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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瑟•克拉克,高天羽(译)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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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地球之歌

遥远的地球之歌试读:

作者的话

这部小说的创意来自近三十年前的一篇同名短篇故事,目前其已收入我的文集《天空的另一面》。但真正激励我创作的是近年来在电视和电影里泛滥的太空歌剧,这是一种反面的激励,应该叫什么来着?反激?

请别误会:我很喜欢《星际迷航》,喜欢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的那些气势恢宏的作品,其他不怎么有名的我也喜欢。但严格来说,这些作品都属于奇幻,不算科幻。现在我们差不多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在真实的宇宙中,我们永远都无法超越光速。即便是相距最近的恒星系,中间也得隔上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光年。没有什么曲速引擎能让你在今天这集飞到这个星系、下礼拜的那集又飞到另一个星系。造物主的项目计划不是这么制定的。

在过去十年里,科学家看待地外智能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出人意料的改变。这个课题在20世纪60年代之前一直遭人轻视(除了一些可疑的人物,比如科幻小说家),直到什克罗夫斯基和萨根在1966年出版《宇宙中的智慧生命》,情况才扭转过来。此书堪称里程碑之作。

但这股潮流在近两年又呈现出了颓势。我们在太阳系内没有发现丝毫生命迹象;我们建造了巨大的无线电天线,按说应该能轻易接收到来自其他恒星的信号,结果却什么都没有接收到,有科学家由此认为:“或许,我们在宇宙中的确是孤单的。”这个观点最著名的支持者是弗兰克·提普勒博士,他曾经(分明是故意地)用一篇论文的标题激怒了萨根的拥趸,那标题是《智能外星人不存在》。卡尔·萨根等人则表示,现在就下这个结论未免过于仓促。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问题上的争论十分激烈;有一个说法很对:真相无论如何,都将是令人敬畏的。要解答这个问题只能诉诸证据,光靠逻辑推理是不行的,无论那逻辑是多么具有说服力。我倒是希望两边能在未来一二十年里把辩论搁置在一旁,让射电天文学家像淘金者那样,将天空中倾泻下来的噪音默默筛选一遍。

别的不说,这部小说是我在星际航行题材上做的一次彻底现实主义的尝试。像之前的《太空序曲》一样,我利用了已知的,或者可以预见的技术来描绘人类在地球之外的首次航行。书中的任何部一分都没有违反或否认已知的科学定律,唯一称得上大胆的构想只有“量子引擎”,但即便是这个构想,都有着十分可敬的源头(见书尾致谢部分)。如果科学的发展证明它纯属空想,其他星际航行的方法也还是存在的。如果我们这些20世纪的原始人都能将它们想象出来,那么未来的科学研究无疑会比我们走得更远。阿瑟·C.克拉克斯里兰卡,科伦坡1985年7月第一部萨拉萨星01 塔纳镇的海滩

小船还没驶过珊瑚礁,米蕾莎就知道布兰特生气了:他站在舵轮前,全身紧绷。回程的最后一段水路很难走,他却没让双手灵巧的库玛尔掌舵,这说明有什么事让他心里窝着火。

米蕾莎离开棕榈树的荫蔽,朝海滩方向缓缓走去,脚下湿湿的沙子把她的步子拖得很慢。等她行至水边,库玛尔已经在收拢风帆了。她的这位“小弟”在身高上已经和她接近,一身肌肉的他正乐呵呵地冲姐姐挥手。库玛尔性子随和,什么大灾大难都不放在心上,她多希望布兰特也能有这么好的性格啊……

没等小船触到沙滩,布兰特就跃进了齐腰深的水里。他板着一张脸,哗啦哗啦地朝米蕾莎蹚水走来。到了跟前,他举起一块扭曲的金属让她查看,金属上还缠着几段导线。“瞧瞧!”他大声说,“他们又下手了!”

说着,他的另一只手朝北方挥了挥。“这一次我可不会轻饶他们!无论镇长怎么说都不行!”

这时,小筏子缓缓靠岸,船身外的滚筒压上沙滩,仿佛是什么史前海怪第一次向陆地进发。船到跟前,米蕾莎侧身避过。船身刚过高潮位线,库玛尔就关掉引擎,跃进水里,与那位怒火未熄的船长大人会合。

他对姐姐说:“我跟布兰特说了好几遍,那肯定是场事故,渔网可能是被拖锚拉坏的。北岛人说什么都没有理由蓄意搞破坏吧?”“我来告诉你理由!”布兰特立即反驳,“因为他们懒得亲自钻研技术,因为他们怕我们抓的鱼太多,因为……”

话刚说到一半,库玛尔就咧开嘴笑了。布兰特把那团乱麻似的导线一把朝他扔了过去,库玛尔毫不费力地伸手接下。“就算出了事故也不能在这儿下锚吧!”布兰特接着嚷嚷,“这一带在海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科研区域,禁止入内’。所以我还是得提出抗议!”

话虽然这么说,此刻的布兰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好脾气。就算火冒三丈,他的怒气也顶多持续几分钟。为平抚他的情绪,米蕾莎伸手在他背上抚摸起来,说话的口吻也极尽安慰。“你抓到什么大鱼了吗?”她问。“当然没喽,”库玛尔接嘴,“他一心想抓统计数据呢,尽是些每千瓦多少公斤啦之类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幸好我带了钓竿,咱们晚饭有金枪鱼吃了。”

他伸手到船舱里拖出一条鱼来。猎物近一米长,有着流线型的身躯,处处散发着力与美,只是表皮迅速失色,而且两眼都瞎了,正透出一阵阵死气。“这么大的可不常有啊!”库玛尔自豪地宣称。

就在三人围着猎物啧啧称奇之时,历史的脚步已经重新回到了萨拉萨星,一直以来无忧无虑的单纯生活,一下子就到了终点。

历史的足迹就印在空中,仿佛是一只巨手握着粉笔,划过天堂的蓝色穹顶。三人抬头仰望之际,那道熠熠生辉的蒸汽足印在他们眼前渐渐幻化,先是边缘变得毛糙,然后散成缕缕云烟,末了只剩下一座仿佛白雪堆积的桥梁,从地平线的这头横跨到那头。

就在这时,一阵遥远的惊雷从宇宙边缘隆隆驶来。

它已经有七百年未在萨拉萨星上出现过了,可是一旦响起,就连孩子都能听出它是什么。

暮色中的空气暖意融融,米蕾莎却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不知不觉牵起了布兰特的手。他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脸上却显得心不在焉,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撕裂的天空。就连库玛尔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但他是第一个回过神来说话的。“一定是哪个殖民星找到我们了!”

布兰特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充满疑惑。“可他们干吗要大老远赶到这儿来呢?他们肯定有旧的星图,也肯定知道萨拉萨星上几乎全都是海,来了也是白来。”

米蕾莎在一旁提醒道:“也许是科学上的好奇?也许是想看看我们的遭遇?我早就说该把通信链接修好的……”

这是个老话题了:东岛上有一架巨大的碟形天线,在四百年前毁于克拉肯山的喷发。每隔几十年,萨拉萨星的居民就会发起该不该把它修好的辩论,并最终达成多数意见,觉得的确要修。然而这星球上还有许多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或者说,是还有许多更加好玩的事情等着去做。

布兰特若有所思地说:“建造星舰可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我看任何一颗殖民星都不会花那个力气,除非是形势严峻的,比如说地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沉寂。虽说过去了千百年,那两个字还是难以说出口。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东方,那里,赤道的夜正在海面上迅速推进。

几颗亮度较高的恒星已经在空中闪现出来,他们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刚刚爬上棕榈树梢的三角座:紧紧相依的三颗恒星,亮度不相伯仲。那个区域曾经闯入过一个外来天体,它比三颗恒星耀眼许多,在星座南端一连闪烁了几个星期。

直到现在,借助中等倍率的望远镜,人们还是能瞧见闯入者那缩小了的身影。而另有一堆熔渣却是任何设备都捕捉不到的;它的前身,就是叫作“地球”的行星。02 微小,且不带电

在一千多年之后,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会把公元1901到2000年间的一百年称作“大发现的世纪”;他还说:20世纪的人也会同意他的看法,但他们的理由是完全错误的。

20世纪的人会自豪地标榜自己这个时代的科学成就:他们征服了天空,释放了原子能,发现了生命的基本规律,掀起了电子学和通信技术的革命,为人工智能奠定了基础;最惊人的是,他们探索了太阳系,并首次登上了月球。他们的自豪不无道理,但站在后人的角度,那位历史学家却确凿无疑地指出了一个事实:20世纪还有一项超越一切的创新,它让其他发明都显得无关紧要,但在当时只有很少人了解。

就像贝克勒耳实验室里那张模糊的感光底片:乍一看那么无害,那么远离俗务,却在短短五十年后化作了广岛上空一朵蘑菇云。我们要说的发现,其实也是那项研究的副产品;它在崭露头角之际,也像当初的核物理一样显得无害。

大自然这位严谨的会计师始终在让账簿保持收支平衡。物理学家在研究某些核反应时发现,就算考虑到了所有因素,方程里却总好像缺了什么,怎么也无法配平,这个发现让他们大惑不解。

就像会计师抢在审计师前头补足小额现金亏空,物理学家为了配平方程,也不得不虚构了一种新粒子。这种粒子必须具有十分异常的属性:它不能有质量,也不能携带电荷,因而具有超强的穿透性,能不费什么力气就穿透一堵数百万公里厚的铅制墙壁。

他们给这幽灵般的粒子取名叫“中微子”——是中子,但没有质量。要测量这种神秘的实体简直是不可能的,然而在1956年,物理学家却凭借仪器上的大胆改进,破天荒地取得了几枚中微子样本。这不单是实验的胜利,也是理论家的胜利,因为他们终于把那个不可能配平的方程式配平了。

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对这个发现毫不知情,漠不关心。然而不知不觉之间,朝向末日的倒计时已经缓缓启动了。03 镇委会

塔纳镇的网络使用率从来没有超出过百分之九十五,但是话说回来,这个数字在任何时候都没低于过百分之八十五。它和萨拉萨星上的多数设备一样,也是由那些早已逝去的天才设计的,几乎不可能出现严重故障。就算大量零件出了问题,系统也会继续运行下去,直到有人实在忍不下去,动手将它修好为止。

工程师把这个现象称作“优雅的没落”,有些玩世不恭的人宣称,这个说法准确地反映了萨拉萨星人的生活方式。

据主计算机的统计,整个网络的可用率和往常一样在百分之九十五附近徘徊。镇长瓦德伦巴望着这个数字能下降一点儿。在过去半小时内,镇上的多数居民都向她发出了呼叫,还有至少五十个大人和小孩在议事厅里转悠;议事厅里本来就装不下那么多人,更别说让这些人都坐下了。平时开会的法定最低人数是十二人,但就算要凑满这个出席人数,有时都需要动用严厉的强制措施;剩下的五百六十位居民喜欢待在舒服的家里作壁上观,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投上两票。

她也接到了几个镇子外面来的呼叫,两个来自省长,一个来自总统办公室,还有一个来自北岛新闻台,他们全都提了那个毫无必要的要求,她也全都给出了相同的简短答复:当然,当然,如有进展一定奉告,另外谢谢您的关注。

瓦德伦镇长不喜欢刺激,她这个地区行政长官的事业之所以还算不错,主要就是因为避开了刺激。但有时候刺激不可避免:就算她在709年投了否决票,那场飓风也不会转向——迄今为止,那都是本世纪最重大的事件。

此时的她正大声嚷嚷:“都给我安静点儿!丽娜,别去碰那些贝壳,那都是别人费了好大劲才摆好的!再说已经是睡觉时间了!比利!从桌子上下来,马上!”

镇上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速度快得出人意料。这说明居民们终于急着想听听镇长的说法了。瓦德伦关掉手腕电话上断断续续的“哔”声,将呼叫转接到了信息中心。“坦率地说,我知道的不比各位多多少。而且在未来几个小时内,我们也不可能再得到什么消息。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萨拉萨星上空的确出现了某种飞行器,而且它已经在我们的头顶返回了——应该说是进入了大气层。由于萨拉萨星上没有别的着陆地点,它早晚会回到三岛区域。如果对方正在围绕行星运动,那么着陆大概会发生在几小时之后。”“试过电波通信了吗?”有人问。“试过了,但到现在还没联系上。”“或许不该试的吧?”有人紧张地说。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静默。就在这时,瓦德伦镇长的头号批评者西蒙斯议长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这说法太荒唐了。要知道我们无论做什么,都会在十分钟内被对方发现。说真的,他们可能早就知道我们的方位了。”“我完全赞同议长的意见。”瓦德伦镇长随声附和,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任何一颗殖民星的飞船都必然有萨拉萨星的地图。这些地图可能还是几千年前的,但上面肯定标了登陆原点。”“但如果——只是假设啊——如果他们是‘异类’呢?”

镇长长叹了一声。她本以为人类在几百年前就对“异类”的话题感到厌倦了。“宇宙中没有什么‘异类’,”她坚定地说道,“即使有,也不会聪明到能做星际远航的地步。当然了,话不能说死,但地球已经搜索了一千年,动用了各种能够想到的工具,还是没有找到‘异类’。”“还有一种可能。”有人说道。大家齐刷刷地扭头望去,见说话的是米蕾莎,她正站在议事厅后排,和布兰特、库玛尔在一起。布兰特看起来有些恼火的样子——他爱米蕾莎,但有时候真的希望她别懂这么多,也希望她的家族没有在过去五代中掌管档案库。“能有什么可能啊,亲爱的?”镇长问。

尽管表面上相当克制,但米蕾莎还是恼怒了。她不喜欢一个智力平庸的人这么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说话——瓦德伦镇长智力不高,但绝对精明,或许说“狡猾”更合适。她老是对布兰特抛媚眼,但这倒丝毫没能惹恼米蕾莎,只是让她觉得有趣,甚至让她对这个老女人产生了一丝同情。“这可能又是一艘机器播种飞船,和带着我们祖先的基因来到萨拉萨星的那艘一样。”“怎么可能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不可能?要知道第一批播种飞船只能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那之后,地球人就一直在改进技术,直到地球毁灭之前还在努力。他们后来建造的播种飞船几乎比原先快了十倍。只过了一百年左右,最早的那批就被赶超了,也就是说,直到现在,这些早期播种船中还有许多艘仍在路上。布兰特,你也同意这说法吧?”

米蕾莎总是很注意让布兰特也参与讨论,只要一有可能,就会让他觉得讨论是由他发起的。她知道他在自己面前感到自卑,不想加重他的这种感觉。

身为塔纳镇上最聪明的人,她有时候真觉得寂寞。尽管她能通过网络和三岛上六位智力相当的人物沟通,但很少与他们当面交流。即使经过了几千年的发展,通信技术还是及不上真实的会面。“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布兰特说,“你可能是对的。”

布兰特·法考纳不谙历史,但对于人类殖民萨拉萨星之前的那一系列复杂事件,他还是有着一个技术员的认识。“那么,要真是又一艘播种船,我们该怎么办呢?”他问道,“对它说‘谢谢,但今天不行’吗?”

人群中响起了几声拘谨的轻笑。西蒙斯议长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必要的话,一艘播种船我们还应付得了。再说,船上的机器人如果发现自己的工作已经有人代劳,应该就会取消计划吧?”“是有这个可能,但它们也可能会觉得自己能比同行做得更好。总之,无论这艘飞船是地球发射的还是某颗殖民星后来研发的,乘在船上的一定都是某种机器人。”

这一点无须多说,人人都知道,载人星际飞行在技术和经费上有着巨大的障碍,就算技术上可行,也完全没有实施的必要。凡是人能干的机器人都能干,而且成本只要千分之一。

有镇民追问:“别管它是从哪儿来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应付它?”“可能不用我们来应付,”镇长答道,“大家好像都猜想它会飞往登陆原点,但它为什么非得去那儿呢?毕竟,去北岛更有可能……”

镇长的观点以前也出过错,但从来没像今天错得这么快过。谈话间,塔纳镇的上空发出了隆隆的声响,这不是远处的电离层传来的雷鸣,而是飞行器快速划过低空时的尖啸。议事厅里的众人争先恐后地跑到室外,但只有最前头的人才看了个真切:那是一艘头部钝圆,机翼呈三角形的飞船,它一路上遮蔽星光,直冲着目标飞去。而那目标,正是被奉为萨拉萨星和地球之间最后一条纽带的登陆原点。

瓦德伦镇长在室内停留片刻,向信息中心作了汇报,接着便走进外面转悠的人群间。“布兰特,你速度快,开‘小飞鹰’去。”

布兰特眨了眨眼。这位塔纳镇的首席机械师是第一次收到镇长的直接命令。接着,他的脸上就露出了窘迫的表情。“‘小飞鹰’的机翼几天前被一颗椰子撞穿了,我要处理渔网的事,一直没空修理,它现在还不能做夜间飞行。”

镇长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那么我的车能开吗?”她语带讽刺地问道。“当然没问题,”布兰特有些愤愤不平,“油都加满了,随时可以上路。”

镇长的车很少被开出来。塔纳镇面积很小,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走到头。当地的食品和设备运输都是靠沙橇完成的。镇长的座驾服役了七十年,里程数加起来还不足十万公里,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能再开一个世纪。

萨拉萨星人会兴高采烈地试验各种堕落行径,但计划性报废和炫耀性消费却不在其中。谁都想不到,这辆年纪比乘客都大的老爷车,会在这时踏上它一生中最具历史性的旅程。04 警钟响起

地球的第一声丧钟响起时,周围无人聆听,就连发现了这个致命事实的科学家,当时都没留意——那会儿,他们正身处地底,在科罗拉多州的一处废弃金矿中开展实验。

这是一次勇敢的实验,在20世纪中叶以前都是无法想象的。人类在发现中微子之后,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一扇观测宇宙的全新窗口:这种新物质的穿透力如此强大,能够像光线透过玻璃一般轻易地穿过行星,既然如此,我们自然就可以用它来观测一切恒星的内部结构。

尤其是太阳。当时,天文学家相信自己已经理解了太阳内部的活动:核反应为这具熔炉提供能源,并最终养育了地上万物。在日心的巨大压力和温度之下,氢聚变成氦,这个过程伴随着一系列反应,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还顺便制造了一批副产品,那就是中微子。

一旦离开了出生地,这些中微子就以光速向外逃逸。对它们而言,挡在前面的万亿吨物质不过是一缕青烟,压根儿构不成障碍。仅仅两秒之后,它们就脱离太阳的束缚,向着茫茫宇宙进发,沿途无论有多少恒星、多少行星,大多数中微子都能躲开所谓“固态”物质的拦截,一直飞奔到时间的尽头。

太阳发射出的一小股粒子流在八分钟后拂过地球表面,而其中的又一小股被科罗拉多的科学家拦截。他们将设备埋在了超过一公里深的地下,这样就使一切穿透力不强的辐射被地层阻挡,以确保最终截获的一定是少数来自太阳心脏的信使。在给这些中微子计数之后,科学家就能对太阳的内核展开详细研究。而在此之前,任何一个哲学家都能轻易证明,那里是人类的观察或推理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实验成功了。来自太阳的中微子被侦测到了。问题是,它们的数量太少了。被这架巨大仪器捕获到的中微子,在数量上比理论预期少了三到四倍。

显然是哪里出了差错。20世纪70年代,“失踪的中微子”逐渐升格为重大科学丑闻。实验设备一次次接受检查,相关理论一个个被推翻,相同的实验做了好几十次,却都只能得出同一个令人困惑的结果。

到20世纪末,天体物理学家被迫接受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但在当时,还没有人能看透这个结论所蕴含的意义。

中微子的理论没有错,实验设备也没有故障。问题出在太阳内部。

2008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举行了史上第一次秘密会议,会址选在科罗拉多州的阿斯本市,和首次举行实验的地点相去不远。会议召开时,同样的实验已经在十几个国家重复了多次。一周之后,联合会向各国政府提交了一份编号为“55/08”的特别公报,标题十分低调,叫《有关太阳反应的若干备忘录》。

随着消息慢慢走漏,各国政府终于公布了“地球将要毁灭”的真相。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声明必定会在世界范围引发恐慌,但事实并非如此。公众先是震惊沉默,继而耸一耸肩,继续日常生活。

在地球上,没有几个政府会展望下次选举之后的未来,也没有几个人的眼光能超越孙辈。再说了,天文学家也有可能算错了呢。

退一步说,就算人类真要面临死刑,执行的日子也还遥遥无期。太阳在未来一千年内都不会爆炸,谁又会为自己的第四十代子孙伤心落泪呢?05 驱车夜行

汽车驶上塔纳镇最有名的公路时,萨拉萨星的两个月亮都还没有升起来。乘客中有布兰特、瓦德伦镇长、西蒙斯议长以及两位年长的镇民。布兰特像往常一样毫不费力地驾着车,心里却还在为镇长刚才的斥责微微恼火。镇长那条丰腴的手臂在无意中搭上了他赤裸的肩膀,但这并没使他的火气消退。

萨拉萨星的夜晚美丽、宁静,扇形的车灯不时扫过道路两旁的棕榈树。看着这醉人的景色,布兰特很快就恢复了好心情。再说,他又怎能放纵那些无关紧要的个人情绪,让它们破坏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呢?

再开十分钟就到登陆原点了。那也是萨拉萨星历史的原点。究竟是什么在那里等候着他们?目前只能肯定一点:访客是循着古代播种船上仍在工作的火种找到这颗行星的。既然知道往哪个方向找,说明它们一定是来自同一个宇宙区域的人类殖民星。

可是——布兰特的心中涌起了一个不安的念头:火种的职责是向全宇宙广播智能生物的足迹,也就是说,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能侦测到它发出的信号。布兰特还记得,几年前曾有人建议关闭火种,因为它非但已经没什么作用,反而可能造成危害。后来这个提议以微弱的劣势被推翻,大伙儿还是想保留火种,但理由发自感性,而非逻辑。萨拉萨星人或许很快就会为这个决定反悔,但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西蒙斯议长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低声和镇长说起了话。“赫尔嘉,”西蒙斯议长说——这是布兰特头一次听见议长对镇长直呼其名,“依你看,我们还能和对方沟通吗?要知道,机器人的语言可是进化得很快的。”

瓦德伦镇长并不知道这个,但她很善于掩藏自己的无知。“不必过虑,还是等见到对方再说吧——布兰特,能稍微开慢点吗?我还想活着去见它们。”

以目前的速度,在这段熟悉的路面上行驶绝对安全,但布兰特还是乖乖从命,将车子的时速降到了四十公里。他怀疑镇长是在拖延时间——在行星的整个历史上,它只引来过两架飞行器,这次会面可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整个萨拉萨星都看着呢。“克拉肯!”后座上有人失声而呼,“好像没人带相机!”“现在回去太晚了,”西蒙斯议长说,“反正拍照的时间有的是,我想它们不会说完‘你好’就立刻起飞的。”

他的嗓音稍微有些神经质,但布兰特觉得无可厚非。翻过这座山头,谁知道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这时,只听瓦德伦对着车上的无线电说:“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通知您的,总统先生。”布兰特根本就没注意到有呼叫进来,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沉湎于自己的幻想,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当初能多学点历史。

当然了,基本知识他都知道,和他一起长大的萨拉萨星孩子也都了解。他知道,随着忧郁的时钟嘀嗒前行,地球上的天文学家对自己的猜测越来越肯定,对末日的预测也越来越精准:到公元3600年(误差为正负七十五年),太阳将会演变成一颗新星,它不会太亮,但足够庞大……

曾有位古代哲学家说过,人要是知道了自己明早就会吊死,心灵就会获得神奇的平静。就在第四个千年行将结束之际,整个人类都体会到了这个道理。如果说有这么一刻,人类终于怀着谦逊和坚定接受了真相,那一定就在2999年变成3000年的那个寒冬的午夜。凡是亲眼看着年历上的“2”变成“3”的人都不会忘记一个事实:这个“3”再也不会变成“4”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有五百年的时间。在末日来临之前,还有三十代人能在地球上生存繁衍,他们能做的事还有许多。往少了说,他们至少可以将人类物种的知识和人类艺术的巅峰成就保存下来。

即便是在太空时代刚刚拉开帷幕的那些年头,第一批离开太阳系的自动探测器就已经捎带了人类的口信。一旦在茫茫宇宙中和其他探索者相遇,它们就会向对方传递人类的音乐、问候和图像。尽管人类在自身的银河系中没有发现外星文明,但即使是最悲观的人也坚信,在强大的天文望远镜覆盖的数十亿个宇宙岛上,一定会出现智能生物的踪迹。

一连几个世纪,人类将万亿字节的知识和文化发往仙女座星云,发往更远的星系。当然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信号是否会被收到;即使收到,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会得到解读。尽管如此,多数人的心里都有着同样的冲动,那就是为人类留下最后的信息;其中的一些将向宇宙庄严宣告:“瞧,我也活过!”

到公元3000年,天文学家完成了一项工作:他们用几台巨大的轨道望远镜,观测了太阳周围五百光年内的所有行星系统。人类发现了几十颗和地球大小相仿的行星,还为比较接近太阳系的几颗绘出了大致的地图。其中有几颗的大气里氧分高得出奇,那显然是生命活动的迹象,人类完全有可能在那里生存——如果能够到达的话。

活人或许到不了,但人类的种族可以。

现在看来,第一批播种飞船相当原始,但它们无不将当时的技术运用到了极致。新的推进系统在2500年问世,令播种船得以载着珍贵的冰冻胚胎,在两百年内飞到最近的行星系统。但即便到了那时,它们的任务也才刚刚开始。它们还得带上自动设备,好将船上的人类唤醒并抚养长大,教导他们在一个未知的、多半是敌对的世界里生存下去。不能把一群赤裸、无知的孩子扔到一颗颗如撒哈拉或者南极般严酷的行星上,那样做不仅徒劳,而且残忍。这些孩子需要接受教育,需要获得工具,需要学会勘探当地的资源并加以利用。播种船在降落后就自动成为母船,它可能需要担负起照料好几代人的职责。

母船不仅要搭载人类,还要带上整个生物圈,其中必须包括植物(尽管没人知道目的地是否有合适的土壤)、家禽以及种类繁多的昆虫和微生物。这是为了让移民们得以在常规的食物生产系统出现故障时,依靠传统的农耕技术活下去。

以这种形式萌发的文明有一个优势:折磨了人类千万年的疾病和寄生虫将无以为害;它们都会留在地球,在新星太阳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准备工作是繁重的:五花八门的数据库、能应对各种可能情况的“专家系统”、机器人、修理和备份装置,林林总总的设备,都需要有人设计、有人制造。它们要非常耐用,要保证在长度不小于从《独立宣言》发布到人类首次登月的时间段内,不出故障。

乍一看,这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但实际上,它一经颁布就激励了每一个人,让整个人类团结起来,开始了奋斗。人人都知道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后的一个长期目标,完成了它,就是为生命赋予了一些意义,一些连地球毁灭都不足以抹杀的意义。

2553年,第一艘播种飞船从太阳系启航,它的目标是离太阳最近的恒星,人马座阿尔法A星。它周围有颗名叫“帕萨迪纳”的行星,行星受到附近阿尔法B星的影响,气候狂暴、极端。然而下一个目标的距离是它的两倍——从地球飞到天狼X星要花去四百多年的时光;等到播种飞船抵达目标,地球或许已经不存在了。

但只要殖民帕萨迪纳的行动成功,殖民地就会有足够时间传回喜讯:用两百年时间抵达目标,五十年时间站稳脚跟并建立小型发射台,再过四年,就能将信号发回地球。如果一切进展得顺利,那么到2800年左右,地球的街道上就会响起胜利的欢呼。

欢呼响起是在2786年。帕萨迪纳的任务提前完成。消息传来,万众振奋,对播种计划的信心也重新鼓起。这时的地球已经发射了二十艘播种飞船,每一艘的技术都超越了前几艘,最后发射的一批能加速到光速的二十分之一,已经将五十多颗目标行星纳入航程。

然而,在传回首次登陆的消息之后,帕萨迪纳的火种就熄灭了。人类陷入失望,但失望转瞬即逝,因为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每一次都会比之前更接近成功。

公元2700年,原始的冰冻胚胎技术遭到废弃。当时的人类技术已经能够将大自然封装在DNA双螺旋中的遗传信息提取出来,复制进最先进的计算机。这种方法更加轻巧、更加安全,也更加节省空间。一艘普通的千人座飞船就能容纳一百万个基因型。区区几百立方米的空间就能装下整个尚未出生的民族和建立崭新文明所需的复制设备,并将它们送往群星。

布兰特知道,这就是七百年前发生在萨拉萨星上的事。眼下,公路正沿着山坡渐渐升高,沿途的坑洞已经落入视野,那是第一代挖掘机器人工作的遗迹,它们就是在那里找到了创造布兰特祖先所需的原料。再过一会儿,早已废弃的处理站就会映入眼帘,还有……“那东西是什么?”西蒙斯议长急促地低语。“停车!”镇长赶忙下令,“布兰特,关掉引擎。”说着,她把手伸向了车上的麦克风。“我是瓦德伦镇长,我们现位于七公里路标处,前方出现灯光,能透过树丛看见。根据我的判断,那里就是登陆原点。周围没有声音。现在重新上路。”

不等镇长下令,布兰特就向前松了松换速杆。这是他有生以来遇见的第二大刺激事件,第一次是709年的时候被飓风围困。

那次可不单单是兴奋,能活着出来都算是运气。按说这次可能也有危险,但他打心眼儿里不这么认为。机器人会有敌意吗?说实话,萨拉萨星上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吸引外星球的东西,除了知识和友情……

西蒙斯议长又开口了:“那东西飞进树丛之前,我仔细看了一眼,我敢肯定那是某种航空器。不是播种船,播种船没有机翼,外观也不是流线型的。而且它看起来很小。”“不管它是什么,再过五分钟就能见分晓了,”布兰特答道,“看那光,它在地球公园着陆了。肯定得在那儿着陆嘛。我们停车走过去吧?”“地球公园”位于登陆原点东侧,它是一块精心养护的椭圆草地,从一行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无法看到,因为他们的前面矗立着一尊巨大黝黑的圆柱体——那就是母船的残骸,是这颗行星上最古老、最受尊敬的一座丰碑。母船的船体尚未失去光泽,眼下正沐浴在一片光芒中。光源显然只有一个。

镇长命令布兰特在到达母船前停车:“然后我们就下车,到母船周围摸摸情况。把车灯关了,在我们主动现身之前别被他们看见。”

有乘客问了一声:“是他们……还是它们?”那声音有点神经质,可是没人搭理他。

汽车在母船巨大的阴影中停下,布兰特把车身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样逃起来快。”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解释。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认为前面真的有危险。实际上,他时不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或许他还睡着呢,这景象只是一幅生动的梦境。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下车,朝母船走去。他们沿着船身,绕行到了光线和阴影交割的边缘。布兰特把手掌搭在额头,眯着眼朝发光处望去。

西蒙斯议长说得一点不错:那的确是某种航空器,或者航天器,而且是体积很小的那种。不会是北岛人吧?不,绝不可能。三岛就这么点地方,这种飞行器根本用不上,再说这类东西的研发也瞒不住外人。

那飞行器的样子像一只钝钝的箭头。它一定是沿垂直方向降落的,因为周围的草地上没有碾压的痕迹。光芒来自它背侧的一间流线型舱室,舱室上方还有一小盏一亮一亮的红灯。大致是一架普通的机器。这一点叫人宽心,不过说实在的,也令人失望。就凭这东西,是不可能跨越几十光年,飞到最近的已知殖民星的。

这时,飞船上的主灯骤然熄灭,布兰特等人跟着眼前一花。过了一会儿,双眼适应了黑暗的布兰特看见了飞船前部的几扇舷窗,在内灯的照明下,窗口透出暗淡的光。看这东西,不像是他们先前认为的那种机器人飞船,它简直就是一部载人航天器!

瓦德伦镇长也得出了同样的惊人结论。“我看不是机器人,里面有人!大家都别浪费时间了!布兰特,用手电照着我,我想让他们看见我们。”“不行,赫尔嘉!”西蒙斯议长抗议。“别傻了,查理。布兰特,我们走。”

两千年前,那个首次登月的人是怎么说的来着?“这是个人的一小步……”一行人刚踏出二十小步,飞船的侧面就打开了一扇舱门,一架舷梯迅速翻开,伸到地面。舷梯上,两个人形生物下了台阶,朝他们走来。

是的,“人形生物”,这就是布兰特的第一反应。但他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的肤色误导了——或许应该说,是被对方都裹在透明活动薄膜中的肤色。

不是什么人形生物,而是人类。如果他从出生以来就没有接触过阳光,他也会像这两个人一样白皙的。

镇长对来者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这个手势源远流长,和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

然后她开口说:“我想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但欢迎二位来到萨拉萨星。”

两位来客莞尔一笑。年长的那位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长着一头灰发,看起来快七十岁了,此刻他也对镇长摊开了双手。

接着,他用布兰特听过的最沉稳、最悦耳的嗓音说:“恰恰相反,我们完全听得懂您说的话。很高兴认识您。”

霎时间,欢迎的众人一片震惊,哑口无言。但布兰特转念一想,傻子才觉得吃惊呢,他们自己听到两千年前的口语时,不也照样能够理解吗?自从有了录音技术,所有语言的基本语音模式也就固定下来了。词汇可以扩充,句式、语法可以修改,发音却能保持千年不变。

瓦德伦镇长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这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她的措辞相当乏力,“可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呢?自从我们的深空天线被毁,我们照理就和……和各位友邻失去了联系。”

年长的男人将目光转向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同伴,无声的信息在两人间传递着。然后,他又将视线转回等待答复的镇长,缓缓开口说话。

他用那悦耳却不失悲伤的嗓音,发表了一则荒唐的声明:“各位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们并非来自任何殖民星,我们是直接从地球来的。”第二部麦哲伦号06 着陆

还未睁开双眼,罗伦就知道了自己的方位。这感觉让他不由得有些惊讶:他已经沉睡了两百年,即使有些头昏脑胀也算正常,但现在的他十分清醒,写下上一篇航行日志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他尝试回忆梦境,但一个都记不起来,便暗暗觉得欣慰。

他继续闭着双眼,把注意力依次集中到了各个感官上:耳边的人声很轻柔,让人听了安心;咝咝声很熟悉,那是空气交换器发出的;空中吹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流,将气味芬芳的杀菌剂送到他的脸上。

唯一感觉不到的是重量,他稍一使力,右侧的手臂就抬了起来,它静静地悬在半空中,等候着下一道指令。“你好哇,罗伦森先生!”一个使坏似的声音乐呵呵地说,“您终于回到群众的队伍中来了!感觉如何?”

罗伦终于张开眼睛,用力凝视着床边那张模糊的脸孔:“你好……大夫,我感觉不错,就是饿。”“饥饿永远是个好兆头。现在你可以穿上衣服了,动作先不要太快。络腮胡子可以待会儿再决定去留。”

罗伦把悬在半空的右手伸向下巴,意外地摸到了一大把胡子。他和多数男性一样,从来没考虑过永久脱毛——心理学家对此做过许多研究——但现在,或许是该考虑一下了。真有意思,在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却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我们安全到达了?”他问道。“当然喽,要不然你这会儿还睡着呢。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飞船在一个月前开始把我们挨个儿唤醒。我们现在已进入萨拉萨星轨道,负责维修的同事检查了船上的各个系统,现在该轮到你上场了。我们还为你准备了条意外的消息。”“希望是好消息。”“大家都是这么希望的。贝船长会在两小时后召开简报会,地点在主会议舱。你要是暂时还不想动,可以在这儿看直播。”“我想见见大伙儿,还是去会议室吧。不过先让我吃个早饭行吗?好久没吃了。”

瑟达尔·贝船长带着疲倦而愉悦的神情接见了刚刚苏醒的十五名男女,并将他们一一介绍给A组和B组的三十名船员。根据船上的规章,C组的人这时候应该还在休眠,但现在却有几个在会议室后面游弋,他们的动作十分小心,唯恐引人注目。“欢迎各位加入,”船长对新到的船员说,“很高兴能见到几张新的面孔,更高兴的是见到了一颗行星。我们的飞船在没有重大故障的情况下飞行了两百年,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前方就是萨拉萨星,我们将准时到达。”

在场的人都将视线转向盖满了大半面舱壁的显示屏。那上面显示的主要是各种数据和飞船的状态信息,但占据最大面积的却是一扇视窗,里面显示的是舱外的景象。眼下,窗口里正充塞着一轮蓝白相间的巨大球体,它几乎完全笼罩在光芒之中,美丽得令人哑口无言。在场的船员大概都注意到了一件伤感的事:这颗行星像极了从太平洋上空俯视的地球,一眼望去几乎尽是海水,海面上只有零星的几块陆地。

是的,这里有陆地,有三座紧紧簇拥、被浮云遮住了一角的岛屿。罗伦不由得想到了夏威夷,那个他从未涉足、已不存在的地方。不过,两颗星球之间还是有一处根本的不同:地球的另一面主要由陆地覆盖,而萨拉萨星的另一面则仍然是茫茫大海。

贝船长自豪地宣布:“任务规划师算得没错,我们到了。但是有一个细节他们没算准,我们的行动肯定会因此受到影响。“各位都还记得:在萨拉萨星执行播种任务的,是一艘马克3A型五万单元播种船。它于2751年从地球启航,3109年抵达萨拉萨星,其间进展得相当顺利,一百六十年后,地球接收到了第一个信号,它断断续续地发送了两百年左右,然后突然中断,在中断之前曾简短地报告过一次火山大喷发。那以后,萨拉萨星就断了音讯。据我们猜测,星球上的殖民地可能已被摧毁,至少也倒退回了蛮荒时代。这种情况在另外几颗殖民星上也发生过。“下面我对新加入的同事重复一遍迄今的发现:我们在进入恒星系时,按照惯例在所有的波段上进行了搜索,结果一无所获,连供电系统泄漏的辐射都没发现。“但是在飞近萨拉萨星之后,我们就认识到这个结果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萨拉萨星的电离层非常厚实,在它的下方很可能藏着大量不为人知的中波和短波信号。微波当然是可以穿透电离层的,但他们可能根本不需要微波,也有可能是我们碰巧没有拦截到。“总之,各位的下方有一个成熟的文明。我们刚看清这颗星球的阴面,就发现了城市的灯光——看那规模,至少也是镇子。他们有许多小型工业设施,近海有少量交通,但是没有大船。我们甚至还发现了两架飞行器,它们的时速达到五百英里,能在十五分钟内将乘客送到任何一个地点。“很显然,这样一个紧密的社群不需要太多空中运输,他们的道路系统已经相当完备了。但我们还是没能侦测到任何通信信号,也没有发现卫星——我们原来以为他们肯定有气象卫星,但是他们连这个都没有。不过话说回来,可能真的是不需要,他们的船只大概不会行驶到看不见陆地的海域。况且,除了三座岛屿之外,他们也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情况就是这样。形势非常有趣,算是个大大的惊喜。至少我希望如此。好了,各位有什么问题?罗伦森先生?”“试过和他们联系了吗,长官?”“还没有,我们认为,在对他们的文化水平做出确切评估之前,不能贸然联系,因为我们无论做什么,对他们而言都可能是强烈的震撼。”“那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吗?”“大概还不知道。”“可是他们肯定已经看到我们的引擎光了!”

这话很有道理:一架开足马力的量子喷射推进器是人类最壮观的发明之一,它发出的强光与核爆不相上下,但在时间上能持续数月之久,而不是短短的几微秒。“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我表示怀疑,因为我们的减速飞行主要是在太阳的另一面完成的。在日光的照射下,他们不太可能看见我们。”

接着,有人问出了每个人都在思考的问题。“长官,这会对我们的任务造成什么影响?”

瑟达尔·贝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名提问者。“这个问题目前还无法回答。如果下面有几十万或者随便多少人类,我们的任务就会完成得容易些,至少会完成得更开心。可是话说回来,如果他们不喜欢我们……”

他耸了耸肩,表示余下的不言而喻。“我想到了一位老探险家对同事的忠告:如果你觉得当地人是友善的,他们通常就会表现出友善,反过来也成立。因此,除非有相反的证据,我们还是假定他们都是友善的吧。如果事实上相反,那么……”

说到这儿,船长的表情严峻起来,嗓音里也充满了威严,那正像是一位率领伟大的飞船跨越五十光年宇宙的指挥官。“我从来不主张强权即公理,但武力永远是一颗定心丸。”07 末日的贵族

真是难以相信:他真的苏醒过来了,生命又能重新开始了。

罗伦·罗伦森少校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从那场悲剧中彻底脱身:悲剧已经延绵了四十多代人,并在他的有生之年达到高潮。在新生的最初几天,他的内心一直被恐惧所占领。即便是麦哲伦号下方那颗充满希望和神秘的星球也不能让他摆脱一个想法:今夜当他闭上双眼,沉入两百年来的第一次自然睡眠,会有什么样的梦境等着他呢?

他曾经目睹了任何人都无法忘怀的景象,在时间终结之前,那景象都会萦绕在人类的心头,无法散去。通过飞船的望远镜,他亲眼看着太阳系走向了灭亡。他看见火星上的火山十亿年来首次喷出岩浆;他看见金星的大气被吹进宇宙,片刻的赤裸之后,它自身也被太阳吞噬;他看见那几颗气体巨星逐个爆燃,成为一团团炽热的火球。然而,和地球的悲剧相比,这些都只不过是空洞苍白的景象。

那场悲剧,他在摄像机里亲眼目睹了。有人献出生命的最后时刻,将摄像机安装到位;但是和这些无私的人相比,那些摄像机也只是多存在了几分钟而已。他看见——

——大金字塔泛出暗红,然后塌陷成了一摊熔岩——

——大西洋在瞬间干涸,坚硬的海床裸露了几秒,随即被涌出的岩浆再度淹没——

——巴西的丛林一片火海,火光中升起的明月在夜空中熊熊燃烧,那光芒甚至堪比几分钟前最后一次落下的太阳——

——数公里厚的远古冰川化为气体,埋藏于其下的南极大陆短暂地露出了真面目——

——雄伟的直布罗陀大桥在半空中熔解、崩塌——

在末日前的那个世纪里,地球上到处游荡着鬼魂;它们并非死者,而是永远不能出生的婴儿。在最后的五百年里,地球上的出生率一直很低,这是为了将最后时刻的人类总数维持在几百万左右。于是,一个个城市没有了人烟,一个个国家遭到了遗弃,剩下的人类聚居到一起,共同迎接历史的最后一幕。

这是一个奇特的时代,人类在绝望和狂喜的两极之间往复摇摆。许多人试图依靠传统的消遣忘却命运,他们吸毒、滥交、投身危险的运动,甚至有人玩起了小规模的战争游戏;只不过战事受到密切监控,武器由双方协商定夺。同样流行的是五花八门的电子宣泄,有人投入了无休无止的电子游戏,有人迷上了互动式戏剧,更有人直接刺激脑部获得快感。

再也不必担忧这颗行星的未来了,行星上的一切资源、各个时代积聚下来的一切财富,都可以问心无愧地大肆挥霍。单以物质财富而论,每个人都是百万富翁,他们的财富之多,是勤勤恳恳的祖辈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他们不无讥讽却又不失骄傲地将自己称为“末日的贵族”。

千千万万的人醉生梦死,但更多的人投入到了比自己的生命更伟大的事业中去。凭着获得解放的巨大资源,许多科学研究得以继续进行。如果一个物理学家需要在实验中动用一百吨黄金,那么预算将不是问题,只是运输会有点困难。

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科学议题有三项。一是对太阳的持续观测。这不是对太阳将要毁灭的事实有什么怀疑,而是要将毁灭的时间预估精确到年、月、日、小时。

二是对地外智能的搜寻。几个世纪的失败之后,人类曾将这个项目打入冷宫,事到如今又急不可待地重拾了起来。但即便到了最后,这个领域的成就也没能超过前人。面对全人类的追问,宇宙一如既往地给出了乏味的答案。

第三项当然就是向周围的恒星播种生命,以避免人类随着太阳的毁灭一同消亡。

到了最后一个世纪的开端,人类已经造出了更快、更精良的播种飞船,并将它们送到了五十多个目的地。结果不出所料,多数任务都以失败告终,但也有十艘发回了至少是局部胜利的消息。人类将更大的希望寄托在了更新、更先进的飞船上,尽管它们要在地球毁灭后很久才会抵达各自遥远的目标。最后发射的一艘会加速到光速的二十分之一,并在飞行九百五十年后着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罗伦还记得“无敌神剑号”从位于地月拉格朗日点的船坞启航时的情景。他当时才五岁,却已明白这将是最后一艘播种飞船。然而,这个持续了几个世纪的项目,却为什么要在技术最成熟的时候取消?这一点,是年幼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他也绝对想象不到:在地球的最后几十年内,一项惊人的发现将会扭转整个局面,为人类赋予新的希望,并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当时,关于载人宇航的研究数不胜数,但还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案能将人类送到哪怕最近的恒星。这样的航行可能要持续一个世纪之久,但时间并不是最大的困难,休眠技术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有一只恒河猴已经在“路易·巴斯德号”卫星医院里沉睡了近一千年,脑部活动仍旧完全正常。人类休眠的最高纪录是由一位患了特殊癌症的病人创下的,时间不到两百年。但是科学家相信,猴子做得到的事,人类一定也能做到。

生物学上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工程上的障碍却似乎难以逾越。

要将数千名休眠的乘客送到外星,还得带上开始新生活所需的一切物资,这就要求把飞船造得非常庞大,要像曾经称霸地球海洋的远洋轮那么大才行。

建造这么一条飞船并非难事:只要在火星轨道外搭建船坞,再利用小行星带充足富裕的资源就行了。真正困难的是设计出合适的引擎,好让这个大家伙在合理的时间长度内飞到目的地,这一点可比登天还难。

就算飞船能加速到十分之一光速,也要经过五百多年才能抵达那些有望定居的目标。机器人探测器达到过这个速度,它们曾经飞速穿过附近的恒星系,经过几个小时的忙乱,将观测数据传回地球;问题是它们无法减慢速度、会合或着陆;如果不发生意外,它们就将在银河系中永远疾驰下去。

火箭技术的根本问题就在于此,然而在深空推进领域,还没有能够替代火箭技术的办法。在宇宙里,减速和加速一样困难,但如果带上减速用的推进装置,任务的难度将不止是原来的倍数,而是原来的平方。

一条装备齐全的休眠飞船可以达到光速的十分之一,它需要携带约一百万吨特殊物质作为燃料,这很困难,但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要想在航行结束前先行减速,它要携带的燃料就不是一百万吨,而是恐怖的一万亿吨,这一点根本不可能办到,因此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没人朝这方面考虑。

但历史发出了极大的反讽:人类居然在离开锁的时间还不到一个世纪时,获得了通向宇宙的钥匙。08 追忆逝去的爱

真好,摩西·卡尔多心想:我没有屈从于诱惑,没有掉进艺术与技术在千年之前为人类设下的陷阱。我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在踏上这段流放之路时带上那个几十亿字节的程序,那个伊芙琳的电子幽灵。那样,她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出现在我们俩钟爱的任何一个背景中。不仅如此,我还能和她说话,我们的对谈将无比真实,外人根本看不出我的面前不是个活人——或者什么活物。

但是我看得出来。在五分钟、十分钟的自欺之后,我还是会清醒过来的。况且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自我欺骗,对那种事有着本能的厌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一向拒绝与死者对话,因为那是一种虚假的安慰。我连她的录音都没留下。

还是现在这样最好:我回想着我们最后的家,回想着她在小院子里静静走动的样子。我知道这不是人工合成的错觉,而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在两百年前,在地球。

现在只有我在说话,在此时,在此处,说给我的记忆听;给那段仍旧存在于我那活着的、人类大脑中的记忆。

私人录音一。加密一号。自动擦除程序。

你是对的,伊芙琳,错的是我。我虽然是飞船上最老的人,但看来还能发挥点作用。

醒来时,贝船长就站在我的身边,令我刚恢复知觉就感到了荣幸。

我对他说:“船长,真意外啊,我本来猜想你会把我当作垃圾扔进太空呢。”

船长哈哈大笑着说:“这个可能还是存在的,摩西,航行还没结束呢。但起码现在,我们肯定是需要你的。虽然你看不上任务规划师,但他们还是有智慧的。”“他们要我在船上当什么‘大使顾问’。那么现在我是要当大使还是当顾问?”“可能两个都得当,你可能还得扮演你那个更有名的角色……”“如果你想说‘圣战士’,那么请别犹豫,尽管我从没喜欢过这个称号,也不当自己是什么运动领袖,我只不过想启发大家自己思考,可不是要别人盲目地追随我,领袖这东西,历史上已经太多了。”“这话没错,但领袖也未必就是坏人,比如和你同名的那位。”“他名不副实,可你要是敬仰他,我也理解,毕竟你也要率领无家可归的部落,也要找到应许之地。我猜,我们是出了点小故障?”

船长微笑着答道:“很高兴你能这么警惕。但目前来看一个故障都没有,未来也不可能有什么故障。不过倒是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你是我们的正式外交官,我们原以为绝对不会用到你的专业技能,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告诉你,伊芙琳,我听到这里时猛吃了一惊。贝船长一定是注意到了我张大嘴的样子,他准确地猜中了我的心思。“不不,我们没有遇见外星异类,”他赶紧解释,“只是萨拉萨星上的人类殖民地没有如我们想象的那样毁灭。正相反,它运转得很好。”

这当然又让我吃了一惊,但这次绝对是惊喜。萨拉萨星,除了海洋,还是海洋!我从未料到自己会面对这颗行星。我本该在数十光年之外,在几个世纪之后苏醒的。“那里都是些什么人?和他们取得联络了吗?”“目前还没有,联络是你的工作,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人类在过去的交往中犯下的错误,我们不想在这里重蹈覆辙。好了,如果准备好了就来舰桥,我让你俯瞰一下我们这位失散多年的兄弟。”

伊芙琳,这一切发生在一周之前。没有了时间上的压力是何等愉快的事!尤其是在严守了几十年的“死线”之后——那可是不折不扣的死线。现在,我们已经在未和萨拉萨星人正面接触的情况下,了解了我们所能了解的全部信息,剩下的就看今晚的碰面了。

我们已经选中了一个地点,以显示我们认可双方的血缘关系,那就是播种船的登陆点,那个地点清晰可见,保存完好,看起来就像是公园,也可能是个神社,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希望在那里着陆不会被当作是亵渎。不过那也可能使当地人将我们奉为神明,那样就更方便了。萨拉萨星人有没有发明出他们自己的神祗?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

亲爱的,我又活起来了。是啊,是啊,你比我这个所谓的“哲学家”更有智慧!一个人只要还能够帮助同类,就没有权利赴死。我曾经自私地想走另一条路,想永远躺在你的身边,躺在我们很久之前选中的那个遥远之地。而现在,我甚至可以接受你的身体已经在太阳系中四处飘散的事实了。我知道,你和所有我曾在地球上挚爱的东西都已消失。

眼下还有工作等着我去完成。只要我还在和你的记忆交谈,你就是活着的。09 探访超空间

20世纪的科学家在心理上承受了一次次打击,其中最具毁灭性,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或许要算如下发现:所谓的“太空”,其实是一个拥挤得不能再拥挤的地方。

亚里士多德说过“大自然厌恶真空”,他说得完全正确。就算把某一方空间中的每个原子全部移走,也还是会剩下一片灼热翻滚的能量之海,它的强烈和巨大都是人类的心灵所无法想象的。“真空”的真相是“超空间”,它是一种致密到极点却又仿佛泡沫状的结构。人类已知的最致密的物质是中子星,它每立方厘米都压缩了千万吨物质,但是和“超空间”相比,它只不过是一缕虚无缥缈的幽灵而已。

宇宙的丰富远远超出了人类直觉的天真估计,这是兰姆和卢瑟福在1947年的经典研究中揭示出来的。这两位科学家以最简单的元素——氢原子——作为研究对象,他们发现,单个电子在围绕原子核转动时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电子的运行轨道并不平滑,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微观的波不断冲击着它。两人由此提出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想法:真空本身就在波动着。

早在古希腊,哲学家就分成了两大学派。一派认为自然的运行是平滑的,另一派则认为平滑只是假象,一切运动都是不连贯的跳跃、抽动,只是幅度太小,无法在日常的尺度上察觉。原子理论的建立宣告了第二条思路的胜利。后来,普朗克又提出了量子理论,证明连光和能量都不是连续的,而是一小段一小段的。到这时,两个学派的辩论终于画上了句号。

按照最终的理论,自然界是不连续的、颗粒状的。虽然在肉眼看来,一道瀑布和一堵砖墙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实际上,两者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构成瀑布的水分子砖块过于渺小,无法凭肉眼识别罢了,一旦有了物理学家的专门仪器,就能轻易看到它们的真面目。

而现在,理论又向前迈进了一步:空间的颗粒性之所以难以察觉,不仅是因其微小,更是因其暴烈。

任何人都没法想象一厘米的百万分之一是什么样子,但“一百万”这个数字对人类而言是熟悉的,它在预算和人口统计中都出现过。只要告诉他们:一厘米的长度需要一百万个病毒排队才能填满,他们就多少会明白一点。

那么一厘米的万亿分之一呢?那相当于一枚电子的大小,肉眼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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