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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印】泰戈尔,曾育慧译

出版社:湖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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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宗教

人的宗教试读:

前言

本书各章除了收录我在一九三〇年五月于牛津曼彻斯特学院希伯特讲座(Hibbert Lectures)所做的系列演讲,也包括我长年周游世界各国,针对同一主题发表演说后的心得。

这些演说由相同的主题一以贯之,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我内心经过酝酿而逐渐成熟的“人的宗教”,不仅仅是一个哲学问题,而且是一场宗教体验。事实上,从青涩的年少时代迄今,我的写作很大一部分是在记录这个思想的发展轨迹与成长。到今天我总算明白,我写下的作品和说出的话语都来自共同的灵感,只是这个灵感过去往往未向我坦露。

我的生命如何找到清楚的聚焦,这段亲身经验将会呈现在本书中。某些读者可能只觉得这本书有趣,但我希望多数读者能体会它所揭示的,触及宗教理念的理想价值。

我要诚挚感谢希伯特讲座的理事们,尤其是一直与我有鸿雁往来的杜莱蒙博士(Dr.W.H.Drummond),他体谅我因健康问题不克前往欧洲,将讲座的时间从一九二八年延至一九三〇年夏天。我也感谢诸位理事慷慨同意我把当时在牛津做的一系列演讲,加以改写扩增并依照成书架构分章节,而不必拘泥于原讲稿。杜莱蒙夫人在我演讲期间提供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份温馨的回忆与这些讲演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将部分与核心主题相关的文章加入附录,以飨读者。另外两篇非常有意义的史学参考资料,是我极尊敬的同事兼好友克须堤·莫洪·沈恩(Kshiti Mohun Sen)教授的论文节录。沈恩教授提供的中古印度宗教思想观使我受惠良多,在此一并致谢。泰戈尔一九三〇年九月一人的宇宙

光,万物起源的辐射能量,为微物世界中的原子回旋舞拉开序幕,也为繁星搭起浩瀚而寂静的时空舞台。众星浴火而生,享受太阳千万年来光与热的照拂。帝王般的行星统御着广袤无际却死气沉沉的荒漠,从不知存在的目的,只在王朝倾覆之际肃穆地皱眉。

某日,沧海一粟的单细胞竟孕育出生命。这个生命拥有成长与适应的本能,勇于面对穷山恶水,挑战这片由“数大”形成的空虚。这个生命理解到其存在的关键,在于价值高低而不在于数量多寡,因此它始终追求价值的深化,透过各种途径创造价值,既遵循自然法则,也力抗从中阻挠的自然惯性。

创造的奇迹继续发生着,不因微小的生命展开通往未知的寂寥旅程而停下脚步。细胞与细胞的结合,创造出更庞大的生物体。这并非单纯的细胞聚集,而是惊人且复杂的功能协调,最后才建立完美的运作秩序。这正是整体的创造性法则(creative principle of unity),人类穷尽一切分析也无从解开这道攸关存在的神圣谜题。比较大规模的生物细胞协作,能进入更高层次的自主性而进行自我表述,也开始自行发展具备其他功能的器官,这是为了达成效率的新工具。生命的潜能就在这演化过程中渐渐发挥。

尽管形体上的演化继续发生,却并非毫无止境。体型上的过度扩张终究成为负担,摧毁了生命的自然律。那些纵容成长、不加节制的生物体,最后受笨重迟缓的躯体之累,近乎灭绝。

在这个时期结束之前,人类的出现扭转了演化的进程,把对于形体扩张的盲目追求,转为增长另一种能力,使演化朝着更微妙的完美境界迈进。这个新目标使人类的演进得到真正的解放,也让人类了解自己的力量是无限的。

生起火,举起槌,夜以继日埋首于尘屑灰烬与刺耳声响中,人们铸造出乐器。我们也许把乐器制作视为单独的事件,随其演进。然而,当乐音流泻时,我们明白这就是音乐的展现,即便时有矛盾对立。演化走了一大段路,人类才登场,但演化与人类的脚步必须一致,也因此演化在人类出现后改变了目标,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段连续的过程在人类身上找到意义;而我们也必须承认,科学谈的演化,即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的演化。皮革装订的书封和扉页,都是书的一部分;我们透过心智感官与生活经验理解到的世界,也全然是我们自己的世界。

神圣的共同体原则始终是体内各构造之间的原则,从地球早期的多细胞生物的演化过程中,便能清楚显现这一点。事实上,人类所能达到的完美,已经在他自己身上体现了。但是除了身体的物理运作,最重要的是,我们还靠着同样的身体达到更不可思议的成就。人在孤立时怅然若失;在人际间则会发现更伟大、更真实的自我。人的多细胞躯体有生有灭;集合无数个体的人类却是生生不息的。抱持着这份共同体的理想,他理解到生命不朽,爱无止尽。共同体不仅是主观的想法,还是能够激励人心的真理。不管用什么名号来称呼它,也不论用什么符号来表达,对于共同体的觉察与体认是纯洁而神圣的,而人们忠于这个体认所付出的努力,就是我们的宗教。它始终在等待,等待人类的历史用更适切的方式来阐明并彰显它。

我们有双眼,告诉我们物质世界的形貌。我们亦具备内在的能力,协助我们发觉我们与至高的自性(supreme self)、人格的宇宙(universe of personality)的关系。这项能力是闪耀着光芒的创造力;就更高的层次而言,它是人类所特有的。它带给我们全面的视野,虽然就生物观点来看,这种能力对延续生存的帮助不大;它的目的是唤起我们追求完美的动机,以达到我们渴望的不朽。完美,只存在于永生者(Man the Eternal),而人在追寻的过程中产生了爱,也更愿意去实践完美。

智力与体力的发展,对动物与人类的生存同样重要;但人之异于其他物种,在于意识(consciousness),意识的发展会深化人类对于永生、圆满与不朽的实践。意识启发人类的创造力,显露人性中蕴含的神性,以真、善、美各种形式展现,也存在于自由的行动中,这样的行动并非为己所用,而是为了终极的追求。个体的存在目的是为了大我,因此必须透过无趣的工作、科学与哲学、文学与艺术、事奉与礼拜来达成。这便是“人的宗教”,即使名称与形式不同,它都在人心中起着作用。人类认识和使用的世界,是一个辽阔无际的伟大所在,人们也在完美之境实现自己信奉的真理并得到满足。

本书主要在探讨我们信奉之神的人性,或者说永生者的神性。我自己对于神的思考,并非源自哲学论证的过程。这个想法在我早年就开始萌芽,随着我的性情慢慢变化、酝酿,直到某日灵光乍现,脑海中浮现清楚的样貌。我在本书里描述的经验,让我相信除了表面可见的存在,我们还拥有不断变动的个别的自我(individual self),可是在我们内心深处,存在着人类永生的灵魂,那是超越知识所及的。它经常与我们的日常琐事出现扞格,也撼动了那一道人们为了独享安适,由个人习惯与肤浅的社会常规共同筑起的高墙。它透过流露普世精神的作品激励着我们;它在弥漫自私自利的生活中出人意表地唤起无私的牺牲情怀。在它的召唤之下,即使缺乏理想中实际的信仰,我们依然奋起,为真理与美好奉献生命,成就他人而不求回报。

在探讨我自己的宗教体验时,我曾说过,第一阶段的体认是透过亲近自然而来——那不是与我们心灵相通的自然,也不是跟我们有实体接触的自然,而是以和谐的形式、色彩、声音与动作使我们的生命更精彩、激发我们想象力的种种现象,而让我们感到满足的自然。这个自然并不是一个隐身在科学证据背后,化为抽象符号的世界,而是向每个人大方展现其丰美本质的天地,与人类天性不断互动与反馈。

我的生命经验受到一些歌谣的影响,这些歌谣往往是我从流浪各地的包尔人(Baül)那儿听来的。包尔人属于一群特殊教派的孟加拉人,他们的信仰既无形象,也没有宗庙、经典或仪式,他们宣称人类的神性存在于他们吟唱的歌声中,他们也借由歌唱向祂传达强烈的情感。祂来自人类,纯洁无瑕,简单且低调,祂为我们道出了所有宗教的深层意涵:无关乎无所不在、充满宇宙力量的神,而是强调人性里的神。

我们也必须承认,即使是科学的客观现象,都属于人类的范畴。自认以科学为凭的人,主张真理跟美、善不同,是独立于人类意识之外的。他们告诉我们真理与人类心灵无关,是个神秘晦涩的信念,合乎人性但难以理解。但有没有可能,理想中的真理独立于个人,却受到含括个人的人类共同心智(universal mind)左右?如果说真理与人无关,那才是违反了科学,因为科学就只是把人类有能力知道并理解的现象,归纳成理性的概念,而逻辑就是机械思考的人们创造出来的思考工具。

我正在使用的这张桌子,即使具有不同的意涵,但人类以感官和思考做了判断之后,决定它是一张桌子。而当某个人用科学方法分析这张桌子时,同样的东西所呈现的样貌会跟他用感官推断的结果截然不同。他的身体感官、逻辑推论与科学仪器,都脱离不了他的理解力;这些都正确,对他来说也都是真理。他可以用这张桌子来满足他的实际目的,也可以用它来增长科学知识。无论如何,这个知识属于人,也来自于人。如果某个特定的个人不存在,桌子的存在并不会改变,它还是一项与人类心智有关的物品。我们透过感官理解的桌子,以及用科学理解的桌子,两者并不一致,却在人类的存在中和解了。

在思想的范畴也是如此。从科学的世界观出发,因果律(law of causality)是毫无例外的。原本会发生的事情,如果条件不足或状态改变,就不会发生。这样的归纳是依据人类心智的逻辑运作而形成的。不过,人的心智有一种自主的直觉,它察觉到它的自由,总是为此奋战。在我们多数的日常行为中,我们都承认有这样的心智自由;事实上,行为的价值正取决于这样的自由。这跟我们对桌子的使用很像。不管科学结论为何,当我们把桌子视为固体,而非一群代表某种能量的液态元素集合而成时,我们会获得最大的满足。

我们也可以利用量测的现象来说明。一根针的空间虽小,如果用显微镜放大后,可以容纳好几位天使,或是供好几只骆驼穿过针眼。在电影镜头下,透过拍摄器的技巧,时间与空间可以被延伸或浓缩。一颗看似微小的种子,却承载着广大时空的未来。而真理,也就是人,即便看起来是在某个时刻显现,实则不然,更不是凭空而生。人的显现没有终点,甚至不是此刻,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起点。人的真理存在于绝对的永恒中,会在永无止境的时空中持续演进。假使人的显现历经数百万光年,那也只是一项背景。不论有多长,时间是人的一部分,这期间承载了他的显现,他的存在跟周遭一切事物皆有关联。

这种关联性是这个表相世界的基本真理。以煤炭为例,当我们探求煤炭的真貌,乃至于它的结构时,会发现表面上看似最稳定的元素,也在各种旋转力量中消失了。煤炭的组成单元是碳元素,再进一步细究,还能分析出不等数量的质子与电子。可是,这些带电粒子的存在重点不在于个别元素,而在于彼此之间的关系,尽管日后可能有其他研究深入分析这些元素,但无论如何,元素之间存在着普遍的关联性这项事实始终不会改变。

碳元素如何结合成一块煤炭,我们不得而知,最多只能说碳元素透过交互作用形成煤,而这样的结合关系所代表的不仅是我们看到的一块煤炭,更展现了创造性协作与整个物质世界的伙伴关系。

宇宙万物的创造都是来自每个小单位舍己以成就全体。人的灵性世界也持续要求个别成员以小我成就大我。这样的过程在物质世界相对单纯,而在灵性世界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必须将个别的智慧与意志调和成全体的智慧与意志。

印度典籍《奥义书》(Upanishad)有一节提到,这个变动的世界具有一项超越一切的整体性,因此真正的喜乐绝不会建立在因贪欲而得到的满足上,只有在个体放下自我融入全体大我之中时,喜乐才有可能。

有哲人鼓吹多元世界的理念,意味着多个世界的存在,但彼此间完全无涉,毫不相干。即便这个说法为真,也没有人能提出证据,因为我们的世界充满人的感觉、体验、想象与推理等等,也就是人在现在或其他时候所能认知到的一切的总和。世界以它各异的面向、它的美、它必然的规律、它的可能性影响着人们;世界用不同方式影响人的感官、想象力与理性思考,借此向世人证明它的存在。

我并不是说世界的本质有赖个人的理解才能确认,而是说世界的现实与全体人类的心智相关,这份心智永远能够领会所有现实的可能性。这便是为什么我们靠科学而不是从个人身上获取正确知识,因为科学象征着全体人类的理性心智,个别心智总是有其时间、空间,以及必须满足当下基本需求的局限,因此没那么可靠。这也正是人类文明进展的基础。进展表示有个完美的理想境界,促使人类社会里的个别成员努力去突破他在知识、爱与喜乐的限制,以接近那个理想境界,也因此趋近大同。距离我们最遥远的星球,是高阶天文望远镜镜头中闪烁的微弱星点,它的光讯连接我们的目光,与人的悟性产生共鸣。这使我们坚信应该进一步探索星星的秘密。当我们认识了星辰的真相,就会懂得具备伟大理解力的人的心智。

我们应该了解,至尊至圣者(Supreme Person)不仅具有理性思考的能力,还有想象力、爱与智慧,祂的灵性在所有人之上,对祂的爱会扩及所有生命,这份爱的深度与力度远超过其他情爱,历经重重困境与磨难,只有爱终会实现。《奥义书》中的伊萨(Isha)即是无上的神灵,存在于所有生命之中,是全人类的主宰,我们透过所有的真知识、爱与事奉,与祂心灵相通,再靠着捐弃自我使祂在我们身上显现,此即为生命最高目标。二富于创造力的心灵

某天,一个小女孩即兴编了故事,要我当故事主角。故事中,我被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门从外面上了锁。她问我:“你如果想出去要怎么做?”我回答说:“我会喊救命。”方法很简单,但这么一来故事就没看头了。所以小女孩又补充,附近没人,不管你怎么喊叫都不会有人听到。我不得已只能诉诸暴力,比如说用蛮力把门踢开。当然,为了让故事继续发展下去,这回门变成铁做的。我又找到一把钥匙,可惜钥匙不对,门还是打不开……小朋友开心地设了一关又一关的情境障碍。

生命也是如此,最重要的任务是去打开一道道的门以逃离黑牢,过程几乎跟上述的小故事如出一辙。困境接踵而至,每次过关后又出现新的障碍,冒险才能持续往前迈进。直到归结出一个完美的结局,一切告终,没戏唱了,聪明的小朋友无事可做,就只能下台一鞠躬,回家睡大觉。

生命之神在无垠的巨大死寂中注入简单的活细胞,开启生命的篇章。这是足以撼动世界的成就,其中的奥妙至今仍不为人所知。生命之神的脚步从不停歇,大胆迎接更艰巨的挑战,以高明的巧思发掘一项在今日看来依然不合逻辑的要素。

这个要素便是一种任谁都无法分析的自动调节的交互关系。生命之神先是结合了众多细胞,再分门别类,使个别细胞在合作基础下发挥自我存续的功能。原本简单的小单元就这样组成大型的个体。这不仅是聚集的过程,每种分类代表一项分工,一方面各司其职,一方面维持紧密互动。生命之神一声令下,召集大量的细胞,赋予它们生命共同体的意识。细胞在生命的完整性受到威胁时,就会动员起来全力抵抗。

一棵树的内在和谐与内在的生命跃动,展现于它的美、强韧度、坚忍卓绝,以及穿越轮回窄门通往未知的历程。发展到这个阶段,即便不再有任何想象或创新,都堪称伟大的成就。然而,生命之神的创造力源源不绝,丝毫未见停歇,开展更多的创造;她一改之前的惯常手法,引进“移动”(Iocomotion)这个变量,让生命面对的风险提高,同时也让足智多谋的生命之神有机会再度大显身手。她似乎热衷于大规模的挑战,因为大环境总是设下重重关卡限制移动,严拒所有新来者攀上生命之岸。所以,鱼类长出了可以在陆地移动的器官。气压则是另一项更难的阻碍;不过,生命之神接下战帖,赋予鸟类非凡绝伦的双翼,突破大气难以捉摸的潜规则,使它们在天上比在看似安稳的陆地更加自由自在。极地有寒冰做哨兵,热带沙漠则推出酷暑,向生命的幼苗大声说“不”。但无论如何,这些专制禁令还是落空了,纵然失败的代价是死亡,这些处女地的疆界终究被成功地打开。

这段征服的历程记录着生命王国开疆辟土的足迹。这段旅程是一次又一次靠着创新与成功挑战自然法则所累积而成的。生命前进的场域是一座现实又残酷的竞技场。物质世界是量的世界,资源有限,胜利只属于那些手中握有致胜武器者。胜者前进的道路,与失败者走的路,通常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眼前众多娇小的战士为了生存机会抢破头,看来似乎至少曾经有过一段肉体至上的时期,也就是拥有大骨骼和肌肉、肥厚保护层与粗状尾巴的物种,才具备生存优势。这种大而无当的现象似乎是天意使然,因为在以数量取胜的世界里,体型大小显然是胜负的关键。不过,这些庞大的行头最后却以灭绝收场,到现在我们每天都能从沙漠和远古遗址中挖出它们没落的痕迹,那是几乎被遗忘的生存战役中节节败退的残篇。这些重量级生物身上携带的不外乎骨骼、兽皮、硬壳和尖牙利爪,非但无法供养生命所需,反而是沉重的包袱,使其难以获取攸关生死且最根本的自由与发展。

地球为她的子嗣们提供的生长资源被这些狂妄的大食怪胡乱消耗,而这些生物也花了许多力气维持笨重的身躯,真正的成长到头来反而受到严重的阻碍。这样徒劳的竞争总算过去了。少数存活下来的遗老,像是犀牛与河马等,如今在地球上占据的空间之小,相较于它们庞大的体力与体型,显得可笑而悬殊。它们的雄壮威武现在看来格格不入,真是晚景凄凉。这些硕果仅存,以及那些已经绝种的物种,是生命实验失败的结果。接着,在幽暗微明的拂晓,这场实验进入反扩张阶段,换上娇小的人类,怀抱着深不可测的伟大企图心登场。

我们应该明白,世界的演化脚步是朝着揭示真理的方向前进——也就是某些内在价值不论时空如何延伸都不会有所不同。生命的形成不是指新物质的出现,因为组成生命的元素跟组成石头、矿物的元素是相同的。不过生命会逐渐发展出一种无法测量或分析的价值。心智与自我意识也是如此;它们都展现了不凡的意义,也是真理的自我表现。真理透过人类显现出它确切的存在,也极力将它的面貌展示得更加清晰。而永恒,正是穿过种种阻碍,从过去发生的事件中实现自我。

生命演化过程的生理进展,到了人类似乎就定了下来。我们再也想不到身体还有什么可以增加或修改的重要功能。假如有人一生下来就意外地多了一双眼睛或耳朵,甚或多了手脚,我们总是会想尽办法除之而后快。人对于任何过于明显的身体变异,总是断然地加以否定,那是因着天生美感而来的否决,任何突如其来、触怒天颜的破格之举都要专断地加以推翻,不考虑有没有好处。我们的背部平坦,缺乏保护;从战略观点来看,这个部分其实不甚完美,如果被攻击了,很容易造成不便或伤害。理性来看,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们暗自后悔当初没有保留尾巴。可是,任何违背简约(policy of economy)的尝试都会遭到愤怒的排斥。我相信人们怕鬼的性格是来自背部的脆弱,因为那是我们照顾不到的地带,让我们变得疑神疑鬼。如果我们可以把其中一只眼睛挪到背后就能解决问题,不必老是担惊受怕!话说回来,现在这个建议为时已晚。

因此,当所有的创新都被执意地推翻时,人体的生理效率便逐渐下降,有些器官也开始丧失原本的活力。被圈在围墙内的文明生活削弱人的视力、听力和距离感。吃惯煮熟的食物,我们变得不太使用牙齿,反而便宜了牙医。被衣服过度保护的我们,皮肤的温度调节功能变钝,伤后的愈合力也随之减弱。

生命之神的大冒险似乎在人类出现的那一刻停了下来。衪可能觉察到,一直在形体上做文章,东添一笔、西补一画,只是白白浪费精神,因为证据告诉衪,二加二并不总是等于四。生物必须维持在理想的组合,内部的关系才不会产生冲突。数量或大小如果毫无节制地扩张,将会破坏内在和谐的完美,因此想在形体上得力的野心注定失败。硕大的长鼻子垂在大象的面前有其作用,而我们可能以为大象的尾巴如果也长成象鼻那样,好处应该会多一倍。不过,在生命之神的土地上恣意生产,让大地变得拥挤不堪,结果就是迈向死亡。生命的自然节奏不同于九九乘法表,倘若扩张是傲慢且粗暴地践踏生命规律,最后就是毁灭自然的节奏,剩下毫无章法的无用累赘。正如前面提到的,演化史上的确发生过这样的灾难。

悲剧带给我们的教训是,如果尾巴一直长下去,长到不知何时该停止,最后就会变成毁灭身体的致命包袱。

此外,身体的演化也难免会把生物训练成具有特殊才能的专家,比如在沙漠中行动自如的骆驼,移到沼泽区便失去行动能力;悠游于尼罗河中的河马,到了邻近的沙漠却活不下去。着重单面向有助于培养生物的专长,那些能力在特定的领域中能够达到极高的效率。天上的专家是鸟类,海里的专家便由鱼类垄断。鸵鸟只在自己的地盘上占优势,如果摆在老鹰群里便显得愚蠢无比。生物都必须安于与自身限制互为表里的优势。牺牲生命的完整性来换取特定能力是必然的结果,因为形体的演进仅限于物质的、肉体的,所以必定有其限制。

为了避免衪的创造因形体过度膨胀而死亡,专业化的限缩似乎是生命之神在某个演化阶段的目的。衪已经知道生命的本质不在数量多寡或体型大小,毫无节制的追求最后会走上恶性循环。太古时期的动物正是因为长得太大,时时刻刻背着笨重的骨架,还得生出又长又结实的尾巴来维持身体平衡。这些生物占的空间大,身体有大片面积暴露在外,只能靠着又厚又重的盔甲保护。这么多装备凑在一起也需要牙齿和爪子,或角和蹄来搭配,但它们的共同点都是无生命。

这等于是一个硬邦邦的包袱背着另一个硬邦邦的包袱,让生命本身变成承担这些硬壳的平台,直到被这些没完没了的重担压垮为止。有人说,一棵树绝大部分是无生命的物质;树干除了薄薄的外层,其余都是老死的木材,却是树木一柱擎天的支撑,满足其睥睨大地的雄心。没有生命的木材扮演奴仆的角色,以便将树高高撑起。可是,要得到死木的扶持,树却得用它真正的自由来换取。树必须寻求大地的协力,才能与它的死忠奴仆分享资源,靠着纠结不清的地下盘根把自己永久定在原地。

相反的,渴望享有移动优势的物种必须把不利于移动的无用包袱减到最轻,也必须了解生命的进展应该放在内在的提升,而不是物理性的扩张。无生命物质的成长不能超越有生命的,就如同保护身体的外壳不能让皮肤失去呼吸的能力,盔甲的存在也不能让手臂因而作废。

最后,当生命之神在人类身上见到自己的形象,衪所发动的循环总算圆满了。这项任务隐含的真相在幽暗中闪着亮光,隐约为衪指出超越自我、具有意义的方向。抵达终点之前所做的努力都是外在的,偏向技艺性与器质性,注重锻炼器官的效率,走向永无止境同时也乏善可陈的物理性进展。不可否认,蜜蜂的复眼有些人们难以想象的特殊功能,萤火虫能自体发光的能力也让人类难望项背,还有更多物种身上都有我们无力猜测的感觉器官。

这些被强化的感官就像在拉长一条距离未定的生命旅途,却永远不会带领我们跨出物质的疆界。

除了器官的效率,妆点物种外观的配件也是如此。深海生物身上斑斓的色彩和丰富的图案令人目眩神迷;蝴蝶的翅膀、甲虫的背部、孔雀的长羽毛、甲壳类的外壳,以及植物的样貌之繁复更是不胜枚举。这些发展几乎达到完美的终极标准,但其实不然,因为如果只是形体上的持续改进,不管出现多少令人叹为观止的杰作,还是有份难言的缺憾。

这些装饰品就像被囚禁的美女身上的夸张打扮,在有限的空间内极尽奢华之能事,却盼着遥不可及的解放,还有感官所不及的内在深度。形体上的自由如同牢笼中被划定的自由,只能获得技艺上的精炼和表浅的美感。不论体能和技巧提升到什么程度,都会让生命长期受到习惯的束缚。就像一个模型,虽然带来安全感,也能产出标准化的结果,终究还是停滞不前的。几千年以来,蜜蜂重复构造相同的蜂窝,织巢鸟做出一样的巢,蜘蛛结一样的网,它们的生物本能使它们身上的肌肉与神经结构维持不变,所以它们没有出格或犯错的权利。为了确保可信、可预期的成品,这些生物的身体必须像模范生般地运作。模范生就是服从、守规矩、靠死记背出课文,不顽皮不作怪,却也缺乏活力和创造力。这样的完美无瑕是经过严格掌控的产物,跟无生命物体差不了多少。

生命之神不愿意让这种零缺点的乏味规律继续下去,便大胆地主张更大幅的自由,也决定吃下智慧树的果实。

这一次,祂的挑战并不是对抗死寂,而是对抗自身难以承受的重担。祂要抗拒忠心耿耿的本能,就像要挣脱精明老舍监的控管一样。祂采用新的实验方法,重新制定法令规章,尝试打造跟过去完全不同的人类。祂勇敢地跨出步伐,敞开大门迎接一项曾经被她小心翼翼呵护,却深具爆炸性的高风险变量——心智(mind)。其实我不应该说人类缺乏心智,应该说布幕到了这个阶段才掀开来,掀开之后舞台上演出什么戏码从此一目了然,即使暗热,在强烈的灼热之中还是能看得见。

人的心智跟生命一样,本质上并没有形体,不占空间,这样的优势使得心智不受有形的疆界所限。心智和生命的另一个相同点,就是同样具有自由的意涵,这是早期物种所不具备的特质。动物的心智虽能跨出生命的局限,但范围终究不大,就像小孩子的自由,他们可以跑出房间,但不能走出家门;或像日本刚开始接触西方世界时,只开放一个商港让外籍船舶进入,生怕与外国人自由通商后会有危险降临。心智对生命而言也是陌生的,它有着全然不同的章法,还有强大的武器,它的情绪与习惯也与生命的性质相左。

生命之神跟闪族神话中的夏娃一样,宁可失去安适平静以换取自由。祂听信诱惑,相信只要答应与陌生人永远合作,便能取得进入秘境的权利。在这之前,生命只关心与自己相关的好处,但打从具有冒险精神的心智出现以后,竟带来另一层同样强大的好处。两相抵触,出现严重的后果。我说过有些人类的重要器官遭到忽视。唯一的解释,就是心智分散了生命在过去放在身体机能上的全幅专注力。毋庸置疑,即使生命以生存为第一考量,但若与心智的意向相左时,后者总是占了上风。最近有些探险家打算挑战攀登圣母峰,正是因为心智热爱冒险犯难的性格使然。在这里,心智违背了它与生命的合作契约,把延续生命的诺言抛在脑后。生命因大权在握而长期享有的特权,经常因为不逊的心智而破功。事实上,双方结盟之后,各自的功能总是互相干扰,有时造成难以收拾的后果。即便如此,这番冲击与激荡也让人类的演化成就斐然,远远超过硕大身躯的生物所能达到的境界。

人类出现在生命王国的方式,就像杰克与巨人的神话,是对于生命的一大抗拒与挑战。躯体的扩张变成负担,人类摆明了不认同。心智对着毫无防备的人类说,“无须恐惧”,接着便天不怕地不怕地站出来,独自面对着看似威武雄壮的肌肉大军的威胁。硬碰硬时,人类弱小的肌肉一定会无助地大声喊痛,所以他必须想个出奇制胜的办法,而且是从演化这方面来突破。达到了,人类便脱离动物的被动命运而成为菁英。人类开始进一步让自己的身体得到外部器官的协助,也就是可以为人所用却不必用生命来还的帮手。弓和箭,就是人类最早发明的外部器官。

假如这个改造是在体型至上的演化阶段发生,那么人类的手臂可能会以渐进而缓慢的方式变得粗壮,最后形成大而无当的器官。话说回来,我可能猜错,因为生命本身具备的灵巧与美感也许会让人的手臂变成兼具美观与实用的打猎工具。果真如此,今日的抒情文学就会歌咏双臂的巧夺天工,赞叹其高超的打猎技术,用各种比喻加以赞颂。但纵使有了诗歌加持,有些无法掩饰的缺陷依然看得出来。比方说,长于狩猎的手臂拿起笔或是弹起琴来一定显得笨拙。幸好,这次人类演化的大跃进在于那些额外的“手脚”不必再依附着身体,就像之前提到的弓箭。弓与箭绝不强求一定要从手臂长出来,使得手臂只剩单一专长。

人类的手臂具备了象鼻、虎掌和鼠爪的功能,只不过厉害程度逊色不少。但如果生命用她过度的创造力把这三种动物肢体综合在人体某个部位,想必会沦为恐怖的整人游戏。

另辟蹊径的第一步非常具有经济效益,那就是不再让肢体承受重担;换句话说,保存身体重要资源的同时,也达到最高的运作效率。另一个目的则是让生命之神不再折腾,不再为了养成一点点专门技能而大费周章,让人体做出太多的投资。这也会激发人类自己去料想,该如何把水里游的鱼、天上飞的鸟和地上奔跑的动物的优点集于一身。人类理想中的完整在于能够表现各种生命的形式,但不是被动地透过自然机制做随意分类,而是在理性心智的帮助下,带着明确的目标在各种机会间做选择。于是在生日时收到雕刻刀当礼物的男孩立刻超越了老虎,因为他不必花一百万年的时间演化出刀锋般的利器;当这项工具用不着的时候,也不用再花一百万年将之卸除。人类利用心智得到钢铁制的利爪,把数千年的时间压缩到短短数年。唯一令人不安的,就是工具和使用者的成熟度不协调。老虎身上的爪子与性格是同步发展的,不会有任何老虎的爪子和虎威不相称。而人类的小孩虽然拥有虎爪般的刀子,却不一定具备使用刀具的适当性格,得等到成人时才有可能。今日,人类得到四肢以外的额外手脚速度太快、数量也太多,可是内在的气质却赶不上,所以到处都看得到人类社会中许多小屁孩全然无视他人的福祉,拿着不具人性的利刃胡闹。

我确信,有件事是瞒不住了。虽然深宫中的皇太后,生命之神照样提供必要的协助,不过剧本已经改变,祂也退居幕后,第三幕开始时便将舞台让给人类。具备创造性格的人类依着敏锐的觉察力,在生命的国度中创造新政权。自此,人类的意向直接掌握治理权并建立自己的法则,不再受到阻碍。印度那些神秘主义者因为不满自然之神长期的掌控,便转攻心智无法直接抵达的内在境地,赢得了意志。

随着演化方向大变而发生的事件中,最重大者莫过于人拥有了心灵(Spirit)。心灵的丰富程度,是人类为了维持生物性活动的种种能力所难以匹敌的。心灵对人的影响让我们跨越了生存的严明界限,提供一个让思绪和梦想驰聘的开放空间。这种特权是能够从创造中发现乐趣的神祇才有的。生命的初始,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来,各种生物若能得到好运都是靠机运的恩赐。他们永远都得靠着外界的施舍,时而被主宰形体的大神呼来唤去。乞人之间没有和谐可言;他们彼此妒忌猜疑,就像狗儿为了主人的施舍摇尾乞怜,但彼此间却剑拔弩张,相互叫嚣,欲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这便是科学界所描述的生存竞争。和平永远不会降临在乞人的世界;我很确定,渴求特殊机遇的人总是活在备战状态,成天忙着添置武器。

可是,有个声音在一片喧嚣中浮现,那是盈溢的声音、悠闲的声音,同时也是脱离生理需求的声音,它对着人类说:“欢欣庆祝吧!”于是,人类从一开始作为听命的生物,变身成为创造者。过去只能接受,现在角色改变,也要付出。过去人习惯向神求助,现在是神出现在他眼前要求他做出贡献。身为动物,他的一切有赖于自然之神;身为人,他在自己创建的国度里拥有主宰权。

就在此刻,人的宗教降临,人透过“无限”(infinite)的观点才真正地认识了自己。《阿闼婆吠陀经》(Atharva Veda)有段经典文字这么说:“公正、真理、努力、王权、宗教、冒险、英雄、成功、过去与未来,存在于盈溢超凡卓绝的力量当中。”

有形之物还是有所限制,就跟鸡蛋的蛋壳一样;自由存在的空间则是没有边界的,它是不确定也看不见的。如果用物理或物质的尺度来检查,可能量不出宗教的内涵;它存在于我们人类的盈溢当中;盈溢如同大气,源源不断地引动光与生命之间的循环,同时也带来快乐。

我在一首诗里说过,离开母亲子宫的婴儿才会理解母子关系的本质是自由。不受拘束的人类才明白自身和天地宇宙间更深也更为宽广的联结。人在道德生活中有责任感,也具有自由的意识,这是美德。在精神生活中,合一感与自由意志的交会之处,便是爱的所在。生于自然界的人结合自己和自然的力量,赢得了机会的自由。人透过承担群体的责任取得了建立社会关系的机会,个人也受惠于过程中形成的集体力量。能够自由自在感受的人,理解与大我联结的意义之后,在奉献的人生中找到成就感。而这样的人生充满不断前进的真理以及恒久不渝的爱。

人首先达成的解脱是物理性的。这表示人不必在有限的生理范围内累积感官与肢体力量,这是没有局限的自由,人因而受惠无穷。大自然最初只打算送给人类比眼观四面再强一点的视力。若要在头上生出如天文望远镜般的眼睛,就会陷入过去体型竞争的死胡同。时时刻刻把房子扛在背上的蜗牛,必须让身体的组成、外形和重量,一一符合房子的规格。幸亏人类的房子不必像蜗牛一样盖在身上,重压自己的肌肉骨骼。这个解脱刚好为人们的天赋移开所有的障碍,展现前所未有的创造力。换句话说,住所不必连在身体上,反而使人类得到全然的解放,盖房子的人得以在他创造的作品中追求永恒。人屋分离之后,时间与精神多了,个人的丁点需求得以抛开,转为追寻普世价值,最终造就了建筑学。

我说过单细胞在过去某个时期开始集结,形成大型的有机体,构成生命的雏形。这个过程并非单纯的聚合,而是交互关系的奇妙整合,性质相当复杂,在功能和形态上都出现细微的区别和分工,其中的奥妙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确切理解。生物体内的组成不尽相同,但绝不会破坏那股使它们团结并共同运作的凝聚力。生命作为一个整体,成长是它的目标,为了实现目标,每个单一成员必须全力运作,至死方休,再由下一个新成员接手把任务继续下去。每个成员对整体的成就都有所贡献,却不能把功劳全揽在身上,因为这个历程还没完成,历史还得继续下去。

在所有的生物中,只有人类的多细胞发展达到了完美的和谐境界,不仅在于生理层面,还包括人格层面。数百年来,人的演化着重在意识面,试图突破个体化的限制,也希望理解自身与人类整体的关系。这层隐约存在于天性中的关系,也朝着自我察觉而努力。人类形体的演进,是在与物理世界的完美交流中追求效率;而意识面的演进,目标是在与人格世界的完美和谐中追求真理。

有人说,人性(humanity)是个抽象的概念,其中有相当高的主观成分。我们必须承认,生命存在的真实性与客观性无法向其组成的成员证明。原因在于它们作为整体的一份子,无法跳脱出来看。我们身体内的细胞各有各的生命周期,永远没有机会做全面的观察,也无从得知身体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如果这些细胞有推理论证的能力(也许有),它们便有权主张身体根本没有客观的基础,而且虽然细胞之间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会互相影响,但缺乏实证上的真确性。唯一能够证明的现象,只是那存在于细胞与细胞之间,无法越过或加以联结的间隙。

我们约略知道一个由原子爆炸形成的体系,个别的原子在相较于其微小体积的硕大空间里旋转。我们所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原子是一块固体的放射性矿物。如果现在有人能够一眼望尽无数的人们活跃其间的那段漫长时空,看到人们共同参与历史的轨迹,他会看到人与人团结一致,而不是一个分崩离析的悲伤面貌。

如果我们只用原子的观点来看一块铁,那么这块铁的存在便无法证实;只有在我们看到铁,它在我们所能察觉的范围内具备铁的特定反应模式,我们才能证明铁的存在。假使猎户星座上有个外星人,他的视力能看到原子,却看不到铁,那么当他坚持认为我们人类都有视幻觉症时,谁也不能说他错;但也不必跟他争论,只要继续使用我们眼中的那块铁就好。见者说“我明白了”,于是他的生活便依循着他的所见过下去。虽然我们的眼可能是盲的,却也未曾谦卑地垂首。

姑且不论我们的思考逻辑如何为人类团结的事实命名,我们在他人身上实现自我之际会感受到莫大的喜悦,这就是爱的真谛,这项事实终究无法磨灭。爱证明了大我的存在,也是人类达到圆满境界的表现。爱带来一片无垠的大地,在那里我们不会屈服于饥饿、咆哮、尖牙利爪,不会被有限的物资所奴役,也不会被残酷的妒意和卑劣的欺瞒所压迫,因为那里的共鸣与合作会产生人类最伟大的精神资产;在浩瀚的智慧之海追求知识,无畏根深蒂固的禁忌,努力充实自己以服务各个地区、各种肤色的人们。爱之神安住在没有边界的盈溢之境,让我们的意念超脱自我分离的虚幻桎梏;爱之神一直在人类世界中传递祂的启示。这是文明的精神所在,这份精神诉诸最高的人性,让团结的凝聚力带领我们迈向真理,换句话说,就是公理正义:

祂是唯一,超越颜色,以祂伟大的力量满足所有肤色之人的天生需求;祂是世界的起点也是终点,祂超凡入圣,盼祂使众人团结,和平相处。注释

★编者按:surplus,在此隐含人的心里可以有比自己更多的东西。三人的盈溢《阿闼婆吠陀经》里的诗人讨论了“人”的概念,透露出一些先验的意涵。这段内容的译文如下:

是谁赋予人类形态、尊严、动作姿态和性格表现,以智慧、音乐和舞蹈加以启发?当人的身体往上长时,看到了斜边还有其他每一个方位——就是那个人,永恒存在的个体所安住的堡垒。

他们称他“耆老”,然而他是新生的,即便在当下,在今日。

人类才刚出现,对于自然之神定的规矩毫不理会,坚称拥有躯体构造的自主权。人走到演化之路的某个转角时,决定不当四脚生物,身体也摆出坚决不再顺从的姿态。毫无疑问,自然对所有陆行哺乳类的规划,是大家都有四只脚,平均分摊修长躯干的重量,头则长在躯干的一端。这是跟地球商议后的结果,因为所有物体的移动都受到重力的影响。而人竟然会抛弃这么合理的安排,证明了违逆天意、改变体格是与生俱来的人性。

如果我们看到一张桌子不是四只脚站立,而是两只脚站着、两只脚可笑地挂在旁边,一定会感到奇怪,想说这个家具不是做坏了,就是木匠突发奇想的恶作剧。人类改变骨骼构造的不合理行为,让我们很难不去推测,当初人在诞生时也许受到偏离自然轨道的彗星爆冲所影响。但人类坚持这样的鲁莽行为并非偶然,即使因为背弃其他动物严守的法则而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让全身肌肉维持平衡的工具,他竟割舍了一半,欣然接受婴儿时期要在有限的支撑下蹒跚学步,过着惊险日子,而且终身都得面对意外跌倒的风险,不是悲剧收场就是闹笑话。守规矩的四脚动物根本不会碰到这些麻烦。四只脚能确保安全,人却宁可冒险也不肯守住这份安全感,不愿意每一步都向地上的尘土低头。

直立带给人类身体姿态的自由,让我们可以轻易地往任何方向转身,在众星拱月当中成就自己。在自然界,动物们沿着一条狭路单调地前进,而人则是拥有一个扩大的圆;位在中心、眼观八方的人找到自己的价值,也在圆周的范围内实践自我。

一项自由会引出另一项自由,所以人的视线也随之扩大了。我不是指眼力增加,毕竟再怎么说,很多掠食性动物的眼睛具有绝佳的光线调适能力。我指的是人处在瞭望塔般的有利位置向外看去,不只获取事物的方位信息,还能观察到事物间的关系与一致性。

人因采取直立站姿所得到的躯体自由,最大的好处就是把双手空了下来。我们的身体器官当中,双手是最尊贵的,因为它们展现出技艺、优雅的风姿、从事各种有用的活动,甚至包括实用性之外的所有才能。它们与双脚保持距离,曾经只有搬运的功能,就像低阶的挑夫一样,但后来逐渐从低阶工作向上提升,变成我们重要的“左右手”。我们不把两只臂膀放在身体下方,而是摆在身旁,以协助我们跨过动物天性的藩篱。

人的视线自由与行动自由,一直伴随着充满想象力的心智自由,这一点是我们身体机能中最具人性的特色。创造力的存在,目的是帮助造物主完成未完成的作品,这个作品没有包装、没有打扮、没有防身盔甲、没有武器,更惨的是受心智所支配。心智是豪放不羁的,执着在空无一物的世界向理想境界前进。人就像艺术家一样有犯错的自由,也能在身心饱受磨难之际依然冒险犯难。对于天真质朴、视纪律于无物的凡人来说,自由是一份神圣的礼物;也因此,人的创造之路上,受伤的痕迹处处可见,追求完美的过程中经常出现令人惊异的奇特景象。但不变的是,创造有一个清楚的目标,这个目标既不存在于任何人的奇思怪想中,也不会只局限于实际需求。

人类的视野让我们在望向四周的同时也看到自己;同样的,想象力让我们强烈感受到,我们要过的人生必须超越个别生命,去挑战只求自保的生物性。想象力在盈溢的层面才会起作用,在日常生命机能保护区的外面,另外加盖尊荣客房,迎接人类胸怀世界的气魄。当我们的心智不被自己的生物性困住,维持独立自主,就享有作主的权利。因为自由的心智是神圣的,足以与神同在。

从不同面向获得的真自由,都会让实现自我、取代那个自我的道路更加开阔。自然为了确保生命安定所设下的种种限制,让生命变得了无新意,这对动物来说或许不错,但不适合我们。人有责任活出自己,如此才能活在真理之中。

自由形成的过程中会引发一些比明显的目的更进一步的想法。自由是为了展现无限;它替自己设下限制,但绝不让限制僵固不变,而是一再突破限制,无限便在一次次的惊喜中展露无遗。这是一段不断重生的历程,一连串崭新的起点和挑战,伴随着真理趋近完美的和谐。

在奋战不懈之中追求伟大的人类文明,总会历经突如其来的分歧,而场景几乎都发生在大灾难之后的冒险行为;这些变动不仅是花开花落的季节式思想更迭,而是埋有伏笔,足以激发革命性变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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