游到露出海面的几块石头的后面。她用海水的泡沫盖住自己的头发和胸脯,以免自己小小的脸庞被发现。她在这里凝望,看有谁会来到这个可怜的王子身边。

很快,有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过去。她大吃一惊,赶紧找来许多人。小人鱼看到王子慢慢苏醒过来,对着周围的人微笑。他没有对她笑过;当然,他也不知道是小人鱼救了自己。她非常难过。当他被抬进那幢高大的房子里时,她伤心地跳进了海里,回到她父王的宫殿里。

小人鱼一直就是一个安静和喜欢思考的孩子,现在更是如此了。姐姐们都问她,第一次浮到海面看到了什么,她没有回答。

很多个晚上和清晨,她浮出水面,向她放下王子的那个地方游去。她看到那个花园里的果子成熟了,被摘下来了;她看到山上的雪融化了;但是没看到那个王子。所以她每次回到家里,总是很不开心。她唯一的安慰就是坐在她的小花园里,双手抱着那个跟王子长得一样的大理石像。然而,她不再照料自己的那些花儿了。那些花儿好像生长在旷野中,开得到处都是;它们的枝叶跟树叶缠在一起,把这个地方变得十分阴暗。

最后小人鱼忍受不住了,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其中的一个姐姐,很快其他的姐姐都知道了。不过除了她们和一两个好朋友(她们只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几个知心朋友)知道,其他人鱼都不知道。她们之中有一个知道那个王子是什么人。她也看过那次在船上举办的宴会。她知道那个王子来自什么地方,以及他的王国在哪里。“来吧,小妹妹!”姐姐们说。她们把手搭在彼此肩上,排成一排浮到海面上,一直游到她们认为是王子的宫殿的地方。

这座宫殿由一种发光的淡黄色石块堆砌而成,里面有许多宽大的大理石台阶,其中一个台阶延伸到海里。富丽堂皇的金色圆顶从屋顶上伸向空中。在围绕着这个建筑物的一根根圆柱子中间,立了许多大理石像。它们看起来就像活生生的人。透过高大而明亮的窗玻璃,人们可以看到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面挂着贵重的丝绸窗帘和织锦,四周墙壁上装饰着大幅的画像——只看这些东西,也是赏心悦目的事。在最大的一个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在喷水。水柱一直射向顶部的玻璃圆顶,太阳透过玻璃照下来,映在水上,映在生长于喷泉里的植物上。

现在,小人鱼知道王子住在哪里了。在宫殿附近的海中她度过了好几个黄昏和夜晚。她远远地向陆地游去,比姐姐们到达的地方还要远许多。她甚至游进了狭小的河流里,一直游到那个大理石阳台的下面——它长长的阴影倒映在水面上。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英俊的王子,而王子以为月光中只有他一个人呢。

好几个夜晚,小人鱼看到王子在音乐声中乘着那艘许多旗帜飘扬的大船。她从绿色灯芯草中向上窥视。当风吹起她那银白色的长面罩时,要是有人看见了,肯定以为一只天鹅在张开翅膀呢。

好几个深夜,当渔夫们点火把出海捕鱼时,她听到他们说了许多夸奖这个王子的话。她非常高兴,觉得当海浪要把他撕碎的时候,是她救了他一命;她还记得他的头怎样紧紧地贴在她怀里,而她又是多么热情地吻了他。可是这些事情他完全不知道,哪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她。

她爱上了人类,开始希冀着能够生活在人类世界里。她觉得人类的世界远大于她的一方天地。确实,他们能够乘船在海里航行,能够攀登高耸入云的山峰,他们的土地、森林和田野,连绵起伏,让她一眼望不到尽头。她渴望知道更多的东西,可是她的姐姐们都无法回答。她只能问她的老祖母。她对于“上面的世界”——这是她给海上国家所起的合适的名字——了解得非常清楚。“要是人类淹不死,”小人鱼问,“他们会永远活下去吗?他们会不会像我们海底的人一样死亡?”“对啊,”老祖母说,“他们当然也会死,他们的寿命比我们还短呢。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的生命结束了,会变成水上的泡沫。我们连一座坟墓都不会留下。我们没有永生的灵魂,也从来得不到死后的生命。我们就像绿色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了,就再也绿不起来!不过,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地活着,即便身体化为尘埃,灵魂仍然活着。它会升到晴朗的天空里,一直升向那些耀眼的群星!就像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类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壮丽的地方,可我们看不到。”“为什么我们没有永生的灵魂呢?”小人鱼悲伤地问,“只要我能变成人类,能够进入上面的世界,哪怕只能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在这里能活几百岁的生命。”“不行!”老祖母说,“你可不能有这样的念头,比起上面的人类来说,这里的生活要美好和幸福许多!”“那我死去,只能变成泡沫漂在海面上,听不到波浪的声音,看不到美丽的花朵和鲜红的太阳,难道我就不能得到一个永生的灵魂吗?”“不能!”老祖母继续说,“只有一个人真心爱你、把你看作比父母还亲的人时;只有他把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时;只有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到你的手里,承诺现在和将来会对你忠诚时,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身上,而你才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他的灵魂也不会熄灭。不过,这样的事情从来就不会发生!在海底,我们认为美丽的东西——你的那条鱼尾——他们在陆地上却认为非常难看;他们不能分辨美和丑。在他们那里,一个人要称得上漂亮,就必须有两条笨拙的支柱——他们称之为腿。”

小人鱼叹了一口气,悲伤地看了看自己的鱼尾巴。“还是快乐点儿吧!”老祖母说,“在我们活着的这三百年里,让我们尽情跳舞吧。这毕竟是一段很长的日子,以后我们也可以在我们的坟墓里好好休息了。今晚我们就在宫里举办一场舞会吧!”

那真是壮丽的场面,在陆地上可没见识过。宽敞的舞厅里的墙壁和房顶是用厚而透明的玻璃砌成。千万个草绿色和粉色的巨型贝壳整齐排列在四周,里面燃放着蓝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大厅,把墙壁照得透明清晰,也照亮了外面的大海。人们可以看到无数的鱼群向这座宫殿游过来,有的鱼鳞上散发着紫光,有的明亮得如同黄金白银。一股宽阔的激流穿过舞厅的中央,海里的男人鱼和女人鱼,唱着动听的歌,在这激流里舞动着。歌声如此动听,住在陆地上的人类怎么也唱不出来。

在这些人里,小人鱼唱得最好,大家都为她鼓掌;有一阵子她觉得非常快乐,因为她知道,无论在海底,还是在陆地上,她的声音最美。不过,她随即想起了上面的那个世界,想起了那个英俊的王子,也想起自己因没有永生的灵魂而引发的惆怅。因此她偷偷走出宫殿;正当里面充满了歌曲和喜悦时,她却独自在她的小花园里伤心。突然她听到从水上传来几声号角。她想:他一定又在船上了;他——我爱他多过爱我的爸爸和妈妈;他——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我想把我一生的幸福都放在他手里。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一个和他一样永生的灵魂。这会儿我的姐姐们正在宫殿里跳舞,我要去拜访那位海的巫婆。我一直都很害怕她,不过她也许能帮助我。

小人鱼走出小花园,向一个掀起泡沫的漩涡走去——巫婆就住在漩涡的后面。小人鱼从来没走过这条路,这里没有花朵,也没有海草;只有光秃秃的一片沙子,延伸到漩涡里。在这里,水像一架喧嚣的水车,不停地旋转着,把它遇上的东西都转到水底。要到达巫婆的房子,就必须走出这湍急的漩涡。有好长的一段路,需要经过一条热得冒泡的泥地,巫婆把这个地方称作她的泥煤田。这之后是一片可怕的森林,她的屋子就在森林里;所有的树和灌木林都是珊瑚虫——一半是植物一半是动物的东西,看起来很像从地里冒出很多的蛇。它们的枝叶长长的、黏糊糊的,手指像蠕虫一样柔软。它们从根部到顶部都在一节一节地颤抖。它们不放过在海里抓到的每一个东西。

小人鱼在森林里停了下来,惊恐万分。她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差一点儿转身回去。可是当她一想到那位王子和永生的灵魂时,她又鼓起了勇气。她把她那飘逸的长发紧紧地盘在头部,躲避珊瑚虫的纠缠。她双手紧贴在胸前,像水里的鱼儿一样,在这些丑陋的珊瑚虫中间跳跃着向前走,而这些珊瑚虫在她身后挥舞着柔软的长臂和手指。她看到它们每一个都抓了一件什么东西,无数的小手臂缠着它,犹如结实的铁环。那些在海里淹死后沉入海底的人们,在这些珊瑚虫的手臂里,露出白色的骸骨。它们死死地抱着船舵和箱子,抱着陆地动物的骸骨,以及一个被它们抓住和勒死的小人鱼——这些对她来说,非常可怕。

现在,她来到了森林里一块黏糊糊的空地。这里有大而肥的水蛇,来回翻动着,露出它们淡黄色的丑陋的肚皮。在森林的中央有一幢用死人的白骨砌成的房子。海巫婆就住在这里,此刻她正用嘴喂一只癞蛤蟆,就像我们用糖喂小金丝雀一样。她把那些丑陋肥胖的水蛇叫小鸡,让它们在自己肥硕松软的胸口上爬来爬去。“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海巫婆说,“你这个傻瓜!不过,我美丽的公主,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因为这件事不会有好的结果。你想要去掉你的鱼尾,长出两根支柱,好像人类一样走路。你想那个王子爱上你,让你得到他,因而得到一个永生的灵魂。”说到这里,巫婆可憎地大笑起来,癞蛤蟆和水蛇都滚到了地上,在她周围来回翻滚。“你来得正是时候,”巫婆接着说,“明天太阳出来前,我就没办法帮你了,只能等一年再说了。我可以帮你煎点儿药,你带着这药,在太阳出来前,游向陆地。你坐在海滩上,把这药吃了,然后你的尾巴就会一分为二,收缩成人类认为的最漂亮的腿。不过这药非常厉害,吃完后会像尖刀刺进你的身体里一样疼。见过你的人,都会说你是他们见过的最美丽的孩子!你仍然会保持你像游泳般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会像你跳得这么优美。但是,每一步都会让你产生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就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要是你能忍受这些痛苦,我就能帮助你。”“我可以忍的。”小人鱼颤巍巍地说。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她想要一个永生灵魂的希望。“不过,你要记住,”巫婆继续说,“你一变成人类,就不能变回人鱼了;再也不能走下水,回到你姐姐们或你爸爸身边了。而且,要是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要是你不能让他忘了父母、一心一意爱你,以及让牧师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为夫妇,你就不能得到一个永生的灵魂。在他跟别人结婚的第二天早上,你的心就会破碎,你的身体会变成水上的泡沫。”“我不怕!”小人鱼说。然而,她的脸像死人一样惨白。“可是你得付我报酬!”巫婆说,“我要的并不是一个微小的东西。在海底世界里,你的声音最美丽。当然,你想用这个声音来迷惑他,但是我想要你的声音。我要得到你最好的东西,作为我贵重药物的交换!我得把自己的血放进这个药里,好让它尖锐得像两面都锋利的刀子!”“可你要是拿走了我的声音,”小人鱼说,“我还有什么东西呢?”“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巫婆回答她,“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会说话的大眼睛啊。有了这些,你很快就能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你还有勇气吗?伸出你的小舌头吧,我要把它割下来作为报酬,然后你就能得到这剂烈性药了。”“好,就这样吧!”小人鱼说。于是巫婆准备好药罐,来装这个富有魔力的药。“清洁是不错的习惯。”巫婆说,之后用几条蛇打成结,用它们来擦拭这个药罐。她抓破自己的胸口,滴几滴自己的黑血到药罐里。药的奇怪的蒸气升腾到空中,看起来非常吓人。每隔一会儿巫婆就加点儿料进去。当药煮得沸腾时,有一个像鳄鱼的哭声飘出来。最后药做好了,样子很像一湖清水。“拿走吧!”巫婆说,然后她割掉了小人鱼的舌头。小人鱼现在成了一个哑巴,不能说话,也不能唱歌。“当你回去穿过森林时,如果珊瑚虫抓到你,”巫婆交代着,“你就把这个药水洒一滴到它们身上,它们的手臂和指头就会碎掉,飞向四周。”然而,小人鱼没有这样做,因为当珊瑚虫一看到这清亮的药水在她手里就像闪烁的星星时,它们就害怕地缩回了手臂和手指。于是,她很快走出了森林、沼泽和湍流的漩涡。

小人鱼看到了父王的宫殿。那宽敞的跳舞厅里的火把熄灭了,所有的人都进入了梦乡。她不敢看他们一眼,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个哑巴了,而且就要永远离开他们了。她的心痛得裂成了碎片。她悄悄走进小花园,从每个姐姐的花园里摘下一朵花儿,对着王宫飞吻了一千次,之后浮出深蓝色的大海。

当她看到王子的宫殿时,太阳还没有升起。她庄重地走上大理石台阶。月光把它照得透亮而美丽。小人鱼喝下了那个药,马上感觉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尖刀劈开了她纤细的身体。她顿时疼得昏了过去,倒下去时就像死了一样。

太阳照到海面时,她醒了过来,身体一阵剧痛。她突然看到英俊的王子正站在她面前,他漆黑的眼珠望着她,她羞赧地低下了头,看到自己的鱼尾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女般的、美丽纤细的腿。但是她没有穿衣服,她只能用一头浓密的长发来遮掩自己的身体。

王子问她是谁,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只能用蔚蓝色的眼睛温柔而悲伤地看着他,因为现在她已经讲不了话了。他挽着她的手,把她带进宫里。就像那个巫婆告诉她的一样,她每走一步就像在尖刀和锥子上行走。但她宁愿忍受这种痛苦。她挽着王子的胳膊,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个水泡。他和所有的人看着她这轻盈的步子,都感到惊讶。

之后,她穿上了贵重的丝绸和细纱做的衣服,变成了宫里最美的人,不过她是个哑巴,不能说话,也不能唱歌。一群漂亮的女仆,穿着丝绸,戴着金银首饰,走上前为王子和他父母歌唱。一个仆人唱得最好听,王子忍不住鼓起掌来,对她微微笑。这个时候,小人鱼的心中涌上一股悲伤。她知道自己的歌声有多迷人。她想:“啊!但愿他能知道,为了和他在一起,我放弃了我的声音。”

现在仆人们随着音乐起舞,小人鱼踮着脚尖,在地上轻盈地跳舞——从没有人这样跳过。她的举手投足都把自己衬托得美丽动人。她的眼睛比仆人们的歌声更能打动人心。

所有的人都看入迷了,特别是那位王子——他亲切地把她叫作他的“孤儿”。她不停地舞着,虽然每次脚尖落地时都带来锥心刺骨之痛。王子说,她应该永远跟他在一起,所以她得到了许可,睡在他门外的一个天鹅绒垫子上。

王子命人给她做了一套男装,好让她陪他出去骑马。他们穿过香气扑鼻的森林,绿色的树枝擦过他们的肩膀,小鸟在新鲜的叶子后面唱着歌。她和王子去爬山。虽然她纤细的脚已经流血,而且大家都看见了,可她毫不在意,微微一笑,继续陪着他,一直到他们看见云团在下面移动、好像飞去遥远国度的鸟儿为止。

在王子的宫殿里,等晚上大家都睡着了,小人鱼就走向那宽大的台阶。为了让她热得发烧的脚清凉一下,她站在了寒冷的海水里。这时候,她想起了住在海底的家人。

有一天晚上,小人鱼的姐姐们手挽手游过来。她们一边游着,一边唱着悲伤的歌。这时候她向她们招招手。她们认出了她;她们说曾经因为她有多么难过。那次之后,她们每晚都过来看她。有一天晚上,她甚至看到了好多年不浮上海面的老祖母和戴着王冠的父王。他们冲她摆手,但他们不敢像她的姐姐们游得那么近。

王子一天比一天爱她。他像爱一个可爱的孩子般爱她,然而并没有要娶她当王后的想法。可是,她必须要做他的妻子,否则就不能得到永生的灵魂,还会在他结婚的第二天早上变成海里的泡沫。“在所有人里,你最爱我吗?”当王子拥她入怀吻着她额头的时候,小人鱼的眼睛好像在这样说。“当然,你是我最爱的人!”王子说,“因为在所有人里,你有颗最善良的心。你是我最爱的人,你很像我某一次看过的一个年轻女孩,可是我永远也见不到她了。那时候我在一艘船上,现在那艘船已经沉没了。海浪把我推到一个神庙的边上。几个年轻的女孩在那里祈祷。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女孩发现我在岸边,因此救了我一命。我只见过她两次: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的人,你很像她,几乎代替了她留在我灵魂中的印象。她属于那个神庙,但我运气很好,拥有了你。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啊,他不知道救他的人是我!”小人鱼想着,“我把他从海里托出来,送到神庙的岸边。我坐在泡沫的后面,窥视有没有人来。我见过那个美丽的姑娘,他爱她远胜过爱我。”想到这里,小人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哭不出声来。“那个姑娘属于神庙——他说过的。她永远不会走进这个世界里,这样他们永远就不会见面了。我跟他在一起,每天都在一起。我要照顾他,爱惜他,为他献出我的所有!”

现在,大家都在传说王子快要结婚了,他要娶邻国国王的一个女儿。为此,他准备了一艘美丽的船。王子表面上说要去邻国旅行,事实上他是去看邻国的公主。他将带着一大批随从出发。小人鱼摇了摇头,然后微笑一下。她比任何人都能猜中王子的想法。“我得去旅行!”王子对她说,“我必须得去看看一位美丽的公主,这是我父母的命令,不过他们不能强迫我把她作为未婚妻而带回家。我不会爱她的。你很像神庙里的那个姑娘,而她不像。要是我能选择新娘,我肯定选你——我亲爱的、眼睛能讲话的哑巴孤儿。”

然后他吻了吻她鲜红的嘴唇,抚摸着她的长发,把头贴到她的胸前,让她又憧憬起人类的幸福和永生的灵魂来。“你不害怕大海吗,我的哑巴孤儿?”他问道。此时他们正站在那艘华丽的船上,往邻国驶去。他和她谈论着暴风雨和平静的大海、生活在海里五花八门的鱼,以及潜水的人在海底看到的东西。对于这样的故事,她只是微笑地倾听着,因为海底的故事她可比谁都清楚。

月儿如水的夜里,大家都睡着了,只有掌舵的人依旧站在舵旁边。小人鱼坐在船边,凝视着清亮的海水。她似乎看到了父王的宫殿。她的老祖母戴着银子做的王冠,正站在高高的屋顶上;她透过激流看了看这艘船的龙骨。没一会儿,她的姐姐们全都浮上海面,她们难过地看着她,痛苦地扭着自己白净的手。她向她们招手,微笑,想告诉她们她现在很幸福。但是船上的一个侍者突然来到她这边,她的姐姐们马上沉到水里;侍者以为自己看到的那些白色的东西是海上的泡沫。

第二天一早,船开到了邻国的港口。所有教堂里的钟都响起来了,号笛也从许多高楼上吹起,兵士们举着飘扬的旗帜和亮眼的刺刀在敬礼。每天举办一场宴会。舞会和晚会轮流举行,不过公主还没出现。据说她在一个遥远的神庙里接受教育,学习王室的所有美德。到了最后,她终于出现了。

小人鱼急切地想看到她的容貌。她不得不承认,公主很美,她从来没见过比她更美的身体了。她的皮肤白皙细嫩,黑而长的睫毛后面闪着一双微笑的、忠实的、深蓝色的眼睛。“就是你!”王子说,“当我像一具死尸一样躺在岸边时,是你救活了我!”然后他把这位羞怯的新娘紧紧地拥入怀中。“啊,我真是太幸运了!”他对小人鱼说,“我从来不期望拥有最好的东西,现在终于成为现实了。你会为我的幸福而高兴吧,因为你是所有人里最喜欢我的人!”

小人鱼吻了他的手一下。她的心好像裂成了千百片。在婚礼后的第二天早上,她就会变成大海里的泡沫,消失在空气中。

教堂里的钟声回响,传令人骑着马在大街上宣布了王子的喜讯。每个祭台上,都燃烧着芬芳的油脂。祭司们摇着香炉,新郎新娘挽着手来接受主教的祝福。小人鱼穿着丝绸衣服,戴着黄金首饰,托着新娘的披纱,然而她的耳朵听不到欢乐的音乐,她的眼睛看不到神圣的仪式。她想起她要死亡的明天早上,以及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失去的东西。

当天晚上,新郎和新娘来到船上。礼炮奏鸣,旗帜飘扬。船中央架起了一个金色和紫色的华丽的帐篷,里面铺了最好看的垫子。在这里,这对美丽的新婚夫妇将度过他们清静安宁的夜晚。

风儿在鼓起船帆。在这清澈的海面上,船轻轻地前进着,没有很大的浮动。

夜幕降临时,彩色的灯光亮了起来,水手们在甲板上开心地跳着舞。小人鱼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浮上海面的情景,想起了她那时看到的同样华丽而欢乐的场景。她旋转起来,飞翔着,如一只被追逐的燕子。所有人都为她喝彩,称赞她,她从来没跳得这么美过。锋利的尖刀在割着她细嫩的脚,但她并不觉得痛,因为她的心比这更为悲恸。

她知道,这是自己看到他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人,她放弃了美丽的声音,她每天忍受着无休止的痛苦,但是他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是他们一起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晚了,这是她能看到深沉的大海和群星闪耀的天空的最后一晚了。之后,等待她的是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黑夜,没有灵魂,也得不到一个灵魂的夜。

凌晨过后,船上的一切还很欢乐和愉快。她笑着,跳着,心中充满了死的想法。王子吻着自己美丽的新娘;新娘抚摸着王子漆黑的头发。他们手挽手到华丽的帐篷里歇息了。

船上安静极了。只有掌舵的人站在舵边。小人鱼用她洁白的手臂依靠着船舷,凝视东方,等待着晨曦的出现——她知道,第一缕阳光就会让她消失。突然,她看到姐姐们从波浪中浮现出来。她们像她一样苍白。她们那美丽的长发已经不在风中飘荡了——头发被剪掉了。“我们把头发给那个海巫婆了,求她帮助你,让你不会消亡。她给了我们一把刀子。拿去吧,你看,多么锋利!在太阳没出来之前,你得把它插到王子的心里。当他的血流到你脚上时,你的双脚就会粘在一起,变成一条鱼尾巴,然后你就能恢复人鱼的原形,回到海里面。这样,在你没有变成没有生命的泡沫之前,你还能再活上三百岁。快点儿动手吧!要在太阳出来之前动手,不是他死,就是你死。我们老祖母伤心得白发都掉光了,就像我们的头发在巫婆的剪刀下掉落一样。杀死王子,快点儿回来吧!快点儿动手!没看到天边的红光吗?再有几分钟,太阳就出来了,那时候你就死路一条了。”她们发出深沉而奇怪的叹息后,就沉入水里。

小人鱼掀开帐篷上的紫色帘子,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枕着王子的胳膊已经睡去。她弯下腰,在王子的眉毛上亲了一下,然后望向天边——朝霞越发光亮。她看了尖刀一眼,又看了王子一眼:他正在梦里喃喃地念着新娘的名字。他的脑海里只有她一个人。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颤抖着。然后,她突然把刀子远远地扔到海里。刀子下沉的地方,波浪发出一道红光,犹如海面上溅出了许多的血滴。她再一次看向王子,视线已经模糊了,然后就从船上跳到了海里,她感觉她的身躯正在融化成泡沫。

这个时候,太阳从海里升上来。阳光温暖地洒在冰冷的泡沫上,小人鱼并没有觉得灭亡。她看到了光亮的太阳,以及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而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能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里的云彩。它们发出和谐的声响,但是非常微弱,人类的耳朵无法捕捉到,就像地上的眼睛看不到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能凭借轻飘飘的身体在空气中飘浮。小人鱼觉得自己也拥有了它们的躯体,慢慢从泡沫中升起来。“我将去向哪里呢?”她问。和这些生物一样,她的声音也微乎其微,人世间的任何音乐都不能和它媲美。“到天空的女儿那里去呀!”有个声音回答说,“人鱼没有永恒的灵魂,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一个普通人的爱情。她的永恒存在要依靠外来的力量。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她们可以通过善良的举动创造灵魂。我们向炎热的国度飞去,那里扩散着伤害人类的疫病空气,我们可以吹起凉爽的风,把花香传播到空气中,散布健康和喜悦的精神。三百年后,当我们做完一切善行,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永恒的灵魂,到时就能分享人类永恒的幸福了。你,可怜的小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身心地为那个目标而努力;你忍受痛苦;你坚忍不拔;你已经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了。通过你善良的行为,三百年以后,你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个永恒的灵魂。”

小人鱼向着太阳举起了她那光亮的手臂,生平第一次她要流出眼泪了。

在那艘船上,人声和活动又开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正在寻找她。他们伤心地看着翻腾的泡沫,好像已经知道她跳进海里了。冥冥中她吻着新娘的额头,对着王子微笑。然后她就跟空气里的其他孩子们一样,骑上玫瑰色的云朵,升入天空里了。“就这样,三百年以后,我们都可以升入天国了!”“我们也许不用等那么久,”一个声音低沉地说道,“我们悄悄地飞进人类的房子里,那里生活着一些孩子。要是每一天我们都能找到一个好孩子,他能带给父母快乐,并且配得上父母的爱,上帝就会缩短我们的考验时间。当我们飞过屋子时,孩子是不会知道的。当我们快乐地对他笑时,我们就能缩短一年;但是当我们看到一个顽劣的孩子,伤心欲哭时,每一颗眼泪都会让我们的考验多加一天。”

皇帝的新装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皇帝,他非常喜爱穿漂亮的新衣服,并且为此把所有的钱都花到了衣服上,他毫不关心自己的军队,不喜欢看戏,更不喜欢乘着马车逛公园,除非需要炫耀新衣服。

每个钟头,他都要换一套新衣服。通常情况下,人们说起皇帝时,都会说:“皇帝在会议室里。”但是人们一说起他,就会说:“皇帝在更衣室里。”

在他居住的那个大城市里,生活轻松而愉快。每天有许多外国人来来往往。有一天,两个骗子来到皇宫,自称是织工,说他们能织成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最美丽的布。这种布的色彩和图案不仅非常好看,并且用它缝制的衣服还有一种神奇的作用,那就是凡是不称职的人或者愚蠢的人,全都看不到这衣服。“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衣服!”皇帝高兴地说,“我一穿上这样的衣服,就可以看到我的王国里哪些人不称职;可以看出哪些人聪明,哪些人傻。是的,我要让他们织出这样的布,马上做成漂亮的新衣服!”他给两个骗子很多金币,让他们马上开始织布。

两个骗子摆出两架织布机,假装织布,不过织布机上什么都没有。他们一再请求皇帝赐给他们最好的生丝和金子,转身就把这些东西装进口袋,却仍然假装在两架空空的织布机上忙碌地工作,每天忙到深夜。“我想看看他们的布织得怎么样了。”皇帝心想。不过,他随即就想到愚蠢或不称职的人看不到这布,因而心里不太舒服。他相信自己不用惊慌,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先派一个人过去看看比较好。全城的人都听说了这种布料的神奇作用,大家都想趁此机会来见识一下他们的邻人到底有多笨、多蠢。“我要派诚实的老部长去织工那里看看,”皇帝想,“只有他能看出这布料长什么样子,因为他既聪明,而且比谁都称职。”

于是,这位善良的老部长就去两个骗子那里。他们正在空空的织布机上忙碌地工作着。“这是怎么回事呢?”老部长想,眼睛瞪得比碗口还大,“我什么也没看见啊!”但是他不敢说出这句话。

那两个骗子请求老部长走近一点儿,然后指着那两架空空的织布机问他,布的花纹是不是很美丽,色彩是不是很漂亮。这位可怜的老部长使劲地睁大眼睛,可还是什么东西都没看到,因为事实上就没有任何东西。“上天啊!”老部长想,“难道因为我很愚蠢吗?我可从来没怀疑过自己。我决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难道我也不称职吗?——那可不行,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看不到布料。”“哎,您完全没有意见吗?”一个正在织布的骗子问道。“啊,真是美极了!美妙绝伦!”老部长说。他戴着眼镜仔细地看,“多美丽的花纹啊!多漂亮的色彩啊!是的,我将呈报皇帝,说我对这匹布多么满意!”“嗯,听到您的话真高兴啊!”两个骗子一起说。他们把这些稀奇的色彩和花纹仔细地描述了一遍,还加上一些名词儿。这位老部长仔细地听着,以便回到皇帝那里汇报时,同样可以背出来。实际上他也这样办了。

这两个骗子又要了许多的钱、更多的丝和金子,说这是出于织布的需要。他们把这些东西全装进口袋里,连一根线都没放到织布机上。他们继续在空无一物的机架上工作。

没过多久,皇帝派了另一位诚实的官员去查看,布是不是很快就能织好。他的运气也不比上位大臣好。他再三查看,两架织布机上确实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东西也没看出来。“您看看这布美不美?”两个骗子问。他们同样指着一些美丽的花纹,而且也解释了一番。实际上,什么花纹也没有。“我决不愚蠢!”这位官员想,“这肯定是因为我不配担当现在的职务吧?这真够滑稽的,可是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于是他好好地夸赞了那匹他从来没见过的布,同时告诉他们,他非常喜欢这些美丽的颜色和奇妙的花纹。“是啊,真是太美了。”他回去对皇帝说。

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这匹美丽的布。

当这布还在织的时候,皇帝就很想亲自过去看一眼。他随机挑选了一群官员——其中也包括已经去过的那两位诚实的大臣。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两个骗子住的地方。这两个家伙正在聚精会神地织布,虽然连一根线的影子也看不见。“尊敬的陛下,您看这布难道不漂亮吗?”那两个诚实的大臣说,“多么美丽的花纹!多么绚丽的色彩!”他们指着空空的织布机,因为他们以为别人都能看得见这匹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皇帝心里想,“我什么也没看到!这真是太荒唐了!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难道我不配做皇帝?这真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啊,它真是美极了!”皇帝说,“我表示十二分的满意!”他假装仔细地看着织布机,因为他不愿意说出他什么也没看到的事实。随着皇帝来的全体官员也都仔细地查看,他们也没有看出更多的东西。不过,他们也按照皇帝的话说:“啊,真是美极了!”他们建议皇帝用这种新奇的、美丽的布料做成衣服,并且穿上这衣服参加即将举行的游行大典。“真美丽!真精致!真是美极了!”每个人都随声附和,每个人都有说不出的快乐。皇帝赐给两个骗子每人一个爵士的头衔,以及一枚可以挂在纽扣上的勋章;而且还封他们为“御聘织师”。

第二天早上,游行大典就要举行了。头天晚上,这两个骗子整个晚上没睡,并点起了十六支蜡烛。可以看出来他们是在连夜赶工,要完成皇帝的新衣。他们假装把布料从纺织机上取下来。最后用两把大剪刀在空中裁了一阵子,同时又用没有穿线的针缝了一通。最后,他们齐声说:“请看!新衣服缝完了!”

皇帝带着他的一群最高贵的骑士们亲自过来。两个骗子每人举起一只手,好像他们拿着一件什么东西一样。他们说:“请看吧,这是裤子,这是袍子,这是外衣!”等等。“这衣服轻柔得像蜘蛛网一样,穿着它的人会感觉身上好像没有穿什么——这正是这件衣服最神奇的地方。”“一点儿也不错。”所有的骑士们都这么说。虽然他们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实际上什么东西也没有。“现在请陛下脱下衣服,”骗子说,“我们要在这个大镜子前给陛下换上新装。”

皇帝把身上的衣服全部都脱光了。这两个骗子假装把他们刚才缝好的新衣服一件一件地交给皇帝。他们在他的腰围那里弄了一阵子,好像是系上一件什么东西似的:这就是后裾。皇帝在镜子前转了几圈,扭了扭腰肢。“上帝,这衣服真合身啊!式样裁得多好看啊!”大家都说,“多美的花纹!多绚丽的色彩!这真是一套贵重的衣服!”“大家已经在外面把华盖准备好了,就等陛下一出去,马上可以撑起来去游行!”典礼官说。“对,我已经穿好了,”皇帝说,“这衣服合身吗?”他又在镜子面前转了转身体,因为他要让大家看到他在认真地欣赏他美丽的衣服。

那些将要托着后裾的大臣们,都把手在地上乱摸一通,就像他们真的在拾起后裾一样。他们齐步走,手里托着空气——他们唯恐让人瞧出他们实在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就这样,皇帝开始游行了。站在街上和窗子里的人都说:“天哪,皇上的新装真是好看!他上衣下面的后裾是多么美丽!衣服多么合身!”谁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因为这样就暴露了自己愚蠢或者不称职的事实。皇帝所有的衣服从来没得到过全体国民的夸奖。“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穿呀!”一个小孩最后叫了出来。“上帝啊,你听听这个天真的声音!”爸爸说。于是大家把这个孩子说的话私自散播出去。“他根本没穿衣服!有一个小孩说他什么也没穿!”“他实际上就是没穿衣服!”最后所有的老百姓都这么说。皇帝有点儿发抖,因为他也觉得老百姓的话正确。然而他心里这样想:“我必须得完成这个游行大典。”因此他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他的大臣们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裾。

丑小鸭

乡村真是非常美丽。现在正是夏天,满是金黄色的小麦和绿油油的燕麦。绿色的牧场上堆着成垛的干草,鹳鸟用它又长又红的腿在散步,啰唆地讲着埃及话。这是它从妈妈那里学到的一种语言。田野和牧场的周围是大森林,森林里有不少很深的池塘。

确实,乡间风光无限好。阳光正照着一幢老式的房子,房子的周围流淌着几条很深的小溪。从墙角那里一直到水里,覆盖满了牛蒡的大叶子。最大的叶子长得非常高,小孩子都可以直着腰站在下面。像在最浓密的森林里一样,这里也是很荒凉的。

一只母鸭坐在窠里,她在孵她的几只小鸭子。不过这个时候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很少有客人过来看她。别的鸭子都愿意在溪流里游来游去,而不愿意跑到牛蒡下跟她聊天。

终于,那些鸭蛋一个接一个地崩开了。“噼!噼!”蛋壳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所有的蛋都变成了小动物,他们把脑袋伸出来。“嘎!嘎!”母鸭叫着。小鸭子也跟着嘎嘎地叫起来。他们在绿叶子下面环顾四周。妈妈让他们尽量地东张西望,因为绿色对他们的眼睛非常有益。“这个世界真大!”这些年轻的小家伙说。确实,跟他们在蛋壳里的世界相比,现在真是大不相同了。“你们以为这就是整个世界?! ”妈妈说。“这个地方延伸到花园的另一边,远远地延伸到牧师的田里,老远了!我自己都没去过!我想你们都在这里吧?”她站起来,“哦,没有,我还没把你们都孵出来呢!这只特别大的蛋还没有动静呢。他还得躺多久呢?真是有些烦了。”然后她继续坐下来。“噢,现在怎么样了?”一只过来看她的老鸭子问。“孵这个蛋花的时间真长!”坐着的母鸭说,“他就是不裂开。请你看看别的吧。他们真是一群顶可爱的小鸭子!长得都像他们的爸爸——这个坏家伙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让我看看这只老不裂开的蛋吧,”老鸭子说,“请相信我,这是一只吐绶鸡的蛋。我以前也上过当:你知道,那些小家伙不知道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和痛苦,他们都不敢下水。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服他们下水一试。我好话说尽,一点儿用都没有!——让我好好瞧瞧这只蛋。哎呀!这是一只吐绶鸡的蛋!让他躺着吧,你尽管让其他的孩子去游泳吧!”“我还是再孵一会儿,”鸭妈妈说,“我都已经孵那么久了,就算再孵一个星期也没关系。”“那就请便吧。”老鸭子说,然后就走了。

到了最后,这只蛋终于裂开了。“噼!噼!”新生的小家伙一边叫一边往外面爬。他又大又丑。鸭妈妈瞧了他一眼。“这个小鸭子大得吓人,”她说,“别的没有一个像他,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像小吐绶鸡!好吧,我们现在就来试试吧。他得去水里,我踢也得把他踢下去。”

第二天,天气温暖,晴朗美丽。太阳照在绿牛蒡上。鸭妈妈带着她所有的孩子走到溪边。扑通!她跳进水里去。“嘎!嘎!”她大叫着,于是小鸭子就一个接着一个跳下去了。水一淹到他们头上,他们就冒出头来,游得非常漂亮。他们的小腿很灵活地划着。他们全都在水里,连那个丑陋的灰色小家伙也一起游着。“噢,它不是吐绶鸡,”鸭妈妈说,“你看他的腿划得多灵活,浮得多稳!他是我亲生的孩子!你要是仔细看看,他长得还算漂亮。嘎!嘎!跟我一块来吧,我带你们去广袤的世界看一看,把那个养鸡场介绍给你们。不过,你们要跟紧我了,免得被别人踩到。你们还得留心猫儿呢!”

就这样,他们到养鸡场来了。场里响起了一阵喧嚣声,原来是两个家族正在争夺一个鳝鱼头,最后却被猫儿叼走了。“你们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鸭妈妈说。她的嘴流了一点儿口水,因为她也想吃那个鳝鱼头。“现在用你们的腿吧!”她说,“你们得拿出点儿精神!你们要是看到那里有一只老母鸭,就把头低下来,因为她是这里最有名的人物。她有西班牙血统——因为她长得非常胖。你们看,她的腿上有一块红布条。这是一个非常卓越的东西,也是一只鸭子得到的最大光荣。它意义非凡,说明人们不愿意失去她,动物和人类都认识她。现在打起精神来——不要把腿缩进去。一个教养良好的鸭子总会把腿摆开,像爸爸和妈妈一样。好吧,低下头来,说‘嘎’! ”

他们照着做了。别的鸭子站在旁边看着,用很大的声音说:“瞧!现在又来了一批客人找东西吃,还嫌我们的人不够多嘛!呸!看那只小鸭的那副丑相!我们才看不惯呢!”然后有一只鸭子飞过去,在他的脖颈上啄了一下。“请你们不要管他,”鸭妈妈说,“他没有伤害谁呀!”“对,不过他个头太大、太与众不同了,”啄过他的那只鸭子说,“为此他必须挨打!”“那只母鸭的孩子都很漂亮,”腿上有一块红布的那只母鸭说,“他们都很漂亮,就那只例外。太可惜了。我希望能把他重新孵一次。”“这当然不可能了,太太,”鸭妈妈回答说,“他长得是不好看,可他的脾气非常好。他游起水来也不比别人差——我甚至可以说,比谁游得都好。我想他会慢慢变漂亮的,或者到了一定的时候,他会缩小一点儿。他在蛋壳里躺了很久,所以模样不太自然。”她一边说着,一边在他的脖颈上啄了一把,把他的羽毛梳理了一遍。“而且,他还是一只公鸭呢,”她说,“所以也没关系。我觉得他的身体很壮实,将来总能找到出路。”“别的小鸭都很可爱,”老母鸭说,“在这里,你不用客气。可若是找到了鳝鱼头,就要送给我!”

现在,他们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不过,从蛋壳里爬出来的那只小鸭因为模样太丑了,四处挨打,遭排挤,被嘲笑,不仅在鸭群中这样,连在鸡群里也如此。“他真是又粗又大!”大家都说。有一只吐绶鸡生来脚上就有距,骄傲得以为自己是个皇帝。他把自己吹得像一条鼓满风的船,昂首挺胸地向那只小鸭走去,使劲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通红。这只可怜的小鸭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或者跑去哪里。他感觉非常伤心,因为自己长得不好,就成了所有鸡鸭的嘲笑对象。

这是第一天的情形。接下来一天比一天糟,大家都要赶走这只可怜的小鸭,连他的兄弟姐妹也不太高兴。他们老说:“你这个丑八怪,让猫儿赶紧把你抓走吧!”于是妈妈也开始说:“我希望你走远点儿!”鸭儿们啄他,小鸡们打他,就连喂鸡鸭的那个女仆都用脚踢他。

然后他飞跃篱笆逃走了。灌木丛里的小鸟一见到他,就惊慌地飞到空中。“这是因为我太丑了吧!”小鸭想着。他闭上眼睛,使劲往前跑。一口气跑到一块住着野鸭的沼泽地里。在那里,他躺了一整夜,因为太累、太丧气了。

拂晓的时候,野鸭都飞起来了。他们看见了这位新朋友。“你是谁呀?”他们问。小鸭左看看右看看,毕恭毕敬地对大家行了礼。“你真是太丑了,”野鸭们说,“但是你只要不跟我们群里的鸭子结婚,对我们就没什么影响。”可怜的小东西!他压根儿就没想过结婚;他只希望能获准躺在芦苇里,喝点儿沼泽的水就行了。

在那里,他躺了整整两天。后来有两只雁——确切地说,是两只公雁,因为他们是两只公的——飞过来。他们爬出蛋壳还没多久,所以非常顽劣。“听好了,朋友,”他们说,“你丑得可爱,我忍不住都要喜欢你了。你做一只候鸟,跟我们一起飞走,好吗?离这里很近的地方还有一块沼泽地,那儿有好几只活泼可爱的雁儿。她们都是小姐,都会说‘嘎’。你这么丑,可以去她们那儿碰碰运气。”“噼!啪!”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声音。这两只公雁落到芦苇里,死了,鲜血把水染得通红。“噼!啪!”又传来一阵响声。整群的雁儿都从芦苇里飞了起来,然后又响起一阵枪声。原来有人在大规模地打猎。猎人埋伏在沼泽地的周围,有几个人甚至坐到了延伸到芦苇上面的树枝上。蓝色的烟雾犹如云团一样,笼罩了这些黑树,慢慢地在水面上飘向远方。这个时候,猎犬从泥泞的地里跑过来,灯芯草和芦苇倒向两旁。这对于可怜的小鸭来说,太恐怖了!他把头藏在翅膀里。正在这个时候,一只吓人的大猎犬来到了小鸭的身边。它从嘴里伸出很长的舌头,眼睛里发出丑恶和骇人的光。它用鼻子顶了顶这只小鸭,露出了锋利的牙齿,但是——扑通!扑通!——它跑走了,并没有抓他。“啊,感谢老天爷!”小鸭叹了一口气,“我丑得连猎犬都不想咬我!”

他安静地躺下来。芦苇里依然枪声四起,子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出来。

黄昏的时候,四周才安静下来。不过这只可怜的小鸭胆小,没敢站起来。他等了好几个钟头才敢看看四周,确定安全后才慌忙跑出这块沼泽地,拼命地跑,跑向田野,跑向牧场。这时候一阵狂风吹来,这让他跑起来非常困难。

等到天黑的时候,他跑到了一个简陋的农家小屋里。小屋看起来非常残破,甚至不知道应该倒向哪一边才好——因而就没有倒。风在小鸭身边怒吼,他只能迎着风坐下来。风越吹越大。小鸭看到门上的一个铰链松了,门也歪了,他可以从缝隙中钻进屋里,他便钻了进去。

屋里有一个老太婆和她的猫儿,还住着一只母鸡。老太婆把这只猫儿叫“小儿子”。他能把背拱得很高,发出咪咪的叫声;他的身上还能迸出火花儿,不过要是他这样做了,你就得倒着摸他的毛。母鸡的腿又短又小,所以被叫作“短腿鸡儿”。她下的蛋很好,老太婆对待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

第二天早晨,人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只来历不明的小鸭。那只猫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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