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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蒲松龄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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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试读:

耳中人

(01)(02)

谭晋玄,邑诸生也。笃信导引之术,寒暑不辍。行之数月,(03)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04)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窃喜。自是(05)每坐辄闻。因思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一日,又言,乃微应曰:(06)(07)“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08)谭觉神魂俱失,不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注释】

(01)邑诸生,即本县县学生员。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

(02)导引之术,导气引体,古代医家、道家的养生术,与今天所说的“气功”类似。

(03)趺(fū)坐,即“结跏跌坐”,或称“跏趺”,俗称“双 盘”。佛教徒坐禅法,即左右足交迭于左右腿上而坐。分为降魔坐与吉祥坐两种:前者先以右足压左腿,后以左足压右腿,手亦左在上,要求身要中正,诸禅宗多传此坐,此法能降一切邪魔,亦称为“金刚坐”;后者先以左足压右腿,后以右足压左腿,令二足掌仰放于二腿之上,安仰跏趺之上,相传即如来成正觉时坐法。

(04)丹,道家术语,有内、外之别,以烹炼金石为外丹,以修养龙虎、胎息、吐纳为内丹。这里谓内丹,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从而达到天人合一。

(05)觇(chān),观察。

(06)习习然,形容痛痒一类的感觉。

(07)微睨(nì),悄悄地斜视。睨,斜着眼睛看。

(08)颠疾,精神错乱一类的疯癫病。【简评】

按查,《丁耀亢全集》中有《送谭晋玄还淄青谭子以修炼客张太仆家》一诗:“谭子风尘里,潜居有化书。鲁门疑祀乌,濠水乐知鱼。道气洪蒙外,玄言汲冢馀。幻形何处解,羽蜕近清虚……”谭晋玄的功法与效用非常类似于道经中常载的“守庚申”法。而守庚申是炼丹术(外丹)术语。即当庚申之夜,揭三猿之像以祭祀帝释天和青面金刚的仪式。道教说人身皆有三尸虫(又称三彭、三虫),能记人过失,每逢庚申日,乘人入睡时将人之过恶禀奏上帝。故此日之夜晚应不睡以守候之,其目的是斩断人体中的三尸虫。丁耀亢(1599—1671),比蒲松龄年长四十余岁,谭晋玄亦当属蒲松龄之前辈无疑。修练导引之术因不得法而出现偏差,如同今天练习气功而“走火入魔”,会导致精神方面的疾病或身体器官的某种病变。这篇故事是据乡里传闻实录,其间幻听、幻视等状况皆已出现,属于典型的精神错乱。

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一四《祥异·鼻中人》也有类似记述:“有唐与鸣者,东乡人。偶昼卧椅上,睡熟,忽鼻中出两小人,可二寸许,行地上疾如飞……而寤,询之,具述梦状,始知短人者即唐之元神也。”道家称人的灵魂为元神,据说元神可以物质化的形态离开人之主体游行。而幻觉中的元神居然出现于第三者的观察中,颇匪夷所思,不可认真。

尸变

(01)

阳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来,(02)(03)望门投止,则翁家客宿邸满。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翁以灵所室寂,(04)(05)遂穿衢导客往。人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纸衾覆逝(06)者。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矇眬,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07)。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己,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08)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阴以足踏诸(09)客,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不如著衣以窜。裁起振衣,而(10)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11)始去。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袴,(12)(13)遽就著之,白足奔出。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

(14)(15)拔关出矣,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16)(17)(18),闻木鱼声,乃急挝山门。道人讶其非常,又不即纳。旋(19)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20)因以树自幛。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尸益怒,然各寖倦矣。(21)尸顿立,客汗促气逆,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负人,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时晨(22)钟已尽,晓色迷濛,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宰亲诣质验,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穴,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23)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客泣(24)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25)赍送以归。【注释】

(01)阳信,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现所在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

(02)望门投止,因处境窘迫,见有人家即欲投宿。

(03)客宿邸满,整个旅店住满了客人。邸,旅店。

(04)衢(qú),即旅店中途径。

(05)搭帐衣,古代吊丧者送给死者的衣服。

(06)纸衾(qīn),覆盖尸体的纸被。

(07)生绢,没有漂煮过的绢。抹(mò)额,束在额上的窄带巾。

(08)阴,暗中,偷偷地。

(09)裁,略微。

(10)数数(shuò),屡次。

(11)袴(kù),通“裤”。

(12)遽,疾速。

(13)白足,光脚。

(14)拔关,抽出门闩。

(15)警,通“惊”,惊动。

(16)兰若,即寺院。

(17)挝(zhuā),敲打。

(18)道人,这里是指和尚。

(19)旋踵,掉转脚跟,形容时间短促。

(20)寖(jìn)倦,逐渐疲倦。

(21)汗促气逆,汗流不止,气喘吁吁。逆,即不顺畅。

(22)邑宰,即阳信县令。

(23)舁(yú),抬。

(24)身,第一人称代词,相当于“我”。

(25)赍(jī)送以归,谓赠与盘缠送其归家。《蹇偿债》一篇中的“赍”是偿付工钱的意思。【简评】

在《聊斋志异》中,《尸变》属于较为恐怖者。作者以简洁从容的笔调营造阴森萧杀的气氛,人物心理刻画细致入微,引人入胜。“诈尸”,即死人尸体入殓前忽然起立的奇异现象,在民间往往有绘声绘色的传说,但僵尸大多只能蹦着行进;至于僵尸专嗜吸血以残害生人,中外影视作品中也颇多见。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及对死后未知世界的探索遐想应是此类故事纷繁多样的原因之一。《通幽记·崔咸》一则中,谓唐天宝元年六月,相州一初死未殓女子因雷雨而尸起,奔入崔咸家,至黎明而再毙。清袁枚《子不语》卷五有《画工画僵尸》一则,据说走尸畏惧扫帚,遇之即仆。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一二更记有日本一妇人死后仍念念不忘生前情事,致令尸体生变。在中国某些地区传统的丧葬文化中,死者在入殓前,两足须用麻拴住,谓之“绊脚丝”;胸口还要放置镜子,镜下放一本历书。据说如此方可预防“尸变”。清何守奇评曰:“尸变之说,《子不语》以为魂善魄恶,《如是我闻》以为有物凭焉。窃意两俱有之。”

画壁

(01)

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俱(02)(03)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挂搭其中。见客人,肃衣出迓,导与随喜(04)(05)。殿中塑志公像,两壁画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06),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07)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偏袒绕视者甚众,朱亦杂立其(08)中。少问,似有人暗牵其裾。回顾,则垂髫儿,辗然竟去,履即(09)从之。过曲栏,人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10)。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女伴共觉之,共(11)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12)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乐方未艾。忽闻吉莫(13)(14)(15)靴铿铿甚厉,缧锁锵然,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生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绾锁挈槌,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16)(17)(18),勿贻伊戚。”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19)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朱跼蹐既久,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

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归?”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20)(21)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孟大骇,从容问之。言方伏榻下,闻叩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22)拈花人,螺髻翘然,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叹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

异史氏曰:“‘幻由人作’,此言类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23)老婆心切,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注释】

(01)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都中,即京师。清代京师即现在的北京。

(02)挂搭,即“挂褡”,指游方僧人暂宿寺院。因僧人悬挂衣钵于僧堂的钩上而得名。

(03)肃衣,整衣。迓(yà),迎接。

(04)随喜,佛教语,意指游谒寺院、瞻拜佛像很开心。

(05)志公,指南北朝时的高僧宝志,世称宝公,俗姓朱。

(06)散花天女,佛经中的神女,在法会中散花,以著身与否验证诸菩萨、大弟子的向道之心。

(07)偏袒绕视者,指众僧人。偏袒,佛教徒穿袈裟,袒露右肩,以示恭敬,并便于执持法器。

(08)辗(zhǎn)然,笑貌。

(09)次且(zī jū),犹豫不决,不敢前进的样子。

(10)狎(xiá)好,亲昵交好。

(11)蓬蓬,形容头发密而凌乱,此与前面所说的“垂髫”呼应。

(12)上鬟,即“上头”,又称“上梳”,古代汉族婚姻习俗,女子出嫁前更改发式。

(13)吉莫靴,用一种叫吉莫的皮革制成的靴子。

(14)缧(léi)锁,捆绑犯人的黑色绳索与锁链。锵,原指金宝珠玉等声音清脆,这里形容锁链的撞击声。

(15)纷嚣,纷乱喧嚣。腾辨,恣意辩论,大事谈论。

(16)出首,即检举,告发。

(17)勿贻伊戚,意指不要遗留忧患。贻,遗留。伊戚,烦恼,忧患。

(18)鹗顾,嗔目四顾,如鹗之觅食一般,形容目光凶恶。

(19)跼蹐(jú jí),困顿窘迫,屈曲不伸。

(20)灰心木立,原意谓悟道之心,枯寂如死灰,形体若枯木,不为外界所动。出自《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这里指朱孝廉意志消沉,失神枯立。

(21)耎(ruǎn),同“软”。

(22)螺髻(jì),螺壳状的发髻,这里形容已婚者的发式,与前文“上鬟”呼应。

(23)老婆心切,佛教语,是说禅师反复叮咛,诲人不倦,启发学人省悟,寓有慈悲之意。老婆心,有时也叫“老婆禅”。【简评】

此篇可与《续黄粱》一篇参看,两篇皆有“尘世无常,色即是空”之意,但此篇描写生动,人物形象刻画栩栩如生,反令价值取向方面的表述模糊化,而凸显了“幻由人作”的文学意义。此类与西方精神分析学派所谓“白日梦”的理论异曲同工,唯一不同的是,白日梦是除梦幻者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闯入的私秘世界。而朱孝廉的白日梦,老和尚心知肚明,甚至是这场声色俱全的白日梦的引导者。现实人进入画中并不多见,相较而言,类似画中人在现实与人成亲且生子的奇谈,历代笔记中并不罕见。如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鬼室》中,女子卒后灵魂入画,而后出画嫁人生子。“温州监郡某,一女及笄,未出室,貌美而性慧,父母之所钟爱者。以疾卒,命画工写其像,岁序张设哭奠,常时则庋置之。任满,偶忘取去。新监郡复居是屋,其子未婚,忽得此,心窃念曰:‘娶妻能若是,平生愿事足矣。’因以悬于卧室。一夕,见其下,从轴中诣榻前,叙殷勤,遂与好合。自此,无夜不来。逾半载,形状赢弱。父母诘责,以实告,且云:‘至必深夜,去以五鼓,或赉佳果啖我,我答与饼饵,则坚却不食。’父母教其此番须力劝之,既而女不得辞,为咽少许。天渐明,竟不可去。宛然人耳,特不能言语而已,遂真为夫妇,而病亦无恙矣。此事余童子时闻之甚熟,惜不能记两监郡之名。近读杜荀鹤《松窗杂记》云: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乃应曰:‘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终岁,生一儿。儿年两岁,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遗颜剑。剑才及颜室,真真乃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夺君愿。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睹其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画焉,读竟,转怀旧闻,已三十馀年。若杜公所书不虚,则监郡子之异遇有之矣。”而《牡丹亭》中,杜丽娘的遭遇也与此有相似之处。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中指出《太平广记》卷三三四引录唐戴孚《广异记·朱敖》一则为《画壁》原本,但在主旨上有较大改动:《朱敖》中,朱敖曾先于庙外见到绿袍女子,再于庙中壁上见到,甚感惊疑,随后是绿袍女子主动入朱敖之梦,与之交接,吸取精气。这同六朝志怪小说中阴阳交媾,男子便损伤精气,日益萎靡,是一样的。《画壁》则跳出此窠臼,因幻说理,着重要说明篇末老僧说出的:“幻由人生。”读者可参阅之。

捉狐

孙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01)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压狐耶?微窥之,物大如(02)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软。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03)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带絷其腰,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04)如管,几脱去。翁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椀,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已渺矣。【注释】

(01)压狐,中国北方农村民间传说中的“压狐子”,也叫“鬼压床”,据说体弱者易在睡眠状态下被一种比猫小比老鼠大的灵异动物上身,而人此时大脑清醒却呼吸困难,身体也动不了,长期被其所缠,将瘦弱而死。今科学解释称为“梦魇”,是在睡眠中做梦, 感到压抑、呼吸困难,多因疲劳过度、消化不良或大脑皮层过度紧张引起。

(02)逡(qūn)巡,迟疑。

(03)絷(zhí),原意为拴住马足,这里引申为拴缚。

(04)椀,“碗”的古字。盛食物或饮料的器皿。【简评】

这篇《捉狐》是有关“梦魇”的形象化阐释。此篇妙处在于文字简练,生动传神,特别是“亟呼夫人”以下文字,有张有弛,跌宕有致。以“物已渺矣”四字为结,令读者回味无穷,而又忍俊不禁,具有一种冷幽默感。

画皮

(01)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02)(03)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而独?”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04)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05)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06)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07)(08)得人,心疑所作,乃窬垝垣,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见(09)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10)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11)(12)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生归,不敢(13)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14)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15)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16)(17)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

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18),殊无端兆,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19)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20)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21)(22)中出,乃裂缯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稠。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23)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24)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寤耳。可哀也夫!”【注释】

(01)襆(fú),包袱。奔,急走。

(02)趁,追赶。

(03)夙夜,即不分日夜。

(04)詈(lì),责骂。楚辱,鞭打侮辱。

(05)大家,即豪门贵族。媵(yìng)妾,姬妾,小妾。

(06)魇禳(yǎn rán),古代迷信,用法术或符咒祛除邪恶或灾殃。猎食,谋食。

(07)窬(yú),通“逾”,翻越。垝垣(guǐ yuán),残破的土墙。

(08)蹑迹,跟踪。

(09)巉巉,形容牙齿锋利尖锐。

(10)甫能,刚刚能。

(11)蝇拂,也称拂尘,古代驱蝇除尘的用具,多用马尾制成。

(12)青帝,先秦祭祀的神。汉代以后,又有将灵威仰、太昊、太皞、大皥、伏羲等神合并青帝一说。青帝为春之神及百花之神,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五帝(五方天帝)之一。掌管天下的东方,亦是古代帝王及宗庙所祭祀的主要对象之一。

(13)戢戢(jí),象声词,形容细小的声音。

(14)室人,古代对妻妾的称呼。止,收留。

(15)枭其首,即“枭首”,古代将犯人斩首并悬挂示众。这里仅作斩首。

(16)匝地作堆,平铺于地并聚为一堆。

(17)飗飗(liú),象声词,这里形容风声。

(18)冥搜,尽力寻找。

(19)展,揩拭。敛尸,给死者穿衣,入棺。

(20)鬲(gé),通“膈”,即横膈膜,在胸腔、腹腔之间。这里借指胸腹。

(21)缯(zēng)帛,丝绸的统称。

(22)衾稠(qīn chóu),即被褥床帐。

(23)渔,这里是说“渔色”,即猎取美女。

(24)寤,觉悟。【简评】

这篇小说可视为劝诫警示世人之作,“异史氏曰”已将作者的用意表达清楚。如果说拒绝色诱以及“天道好还”的说教,体现了蒲松龄一以贯之的仁善思想的话;那么“愚哉世人”、“迷哉愚人”之叹,就具有究竟如何才能认清事物现象与本质的哲学意味了。清人但明伦有评云:“明明丽人也,而乃翠面锯齿徒披绘之人皮者乎?世之以妖冶惑人者,固日日铺人皮执采笔而绘者也。吁,可畏矣!”其见解超越故事内容的见解,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

李伟、王光福《放心·觅心·安心——从结构与人物看(画皮)之主题》中认为:“《画皮》是结合李贽的‘童心’、儒家的‘求其放心’和道家的‘浑沌’之心,讲述佛家‘丢心’、‘觅心’、‘安心’的禅理。”这一从哲学层面的探索,不无意趣。

续黄粱

(01)(02)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宫时,与二三新贵遨游郊郭。偶闻毗(03)卢禅院寓一星者,因并骑往诣问卜。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04)(05)(06)稍佞谀之。曾摇箑微笑,便问:“有蟒玉分否?”星者正容,许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气益高。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07)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偃蹇不为礼。众一举手,登榻自话,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08)张年丈作南抚,家中表为参、游,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于愿足矣。”一座大笑。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09)(10)

忽见有二中使,赍天子手诏,召曾太师决国计。曾得意,(11)(12)疾趋入朝。天子前席,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即(13)赐蟒玉、名马。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14)榱,穷极壮丽,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捻髯微呼,则应诺雷(15)(16)动。俄而公卿赠海物,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六卿来,倒屣(17)而迎;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晋抚馈女乐十人,(18)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嫋嫋,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日事声歌。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渠尚(19)(20)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荐为谏议,即奉俞旨(21)(22)(23),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24)(25)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26)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即遣人缚付京尹,立毙杖(27)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无何,而嫋嫋、仙仙以次殂谢,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辄以绵薄违宿愿,今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强纳赀于其家。(28)俄顷,藤舆舁至,则较昔之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29)(30)

又逾年,朝士窃窃,似有腹非之者;然各为立仗马,曾亦(31)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上疏,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父紫儿朱,恩宠为(32)极。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33)(34)(35)擢发难数!朝廷名器,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36)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仰息望尘,(37)不可算数。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

(38)(39)编氓。甚且一臂不袒,辄迕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40)地。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蚕食;(41)良家女子,强委禽妆。沴气冤氛,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42)(43)(44)令承颜;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或有厮养之儿,瓜葛(45)(46)之亲,出则乘传,风行雷动。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奴隶官府。扈从所临,野无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47)(48)(49),怙宠无悔。召对方承于阙下,萋菲辄进于君前;委蛇才(50)退于自公,声歌已起于后苑。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51)(52)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人情汹汹。若不急(53)(54)加斧锧之诛,势必酿成操、莽之祸。臣夙夜祗惧,不敢宁处(55)(56),冒死列款,仰达宸听。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上回(57)天怒,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留中不发(58)(59)。又继而科、道、九卿,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60)亦反颜相向。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已差员前往提问。

曾方闻旨惊怛,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赀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61)百斛,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

(62)(63)罗曳而出,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馀里,己亦困懒。欻见高山,直插云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无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忽闻百声(64)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言:“孤身远谪,囊中无长物。”哀求宥免。群盗裂眦宣言:“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索取。”曾怒叱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行逾数刻,入一都会。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曾前,匐伏请命(65)。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臣鬼捽至墀下,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66)炭,鼎足尽赤。曾觳觫哀啼,窜迹无路。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捽去。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67)密笋。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刀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驱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见王。王(68)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即有鬡须人持筹握算,曰:“三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以(69)杓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尽。

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70)(71)轮,其大不知几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云霄。鬼挞使登轮。(72)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眸自顾,身(73)已婴儿,而又女也。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焉。土室之中,瓢杖犹(74)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腹辘辘然,常不得一饱。着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日以鞭菙从事,辄以赤铁烙胸乳。幸而良人颇怜爱,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窬垣来逼与私,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恶少年始窜去。居无何,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复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因以(75)状白刺史。刺史严鞫,竟以酷刑定罪案,依律凌迟处死,絷赴刑(76)(77)所。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觉九幽十八狱,无此黑黯也。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兄梦魇耶?”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78)上。同侣竟相谓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79)(80)火坑中有青莲也。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不觉丧气而(81)返。台阁之想,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终。(82)

异史氏曰:“福善祸淫,天之常道。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是时,方寸中官室妻妾,无所不有。然而(83)(84)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此梦(85)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注释】

(01)高捷南宫,指会试中式。明清科举,会试考中者称贡士,再经殿试方可赐进士。殿试一般不再黜落贡士。故会试中式即已进入进士的行列。南宫,原是尚书省的别称,因尚书省象列宿之南宫而得名。唐朝以后,尚书省六部统称南宫,又因会试由礼部主持,故又专指六部中的礼部为南宫。

(02)新贵,原意为新近作高官的人,这里借代会试中式的贡士。明清时考中进士,即可选官。郊郭,城外,郊外。

(03)毗卢禅院,佛教寺院名。毗卢,佛名。星者,古代江湖中为人看相算命的星相术士。

(04)佞(nìng)谀,奉承讨好。

(05)箑(shà),扇子。

(06)蟒玉分,指达官显贵的福分。蟒玉,即“蟒衣玉带”,古代贵官的服饰。

(07)偃蹇(jiǎn),骄傲,傲慢。

(08)年丈,即“年伯”,原是科举时代对父亲同年登科者的尊 称,明代中期以后则常用以称同年的父亲或伯叔,后用以泛指父辈。

(09)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

(10)太师,官名,始于商朝。周置,辅弼国君之官。

(11)天子前席,意思是帝王想要更接近臣子而移坐向前。

(12)黜陟(chù zhì),人才的进退或官吏的升降。

(13)稽(qǐ)拜,叩拜。

(14)绘栋雕榱(cuī),意同“雕梁画栋”,雕花、彩绘的栋梁与屋椽,形容有彩绘装饰的富丽堂皇的房屋。栋,屋的正梁。榱,屋椽。

(15)公卿,朝中高官。海物,海里面的珍奇物品。

(16)伛偻(yǔ lǚ)足(jù)恭,恭恭敬敬阿谀奉承地恭维别人。伛偻,恭敬的样子。

(17)晋抚,山西巡抚。女乐(yuè),歌舞伎。

(18)科头休沐,假日休闲家居,衣着随意。科头,指不戴冠帽,裸露头髻。休沐,休息洗沐,即休假。

(19)引手,伸手援助。

(20)谏议,谏官名,汉代有谏议大夫,明清称“给事中”,俗称“给谏”,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查六部百司等。明代秩正九品,清代改属都察院,秩正五品。

(21)俞旨,古代对表示同意的圣旨的称呼。

(22)太仆,官名。周官有太仆,掌正王之服位,出入王命,为王左驭而前驱。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为天子执御,掌舆马畜牧之事。历代沿置,明代太仆寺设卿一人(秩从三品)、少卿三人、寺丞四人,皆为正官。清废。

(23)给谏,即“给事中”。侍御:监察官员。明代侍御史,分左、右,秩正四品,旋罢。清代或称御史为侍御,属监察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及其以下诸御史,皆可称侍御。

(24)弹章,弹劾官吏的奏章。交至,一齐来到。

(25)了了,分明、清楚。

(26)京尹,即“京兆尹”,官名。汉代管辖京兆(长安京畿的行政区域,为三辅之一)地区的行政长官,职权相当于郡太守。后因以称京都地区的行政长官。

(27)接第连阡,这里指和曾府邸相邻、田地相接。

(28)藤舆,竹藤所制轿子,意其简陋,随心所欲,草率从事。

(29)朝士窃窃,朝中人士暗中窃窃私议。

(30)立仗马,比喻朝臣坐享俸禄而不敢言事。

(31)龙图学士包,借用宋代龙图阁直学士包拯的典故来描述敢于直言进谏的正直朝臣。龙图,即龙图阁,宋代宫阁名,用以收藏图书典籍以及宗室名册、谱牒等物。

(32)捐躯摩顶,谓操劳国事,不辞辛苦乃至奋不顾身。摩顶,即“摩顶放踵”,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形容不辞辛苦。

(33)擢发难数,形容罪行太多,数都数不过来。

(34)“朝廷名器”二句,比喻将皇帝的权力资源当作稀有的商品。名器,封建社会用以别尊卑贵贱等级的名号与车服仪制。

(35)“量缺肥瘠”二句,根据所卖官缺之收益来规定价钱之多少。缺,官缺,官职空出的名额。肥瘠,指做官的俸禄与油水多寡。

(36)“估计夤缘”二句,预估想得到多少油水再决定用多大的力气拉拢关系,如同商贩患得患失般做买卖。

(37)“仰息望尘”二句,卑躬屈膝依附巴结曾的人,为数极多。 仰息,即“仰人鼻息”,指依靠别人而求得生存。

(38)褫(chǐ)以编氓,即削职为民。褫,革除。编氓,编入户籍的平民。

(39)“甚且”二句,只要有一件事没附和曾的意思,就会触犯曾混淆是非的奸邪之术,然后必定遭到劫难。一臂不袒,这里是不偏护或不顺从曾的意见。

(40)“片语”二句,只言片语的冒犯,也会遭受到荒凉边地充军的苦难。干,干犯。窜,放逐。豺狼之地,比喻人民稀少的蛮荒之地。

(41)沴(lì)气,灾害不祥之气。冤氛,被迫害者的冤气。

(42)守令承颜,知府、县令全要仰承曾家奴仆的脸色行事。

(43)司院枉法,省一级的大员因惧怕曾而徇私枉法。司,主管一省行政的布政使司与主管一省刑名按劾的按察使司。院,谓总督与巡抚,明清两官例兼都察院都御史衔,故称“两院”。

(44)厮养之儿,受驱使的各类奴仆。

(45)乘传(zhuàn),乘坐驿车。传,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

(46)风行雷动,即“雷动风行”,原比喻推行政令严厉迅猛,这里是指派索要迅猛严苛。

(47)炎炎赫赫,即“赫赫炎炎”,原意为势焰炽盛的样子。

(48)怙宠,倚仗皇帝恩宠。

(49)“召对”二句,每当皇帝在朝中召见曾问事,曾立即就把陷害他人的谗言启奏给皇帝。召对,古代君主召见臣下令其回答有关政事、经义等方面的问题。阙下,宫阙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宫廷。萋斐,又作“萋菲”,花纹错杂的样子,常用来比喻谗言。

(50)“委蛇(wēi yí)”二句,指曾刚刚从朝中雍容自得地回至 家中,歌舞作乐的声音即从后园响起。委蛇,雍容自得的样子。退,即“退食”,指退朝后在家休息。后苑,屋后的花园。

(51)骇讹,惊扰不安。

(52)汹汹,骚乱不宁。

(53)操莽之祸,帝位落于他姓人之手的灾祸。

(54)夙夜祗,日夜小心谨慎。祗惧,敬惧,小心谨慎。

(55)宁处,安处,安居。

(56)宸(chén)听,帝王的听闻。

(57)刀锯鼎镬(huò),四样都是古代刑具,这里借指酷刑。

(58)留中不发,将臣子上的奏章留下,不发到官员手里让他们办理。

(59)科道,明清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统称“科道官”。九卿,古代中央政府的几个高级官职。

(60)平阳,明清府名,现属山西省临汾市。

(61)儿襁(qiǎng)女舄(xì),背负婴儿用的宽带与女子的鞋,泛指家中琐碎物品。

(62)牵罗,拽扯罗衣。罗衣,轻软丝织品制成的衣服。

(63)下驷劣车,劣等马拉的破车。

(64)跳梁,同“跳踉”,跳跃。

(65)请命,请求解除困苦。

(66)觳觫(hú sù),恐惧颤抖的样子。

(67)罥(juàn),缠绕。

(68)鬡(níng)须,蓬乱的胡须。

(69)颐,口腔的下部,俗称下巴。

(70)由旬,梵文音译。古代印度的计程单位。一由旬的长度,我国古有八十里、六十里、四十里等说法。

(71)耿,照耀。

(72)轮随足转,佛教轮回说的形象性描述。佛教认为众生各依善恶业因,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此六道中生死交替,就像如车轮般旋转不停。

(73)悬鹑,比喻衣服破烂。因为鹌鹑毛斑尾秃很像披着一件破烂衣服而得名。

(74)托钵,原指僧人手托钵盂赴斋堂吃饭或向施主乞讨食物。这里是指乞丐捧着碗向人乞讨。

(75)鞫(jū),审讯。

(76)距踊声屈,蹦跳着喊冤叫屈。距踊,跳跃。

(77)九幽,极深暗的地方,这里指阴间。十八狱,即“十八层地狱”。

(78)腹枵(xiāo),腹空饥饿。

(79)火坑中有青莲,身处艰难险恶之境地中也有皈依净土的可能。火坑,佛教认为六道轮回中,以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受苦最烈,佛经多比喻为“火坑”

(80)胜气,强盛的气势。

(81)台阁之想,当宰相的念头。台阁,汉时指尚书台,后亦泛指中央政府机构。

(82)“福善祸淫”二句,赐福给为善的人,降祸给作恶的人,乃上天不变的规律。

(83)彼以虚作,梦中曾的种种丑陋罪行。

(84)神以幻报,梦中神鬼对于曾的种种惩罚。

(85)“黄粱将熟”三句,意思是人生如梦,其短暂还不如蒸一锅小米饭的时间,但想入非非的荣华富贵之念实所难免,这则故事恰恰可以作为唐人《枕中记》的续编。邯郸,秦置县名,治所在今河 北省邯郸市。据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在邯郸客店遇道士吕翁,自叹穷困,翁探囊中枕授之曰:枕此当令子人生如意。时主人正蒸黄粱,生梦入枕中,享尽荣华富贵。及醒,黄粱尚未熟,怪曰:“岂其梦寐耶?”翁笑曰:“人世之事亦犹是矣。”这就是成语“黄粱一梦”的出处。【简评】

人世无常,浮生若梦,古今不得志者常以此感慨命运的捉弄;而青云有路者于踌躇志满之际,也不免生出几分苍凉的意绪。唐韩愈在其《送李愿归盘谷序》中描绘了所谓“大丈夫”的梦想,在体现《孟子·尽心上》所谓“达则兼善天下”理念的同时,所留意者“武夫前呵,从者塞途”的八面威风外,最难忘者则是“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的声色之好。有论者评论这篇《续黄粱》,与《列子》中“西极化人”故事、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中“焦湖庙祝”故事以及唐传奇《枕中记》等相较,大意类似。

其实蒲松龄笔下的曾某之梦早已超脱了天马行空的云山雾罩,而具有了讽刺现实官场丑恶的用心,是冷眼旁观的清醒认知,其警醒世道人心的作用不言而喻。清王芑孙评云:“观此篇,世之自命不凡者,倘能穷则独善,达则兼善,方且功名垂之竹帛,何有此景况哉!曾之不能如此,其使之梦者,正所以使之悟也。”蒲松龄之后的文学巨匠曹雪芹,在其《红楼梦》中所写的那首著名的《好了歌》,又何尝不是如醍醐灌顶呢!“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异史氏曰”的一席话,讽世之意可谓昭然若揭。

王六郎

(01)(02)

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

(03)酹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嘅与同酌(04)。既而中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05)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06)佳酝,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长耳。”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沽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07)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悽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08)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09)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悲乃不伦。”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

(10)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11)(12)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13)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14)果达帝天。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来朝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许归,即欲治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15)(16)处,息肩逆旅,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以资斧(17)(18)。’祗候已久。”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19)(20)(21)寐不去心,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愧无腆(22)(23)物,仅有卮酒,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24)曰:“远劳顾问,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甚(25)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恳,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26)(27)(28)(29)柬抱襆,争来致赆,不终朝,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30)(31)祖送出村。欻有羊角风起,随行十馀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32)人问之,其灵验如响云。或言即章丘石坑庄,未知孰是。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33)(34)介,宁复识戴笠人哉?余乡有林下者,家綦贫。有童稚交,任(36)肥秩,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37)(38)货骑,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39)(40)(41)(42)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为一笑。”【注释】

(01)淄之北郭,即淄川县的北郊。淄川,明清县名,属济南府,现属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02)河,即孝水,又称孝妇河。

(03)酹(lèi)地,把酒洒在地上以示祭奠。

(04)嘅(kài),感叹。

(05)唼呷(shà xiā),鱼吃食发出的声音。

(06)叨(tāo),谦词,表示承受之意。酝(yùn),指酒。

(07)清扬,即丰采,夸人神采奕奕,对人容颜的敬称。如《诗经》中:“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08)酹奠,即指许姓渔夫以酒祭奠溺鬼事。

(09)违,离别。

(10)亭午,正午。《酒狂》一篇的“停午”中的“停”同“亭”,也是正午的意思。

(11)扬手掷足,中医学名词,这里用来形容小儿焦燥不安、手脚乱动的状况。

(12)藉地,坐卧在地。

(13)更代,即找到了替身。

(14)招远,明清县名,属登州府,现属山东省招远市。邬镇,招远的村镇名。

(15)息肩,栖止休息。逆旅,客舍,旅馆。

(16)得无,莫非。

(17)资斧,即旅费。

(18)祗(zhī)候,恭候。

(19)寤寐(wù mèi),醒与睡,多用来指日夜。

(20)曩(nǎng)约,先前的约定。

(21)感篆,感念不忘,铭刻于心。中怀,内心。

(22)腆(tiǎn)物,丰厚的祭祀物品。腆,丰厚。

(23)卮酒,即一杯酒。

(24)咫尺河山,虽与神像近在咫尺,但人神之间的距离,却如隔山河。咫尺,周制八寸为咫,十寸为尺。咫尺就是接近或刚满一尺。

(25)夙(sù)好,旧交,老友。

(26)折柬抱禊(fú),这里是说邬镇人携带礼单与内含礼品的包裹。折柬,通“折简”,裁纸写信,这里是下礼单的意思。襆,包裹,包袱。

(27)致赆(jìn),拿财物来送行。赆,送行时赠送的财物。

(28)不终朝(zhāo),不出一个早晨。终朝,早晨。

(29)橐(tuó),盛物用的袋子。

(30)祖送,饯行,即祖饯送行。祖,出行时祭祀路神,引申为饯行。

(31)欻(xū),忽然。羊角风,旋风。

(32)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现属今山东省章丘市。

(33)“今日”二句,意思是说人生因贵贱变化会使交情难以存续。贵介,即尊贵、富贵者。戴笠,戴斗笠者,形容清贫。

(34)林下,即山林田野退隐之处。这里指居乡里未能出仕的读书人。

(35)綦(qí),极,很。

(36)肥秩,即“肥缺”,指收入丰厚的官位。

(37)泻囊货骑,出行一趟结果狼狈不堪,花光了钱,卖掉了坐骑。泻囊,即倾囊,拿出所有的钱。

(38)月令,《礼记》篇名,所记者为农历时令、行政及相关事物。如农历八月之“月令”所云:“是月也,日夜分,雷始收声,蛰虫坏户,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以下族弟所作者便模仿了这一文体。

(39)貂帽解,即不得已卖掉贵重的装束。貂帽,用貂皮制的帽子。

(40)伞盖不张,是说因没有得到“童稚交”的接济,已无去时的排场或心气。伞盖,古代一种长柄圆顶、伞面外缘垂有流苏的仪仗物。

(41)马化为驴,指回家盘缠不足,因而卖掉坐骑马,骑驴而归。这句话套用了晋朝童谣,《晋书》卷二八《五行中》中云:“太安 中,童谣曰:‘五马游渡江,一马化为龙。’后中原大乱,宗藩多绝。”

(42)靴始收声,停止外出寻求脚步。此系套用注(43)所引“月令”中“雷始收声”一句。【简评】

儒家传统思想始终注重“仁爱”,《孟子·离娄下》中云:“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所谓“仁者爱人”正是本的宗旨。渔夫与王六郎鬼魂的友谊超脱生死,且不避他人,属于作者理想化的一种人际关系。正所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许、王之交生动地彰显了人心“善”的一面,作为少年溺死者的王六郎,因其不失赤子之心,而获得善果。而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中以明沈周《石田杂记》所记葑门黄天荡渔者事为《王六郎》之原本,并云:“《石田杂记》中的记载简略平淡,文中的溺鬼是个一心只求讨替投生的自私鬼,而渔人为了自己致富,又三四年间不让溺鬼还乡。到了蒲松龄的笔下,渔人和溺鬼(王六郎)都成了乐于助人、品格高尚的人物形象,后半部增加的招远探友一节更是寄托了作者的无限感慨。”朱一玄先生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引张泓《滇南忆旧录·成公祠》一则为本篇佐证,致令一些论者认为《王六郎》脱胎于有类似内容的《成公祠》。其实张泓生活年代远较蒲松龄为后,两篇故事可能皆源于民间故事中“渔父与水鬼”类型的传说——“水鬼找替身”一类的信俗,也是民间传说中的热门话题。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认为此篇首段水鬼为酬报渔人而为之趋鱼的情节,源于晋干宝《搜神记》卷五《丁姑祠》中的有关描写,两者都是溺死鬼业满当有新溺死者替代得以转生,却没有如愿,但《王六郎》却不是在原有意义上的因袭,而是超脱于其外,意涵更为深远。读者若有兴趣,可用于参阅。(01)(01)

龁石

(02)(03)(04)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幼入劳山学道。久(05)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遍体生毛。既数年,念母老归里,(06)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注释】

(01)龁(hé),咬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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