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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晚乔

出版社:上海文化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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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散小眉弯

春风吹散小眉弯试读:

作者简介

第一章初见

他觉得她苦,她觉得他凶1.

南方的冬天湿寒,那风刮在身上,像是携了无数根针,冷得刺骨。

陆青崖站在人群里,排着队往前走,她衣着单薄,嘴唇冻得发紫,背脊却依旧笔挺,不见一点儿瑟缩。

现在时间晚了,街上没人走动,日本领事馆的门口却挤着许多来等孩子的家长。不远处,几辆接人的黄包车停在瓦檐下边,白日里积攒的雨水顺着瓦片的凹槽滴落在车篷上,打湿了上边一块,车轮上的泥巴却差不多干了,看上去等了许久。

被警卫拦在外边,他们踮脚探头,朝着门里投去一道道目光。

却没有一道是望向陆青崖的。

她抬头,望了一圈,不久又低下去。

陆青崖抿了抿嘴唇,觉得有些奇怪。

父亲没来接她?为什么?有事耽搁了吗?可现在都晚上十点半了,有什么事情会耽搁到这会儿?

刚刚想到这儿,陆青崖便听见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车灯照射过来,晃得众人迷了眼睛。警卫们下意识赶着人群往后退,想给这车让路,站在边上的老人一个不稳摔在地上,他们也不管。

眼见车子开近了,警卫们急得连推带搡地将众人赶到墙根。

覆着雨水的青石板很滑,那车之前开得又快,摔倒的老人来不及站起,车子眼见就要轧上来。众人的惊呼压在嗓子里,然而,那车猛地停了下来。

黑色的别克车熄了灯,从车上走下一个人。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比在场的学生大不了几岁,可他站在那儿,谁也不会把他当成学生。

顾终南下车,看见摔倒的老人,下意识便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接着,他回头,有光从上而下,在他脸上打出分明的阴影,也照出他眉宇之间的轻狂意气。

被关押的这几日里,陆青崖心里有事,没怎么睡,眼睛本就累得发酸,这下又受了车灯打来的强光刺激,瞬间更难受了。她狠狠揉了几下,手还没放下去,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个声音。“陆青崖是哪个?”

许是揉眼的力道太重,陆青崖的眼前一片蒙眬,即便眯着眼努力往声音的来处看,也只能勉强看见夜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人身形颀长,站得像一棵树,待在灯下亮着的那块地方,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黑夜的一纸剪影。

顾终南见没人回答,又问一遍:“陆青崖在这儿吗?”

路灯从侧后方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人群里有谁走出来,正好停在他的影子前边。

眼前的人穿着件茶白色斜襟长衫,长衫下边露出一截墨绿色长裙。那长衫的领子很高,扣子扣得严实,看上去颇有些严丝合缝的感觉。顾终南从前看人穿过类似的高领,总担心对方低个头就喘不过气,可她脖颈细长,这么穿很合适。

不过那布料很薄,而眼下正巧入冬,寒意料峭,顾终南望着她,只觉得冷。

可他没表现出来,只确认似的问一句:“陆青崖?”“是。”

得到回应,顾终南几步上前,影子覆在了她的身上。“我是来接你的,喏。”他掏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陆青崖一顿,很快接过信封。

周围光线太暗,而写信的人因为匆忙,笔画有些乱。陆青崖看不清楚,于是侧身借光,和信纸凑得很近。

顾终南见她这个动作,误以为她是怕自己看见,是以转了个身。

这里虽是日本领事馆,警卫却多是附近调来的,领头的常年在各种场所出入,是个有眼色的,他瞥一眼车子又瞥一眼人,眼珠子滴溜着转上一圈,弯着腰就迎了上去。“顾少将来接人?”

领头的笑得有牙没眼,满脸的肥肉堆在一起,油光发亮之下是明晃晃的谄媚。周围几个人在听见这声“顾少将”的时候,明显一惊,先前还敢偷瞄几眼的那些人,现在却是连眼皮都不敢抬了,生怕招惹了他。

可惜,警卫长点头哈腰,笑得脸都快要僵了,顾终南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顾终南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些团在一起取暖的年轻人,凝重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这事不小,他也听说了,前几天华夏学生联合会发起抵制日货的游行,可惜不过一个上午就被日本领事馆出面镇压。镇压时产生了暴乱,领事馆借故抓人关押,经由外交部出面协商,今天才把人放出来。

夜里寒风瑟瑟,学生们看上去大多稚嫩,神情里却都有着相似的倔强。即便力量微薄也要发声和行动,相较而言,他们比这些揣着枪却无所作为的警卫强大太多。

夜间多风,自西而来,卷着落叶不轻不重刮过这儿。陆青崖拿在手上的信纸在这时候掉了下来。

信纸很薄,打着旋儿落在顾终南脚边,他一顿,蹲下身子,想要帮她去捡。

不料有水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顺着水滴来源抬头,看见了脸色煞白的陆青崖。“信上说的是真的?”

顾终南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是老头子叫他来接人的时候一起给他的。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顾终南想的是给人看了信直接带走就成,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

可即便不知道,他也稳稳回她:“嗯,真的。”

老头子给的应该没什么假话。

陆青崖闻言,身子猛地一晃,仿佛有千斤重物压在肩上,她的背脊顷刻弯了下来。

顾终南一愣,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移开了视线。他有些纳闷,心道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看个信也能哭成这样。

末了,他轻咳一声:“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陆青崖顿了许久才点一点头。

那些警卫手上拿着名单,起初说对一个名字才能放一个人,可顾终南真要带谁走,也没有人敢来阻止,更何况还是核对名单这样的小事。倒是顾终南走到车边又返回来,抽出警卫手里的名单,用随身带着的签字笔在哪个名字上画了一下才又上车。

车里没比外边暖和多少,唯一的优势是能挡点风。

顾终南搓了搓手,准备开车,却在这时,他听见后座上很轻很轻、隐忍着的一声啜泣。他回头,后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动作,偏头抿紧了嘴唇,不愿再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看得人心都揪起来。顾终南皱皱眉,被狗啃过的同情心在这一刻稍微长回来了那么一点点。

可怎么想是一回事,怎么表现又是另一回事。“天挺冷的,你要不披着点儿?”

顾终南脱了外套递过去,陆青崖却不接,只是摇摇头。

他见状,又穿回来。“对了,听说你要在我家住几天。怎么,家里有事回不去,还是不想回去?”说完,顾终南见着陆青崖明显顿了顿。

他从来都不会看人脸色,经常将好歹弄混,这下以为自己帮人家转移了注意力,于是讲得更起劲了。“哎,你该不会是和家里闹别扭了吧?”

后座上的陆青崖在这句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头泄出压抑的一声。但很快,她又将头埋了下去,嘴唇咬得更紧,哭得也更厉害了。从顾终南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额角上的青筋和憋红了的耳朵。

完蛋,把人惹着了。

顾终南愣了会儿,在脑内搜寻许久都没找到应对方法,末了,只能摸摸鼻子,承认自己在哄人这方面实在没天赋,默默转回去开车。2.

日本领事馆离顾终南住的地方不远,车程半个小时。

可顾终南回到房里,想起陆青崖下车时的情形,总错觉这一路走了许久。如果真的只有半个小时,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憔悴成这个样子?丢了魂一样,连进房间都是他扯着袖子领进去的。

随便把外套一脱,他倒在床上。

从参州赶回长津,三天两夜的车程,刚刚到家就被叫去接人,站着的时候还没觉得,但这一躺下来,顾终南忽然就有点累了。在外边,他总是绷紧着神经过日子,即便困了累了也难得睡着,这个毛病,就算回家了也没好多少。

在清醒和困倦里反反复复,他的脑子一秒一顿,零零散散闪过许多东西。

今早好像没来得及吃饭,好巧,晚饭也没来得及吃。

这次他回来参加授勋仪式,走得早些,没和兄弟们一起过来,不晓得他们走到哪儿了。

明天有什么事儿来着?没事,算起来他还早到了一天,挺好的,能出去溜达几圈。

隔壁院子那个接回来的姑娘叫什么来着?看上去苦兮兮的,干脆叫她“小黄连”好了……

脑子里闪过一圈乱七八糟的事儿,顾终南眼见着要睡过去,然而,这时外边传来了响动。

在眼皮抽动的同时,顾终南的脑仁儿也疼了疼。

他心情不佳,起身时带出的响动很大,披外套的姿势都像是在抄家伙。路过桌子时,他给自己灌了一口凉水。他喝得很凶,从牙到胃里一路冷下来,大冬天的让人很不舒服。“这是怎么了?”

走出小院还没几步便看见被陈伯拦下的陆青崖,顾终南皱着眉头上前。大晚上的,她在闹什么呢?“我要回去。”陆青崖的眼睛血红,像是哭得太久,头发也被泪水糊在了脸侧,“我要回家。”“回家?你回呗。”顾终南一脸莫名其妙。

可陈伯轻轻扯了他的袖子,贴耳上去:“局长说陆小姐暂时不能离开。”“不能离开?为什么?”“局长走得着急,没细说。”

顾终南摆摆手,转向陆青崖:“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要么先在这儿待一晚上,等明天我问了我爸,看看什么时候送你回去,怎么样?”

无缘无故被弄醒,还是没由头的事儿,顾终南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心底却早开始骂娘了。他现在就和油罐子似的一点就能着,偏偏眼前的人还不配合。“我现在就要回去,我要找我爸。”陆青崖不止眼睛,整张脸都涨红了,她整个人绷得很紧,紧得几乎失去理智,说话也语无伦次,只反复念着这一句。

顾终南强忍着不耐,长长吐了口气。

他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相反,他最不喜欢和这种小姑娘打交道,柔柔弱弱,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语气稍微重点对方就开始闹,整得倒像是他在欺负人。“回去睡吧,我爸既然让你待在这儿,肯定有原因。”他尽量放轻声音,“对了,你是刚刚参加完游行?你想想,会不会是你触着了哪条线,有危险来着?”

陆青崖还是摇头,她嘶着嗓子:“不是!”

她有些失控,声音很尖,顾终南忍不住捂了耳朵。“我要回去,我……”

这哭腔弄得顾终南一阵头疼,忍无可忍之下,他一记手刀打昏了眼前的人。在陆青崖摔倒之前,他扶住了她,往肩上一扛。“你要回去,要找你爸,我都知道你想说什么。”顾终南纳闷道,“回来那会儿还好好的,现在抽什么风呢。”

陈伯无措道:“少将,这……”“行了行了,再这么下去还睡不睡了?”之前憋着的火气全跺在了脚上,顾终南扛着人,步子很大,甩手就走,“我把她放回去,你也早点儿休息,天冷,别忙活太晚了。”

更深露重的,他正说着,脚下陡然就是一滑,差点儿没把人给摔了,还好他身手灵活,左腿一退便把身形给稳住了。只是,稳住脚步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毫不客气地把这件事也算在了陆青崖头上。

推门进去,把人丢在床上,随便扯了被子往她身上一铺,也不管盖没盖好,顾终南转身就走,整个人冲得很。

临走之前,他还念叨着,说她真是个麻烦。3.

随着夜渐渐深了,外边的风也慢慢大了,一阵一阵刮过来,不晓得是穿过了哪里,风声尖得有些瘆人。但顾终南却将它当作曲子,闭着眼睛点着手指给风声打节拍,试图把鬼叫一样的声音转化成催眠曲来平复心底的燥意,让自己入睡。

然而事与愿违,半晌之后,好不容易酝酿出了困意,他却再次被吵醒。

盯着不远处响起的电话,顾终南一双眼几乎锋利成了刀子。

乒乒乓乓卷了一地东西,他带着火气接起电话:“谁……”

还没来得及发作,他的火气就被镇压下来。“爸。”顾终南使劲揉了把自己的头发,“您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吗?”

电话另一边的人有些严肃:“人接到了?”“早接着了,这会儿都睡下了。”“我叫你接到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忘了?”

顾终南瘫在了椅子上,干干脆脆回答道:“忘了。”说着,他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爸,您让我接的那个人,她没病吧?”

如果不是隔着电话,顾常青大概一掌就拍上来了。“臭小子说什么浑话?”“不是。”顾终南用手指卷了电话线绕着玩,“那为什么她一会儿安静一会儿闹的,还专挑半夜闹,您说这不是发作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许久。

外边的风声依旧,却没灌进顾终南的耳朵。比起那些声音,他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他爸不说话了?“爸?”

顾常青叹了口气,带着重重心事。叹完,他问:“你还记得陆元校长吗?”“记得,长津大学现任校长,同盟会的元老。”顾终南顿了顿,“怎么了?”

顾常青的声音沉了下来:“青崖是陆校长的女儿,而陆校长在今天下午去世了,据说是一场暗杀,我们一直在查,但对方没留下什么痕迹……”

闻言,顾终南一时愣住了。普通的暗杀是不需要惊动刑侦调查局的,换言之,这桩案子既然转到了他爸那儿,那便不是什么小事。

不自觉坐直了身子,随着电话那头的讲述,顾终南想起许久以前的事情。

顾终南见过陆元校长,那还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当年,他爹把他从军营里骗回来,想把他丢去学校。那时他很暴躁,比现在的性子更躁一些,觉得读书无用、拳头有理,满脑子想的都是当兵打仗,觉得男人就该拿枪,而不是去握笔。

开学那日,他几乎是被绑过去的,心里别提有多不爽了。

可那位校长衣着整洁、风度翩翩地站在校门口,对每一个入校的学生点头微笑。当时陆校长的年纪还不大,因此不好说他慈祥,可他看上去如兄如父,意外地叫人觉得亲切。

后来,顾终南在学校待了几周,故意惹事耍赖,还在班上鼓动同学参军,一个劲儿捣乱,就为了被开除。可当他真的如愿被请去校长室,站在门口,却又有些犹豫着不想进去。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他就是不想看见那位校长失望。

也就是这一犹豫,顾终南在门口听见了一番话。

他不清楚前因后果,却记得陆校长带着笑意在劝服谁。“……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就像孙教授,他博古通今,对于历朝历代的史学如数家珍,却不善于数学,可我也只要他教文史,数学当然重要,但放在这儿便可以忽略了。学生也是,他们各不相同,拘于一格未免可惜。孩子们有自己的路,他愿意,那便让他去吧。”

陆校长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欣赏:“顾终南,他是将才。”

听见这句,顾终南的心里忽地升起一团火。

当年他还小,枪都没摸熟,虽然怀着热血,但对自己也并不是毫无怀疑,而陆校长是第一个肯定他的人。

从回忆里走出来,顾终南已经坐直了身体,嘴唇也抿得死紧。他既不会夸人也不会表达,但论教书育人,陆校长没得说。

这位老师,他是很敬重的。“我接到消息的时候走得着急,怕陆校长这件事有什么未知的牵扯,只能叫你去把青崖接回来,以防意外。对了,我信上写得也清楚,你之前说青崖情绪不稳?那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

顾终南喉头一涩:“爸,您给她的那封信里写的是这件事?”“怎么了?”

直到这时候,顾终南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什么混账事情。陆校长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对陆青崖不仅不耐烦,还嫌她哭闹,把人打昏了……

他怎么就这么欠呢?“我……”

他刚要说话,顾常青那边便传来了人声,似乎是有紧急的事情,几句之后很快挂了电话。

像是被水泥堵住了气管,顾终南只觉得自己闷得慌。

他放下电话,走回床边,整个人出了一身汗。

末了,顾终南给了自己一拳。那拳头用了狠劲儿,直直打在脸上,他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但心头的郁结并没有因此消退几分。

他这干的叫什么事儿啊。4.

顾终南心烦气躁地在椅子上坐了一宿,次日刚刚破晓便爬起来,擦了把脸、穿好衣服就到隔壁院子门口等着。

清晨的风很凉,顾终南本就一夜没睡,洗脸的时候又有些急,水溅起来弄湿了领口和额发,这时被风一吹,只觉得脸上冷,脑子热,头很疼。他坐在门槛上,抱着手臂望着那扇关着的门,冷风从外边卷来,纠缠成细细一股,钻进他的衣领。

寒意顺着背脊往上探,顾终南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接着鼻子便有些痒,想打喷嚏但又打不出来,难受得很。顾终南努力找着打喷嚏的感觉,放任自己的表情狰狞,找着找着,那边的门忽然开了。

刚一开门就看见院门口坐着的人,陆青崖的动作一滞,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倒是顾终南先站了起来,他腿长步子大,两三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你……”

顾终南明显没准备好,话头起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他干咳一声:“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之前走得太急又快,顾终南站得和陆青崖有些过近,这样的距离多少让人不自在,可她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抬头,看他一眼。那双眼清凌凌的,带着薄薄一层冷雾,站在这样一道目光里,顾终南忽然生出错觉,以为她是从千山万岭走来的远归人,衣裳沾了岭上积雪,与他擦肩而过时,便自然留下清寒孤高而不可攀的气息。“哎,等等!”

陆青崖不欲理他,关了门就要离开。

顾终南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你要去哪儿?”

许是一夜都皱着眉,直至睡醒才松开一些,这下子哪怕稍微牵动一下都疼。陆青崖回头,神情有些麻木,轻轻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里扯出来。“回家。”

直到这时候,顾终南才发现,她的眼圈有些肿,泛着红,约莫是在梦里哭过。见她这情状,顾终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嗓子,瞬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也知道,她该是很不待见他的。毕竟将心比心,若他处在她的状态,在陌生的环境里对着一个陌生人,被冷言冷语不耐烦地对待,最后还被打晕,他醒来之后怕是能一枪崩了对方。

看他不说话,陆青崖再度想走,而他伸伸手,到底没有再拉她。现在情势确实不明朗,但拦着一个女儿去见自己去世的父亲最后一面,也不是多有理的事儿。顾终南跟着她走了出去,眉头拧成个结。

他什么也不说,就背着手跟在她的身后,而她也不管,径直往大门处走。庭院长廊,青砖瓦墙,两个人走了一路,最终停在门前。

大门上落了锁,陆青崖怔了怔,用手扯了两下。

顾终南终于找到可以插话的地儿:“这样打不开的,要钥匙。”他说,“我有,你等我,我回去给你拿。”

陆青崖回身,困惑于他的改变,如果她没有记错,昨天他可不是这样的。顾终南看出她的想法,刚想说些什么解释的话,就看见她微微颔首:“谢谢。”

顾终南欲言又止,本想直接回去拿钥匙,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纠结了一小会儿,他反身走向她,站军姿似的立在她面前。

陆青崖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只是顺势望他。

薄雾流动在徐徐晨风里,朝阳为砖瓦镀了金边,而他站在流光中间,背着手,看着她,带着几分生疏。

他说:“对不起。”

陆青崖一愣,没想过他会对自己说这个。毕竟顾终南给人的感觉太过于桀骜恣意,而这样的人或多或少会有些自我,不会对人道歉。“对不起啊,我昨天有点儿过分了。”顾终南说,“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应该和你说声抱歉,不是说要你原谅我。”开口之前有些别扭,真正说完却轻松了些,他松开背在身后握拳的手,“那我去拿钥匙了,你等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顾终南转身快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心上压着的大石稍微变轻了点儿,他也终于能喘一口气。

然而,顾终南没走几步,就看见陈伯从另一边走来。

因为错开了些,陈伯没看见侧后方的顾终南,只看见站在门前的陆青崖。“陆小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陈伯腰间别着钥匙,本来是到了点儿想来开门,这下子却也不敢随便开了。他为难地看她,“局长说了,陆小姐这几天还是待在这儿为好……”

话还没说完,腰间的钥匙便被人从身后抽走。

那串钥匙碰在一起,带出清脆的声音,陈伯一惊,回头就看见顾终南在那儿找大门的钥匙,并且一找到就往门锁那儿套。“少将……”“怎么?”顾终南手上不停,“你不是来开门的?”

陈伯虚虚扶住顾终南的手,有些着急:“局长说陆小姐不能出去。”他顾忌着身边的陆青崖,不敢说得太明显,只是低声念着,“怕有万一。”“万一?”

伴着门锁被打开的“咔嗒”轻响,顾终南偏一偏头,笑了出来:“有我在她身边,会有什么万一。”“可……”“我还护不住一个人吗?”

在开完门后,顾终南将钥匙放在了陈伯手上,一连串动作看似随意却也骄傲至极。

轻尘散落在朝阳金色的光辉里,像是浮光碎星,陆青崖永远记得这一幕。

这是她人生里最灰暗的一个早晨,她被困在阴影当中,而他打开那扇沉甸甸的大门,站在光雾里朝她回头伸手。

他说:“走,我带你回家。”第二章冒失

他们交情不深,此刻却像是朋友。1.

陆元校长的尸体停在医院,不在陆家,可顾终南之前并不知道,因此,他们跑了一圈也联系了一圈,兜兜转转再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这儿的光线很暗,即便是在白天且开了灯也还是不甚清明,房间里很冷,床上白布盖出模糊的人形。陆青崖站在床边,她拽着白布的一角,手指微微颤抖,想拉开又不敢拉开。顾终南在身后看她,而她微微低头,头发散在脸侧,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不好意思。”

像是还没有凝聚成水滴的雾气,轻飘飘的,即便落在了湖面也惊不起涟漪。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微弱气流一般,顾终南怕听漏了,于是微微弯腰,离她近了一些。恰好这时陆青崖也微微侧过头来,他便看见她脸侧的水痕。“我能单独待一会儿吗?”

顾终南不大会应对这样的场面也不晓得怎么安慰人,于是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退到门外站着发呆。

医院里没别的颜色,白墙配着白瓷砖,一片了无生气。顾终南把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摩挲着一只火机。那火机做工精美,花纹细致,中间嵌着一颗红宝石,看上去很是独特。“咔嗒”一声,他将火光打燃,那暖光晃在他的脸上,阴影处却带着同环境的冷蓝。

他忽然叹了一声。

打了几年仗,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事实上,他自己都在生生死死里翻滚了几遭,可他还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景。

顾终南曾经的战友里有一对兄弟,说曾经,是因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那是一对亲兄弟,他们俩都不吸烟,但他们的娘是个老烟枪,而且他们的娘不抽烟卷,有一杆自己的烟斗,她每天叼着烟斗在村里晃,点不点都喜欢叼着。在当时,火机还是个稀罕玩意儿,大多数人都只是知道这么个东西却买不起。

但有一年东南山村剿匪,他们缴获了一只。这东西和火柴的作用一样,但它稀奇小巧,拿在手上更有面子,大家凑在一起玩了会儿,都觉得喜欢。

那只火机比这只华贵些,当晚,大家伙儿对着缴获的物资开怀畅饮,那对兄弟也挺兴奋,说想去买一只给自家老娘。其实那不过是一只火机,又不是枪杆弹药,拿了也没什么关系,小玩意儿罢了。

问了一圈,弟兄们都没意见,顾终南于是做主,想将火机给他们。

但他们拒绝了。

黝黑的汉子笑得憨傻,态度却十分坚决,说纪律就是纪律,不该他们拿的他们就不能拿。因此,最后那只火机也被记录在缴获的物资里上交上去。

那对兄弟,他们实在是给他上了一课。

而后,战事又起。

不管是出身城市还是乡村,正常长大的孩子大概都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

在炮火连天的那段日子里,大家不能撤离,只能日夜坚守,吃睡都在战壕。那一仗发生在梅雨季,天气不好,战壕里积着脏水,虫和老鼠从一头游向另一头,逃命似的,而士兵们没它们自由,只能泡在里面,眼睁睁看着自己从脚腐烂到小腿。

起初,战壕是他们作战的地方,可随着战事逐渐激烈,那道道深坑便成了坟坑。“战争”这两个字,要写出来,一定是血色的,打仗不可能不死人。

他们每一次的损失都很惨重,尤其那一仗,顾终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看着那片碎肢残骸,他不害怕,只是愤怒。恰时风雨又起,他踩着被血染红了的土堆一步步走着,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个活人。

然而,其中有两个,他们在被找到的时候确实活着,却没有撑到援兵过来。

他们便是那对兄弟。

顾终南握着火机,视线有些模糊。

他还记得被风雨席卷起来的灰土是怎么往人脸上拍的,它们真迷眼睛,迷得人眼睛发疼。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时,从那汉子手上接过火机。

这只火机很好看,很贵,但当兵没几个钱,也不晓得他们是省吃俭用了多久才存下来的。

他们叫他帮忙带给家里的老娘。

但是,乱世里,哪有家。

等战事平息,顾终南好不容易按照地址找过去,那个村子已经被烧光了,一个活人都没留下,自然,他也没能完成那对兄弟的遗愿。

这只火机便也就一直跟着他,直到今天。2.

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那人原先走得很快,赶路似的,却在看见顾终南的那一刻慢了下来,有光在他的眼镜上一闪而过。“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从回忆里抽身,顾终南抬起眼睛。在他眼前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西装配着细边眼镜,头发整齐,像是抹了油,看上去斯斯文文,只是身材有些发福。“顾终南。”

没一句废话,顾终南报了个名字。

来人微愣,很快笑了笑:“原来是顾少将,少将今天在这儿做什么?”

顾终南瞥中年男人一眼:“不做什么。”他几步走到了门前,守护着什么似的,“你是谁?”“哦,对,我还没自我介绍呢。”中年男人伸手,“我是长津大学的副校长,姓张,弓长张,张乌酉。”

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顾终南微顿,想到了什么。

他低了低眼睛,看一眼那只手。

有些人生来自带傲气,即便只是垂眼,也给人感觉是在鄙夷些什么,不好接近。过了会儿,张副校长见顾终南还没动静,正想把手收回去,就看见顾终南伸手与他轻握了一下。“副校长习惯用左手?”“对,小时候就这么着,家里没留神,等长大已经改不过来了。”

顾终南轻轻挑眉,没说什么。

而他身后的门在这时被人从里打开。

陆青崖的眼睛比早上来的时候更红,脸色也红,倒是有血色了,只是这血色是哭出来的,所以并不精神。“青崖?”张副校长似是震惊。

因为看着陆青崖,顾终南没注意到副校长的表情,只知道,在他回头时候,那张脸上带着的是长者的关切。

张副校长往门里看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放回她的身上:“你怎么在这儿?唉……”

他拍拍陆青崖的肩膀,叹了一声。“别太难过,保重身体。”

陆青崖头点了点:“谢谢张叔叔。”

从事教师这一职,字总会写得多,张副校长左手的中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和一般的左撇子没有区别。顾终南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的是今天打电话打探到的消息。他听说,这位张副校长是第一个发现陆校长遇害的人。

张副校长脸上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关心,无一不显示出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长者,他细声安慰着陆青崖。而顾终南环着手臂,微微皱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消息让他对张副校长有了“第一嫌疑人”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对这个人始终有些防备。

可他也知道,嫌疑归嫌疑,除非有证据,否则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停放尸体的房间很冷,冻得人手指都是僵的,陆青崖在里边待了太久,一走出来,整个人都冒着丝丝寒气。顾终南见状,找地方给她倒了杯热茶,可她只是握着杯子,没有去喝。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她安安静静在听顾终南说话。

陆校长死因不明,身份牵扯又多,因此很受重视。之前来的检验吏只能检查尸体外表,而这样并不能够弄清陆校长的死因,因此,法医院又派了医师过来剖检,那位医师所在地距离长津略远,大概明天才能到。

人在经历了伤心绝望和崩溃无力之后,反而会显得平静,便如现在的陆青崖。她始终面无表情,然而,在顾终南说到“尸体”这两个字的时候,那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陆青崖手指一紧:“剖检?”

顾终南抿了抿嘴唇,他知道大部分人不能接受至亲被剖开,但即便陆校长的情况再怎么特殊,剖检也该获得家属同意。在这一点上,他觉得他爸做得没有道理,不仅剥夺了陆青崖的决策权,甚至也剥夺了她的知情权。

虽然顾终南明白他爸瞒着陆青崖的原因—她毕竟年纪不大,又是个姑娘,在这件事情上未必能够想得通,而调查是讲究时机的。

但她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这个是不是需要家属同意书?”

大概是握着杯子的力度太大,陆青崖的指节泛白,杯子也在她的手里微微发颤。“你和我说这个,是需要我签字吗?”

其实这件事已经定了,同意书什么的,顾终南根本不清楚。可如果说不是,那他也没法解释为什么忽然和她说这个,难不成还真说自己是因为不平?

对上她的眼睛,他支支吾吾应了一声:“对。”“同意书在哪儿?”

闻声,顾终南有些意外:“什么?”

陆青崖鼻头发红,不晓得是被冻的还是忍哭忍的。“不是要签字?”“啊,对,要签!”顾终南比画了一下,“但是那个我没带在身上,等会儿回家,我让人送过来吧。怎么样?”

枯草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微风卷着细小的枝叶划过地面。

她沉默许久,终于抬头,望他时,脸上带着勉强的笑。“麻烦了。”3.

鸟雀顺着风飞进院里,在白雪上踩出几个脚印,高处有树枝因为撑不住积雪而被压折,坠下时打落了霜雪重重,扑簌簌落了一地。

顾终南拿手指在窗户上抹着,从白雾里擦出一小片清明的地方,正看见鸟雀被惊飞。他用目光追过去,被屋檐上反着金光的雪给晃了眼睛。

握着电话讲了许久,直到对面准备挂了,他忽然追问:“那您今年能回来过年吗?”“说不准。”顾常青换了只手拿电话,他翻动着资料,“我尽量回来吃顿年夜饭。”“如果局里事多就算了,跑来跑去麻烦。”顾终南垂下眼睛,捻了捻指间,“对了,爸,陆元校长那件事怎么样,有结果了吗?”“暂时还没出来,”顾常青叹一口气,“剖检的结果还需要等,没那么快。青崖怎么样?”“还好。”顾终南想了想,“不,也许不太好。”

陆校长剖检完,没怎么耽搁,次日便下了葬。

葬礼非常简单,可大概是登了报纸的缘故,来的人并不少。

顾终南原先以为丧事麻烦,担心陆青崖处理不好,还想帮她打点,所以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却没想到,那些他觉得难办的事情,陆校长早就安排好了。

陆青崖的母亲离开得早,陆家没什么人,亲戚都是远房的,也不在长津。而陆校长深知人生变数,因此,他早选好了寿衣和地方,也和专门处理丧葬的人签了字交了钱,甚至早早把房子和财产过到了陆青崖的名下,就是怕个万一。

怕自己突然出了意外,她会不好过。

这件事,陆校长没想过要瞒着陆青崖,他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

顾终南还记得,当时陆青崖正准备联系人安排丧葬,就看见那一队人过来,而这个消息,她也是通过那一队人晓得的。那些人给她带来了一纸书信。

又是一纸书信。

明明是这么沉重的事情。

她在葬礼开始之前,抓着那张纸哭了许久,接着便是强撑,撑到葬礼结束,又哭了许久。

陆青崖总是喜欢咬着嘴唇哭,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好像不出声就不会有人发现。但顾终南一直关注着她,哪会发现不了。

她这种哭法,看得人太揪心了。

顾终南没有带手帕的习惯,外套又太厚太硬,顾不得行为过于亲昵,他用手给她把眼泪擦了。他的手上有茧,力道又大,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通,比起给人擦眼泪,那感觉更像是在刷锅。

虽然这锅也就刷了一次。

不过两天,陆青崖就平静了下来。

比起之前的哭闹,她这几天非常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多有留心,顾终南几乎都要忘记家里还有这么个人。他不觉得这事过去了,相反的是,她像是越来越过不了这个坎儿。这几天她总像在忍,但忍多了其实不好,有些发泄是必要的。“对了,爸,她说她想回学校上课。”

顾常青顿了顿。之前因为陆元校长的事情,调查局怕有牵扯,担心陆青崖的安全,因此对她限制颇多,现在想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限制可能会让她更加压抑。

他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让她去吧。”

这件案子疑点很多,短时间理不出来,陆青崖也不是犯人,总不可能一直扣着她。“其实在她刚说出来的时候,我就让她去了。就是想告诉您一声。”顾终南玩着随手拿来的小玩意儿,抢在被教训之前抛出一句,“行了,您忙吧,我挂了。”

完了收获他爹一声“小兔崽子”,之后就是挂断的忙音。

顾终南放下电话,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他从来都闲不住,长津对他而言实在无聊,授勋仪式在明天,那今天要做什么?

他望一眼院子,忽然挑了挑眉头,转身拿起外套。

不如去长津大学走一圈好了。4.

长津大学的学术氛围极重,作为华夏学生联合会的组织院校,这儿一直是学生运动的一股重要力量。

虽然顾终南从前在这儿读书的时候满心不耐烦,却也不得不承认,校内英才云集,不论师生都极有担当和抱负。校内每天收到的入学申请亦是不计其数,半点儿不愧“第一学府”的称号。甚至于他偶尔在军中也会和大家伙儿吹一吹,说自己是长津大学走出来的。

也不算说谎,他的确是长津大学走出来的。

不过是用腿走出来的而已。

顾终南走得随意,背着手偶尔左右看看,一副悠闲老大爷的模样,可偏偏因为几分军营里长久积攒下来的威势和挺得笔直的背脊,硬生生把散步走出了领导视察的感觉。

转进一条石子路,脚下积雪松软,顾终南看见几个留学生,他们说说笑笑,路过时还同他打招呼。他挥挥手,转身时碰着了枯枝,细雪落了一小股在他的身上,而他轻轻在肩上一掸,自雪中走过。

在战场上待得久了,所听所见都是残酷的东西,如今看见这样的和谐安定……

顾终南停下脚步,忽然笑了。希望有朝一日,不论去往何方,目之所及,皆是如此。“真是了不起哟,年纪小小就这么了不起啊?你是不想赔咯?”

刚刚走到石子路尽头,顾终南就听见这阴阳怪气的声调。顺着声音来处,他望了过去,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说话的人,而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陆青崖。

她今天穿了双绒布面的靴子,有雪水化在上面,把颜色染深了些,也不知道那水有没有透进去,这几天她有些着凉,受不得冷。“怎么不讲话,你也晓得自己理亏是不啦?”那女人穿一身花花绿绿的棉袄,头发在头上盘成个髻,眉毛又细又长,脸瘦得吓人,“有能耐组织没能耐负责还是怎么回事?同学出事了都不赔一点钱的?”

顾终南并不熟悉陆青崖,在他的认知里,她只是个苦兮兮的小黄连,能忍住就背着人哭,忍不住就扭头抹眼泪,话也不多,好像天生就是要人保护的。其实他欣赏不来这样的姑娘,觉得过于文弱,少了性情,不大爽利。但毕竟他们有些渊源,遇见这事儿,他是得护一护。“抱歉。”她低一低头,礼貌而不弱势,“您是张思敏的母亲?我听说过您。”

顾终南停住脚步,忽然有些好奇她会怎么反应。“怎么,套近乎咯?”

那女人嗤笑几声,开始说些有的没的,她说话粗,声音又尖,顾终南听着都觉得脑仁疼。然而,不同于女人的高调跋扈,陆青崖始终安安静静,有条不紊。

她等到女人吼完了才开口。“对于这次游行时发生的意外,我们很抱歉,这是我们思虑不周,学生会不会推卸责任,我们已经对受伤的同学进行了赔偿以示歉意。可是同时,我们不接受任何别有居心的闹事行为。”

被最后一句话激怒,眼看那女人就要发作,陆青崖却抬手制止。这个手势很明显,是让对方噤声,但在不讲道理的人面前这么做,简直像是开玩笑。

这个女人怎么会听她的呢?

寒风卷下高处松软的雪,霞光从枝叶中透出来,正好落了一束在她脚边。而那落雪在红光里随着她的脚步低滚向前,光雾一般,竟像在浮动着。虽然顾终南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便如此时,那撒泼的女人见陆青崖朝自己走来,竟不自觉退了一步。“我们前几天去医院看过张思敏同学,他是这次游行中受伤最重的一个,看得人很揪心……”

女人听到这里找回了反应:“哦哟,你还知道揪心?我们家孩子躺在那儿起都起不来的,你倒是站在这里好好的,你怎么不去躺医院?那里冷得哟,被子又薄,你们不负点责的吗?”

女人说来说去就这几句,每一句都围绕着赔偿。

陆青崖不理会她,继续说下去:“而更揪心的,是我们听说在他入院前夜,他家里存的钱被人拿走了。张叔叔喜欢把钱包着放在柜子后的墙缝里,那人没翻动他家,门锁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那人准确地拿走了钱,这说明那人对张家很熟悉……”“乱七八糟讲什么讲!”那女人预料到什么似的,急忙打断陆青崖,伸手就要来挠她,“你这小丫头片子……”

却不料陆青崖灵活地侧退一步,轻轻笑道:“虽然阿姨您已经和张叔叔离婚了,但看您这么关心他们,晚辈也颇有触动,深觉亲恩不易。张同学的医药费,学生会已经交完了,阿姨请宽心。但那桩盗窃案报到警局,被怀疑是熟人作案,看起来有些蹊跷,阿姨来得正好,不如我们一起去做个笔录,说不定还能提供一些线索。”

女人扑过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了,气息也逐渐不稳。

四周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学生见情形不对,还商量着跑去喊了保安。“我们也知道,医药费和赔偿不能混为一谈。赔偿金的事,等张同学恢复之后,我们会去协商,但毕竟准备也需要时间。当务之急,不如我们先看看能不能找回张家丢失的那笔钱?”

顾终南眉头一挑,有点儿意思。

那女人四处瞥了瞥,强装镇定,但那游离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陆青崖见状,有意无意追加一句:“对了,听说阿姨您最近还清了一笔赌债?”

女人闻言一滞,眼睛忽然红了。若说先前她还维持着什么,这下完全是打算撕破脸来闹。她发狠冲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很大,泼妇似的,一脚就要踢上去—

却不料踢了个空。

顾终南揽着人一旋转,又很快松开揽在陆青崖腰上的手,站在她的身前。“这是在吵什么呢?”顾终南很高,站得又直,冰天雪地里,松柏一样立着。“怎么,闹事的?”他冷着脸,毫不留情地对女人道,“这里是学校,不是街头,要撒泼也挑挑地方,站在这儿瞎吠什么?瞎吠不够,还想动手,没读过《民律草案》也该知道这么做犯法,还是你觉得没地方能管你了?”

他说话不好听,声音又大,每一个字都像击在人的心上,比风刃还割人。

女人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之前见陆青崖文弱可欺,便嚣张了些,没承想碰了这么个硬茬儿,这才恼羞成怒壮了壮声势,可声势刚起就又遇见个更强硬的顾终南。在被赶来的保安架走之前,她回头瞥了一眼,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却半点儿声音不敢发出来。

女人年岁不小了,虽然世面见得少,但她不蠢,她知道有些人是招惹不得的。

天色渐晚,霞光渐散,白羽纷飞。周围的学生早在女人被带走时便散去了,顾终南没开车来,他和陆青崖走在回程的路上,肩头、发顶落了些薄雪。

两人本来无话,可走了一段,顾终南想起陆青崖先前的模样,觉得有点儿意思。

他于是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

陆青崖不置可否,反问他:“你也不了解事情如何,怎么就那样说那个女人?”

他听了,无所谓地摆摆手:“我了解这个干什么,看个当下就是。在这当下,我不信你,难道信她?”

他们交情不深,相处了这么一阵,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现在却像朋友。

陆青崖轻笑:“说的也是。”

顾终南望她:“说起来,你刚才为什么激怒她?她不都已经怕了。”“因为不开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意识地噘了噘嘴,看起来有些孩子气。

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顾终南一愣,他先前觉得这姑娘秀气沉稳,办事只看规章,竟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也是,少年人总该有些脾气,不计后果,不计得失,爽个当下,也许显得冒失,但至少还生动。

他心思一动,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打过鸟吗?”“什么?”“有一种枪叫鸟铳,射程远,稳定性高,铳管洗起来也方便,野外打鸟一打一个。”他说着,挑了挑眉,“有机会我带你试试。”

陆青崖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但少年飞扬的情绪极富感染力,她被顾终南带着笑出了声:“行,如果有机会的话。”

对于她的回应,顾终南很满意,就着这话题说了几句和兄弟们打鸟烤肉的事情,伴着故事里的酒肉,整个人都快意起来。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那女人真打你,你能打得过她?”他问,“对付像她那样的,其实很简单,给了钱吓几句就能解决,为什么不给钱换个清净?”

顾终南不缺手段,但他很懒,喜欢用简单的办法做事。只是在这样的事情上经验稍有欠缺,毕竟从小到大,还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撒泼。

陆青崖对于他的想法毫不意外,站在他的位置上,有些东西就是理解不来的。

她于是答道:“如果这次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么对她而言,这就成了一个有效的手段。这次之后,还会有下次,下下次。”她说,“对付这样的人,给钱是换不到清净的。”

顾终南饶有兴味:“你这一套从哪儿学来的?”

长街上空飘着小雪,雪细且薄,落在人身上,被温度一染,就融成了小水滴。其中有一滴,正巧落在她的睫毛上,轻轻一眨,就将上下睫毛沾成簇簇的湿润模样。

陆青崖的鼻头有些红,大概是被冻的。“我爸教我的。在我很小很小、还没读书的时候,他教我谦让;稍稍长大一些,他又教我,说忍让无度是祸,叫我记得,与人相处,谦让之外,应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他说话矛盾。”她低了低头,“后来却证明他是对的。”她说,“从小到大,我有过许多不明白的问题,我爸总说我能够理解,只要再大一些,而他总是对的。”

顾终南沉默片刻。“陆校长是个了不起的人。”“谢谢。”

陆青崖呵出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而顾终南微微侧头,看她一眼。

身边的姑娘半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天,又像是透过呵出的白雾在看一段过去。

像是在怀念着什么。第三章得意

不是巧合,水果和猴儿都不是。1.

孟河自西而起,穿过长津,弯弯曲曲沿着两岸向南,汇进平川江。

长津总是灯火煌煌,每到夜里,街上的霓虹广告便接连亮起,映在河里泛起粼粼波光,混合着歌舞厅里飘出来的音乐,叫人感觉很热闹。

顾终南坐在车里,身上带着应酬时的烟酒气,彩光一道道从他脸上闪过,却半点没能够染上去。他只是个过客,沾不上这声色。

黑色的别克车停在顾家门前,顾终南板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松了一些。他扯开衣领,先前焐出的热气随着身上出的酒汗直扑上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喝得多了些。

真是不爽。“少将慢走。”

顾终南和各路人马交际了一晚上,实在不想再多说话,他先不耐烦地摆摆手,顿了顿,又回过头。送他回来的司机年纪有些大,此时正恭恭敬敬站在后边,见他回身,意外之余连忙低下头去,诚惶诚恐,生怕自己说错做错了什么。

可顾终南随口道了句:“有劳。”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家门。

老陈伯早听见声响,此时就候在门内,见他回来,递去一杯醒酒茶。“少将回来了。”

那茶有些烫,尤其是在这晚上,有了对比,存在便更鲜明。

顾终南把杯子握在手里:“我爸回家了吗?”“局长还没回,但大抵快了,刚才打了个电话说让少将等等他,似乎有话要和少将说。”“嗯。”顾终南应了声,“那我去长廊吹吹风醒醒酒。”

更深露重,天气又冷,还喝了酒,这时候吹风,第二天难免头疼。陈伯原想再叮嘱几句,可顾终南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走远了。

他这辈子都在顾家做事,可以说是看着顾终南长大的。

都说投胎是个技术活儿,而顾终南一出生就占了这么个优势。从前,大家说起他,都讲那是长津顾家的少爷,是刑侦调查局顾局长的独子。当顾终南提着东西说要当兵的时候,多的是人等着看笑话。

他们想当然地认为,锦衣玉食被捧着长大的顾小少爷能吃什么苦呢,心血来潮罢了。

可乱世多纷争,顾终南一仗一仗地打,随着时间流逝,流言也一天一变。

而今,五年过去,看热闹的人闭了嘴,也终于没有人再叫他小少爷。

陈伯在门口站了许久,腰已经有些疼了。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弯腰打开热水壶的盖子,伸手探了探温度,继续等着顾常青。心说,这壶不那么保温了,明天要去换一个。

顾终南边走边喝,一杯茶很快就见了底。

坐在栏杆上,他跷着一条腿,随手把杯子放在旁边,靠着柱子就开始发呆。他仰头,吐出一口气。军队里北方汉子多,大都阔朗,话不多说,干干脆脆,天大的事儿打一架也就过去了,哪像今晚那些人。“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顾常青从后边走来,手里的空杯子往后一放,靠着身后的柱子跷腿,同款姿势坐在了他的身边:“这么大的人了,半点儿人情交际都不会做,这种场合是你说走就走的吗?”“不然呢?我飞回来?”

顾终南的轮廓身形都像极了顾常青,只是他五官更深一些,眉眼间也带着飞扬的傲气,看上去就不好招惹,不如顾常青沉稳温和。“走到这个位置,你也该学学如何同这些人打交道了,他们不是良善之辈,要整你有的是法子,和他们摆脸色对你有什么好处?”

听到这句话,顾终南想起陆青崖,于是顺口就接了句:“要什么好处,我爽不就行了?”

顾常青气得探过去就往他头上敲。

顾终南先是下意识往边上一晃要躲,但很快又凑回来。顾常青原本下的力气不大,可不巧,碰上顾终南往这边接,打得便重了。“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担得起。”

顾终南挨了这一下,脑子也清醒了些,态度却不变。“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嘴里一套心里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烦不烦人,还要我多和他们打交道,做什么梦呢。”“你当着他们也这么说?”“我倒是想,我又不傻。”顾终南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嫌弃,“今晚我不还对他们笑了吗,真要忍我也能忍得下来。”

顾常青望着他,忽然觉得神奇,昨天还是个屁大点儿的孩子,不听话抓过来赏一顿“竹笋炒肉”就行,生气了也好哄得很。他什么时候长成这个样子了?以前还能趴在他背上,如今再看,肩膀比他都宽了。

顾常青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顾终南的胳膊。

顾终南有些疑惑:“爸?”“挺结实的,在那边怎么样?”“参州?挺好,大家伙儿都挺好。”顾终南说着,握拳鼓起肌肉,挑眉笑道,“刚才没注意,您再拍拍,更结实。”

这哪像个少将,分明还是那个皮孩子。

顾常青看得好笑,直接一巴掌呼上去:“你啊,就是走得太顺了。”

是啊,顾终南这一路走得太顺了。

在家的时候是小少爷,想参军就升到了少将,不是说他没有付出、没有本事,也不是说他没经历过凶险。他的确是靠着自己走到了现在的位置,家世是保不出一个少将的。便如陆校长所说,他是将才,但有能力的人不少,只那些人都不如顾终南有大运傍身。

顾常青道:“你如今立场不明,在他们眼里便是敌非友,尤其是段林泉……”“他在西南,我在西北,我们不搭界。更何况他是军阀,我又不是,我也没他那个心思,去架空什么总统,争什么权、夺什么利。”2.

自上任大总统病逝之后,西南军阀便把持住政府,明眼人都知道,新总统杨胜夕不过是个傀儡,反而是西南军阀段林泉操控着实权。同样带兵,同样占据一方,段林泉原先独大,却不料几年前横亘出了一个顾终南。

他像只年轻的狮子,嘶吼着在乱世里登场,亮眼得叫所有人一下就记住这个名字。

顾常青道:“你这么觉得,人家可不这么想。”

顾终南原是少将,管辖西北军区,近日又新立战功,按说是要受封的,没想到“大总统”却借此机会,将他的部队与另一支合并,同时增加一个调度部门。而顾终南也在明面上接管了这个部门,现在,说得好听一些,他是调度总指挥,但真要细究起来,这个“总指挥”却没什么实权。

明升暗降,有人在忌惮他。

顾常青叹了一声:“很多东西你心里也清楚,多说无益,你自己小心就是。”

顾终南不以为然。“能有什么,我不过就在长津待个一阵子,等到时候回了参州,我兵照带,仗照打,弟兄们该听谁的听谁的,是总指挥还是其他有什么分别?”

闻言,顾常青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什么,气势一变。如冰潭寒风,如高山积雪,冷厉得叫人呼一口气都被冻得鼻腔发疼。“在你眼里,西北军区属不属于国军?”

这话问得顾终南一愣。

按道理来说,所有军区、所有军队都该属于国军,都归国家管制。但总有些地方权力过大,不仅不受中央管制,甚至还与中央分庭抗衡。便如段林泉,他占据西南,以九康为据地,西南军区只服从于他,不服从于中央政府。

按土话说,他是西南王,在那块儿,他比皇帝大。

顾终南略微沉默。

他知道顾常青的意思。

割据一方,占地为王,不受法律法规限制,不受任何人管,自然也就不需要理会任何外界施加的压力。若他也学段林泉,那么这个调度总指挥,他自然不用放在心上。

如若这般,他自然可以照自己原先所想,回到参州,不管不顾,兵照带、仗照打。可如今内忧外患,国力衰微,他带兵打仗,想的从来都是把破碎的山河拼凑完整,而不是借此机会分一杯羹。

沉默许久,顾终南终于抬头。

眼眸坚毅,语气肯定。

他道:“当然。”

这两个字里带着他的坚持也藏着他的妥协。

即便不甘心也没办法,有些东西必须放弃。

顾常青不自觉松了口气,浮出的笑里带着欣慰。“今晚你累了,回房休息吧。”

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伸了个懒腰,顾终南拽着顾常青站起身来,他笑出一口白牙:“您也是,早点儿休息,别熬夜了,您看您都这岁数了,还是多喝热水早睡早起才行。”“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你老子了!”顾常青又是一巴掌拍过去。

顾终南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挨家人打只会龇牙咧嘴叫唤两声,然后就当事情解决了,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

夜色弥弥,顾常青看着顾终南拐弯回了房间,自己却没动。

他在长廊上又站了会儿。

顾终南一路走来,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不清楚那些被家里打点过的人情。如今他功名渐成,有了本事,站得稳,心气高,自然越难磨平。不过本就如此,哪个年轻人不想做自己愿意做的事,走自己喜欢的路?哪个有抱负的人愿意被别人限制?

他清楚这个,也清楚顾终南的冲动和骄傲。

冲动和骄傲不是大缺点,只是放在某些时候,容易被人利用。

没有哪个父亲不担心自己的儿子,顾常青也不例外,好在他正值壮年,也有门路,私下还能为顾终南打点一二。

他还有许多时间让这小子慢慢成长。3.

瑞雪至,正月初。

今年是羊年,街边的小摊上多了许多卖剪纸的,有手巧的能在一张纸上剪出四只小羊,边上还有镂空花纹,大红色的一片糊在窗户上,看起来热闹又喜气。

顾终南没怎么买过这些东西,但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忽然也想凑个热闹。于是,他先去提了几挂鞭炮,顺路又去看了眼窗花。

只是那窗花纹样虽多,在他眼里却没什么差别,他看了眼,随手拿了几张付钱就走。

回家的路上遇见一个报童,他原想去买份报纸,但刚刚走近,就听见那报童喊:“卖报啦!最新消息!顾少将升任西北军区调度总指挥啦—”

闻声,脚步一顿,顾终南绕了过去。

也不是别的,只是“升任”这两个字叫他不舒服。

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介意这种事实在小气,于是他又给自己找个理由,心说那消息过了几天才报出来,已经不新鲜了。“麻烦让一让……”

街上虽然人多,但并不拥挤,可身后那人愣是推了顾终南一下,要不是他手快捞住,那鞭炮就要掉地上了。

前边的人身形窈窕,寒冬腊月的只穿了一件黑长皮衣,脚下踩着一双短靴,长卷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被风吹得有些乱。顾终南正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刚想到什么就看见她停了下来,站在那儿忽然笑弯了腰。

她回头时恰巧有风,那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拂去,一双笑弯的眼睛粲然生光,给人的感觉明艳又飒爽。

顾终南在看见她的时候有些意外,直到对方爽朗拍上他的肩膀:“怎么,回来才多久,我都认不出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如常,“哟”了一声,眼底含笑。“什么时候到的?”“刚到,来时路上走了偏路,被泥石流拦了两天,有几个兄弟帮忙救人受了伤,小四季顾着他们呢。”陈柯君环着手臂,“啧啧,他那小身板,光救治被泥石流殃及的村民就是几天没睡,现在还在那儿看着他们,也真是吃得消。你得给他记上一功。”

顾终南轻嗤:“只要你不去打扰人家,人家有什么吃不消的。”“去你的!”陈柯君下手没个轻重,这下真把顾终南抱着的鞭炮给拍掉了,“什么打扰,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我告诉你!我们这叫打情骂俏,不懂别瞎说。”

顾终南蹲在那儿捡鞭炮:“是啊,你倒是想和人家打情骂俏,你看看人家理不理你。”“你说什么?”“我说……”顾终南捡完鞭炮站起身,身上的尖锐和傲气完完全全收了起来,“我说你这何必呢,人家李四季文文弱弱一个医生,随军路上已经够辛苦了,哪能守得住你的厚爱?你要是实在想折腾,来,我就在这儿,你找我。”“你?”陈柯君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得了,姑奶奶口味清淡,吃味道重的怕呛着。”

低了低眼,顾终南无谓似的耸肩。再抬眼时,他又是一派自然:“你们现在住哪儿?”“营房呗,不然住你家?”

顾终南想了想:“也不是不行。”“还上瘾了你!”

陈柯君眼睛狭长,眼尾微微有些上挑,睫毛很长,衬得眼睛黑亮,笑不笑都显得媚。偏她性格随了出身,气质英气到把长相上的媚意直接压了下去,脾气也强硬得很,在许多时候都叫人觉得呛。“那你现在是要回去?”顾终南回家的路该往东走,但他有意无意跟着陈柯君往北拐了好几道,“不然去我家吃个饭呗。”

陈柯君语气干脆:“不了吧,我今天都没来得及和我家小四季吃饭呢。对了,你往这边走干什么?”“我……”

顾终南没想好怎么答,倒是陈柯君帮了他一把。“哎,也正好,反正你都走过来了,不如把六儿领回去呗。”

顾终南惊讶道:“你们把六儿带过来了?”

六儿是一只猴子,极通人性,约莫是从马戏团里逃出来的,顾终南捡到它时,它全身都是伤,一道一道,全是鞭子抽出来的。当时它还小,又弱又瘦,顾终南以为它多半活不下去,只想着带回来养几天,不料它居然撑了下来。“不然呢,部队合并,军区整改,那个暂代你的新头儿不好说话,你叫我们把它扔哪儿?放回山林当大王?”

顾终南闻声不语,偏偏陈柯君不是什么解语花,对他的情绪毫无察觉。“说起来那个整改是怎么回事?说是给我们加人,但在加人之外还调走了几支部队,他们这个加人加得不亏啊,真不白送,做整改的人以前干会计的?”

顾终南似笑非笑:“谁知道呢,说不准还真是。”“啧,那他真不该转行,继续待在会计行里,准大有作为。”“你怎么知道人家转行不是为了作为更大?”

她往他背上一拍:“说的也是!”

陈柯君力气很大,尤其是放松下来和情绪激动的时候,经常一巴掌能把人拍蒙。顾终南没有防备,被拍得往前一栽,却一个字也没有抱怨,习以为常似的继续和她说话。

长津因为濒临江海,位置又好,贸易往来不断,即便外边再怎么乱,这儿依旧繁华热闹。白天能听见汽船汽车的声音,而夜里便是歌舞升平,游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每天擦肩的都不是同一批人。在这样的地方,没有谁会去注意身边过路的人。

但总有认识顾终南的。

年轻人攥着一份报纸悠悠晃晃,却在看见顾终南的时候停下脚步,一愣过后忙掏出报纸看着照片对比。可报纸上那个人神情严肃、满脸写着不爽,和不远处走过的那位像是两个人。

大家都说顾少将难相处,年轻人挠挠头,心说哪儿啊,顾少将被拍得那么重都不作声,脾气分明好得很。

传言这种东西,果然都不可信。4.

刑侦调查是个苦差事,没有哪桩案子善解人意,知道在过节过年时候消停会儿。

顾终南打十六岁参军至现在,回家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每年过年,最舒服的也就是和兄弟们喝酒煮火锅。畅快归畅快,也会想家人。

好不容易今年回了长津,原以为能在家吃个团圆饭,没想到他爸却公务缠身回不来。而他爸不回来,他也懒得回祖宅去和那些疏远的亲戚打交道。

顾终南放了电话,心说行吧,把六儿托给陈伯,转头就出了顾家往营房走。等他和兄弟们聚过,吃饱喝足再回来,已经是响着一路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的凌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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