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新课标课外读物 悲惨世界(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学习小组

出版社:吉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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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新课标课外读物 悲惨世界

语文新课标课外读物 悲惨世界试读:

序言

语文新课标指定了中小学生的阅读书目,对阅读的数量、内容、质量以及速度都提出了明确的要求,这对于提高广大学生的阅读写作能力,培养语文素养,促进终身学习等具有深远的意义。

现代中、小学生不能只局限于校园和课本,应该广开视野,广长见识,广泛了解博大的世界和社会,不断增加丰富的现代社会知识和世界信息,才有所精神准备,才能迅速地长大,将来才能够自由地翱翔于世界蓝天。否则,我们将永远是妈妈怀抱中的乖宝宝,将永远是温室里面的豆芽菜,那么,我们将怎样走向社会、走向世界呢?

世界文学名著是世界各国社会和生活的结晶,是高度艺术化的精神产品,具有永久的闪光魅力,非常集中、非常形象,是中、小学生了解世界和社会的窗口,是走向世界、观摩社会的最佳捷径。这些世界文学名著,伴随着世界各国一代又一代的青少年茁壮成长,具有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我们青少年只要带着有趣的欣赏的心态阅读这些美丽的世界名著,非常有利于培养积极的和健康向上的心理、性格、思维和修养,有利于了解世界各国的社会和生活,并不断提高语言表达和社会交往的才能。

由于许多世界文学名著卷帙浩繁,而广大中、小学生时间又有限,我们便在参考和借鉴以前译本许多优点和长处的基础上,在忠实原著的基础上进行了高度浓缩,保持了原著的梗概和精华,使之便于我们全面而轻松地阅读。

为了全面提高广大中小学生的知识基础,培养阅读的兴趣和爱好,这套课外读物还收编了大家喜闻乐见的广博知识,把阅读名著与掌握知识结合起来,扩大阅读的深度和范围,这正是设计本套读物的最大特色。因此,本套课外读物有着极强的广泛性、知识性、阅读性、趣味性和基础性,是广大中小学生阅读和收藏的最佳版本。

正直的人

公元一八一五年,在欧洲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法国军队终于在滑铁卢被彻底打败了。法国的革命政权一夜间轰然倒下,一代天骄拿破仑被流放到地中海的一个孤岛上。

然而就在法国,这场政治风暴还未吹到像迪涅这样的小镇上。小镇里住着一位德高望重的主教,他约七十五岁,名叫米里哀。米里哀主教早年丧妻,膝下无子,和他住在一起的,只有他年老的妹妹巴迪斯丁和女佣人马格洛老太太。

米里哀主教刚来迪涅的时候,就叫镇上的人体会到了他的善心。原来,一上任,米里哀主教就访问了主教公馆旁的一家贫民医院。这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医院,仅有五六个小病房,却收留了二十位病人,显得非常的拥挤。米里哀主教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看了看自己这座高大的主教公寓,就去对院长说:“这座医院实在太挤了,空气很不好,这一定不利于病人的健康。这样吧,你们都搬到我的公馆里住,那儿可容得下六十多人。而我家才三个人,就让我们住医院吧!”

于是,第二天那些可怜的病人就幸运地住进了主教公馆里。当然,主教现在住着的房子就是原来那座简陋的医院。但主教倒也过得怡然自得,因为他们一家时常打扫,小小的房子倒因此显得干干净净,更重要的是,米里哀主教觉得:“这样的享受,可不是从穷人身上榨取的。”

主教时常救济穷人,因此他家徒四壁。惟一说得上值钱的,就只有放在他床头小壁橱里的六个银盘子和摆在睡房炉子上的大银烛台。主教乐于助人,对自己的生活倒漠然处之。但每当用他的银碟子吃饭时,他也由衷地觉得那是一种享受。至于银烛台,那是他大姑妈的遗物,平时是不用的,只有晚上有客人时,才会将它摆在桌上。

这就是米里哀主教,他怀着主一样的慈悲心肠。

奇怪的外地人

十月初的一个黄昏,天气已经很冷了,迪涅镇跟往常一样显得平静,街上行人稀少。这样的时候来个行人就格外引人注目了,更何况破落成这样的人:

远远地就见到他拄着一枝粗大的树枝——如果这也算拐杖的话,那么没几个人拄得起它。他穿着褴褛的蓝裤子,膝盖上明显地破了一个大洞,脚上拖着一双笨重的大鞋。走近一看,可知他个头不高,却是虎背熊腰。从那张爬着皱纹、满是汗垢的脸上,可读出他大概的年龄,差不多有四十七八岁吧。他戴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还袒露着肮脏的胸膛。如果一定要说行李的话,他背着的污秽的布袋算是惟一的行李。

看到这样的一个外地人,迪涅镇的人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这个可怜的外地人累坏了,他在树下停住,像刚从火海中捞起似的,不顾一切地喝了几口水。还没走多远,他又停下来喝水。人们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孩子们才好奇地紧跟着。

这外地人在小镇上转了半天,进了镇公所,但没多久又出来了,立刻找了一家不错的旅店,径直走了进去。

店里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晚餐,炉火熊熊燃烧着,老板正忙着烤肉,他听到了旅客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住宿吗?”“是的,但先给点吃的吧!”

老板应了一声,一回头看到外地人那副破落相,不由得警惕了起来:“你有钱付吧?!”“哦,这儿有。”外地人忙从口袋里掏出大皮包,又收好了。他放下了布袋,在靠着火炉边的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又催了一句:“快点给我吃的吧!”

老板一面回答,一面背着他偷偷地撕了张旧报纸,写了几个字,趁外地人烤火的当儿将纸条交给了一个帮佣的小孩,朝他耳语了几句。于是,小男孩就机灵地朝外面跑去了。

这一切外地人可都没发觉,他呆呆地坐着,注视着炉火,大概正憧憬着一顿丰盛的晚餐吧。小男孩带着纸条回来了。老板仔细地读了几回,终于握了握拳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朝旅客走了过去,对外地人说了几句。“什么!”外地人听罢,急得站了起来,“怕我不付钱吗?”“不!不!”“那到底为什么不让我住在这里!”外地人追问道。“真不好意思,我忘了,实际上我们已客满了,没房间让你住。”老板忙解释道。“那没关系,住马棚也可以。”“这可不好,马棚有马啊!”“那就住包房吧。”外地人进一步要求道:“先别说这个,先来点吃的吧!”“不行!”老板涨红了脸,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没什么东西可供你吃了。”

眼看着一顿美餐成了泡影,可外地人仍不死心,他忽然看见了灶上的烤肉,像捞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烤肉呢!”“那是马夫们预定的,钱也付了。”老板有点不耐烦了,他凑近外地人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是快滚出去吧!”

外地人愣住了,刚要发作,老板却抢先说道:“算了吧,我叫人去镇公所问过了,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叫冉阿让,对不对?”

外地人一听这话,像猛地遭了顿毒打,在一阵喋喋不休的讨论中和轻蔑的眼光中垂头丧气地出了旅店。

他依旧又饥又累,只好往另一家旅店走去。可是小小的迪涅镇消息传得很快,外地人又被无情地赶了出来。

拖着疲惫的步伐,外地人不知不觉地到了监狱门口,外地人朝一个看守鞠了个躬,小心翼翼地问道:“看守先生,可不可以让我住个晚上?”

看守恶狠狠地拒绝了他。孩子们见他过来就向他扔石头,他用手杖挥了挥,孩子们像鸟儿一样散开了。

这个可怜的人今天已经走了五十公里的路了,可是连一丁点的面包屑也没吃到。他开始步履蹒跚了。猛烈的阿尔卑斯山冷风吹得他抬不起头来。

眼前模糊地出现了个院落,边上好像还搭着个又矮又小的柴草屋。外地人像是见到了一丝希望,挤出身上最后的一点力量爬进了小草屋。还好,里面还铺着稻草呢。他重重地躺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阵狗叫声,接着一只大狼狗从外面探进了头。天!这原来是一个狗窝。

外地人挣扎地爬出了狗窝,他沮丧极了:“难道我是一个连狗都不如的人?”到了教堂前的广场上,望着尖尖的十字架,他狠狠地朝天空打了一拳。这一拳似乎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随身躺到了旁边一条冰冷冰冷的石椅上。

正在这个时候,教堂的门开了,走出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在黑暗中,她诧异地看到了躺在石椅上的那个外地人。“你躺在这里干什么?”“我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外地人有气无力地答道。“躺在这里你也能睡得下?”“不瞒您说,老太太,”外地人有点自暴自弃地答道:“十九年来,我一直睡在硬床上,跟石椅子有什么分别?”

老妇人看见外地人实在可怜,把口袋里的零钱都给了他,又忽然记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不找个地方投宿呢?”

外地人苦笑了一下,看了茫茫的天空说:“去过,可是都被赶了出来。”“那你找过这家没有?”老太太提高了声量,指着教堂旁的一个小屋子说:“去试试这家吧。这儿的人都知道,他家的门永远为人们敞开着!”

永远敞开的门

老太太说的没有错,这正是米里哀主教的家。

时候不早了,米里哀主教还在房间对着膝盖上的一本书抄写着什么。一阵忙碌过后,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老佣人马格洛太太一边摆着仅有的六个银碟子,一边说着今天下午她探听到的那件可怕的事。“下午来了个劳改释放的人,想到旅馆投宿,但给人认了出来,现在没有人敢收留。听说他一脸凶相,可吓人了。”带着点夸张,马格洛绘声绘色地对米里哀的妹妹巴迪斯丁说起了这件事,她不禁提出了她的担心,“镇里的人都怕他今晚闹出什么事来,而我们家又没装锁,如果他闯进来怎么办?”“还是装把锁吧。”巴迪斯丁不禁有点动心。

可是当她把这件事告诉米里哀的时候,主教微微笑了一笑,不以为然。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马格洛和巴迪斯丁不禁把心提到了嗓门。“不会是那个劳改犯吧!”“请进。”米里哀却不慌不忙地叫了一声。

门开了,进来一个衣裳褴褛的中年男人,他一脸倦态,摇摇欲坠地站着,门也不关。他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炉光下,显得阴森森的,活像一个幽灵。

他就是那个外地人冉阿让,一个刚被释放的劳改犯。

马格洛老太太吓坏了,她噤若寒蝉,不住发抖。

看着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冉阿让以为这扇永远敞开的门也即将对他关闭,不禁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黄色的证件,大声地说:“对,我就是那个刚被释放的犯人,坐过十九年的牢。这就是我的黄色通行证,这该死的东西上写着‘冉阿让,因破坏家屋行窃判刑五年,前后越狱四次,又判刑十四年,合计十九年,是个危险分子。’你们都知道了吧。”

说到这,他咬了咬嘴唇,“我花了四天从土伦赶到这里,现在已经累极了,饿坏了。”

米里哀主教认真地听完他说的话,看了看他,掉回头对马格洛太太说:“再准备一份晚餐吧。”

外地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听错吧,我可是一个危险分子!”

米里哀主教似乎没听到外地人的话,又吩咐道:“马格洛太太,这位客人今晚就留在这,请在客房的睡床铺上白被子。”

主教关上了门,邀请外地人到炉边坐下。外地人这才相信了米里哀的真诚,他那张布满阴霾的脸顿时展露出了一丝笑容。“您真的不赶我走?真的让我住下?真的让我吃饭?天,您真是一位仁慈的人!”“这没什么,”米里哀平静地说,“我是一个神父嘛。”

外地人这才发现米里哀戴着圆帽子,他刚才居然一点儿没注意到。可是米里哀主教却注意到当他对外地人称呼“您”时,旅客便会流露出一种很愉快的表情。

晚餐端上来了,放在了火炉边,米里哀问道:“您觉得冷吗?”“不,谢谢,现在感觉好多了。”外地人一脸的感激。“这盏油灯,光线不够。”米里哀主教想起了什么。

马格洛老太太早已熟悉了主教的习惯,她立刻从主教的睡房中端来了主人那对心爱的银烛台,放在了桌上。

简陋的屋子顿时亮堂起来,望着那对闪闪发光的银烛台,外地人若有所思地说:“您真是个好人,神父。我可是一个刚被释放的人,可是您不但没有赶我走,还给我饭吃,给我铺上了白被子。”“用不着告诉我这么多,我的兄弟。这不是我自己的家,这是主的家,只要谁有困难,随时都可以找上门来。医师家里的门是不应该上锁的,神父家的门何尝不是如此呢?”“您称呼我什么,我的兄弟?”“对,我们都是主的儿子。”主教看着旅客,平静地答道,“您一定吃过很多的苦吧?”

听到这话,外地人呆住了,阴云涌上了他的脸庞。是的,他吃过很多苦,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

他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家。在一个一贫如洗的家里,他的童年便没什么快乐,总在饥饿和寒冷中挣扎。父亲死后,他的姐姐收养了他。日子刚刚有了点起色,不幸的是姐夫死了,姐姐一家人的生计重担便全落到了他的头上。好不容易,他找了一份修树枝的工作,又兼了许多零活,但是他没日没夜地卖命,那点微薄的工资也不够维持家人的温饱。

那一年冬天,他失业了。全家顿时失去了生计,他姐姐的七个孩子几天没吃到一块面包。无奈之下,他狠下了心,打破了面包铺的玻璃,偷了一块面包。但仅仅为了这一块面包,他被抓了起来,以“破坏家屋行窃”的罪名判了五年刑。监狱中的苦可真不是人受的,睡的是硬床板,吃的是发馊的面包,可是监狱中的活又重,报酬又少。在监狱中干了十九年,他才存了一百零九法郎。为此,他逃了四次,但都被抓了回来。

想到这里外地人不禁握紧了拳头,又深深地叹息着。

看着外地人起伏的胸膛,米里哀主教同情地说:“可怜的人,请听我说!您是一个从悲惨的境遇中走出来的人,您能忍受这一切痛苦,所以主一定会为你伸出温暖的双手。”

这个时候,马格洛老太太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主教和往日一样做完了祷告,像每个好客的主人一样,亲自为每个人分汤。食物并不丰盛,但相当精致:一盘肥肉,一些羊肉、乳酪和大麦做的面包,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另外还有一瓶味美陈年的老酒。

一顿美妙的晚餐很快就过去了。米里哀主教和他的妹妹道过晚安后,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烛台,并把另一个交给了外地人,把他带到了客房。那儿早已安放好了一张洁白的床,“好了,您就睡这儿吧,晚安。”

外地人实在太倦了,连那洁白的床单也没享用,吹灭了蜡烛,和衣倒在床上,立即睡熟了。几分钟过后,小屋的一切全都化为一片宁静。

恩将仇报

教堂的钟正敲着凌晨两点,外地人冉阿让醒来了。这床太舒服了,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反而影响了他的睡眠。

他不禁想起了这个不公正的社会和自己悲惨的遭遇。是啊,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淳朴的冉阿让了,十九年来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残酷的现实将他的心肠变得像铁一样硬。

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罪恶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他记起了马格洛老太太先前放在桌上的银器。他留意过,知道马格洛老太太把它们放在主教床边的壁橱里。这些银器多么贵重啊,至少可以卖两百多法郎,这个数目可是他十九年来所赚的钱的两倍。

想到这,冉阿让再也睡不着了,他反反复复,踌躇不决,斗争了整整一个钟头。三点钟过后,他站了起来,又迟疑了一会儿,侧耳倾听,屋子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走近窗子,窗外风高月圆,他往周围看了看地形,他打定了主意。

冉阿让脱下了鞋子,放进了背上的背囊里。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像铁钎似的东西,屏住呼吸,猫着腰,朝米里哀主教的房间摸去。

房间的门居然没有关,留下了小小的一条细缝。冉阿让一阵窃喜,用力地推了一把。门完全开了,却发出了“嘎嘎”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像是来自地狱的号角声。

这一切太突然了,冉阿让停了下来,他不知所措,只是吓得浑身哆嗦。黑暗中,冉阿让近乎崩溃,他仿佛看见全镇的人都朝他扑来,久违的监狱正敞开着大门等着他。

这几分钟对冉阿让似乎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一切仍沉寂在平静中。冉阿让又恢复了勇气,蹑手蹑脚地踏进了睡房。这一次他可谨慎多了,小心翼翼地摸到了米里哀主教的床头。

冉阿让听到米里哀主教平和的鼾声。正在刹那间,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皎洁的月光洒在了主教身上,在冉阿让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庄严的神态。熟睡中的老人让冉阿让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

他脱了帽子,理了理乱草一样的头发,又重新戴上。他正准备用铁钎撬开壁橱,却惊讶地发现钥匙早已插在上面,于是便轻轻地打开壁橱。映入眼帘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些银碟子,它们都整齐地装在篮子里。他提着那篮银器,大步走出了屋子,也不管声响了。他跨出了窗台,将银器放进背囊中,丢下篮子,飞也似地越墙跑了。在他看来,米里哀主教的屋子比监狱更令他感到畏惧。

教诲

第二天清早,米里哀主教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散步,他刚好看见了冉阿让丢下的那个装银器的篮子。他又发现了墙头有人翻越的痕迹,于是便明白了一切。

正在这个时候,马格洛太太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道:“我的主教,您知道我们的银碟子到哪去了吗?哦!上帝。”老太太见到了墙上的脚迹和主教手中的篮子,也明白了:“这个狠心的外地人!我们好心招待他,他却偷了我们的东西!”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张开了严肃的眼睛,柔声说道:“马格洛太太,难道那些银器真的是我们的吗?不!那是属于穷人的——就像我们家其他的东西一样。我占用它们很久了,现在正是还给穷人的时候了。您看,那外地人不正是个穷人吗?”

马格洛太太顿时哑口无言,但她似乎还有点不服气,嘴里嘟哝着走开了。

正在进早餐的当儿,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三个凶狠狠的警察,他们正提着一个人的衣领。那人脸色苍白,耷拉着脑袋,正是冉阿让。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朝主教恭敬地鞠了一躬:“主教大人,打扰了。”

冉阿让大吃一惊:“您是这儿的主教?!”“住口,”小队长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对主教大人客气一点!”“完了!”冉阿让的心呯呯直跳。

这时,米里哀主教却迈步走到他面前,心平气和地说:“我送给您的银碟子还好用吗?对了,说好了还有两个银烛台一并送给您,怎么忘了带走呢?”

冉阿让惊呆了,他本以为等待他的是一阵指责和辱骂,万万没料到主教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哦!原来是场误会。”小队长却恍然大悟似的,“我们从外地人身上搜出这些银器,他说是您送的,我们不信,带了过来。现在看来我们抓错人了。”

警察们放了冉阿让,又朝主教鞠了一躬,告辞了。

这时的冉阿让仍在一片迷惘中,但警察们释放了他,这一点他却是知道的。一片恍惚中,他也离开了主教家。主教又将一对银烛台送给了他,并朝他说了几句话:“我已经用主的力量洗净了你的灵魂。你不能再做坏事了。拿着这些银器去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吧。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

冉阿让实在不记得他与主教有过什么约定,“他不会是糊涂了吧。”但是回忆起主教那张严肃的脸孔,仿佛主教慈祥的目光穿透了他的内心,融化了他那颗冰冷了十九年的心。

悔悟

到底怎么走出了小镇,冉阿让已经不记得了。他老惦记着早上发生的事和主教的话。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也许还一下子接受不了。就像刚睡醒的人,还有一点头昏脑涨。他觉得痛苦极了,甚至宁愿再被抓到监狱去,那也许比现在会好受一些。

黄昏的时候,冉阿让失魂落魄地来到了一处荒郊野外。远处传来一阵稚嫩的歌声,这是一个十来岁的穷孩子,他穿着很破旧,但是脸上却绽放出快活的笑容。他有一个面值40苏的银币,这可是他全部的财产。他一面唱着歌,一面将银币抛向空中,又灵巧地接了回来。但是,这一次他落空中,银币掉到了地上,滚到了冉阿让身边,冉阿让浑然不知,一脚踩了上去。“先生,请把银币还给我。”小孩朝冉阿让迎了上去。”“走开,小孩!”冉阿让正处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他以为小孩拦了他的路呢!

小孩看了看冉阿让,冉阿让粗糙的脸孔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显得有点狰狞。可银币是小孩的命根,他鼓起了勇气。“你把我的银币踩住了!”他开始带着点哭腔:“把钱还给我吧。”“你到底在说什么!”冉阿让并没发觉自己脚底的银币,小孩却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有点不耐烦了:“快点滚开!”

小孩被他恶狠狠的凶相震慑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夺路而逃,消失在暮色之中。

冉阿让仍呆若木鸡,也不知站了多久。呼啸的山风像刀一样穿透了冉阿让单薄的衣裳,他打了个寒战。这倒让他清醒了许多。他捂了捂身子,想找个地方暖暖身子。才抬起脚,他便发觉脚下有个异物。弯下了腰一看,原来是个银币!

刹那间,小孩那张委屈的脸庞从他脑海中闪过,他全明白了。拾起了银币,焦急地四下张望,但哪里还有小孩的影子呢!“小孩,小孩!”冉阿让大声地呼喊着,他真想立刻扑到小孩面前,请求他的原谅。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神父骑着马路过。冉阿让忙叫住他,焦急地问:“神父,你看见一个小孩没有!十几岁,穿着破破烂烂的。”

神父一脸的疑惑,摇了摇头。冉阿让失望极了,他从口袋摸出了五个硬币,送给了神父,“请您帮我把这些钱送给穷人吧!”他还是有点不死心:“你真的没有见到那个小孩吗?”“对不起,我没留意。”

冉阿让再次掏出了五个法郎的硬币,“请送给穷人吧。”忽然他一把抓住了神父的衣领,绝望地喊道:“把我抓起来吧!神父。我是一个罪该万死的小偷。”

这可把神父吓坏了,他一定以为撞见了一个疯子,策马飞奔而去。冉阿让崩溃了,他不顾一切地呼喊道:“小孩!小孩!你快出来吧。”

他的声音很快被黑暗吞没了,他的嗓子很快被山风灌哑了。他像是得了一场大病,全身乏力,瘫在了路边的石头上。“我是一个无赖!”他的心碎了,他哭了,这是他第一次流泪。他的内心感到极度的痛苦,米里哀主教的面孔和那个硬币在他的眼前交替着。“我已经把你的灵魂从黑暗中救了出来,你再也不是一个恶人。”他渐渐地明白了主教的话,就像在一片黑暗中见到了一丝光亮。他开始悔悟自己十九年来丑恶的生活,他哭得更凶了,但心头的光亮却越烧越大。

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看见冉阿让了。只是就在那天凌晨,一辆路过的车子经过主教院街时,车夫看见一个人双膝跪在米里哀主教大门外的路边,仿佛是在黑暗中祈祷着。

芳汀

芳汀刚到巴黎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希望。那时她觉得生活就是满天的阳光。年轻的姑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加上她天生丽质,人们看了都会说:“啊,好一个动人的姑娘。”

她一直以为自己将在巴黎待下去,特别是与一个叫多罗米埃的青年学生坠入爱河以后。她相信自己注定要和多罗米埃在巴黎白头偕老。年轻的姑娘也不懂得保留,很快地,她便向多罗米埃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不幸的是,多罗米埃只是一个逢场作戏的人。对芳汀甜言蜜语的同时,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玩玩而已。而且这种游戏对他这样一个花花公子来说,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没多久,他便厌倦了芳汀。于是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就绝情地在芳汀的世界里消失。芳汀再也见不着他了。更可怕的是,那个负心汉离开时,可怜的芳汀早已有了他的孩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芳汀绝望地哭了。生活成了一个可怕的黑洞,她再也见不到阳光了。她想到了死,是的,这也许是惟一的解脱,但一见到自己嗷嗷待哺的女儿,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无论如何,这个小生命是无辜的。年轻的芳汀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她换上了朴素的衣服,把所有的东西都变卖了,得到了两百法郎,偿还债务后还剩八十法郎,然后她决定离开巴黎,回到她的家乡海滨特勒伊去——在那有人认识她,她可以找到工作,可以将女儿抚养成人。

托养

在巴黎附近的一个叫孟费郿的村子里,有一家“滑铁卢中士”客店。这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间小旅店。惟一与众不同的是:这家客店门顶上钉了块大木板,板上画了点东西,仿佛是个人,那人背上背着另一个人,背上的人大概是个将军,从他金色的大肩章和章上的大银星可看出这一点。这画大概是描绘某个人在战场上救了位将军吧。

虽然是一幅蹩脚的画,却是客店主人德纳第引以为荣的资本。他说自己参加过一八一五年的滑铁卢战役,表现英勇,而且正如画上所描绘的那样,他在这场战役中还救了位将军。实际上,德纳第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他心狠手辣,遇事不计手段。那幅画所描绘的更是一派胡言,实际情况他自己最清楚:

那是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晚上,滑铁卢大战持续打了一整天,在奥安凹的一个主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在惨淡的月光的照映下,奥安凹更像一座人间地狱。凌晨的时候,死人堆里出现了一个人。他穿着一件带风帽的罩衣,鬼头鬼脑,却又贼胆包天。他在死人堆中东捡捡、西翻翻,一见到死者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就扯下来装到自己罩衣的大口袋里。

他正是德纳第。当时他可不是什么中士,他只是一个跟在军队背后,专偷死者财物的小偷。突然,他站住了,他看见从人和马尸堆中伸出了一只张开的手,手指上戴着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是一只金戒指。

德纳第摘戒指的当儿,发觉这只手还有点动静,“莫非这人没死?”他把这个人从死人堆中挖了出来。那是一个级别相当高的军官,脸上挨了一刀,血肉模糊。侥幸的是他还没死,德纳第把他从死尸堆中翻了上来。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军官从昏迷中醒来。“谁打胜啦?”军官一清醒就问。“英国人。”德纳第压低了声音答道,他有点紧张,因为听到了巡逻队的脚步声。“我的口袋里有一个钱包和手表,你拿去吧。”军官又说。

这些东西早就被德纳第搜刮走了,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然后说:“没有了。”“可能有人抢在你前头动手了。”军官艰难地说道:“不然就送给你。”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德纳第拔腿想走。“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彭迈西。”“我叫德纳第,也是法国人。”德纳第说完,就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几十年后,德纳第在家乡开了家小客店,可是生意不好,为此,他还欠了不少的债。

这天的黄昏,小店与往常一样平静,由于没什么生意,德纳第太太正陪着她的两个女儿在门口玩秋千。两个小女孩,大的约两岁半,小的约一岁半,都打扮得相当可爱,她们快乐的笑声感染了周围的气氛,连性情暴躁的德纳第太太也快乐地哼起了歌。“太太,您这两个小女孩真漂亮!”德纳第太太的身后传来了一句由衷的赞美声。

德纳第太太转过头来,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她的怀里抱着个小孩,还背着个大背包,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她正是芳汀。她正准备回家乡,路过孟费郿时,看见两个小女孩在秋千上玩得那么开心,也不禁被深深地打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女儿醒了。小人儿睁开了蓝色的大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好像个大苹果,好看极了。连德纳第太太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女孩要比她的两个女孩都秀美。“你的小家伙叫什么?”德纳第太太忍不住地问。“珂赛特。”“她几岁了?”“快三岁了。”“哦,跟我的两个小东西倒差不多。”

这个时候,珂赛特挣脱了妈妈的怀抱,和德纳第太太的两个小女儿一起玩起来。

看着三个小孩乐不可支的样子,芳汀突然触动了一桩心事:“太太,您肯照顾我的孩子吗?”芳汀看了看德纳第太太一脸吃惊,但也没表示拒绝的样子,又道:“我不能带我的孩子回到家乡,那儿的人太保守,我和女儿回去会找不到工作。”“我得想想。”德纳第太太有点犹豫。“我每月寄六法郎给您。”芳汀趁热打铁。

太太不由得动心,正要答应,德纳第的声音从店里传了出来:“七法郎,不能再少了,而且先预交半年的钱。”“好的,我会付给您的。”“还要付十五法郎作初来的花费。”“好吧。我有八十法郎,剩下的只要够我回家乡就行。”芳汀答道:“到了家乡,等我攒了点钱,就来接我的心肝。”

买卖成交了,芳汀在客店里陪女儿过了最后一夜,付了钱,并留下了一大堆女儿穿的衣服。临走的时候,芳汀抱着女儿哭得好伤心。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抱自己的女儿。

珂赛特的遭遇

德纳第早已债台高筑了,幸亏芳汀的五十七法郎替他解了围。不仅这样,他还把芳汀留给女儿的衣服全拿到巴黎当了一笔钱。

但是,狠心的德纳第并没有好好地照顾珂赛特。他们给珂赛特穿的,全是自己家小孩穿破的旧衣服;他们给珂赛特吃的,只是残羹剩饭,而且经常让珂赛特用木盆和猫狗一起在餐桌底下吃饭。

芳汀对此一无所知,她每月都要写信打听女儿的消息,德纳第总是骗她珂赛特过得很好。

一年还没到头,德纳第便急不可待地要求将月抚养费加到12法郎。不久他又找到了新的“理由”。他不知从哪打听到珂赛特是个私生女,于是就要求芳汀每月付15法郎。他说珂赛特只是个“吃货”,还威胁要将她赶出去,无奈的芳汀只好照付了。

可是珂赛特的处境并未因此而改变。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苦难也水涨船高了。她不仅是家里的出气筒,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打骂她;她还要做全部的家务,扫街道,甚至搬重东西。

这一年冬天,珂赛特还未满六岁。这可怜的孩子总是天未亮就得起来,她衣不蔽体,还得顶着刀一样的寒风,抱着一把大扫帚扫街。她小手冻得通红,浑身发抖,大眼睛含着泪水,谁看了都揪心。要是她的母亲再回到小镇的话,她一定认不出她自己的女儿,珂赛特刚来时又美丽又红润的脸蛋现在又枯瘦又苍白,只有她的蓝眼睛还是显得那么大,流露出无限的痛苦。

由于珂赛特瘦弱的身材比小鸟大不了多少,而且每天早上她总是全村头一个起床,天不亮就到街上或田里干活,村里喜欢比喻的人就给了她起了个名字:小云雀。不过,这只可怜的云雀从来不唱歌。

谜一样的马德兰

芳汀安顿完孩子后,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乡——海滨特勒伊城。这十年来,海滨特勒伊城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城有一项传统的工业,就是仿造英国的墨玉和德国的黑玻璃。但由于原料昂贵,影响了这一产业的发展。1815年底,一个陌生男子来到了这个城市,他对这项工艺做了一系列的改动,降低了成本,增加了销量,从而带来了可观的利润。不到三年的功夫,这个外地人就发财了,他也使周围的人全富裕了起来。人们很感激他,但没有人了解他的身世。人们只记得他初到该城的时候,衣着、举止和谈吐,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工人。情况是这样的:

12月的一天傍晚,他背着布袋,拄着大拐杖,悄悄地来了。碰巧市政厅失火,火势很猛。这个人不顾危险,跳进火中救出了两名儿童。由于被救的恰恰是警察队长的儿子,因此大家也没检查他的通行证。人们都叫他马德兰老爹。

马德兰老爹获利极高,第二年就建了个大工厂。衣食没着落的人都可以去厂里干活,报酬很高。但是他经常对工人们说:“你们一定要做一个诚实的人!”这好像是他对工人们惟一的要求。

有了一点积蓄后,马德兰老爹就为小城做了许多好事。他为病房添了许多床位,为小城建了两所学校,甚至还在工厂附近开设了一个免费药房。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说,马德兰的做法可谓挥金如土了。这可让一些人大惑不解,他们一直以为马德兰想发大财,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不求利,那大概想求名吧!”这些人又再次断言。有一天早上,城里忽然传说马德兰老爹由省督举荐,考虑他对地方的贡献,不久要被国王任命为海滨特勒伊的市长。那些人听到这个消息正中下怀,他们立刻抓住机会嚷道:“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那家伙想求名。”不料,这场流言很快就止住了,原来委任令刊出后,马德兰老爹谢绝了。

就在同一年,国王又要授马德兰荣誉勋章,以表彰他在工艺上所做的巨大改进。“哦,原来他想要勋章呢!”那些人又议论纷纷起来,不料,马德兰老爹连勋章也拒不接受。

于是,马德兰老爹在人们心目中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怪人。但他给这个地方带来了很多好处,给穷人带来了一切,这是有目共睹的。人们尊敬他,他的工人对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人们发现,从刚到小城到现在,他总是一副忧郁而严肃的神情。

到了一八二〇年,这是马德兰到海滨特勒伊的第五个年头,这次人们的愿望完全一致,聚在街头,敦请他当市长。像往年一样,马德兰又拒绝了。这时候一个老妇站在家门口,几乎怒气冲冲地对他喊道:“当一个好市长,就能为市民多作一点事,您连这也要拒绝吗?”

马德兰淡泊名利,但老妇的话提醒了他,他接受了任命,当上了市长。

当上了市长后,马德兰仍然那么朴实。他头发花白,神情严肃,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有几个女人曾参观过他的房间。据说“很失望”,因为马市长的家比她们还寒酸,惟一显眼的,就是壁炉上的一对旧烛台,它们是银做的。

此外,他还偷偷做了许多善事,如同有人背地里做坏事一样。夜晚,他溜进民宅,偷偷摸摸地爬上了楼梯。一个穷鬼回家时,突然发觉房门被打开了,他连忙大叫:“有坏蛋过来啦!”但等到他清点完东西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东西不但没少,反而在桌面上多出了一枚金币。原来光顾他家的“坏蛋”,正是马德兰。

服丧

一八二一年初,报纸刊登了一则讣告:“迪涅主教米里哀先生去世了,享年八十二岁。”不久,海滨特勒伊的地方报纸转载了他去世的讣告。第二天,人们就看见马德兰市长全身换上了黑服,帽子也缠上了黑纱。这似乎多多少少显出了马德兰先生的来历。人们开始认为他跟那位德高望重的主教有亲缘关系。这样一来,马德兰市长的身份就大大提高了。然而,就在一天晚上,在一次小型聚会时,有一位夫人问他:“市长先生一定是迪涅主教的表亲吧?”“不,夫人。”马德兰先生平静地否认了。“那您为什么给他服丧呢?”“我年轻时,曾在他家做过仆人。”他又说道。

沙威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里各种各样对马德兰的敌意逐渐消失了,方圆十里的人都对马德兰怀着由衷的尊敬。然而即使是这样,马德兰也感觉到了一双警觉而敌对的目光。这个人叫沙威。

沙威是城里的探长,他是那种哪怕只匆匆一瞥也令人不安的人物。沙威目光阴沉,鼻孔很深,长得活像一只猎犬。连他也常说自己是法律的看门犬。但是这只猎犬走了极端。“司法官永远也不会出错,”他经常对下属说:“所以罪犯是无可救药,他们永远也干不出好事,就算被释放了也是这样。”

马德兰老爹来历不明,这让他感到不安。他像是一只嗅到了什么气息的猎犬,一见到马德兰老爹走来,就叉着手臂站立着不动。等马德兰与他交叉而过后,他又猛地转过身,目送马德兰离开。这时他总是噘着嘴唇,缓缓地摇着头,一边在暗自思量:“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呢?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哼!不管怎样,我是不会被他骗过去的。”他一直没有放弃对马德兰过去的调查,有一回他甚至相信抓住马德兰的尾巴了,但掌握的线索又中断了。

面对着沙威这样充满怀疑和敌对的眼睛,马德兰毫不在意,他既不接近也不躲避他,就像对待所有的人那样又自然又和善。然而有一次,沙威的怪异行为似乎深深地震动了马德兰先生。

那天早上,一个叫割风的老头在赶车途中发生了事故,马倒车翻,被一整辆车压在下面连声惨叫。

马德兰老爹闻讯赶来,围观的人都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有千斤顶吗?”马德兰问。“去拿了。”一位农民回答,“但去最近的地方拿,也要一刻钟啊!”“一刻钟!”马德兰惊叫起来。头一天刚下过雨,车子不断下沉,再过不了五分钟,可怜的割风就会被活生生地压死。“大家听着!”马德兰绕着割风看了一会儿,急中生智道:“车下有空地,只要有人爬进去,用背将车顶起来,就能将割风救出来。”“五个金路易!谁救出人来就能得到五个金路易!”马德兰补充道。

人群中谁也没动。“十个金路易!”马德兰又提高了价格。

在场的人还是一片沉默,忽然有人低了声音说:“谁有那么大的力气去顶马车,弄不好还给压死。”“那么,二十个金路易!”“不是大家不帮助。”从马德兰背后响起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马德兰回头一看,原来是沙威,沙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马德兰先生,我认识一个大力士,他准能得到您的赏金。”

马德兰不禁抖了一下。“他从前是个苦囚犯,在土伦监狱呆过一阵子。”

马德兰的脸刷地白了。

车子还在往下陷,割风老头连声惨叫:“马德兰先生,您救救我吧!”“叫谁都没用,除了那个土伦的囚犯。”沙威又在一旁嚷道。

马德兰似乎刚从思想斗争中解放出来,他看了看死死盯着他的沙威,然后一声不吭地钻到了车底下。他的这个举动太出人意料了,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马德兰使出全身的力气顶了两次,但都徒然无益。

车子还在往下陷。割风又感动又害怕,他冲着马德兰说:“出来,马德兰先生,我可不能连累你。”

马德兰先生用最后的力气顶了顶,谢天谢地,马车终于动了一下,他叫道:“快来帮忙。”

他的精神激发了大家,人们一拥而上,将大车抬了起来。

割风得救了。“您可真是一位仁慈的上帝。”老人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马德兰被欢呼声包围着,然而他的表情却流露出一种极深的悲痛。

那之后不久马德兰先生被任命为市长了。从那以后,沙威就尽量避免去见马德兰。如因公务万不得已要去见市长,他就恭恭敬敬地讲话。

揭发

芳汀回乡时,正是马德兰先生的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她很快被收录到妇女车间,衣食总算有了着落。她不仅能每月给珂赛特寄钱,还以将来的工资为担保,赊了些家具。

自食其力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啊!但芳汀还是有一些顾虑,因为她可不能让人知道她有一个私生女,要不然,她就会因道德败坏而被踢出工厂。

好景不长。她的美貌引起了女工们的嫉妒,人们开始在背后议论她:“哼!她自以为长得有多漂亮!”

芳汀还没察觉人们对她的闲话,她还蒙在鼓里做梦呢!“只要一积到足够的钱,我就将宝贝女儿接回来。”

珂赛特在芳汀的心目中是如此的重要,她每月都要请一个老先生给女儿写至少两次信。在厂里工作的时候,一想起自己的女儿,她就背过脸去偷偷地哭起来。

这一切引起了一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的怀疑,她把写信的老先生请了出来。那老先生一沾到酒就将所有的秘密倒了出来:“她有一个丫头,是私生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下糟了。有一天芳汀被请到了办公室。“现在全厂的人都在议论你,你知道吗?”管理员问。“这……”芳汀惊呆了。“对不起,我们不得不辞掉你。”管理员说,“这是马德兰先生订下的规定。”

这个可怕的消息打得芳汀怔住了。这可怎么办!就是在这个月,德纳第夫妇刚要求抚养费提到15法郎,而且她还欠着房租和买家具的钱。

现在,她的事已满城风雨了,在保守的小城,没有人想雇佣她。好不容易,她才再找了一份工作,给士兵做粗布衣裳,但报酬很少。就从这个时候起,她就不能按时寄钱给女儿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女儿珂赛特是她惟一的支柱,为了女儿,她什么苦都能忍受。为了省蜡烛,她借着窗户的光亮吃饭;为了省钱,她把旧被单改成裙子穿……更为要命的是:她一出门,就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人们对她的蔑视态度就像寒风一样刺入了她的肉体和灵魂。

她开始怀疑起这个世界来。“我在巴黎犯下的错误已经得到报应,为什么这儿的人还不肯原谅我。”她经常望着天空自言自语。现在她恨这个世界,因为上天对她太不公平了,她也恨马德兰市长,她认为是他将她从工厂中赶了出来。

就这样,芳汀在痛苦的泥泞中又挣扎地过了一年。

对于芳汀的情况,德纳第夫妇一无所知。他们依旧将珂赛特当作摇钱树,千方百计地利用她从芳汀身上榨出钱来。又是一个冬天,他们写信给芳汀,说是珂赛特需要一条羊毛裙,至少要寄十法郎来。可怜她母亲拿着信无计可施,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到了街角的一个理发店,取下了梳子,一头令人赞叹的金发一直垂到了腰上。“太太,您的头发真是太美了。”理发师发出了,由衷的称赞。“那么它值多少钱?”“十法郎吧。”“那就剪吧。”

母亲几十年的骄傲换成了女儿的裙子。然而德纳第收到裙子时火冒三丈,他要的是钱。他立刻将裙子给了自己的大女儿,而珂赛特依然挨冻。

一计不成,德纳第又生一计。他又写信给芳汀,新编了一套谎言:“珂赛特病了,患了一种地方病。必须吃贵药。一周之内您不寄来四十法郎的话,小姑娘就死定了!”

可怜的母亲早已身无分文,她急得团团转。忽然一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记起了今天在广场上见到的事。

当时,广场上停着一辆奇怪的马车,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正站在车顶上叫卖着他的假牙。他吹得神乎其神,芳汀不禁笑了起来。那个眼尖的男人看见正咧开大嘴笑的芳汀,就高声说道:“姑娘,你的牙齿真漂亮。肯卖的话我出四十法郎。”“真残忍!”芳汀忍不住答道。“四十法郎啊!你要是愿意,就到‘银甲板’客栈找我……”

芳汀捂住耳朵逃开了。

现在,她又看了看德纳第的信,脑子里映出珂赛特的影子,她仿佛正躺在床上,挥着小手向她求救。芳汀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早起的邻居发现芳汀房间的门没关。走进一看,芳汀正呆呆坐着,看着桌上的一堆钱发神。“天,芳汀!你哪弄到这么多钱?”“四十法郎。反正我弄到它了。”

芳汀有气无力的回答,她看着钱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是流血的笑,淡淡的血水从她嘴角流了出来,她的口中出现了个可怕黑洞。

两颗门牙拔掉了,换成了四十法郎。

残酷的现实一步一步地将芳汀向绝望的边缘推去,芳汀渐渐地有点精神失常了。经常莫明其妙地笑起来。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经常感到头昏目眩。她没有办法接过多的活,而逼债的人催得又狠,她再也没有办法给女儿寄钱了。

就在这个时候,德纳第又来信了。“我们对珂赛特已仁至义尽了。你还欠我一百法郎呢!再不还清的话,我就把她赶出去,哪怕是让她饿死,冻死。”

这成了压在芳汀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豁出去,全卖了吧!”她绝望地对自己说。

这个苦命的女人当了妓女。

解救

八、九个月后,即一八二三年一月的上旬,雪后的一天晚上,就在海滨特勒伊城的一家酒吧前,有一个愁眉苦脸,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人在雪地上走来走去。她每隔五分钟就要被嘲弄一次,人们都拿她取乐。“你可真丑啊!”“没门牙的女人。”“你还不快躲起来。”

……

这女人并不搭理他们,她似乎有些精神不正常,嘴里嘟哝着,继续绕她的圈子。这时候一个无聊的公子哥见人们的嘲笑没什么效果,就趁她转身的工夫,抓起一把雪,猛地塞进了她的后背。

这下,这个疯女人再也忍不住了,扑了过来,一边叫骂着,一边扯打着公子哥。她的嗓音因酒精中毒而沙哑,口里又缺了两个门牙,样子的确有些丑陋。

天!她正是可怜的芳汀。

人们都围了上来,看这场闹剧。突然一个大汉从人群中冲了进去,一把揪住了芳汀的衣服,大叫了一声:“跟我走!你这个大胆的妓女。”

那女人一看到这大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她认出了沙威。

那个公子哥乘机溜掉了。

在警察局里,芳汀颓然地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她正惊恐万状地等待着对她的惩罚。

沙威正在怒气冲冲地注视芳汀。一个妓女居然敢动手打一个公子,这对沙威来说是不可容忍的。“我要关你六个月!”“不!探长,您不能这么做。”芳汀这下慌了,这对她来说是最可怕的惩罚,“我要是被关起来,我的女儿她怎么办!我还欠德纳第家一百法郎呢。我要是被关起来,没钱寄给他们的话,我的女儿就只有被赶出来。求求您,探长!”“何况刚才不是我的错,是那位公子先把雪塞进了我的后背。”芳汀的身子弯成两折,不住地抽动,就像要咽气一样。“好了,你说完了。”沙威的心就像石头一样冰冷而坚硬,一个母亲的哀号绝打动不了他:“现在走吧,关你六个月。”

几个警察扭住了她。“请等一下。”几分钟前进来一个人,谁也没注意。他静静地听完了芳汀的哀告,这时他跨出了一步,说了一声。

警察们认出了马德兰先生,就脱下了帽子,敬礼道:“您好!尊敬的市长先生。”

这一声“市长先生”对芳汀产生了奇异的效果。她恨马德兰,要不是他将自己从厂里赶走,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像一具复活的僵尸,挣开了抓她的手,径直冲到马德兰面前,喊道:“哼,市长先生,原来就是你啊!”

接着她放声大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马德兰擦了一下脸,平静地说道:“沙威探长,请你把这可怜的女人放了吧。”

沙威觉得自己快疯了。他从没有遇过比这更荒唐的事了。一个犯罪的妓女居然敢向市长吐口水,更不可思议的是市长居然要放了她。

芳汀也同样震呆了。她自言自语,低声说着:“不,这不可能。那个魔鬼市长怎么可能发这样的善心呢?是他将我从工厂里赶了出来,是他害我走上了今天这种地步。”“不会是刚换了市长吧!”芳汀忽然大声问道。“不,正是我,马德兰市长。”“您不能放了她!”沙威从震惊中醒来:“她是个妓女,还犯了罪。”“不,她只是一个可怜的母亲。”马德兰市长以他一贯的口吻平静地说道:“我也听说过那件事情了,那不是她的过错。那位先生不该把雪塞进一个女人的后背。谁都不能这么做!”“我不能放了她,她还朝您吐口水呢!”“那是我的事,她对我有误会。”“不!我一定要把她关起来。”“放了她!我以市长的身份命令你!”“但是……”“不要讲了,请您出去吧。”马德兰威严地说。

沙威硬生生地吞了口气,敬了个礼走了。

芳汀一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眼前的这个好心人难道会是那个将她从工厂中赶出去的人。“对不起,芳汀太太。”目送沙威离开后,马德兰换了一种和颜悦色的口吻,转身对芳汀说:“我并不了解您的事。我很遗憾我的工厂对你作了不公正的决定。”“可是,可是我是一个妓女。”“不!您是一个高尚的母亲。”

马德兰的口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为了女儿,您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是的。”“这样吧,我替您还了债务,再派人去接您的女儿。到时候要留在这,或是到别的什么地方由您决定,我负担您和孩子的生活费。”“什么!”芳汀感动地哭了起来。为了女儿,她受尽了苦头,现在上天终于派一个好心人来搭救她了。她跪倒在马德兰面前,随即昏了过去。

马德兰先生让人把芳汀抬到了工厂的诊所。在悲喜交织下,原本脆弱的芳汀垮了,她发了高烧,在昏迷中高声叫着女儿的名字。闹了大半夜后,她才昏睡了过去。

马德兰一直守在芳汀身边,看着这个伟大的母亲,他发誓一定要将她从悲惨的地狱中挽救出来。马德兰先生赶紧给德纳第夫妇寄去了一封信:“听说芳汀欠你们一百二十法郎。现寄去三百法郎,请将剩下的钱作旅费,尽早将孩子送到海滨特勒伊城。可怜的母亲害了病,急于想见她的女儿。”“见鬼啦!小云雀变成了一只大奶牛!”德纳第喜出望外,他挥着马德兰的信对他老婆说:“一定是哪个笨男人看上她妈了。”

恰好,德纳第的两个女儿刚害了一场大病,花去了几百法郎,他把药房的账单寄给了马德兰,反而说是珂赛特病了。“赶紧将珂赛特接过来。”马德兰见到账单后立刻又寄了三百法郎,并再一次地催道。“天!这孩子可不能放走,”德纳第又收到了一份三百法郎的惊喜后喊道:“我还指望她榨更多的钱呢!”

在这期间,芳汀一直呆在医院中。她的病毫无起色,但她仍惦记着自己的女儿。每次马德兰来探望她的时道,她总要问:“我的珂塞特就要回到我身边了?”“当然,说不定晚上你就能见到她哩!”马德兰总是这么回答。“我的珂赛特,她一定长大了不少。见到她我该有多快活啊!”

芳汀憧憬着见到女儿的美好时光,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已得了绝症。有一天,马德兰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医生给她做检查。“怎么样,医生。”马德兰问。“她不是一直想见她女儿吗?”“是的,医生。”“那就赶快吧。我怕她来不及了。”

马德兰不由得一抖。“医生说我的病怎么回事?”芳汀问。“没什么。他说一见到女儿您的病就好啦!”“是的,他说的对。”芳汀幸福地笑了。“我总算看到幸福近在眼前了。”

然而,德纳第耍起无赖,他编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肯放走珂赛特。“近来珂赛特不舒服,医生建议不能远行。”“天气太冷了,小孩子会冻坏的。”“近来我有几笔大买卖,正忙着。”

……

马德兰也看出了不妥,他不禁有点担心。“我还是派个人去吧。”马德兰急了:“实在不行,我亲自跑一趟。”

他照芳汀的口述写了封信,并让她签了字。信中写道:德纳第先生:请将珂赛特交给持信人。各笔债务,去的人会为你全部还清。此致。芳汀马德兰打定主意了,他要亲自去把珂赛特接回来,满足芳汀的最后愿望。一天早上,他正忙着提前处理一些公务。以抽出时间去接珂赛特。这时有人通报,探长沙威求见。“请他进来吧。”马德兰有点奇怪,因为自从在警局发生争执后,这个怪人就一直躲着他。“有什么事,沙威先生。”“我是来请求您免去一位警察的职务的。”沙威带着惯有的严谨回答道。“谁?”“我!”这下,马德兰市长有点吃惊了。不等他回过神来,沙威就接着说:“上次您为了那个女人和我争执后,我很生气,就向巴黎警察总署告发了您。”“告发?!”“是的,告发您从前是个劳改犯。”市长的脸刷地白了。沙威没有抬头,他继续说道:“其实这个想法当初就有了。总而言之,我一直将您当作一个叫冉阿让的人。”“什么!谁?”“冉阿让。二十年前我在土伦监狱工作过。我认识他。那个冉阿让出狱后在一个主教家偷了不少东西,还抢了一个小孩的钱。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在通缉他。自从见到您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您与他很像。那个争执后,我一怒之下向巴黎告发了您!”“那你现在为何要我免去你的职务。”马德兰又恢复了表情,一脸坦然地问。“因为巴黎的人来信说我胡闹。”“是的,的确是这样。”“是的,我承认我错了。”沙威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因为真的冉阿让被捉住了。”“什么?”材料从马德兰手上掉了下来,他的表情再一次变得难以捉摸了。“事情是这样的:去年秋天,一个叫尚马秋的老家伙,是个穷鬼,他偷了人家的苹果,然后给抓进了监狱。巧得很,监狱的一个看守认出了他。那老头起先还假装得很像,后来警局从巴黎调来了两个见过冉阿让的无期徒刑犯,他俩也认定那老头就是冉阿让。就这么回事。”“你也见到那个老人啦?”“是的。我也认出了他,他就是冉阿让,没错。我现在就要告辞了,明天该案就要在阿拉斯审理,我是证人之一。”“那人没事吧?”“相反。严重得很,他是个累犯,这回可能要在狱中度过余生了。”忽然,沙威觉得自己有点跑题了:“我是来请求免职的,市长先生。”“不,你没错,你只是尽了自己的本份。”“市长先生,如果您不将我免职的话,就会破坏了神圣的法律。我就自己辞职吧。”沙威说完,鞠了个躬,走了。沙威走后,有人看见市长盯着法国公路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不安地在办公室踱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脑海中的风暴

芳汀天天等待着马德兰先生来探望她,如同等待一束温暖的阳光。她常说:“市长先生在跟前的时候,我才有精神。”

这天,她正发着高烧,马德兰进来了。“珂赛特回来了吗?”“我保证您能见到她,亲爱的太太。”马德兰作了保证。

这一次探望让芳汀特别感到高兴,因为马德兰陪了她一小时,而往常的见面只有一半的时间。不过,她注意到,今天马德兰先生有点心神不宁,他的脸变得十分阴沉。

一回到家中,马德兰就进了他的卧室,反锁了门,拉上了窗帘,让自己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没错,他,马德兰市长,正是冉阿让。

那一夜,他在米里哀主教的门口忏悔了一整夜,他彻底地觉悟了。他决定脱胎换骨,堂堂正正地做一个像米里哀主教那样的正直的人。

他做到了,卖掉了主教的银器,只保留一对烛台做留念。他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后来终于在这个城市,用自己发明的办法获得了成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米里哀主教为榜样,为社会,为穷人贡献自己的力量。他获得了人们的信任,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好市长。

然而,沙威的一番话将他扯进了一场痛苦的选择中。

他点起了一根蜡烛,但随即又将它吹灭。

这么多年,他隐蔽得很好。他小心翼翼地隐藏起了过去的一切。因为监狱对他来说太可怕了,十九年的监狱生涯差点儿吞没了他的一生。为了那些苦难的日子,他至今还常常从恶梦中惊醒。“不!我不能站出来。”他在黑暗中挥了挥双手。

在米里哀的教诲下,这几年他终于做出了一番成就。原来衰落的海滨特勒伊城变得繁荣起来。他终于过上了一些正常人的生活,还救济了许许多多的穷人。“对!只要我闭口不说,谁会认得出我呢?”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安慰自己:“连精明的沙威也认不出我呢!”

他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禁又回忆起了艰苦的牢狱生活。忽然,他的心“格登”了一下,一个情景从他脑中闪过。

他仿佛看见尚马秋老头被关进了低矮的牢房中,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面对着一块又小又硬的面包发愁。这时,一队狱卒走过,尚马秋扑到门前,对着铁栏喊到:“放了我吧,我不是冉阿让。”狱卒不但不同情他,还狠狠地将尚马秋揍了一顿,其中的一个狱卒还恶狠狠地对他说:“你这个该死的累犯,准备死在这里吧!”

尚马秋绝望了,他一头向墙上撞去……

想到这儿,马德兰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从可怕的幻想中醒了过来。“我决不能让一个无辜的老人为了我而受罪。”“但是,一旦我被抓起来,芳汀怎么办?可怜的她正期待着见她女儿最后一面呢!”马德兰再一次地犹豫了。

他想到了米里哀送他的烛台。“我应该将它们毁掉,这可是惟一能证明我过去的东西。”

但是,当他的眼光落到烛台的时候,他又呆住了。“天,我怎么了?我不是改过自新了吗?”

一见到烛台,他就像见到了米里哀主教那对慈祥的目光。他似乎从遥远的地方听到了主教的声音。“冉阿让,你不是改过自新了吗?”“冉阿让,你怎么忍心让一个老人为你受罪呢?”

……

凌晨三点的钟声敲响了,他已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五个小时,终于倒在了椅子上。黑暗中一对烛台还微微发着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毕竟,他已经做出了痛苦的选择。

我是冉阿让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一辆马车飞驰电掣地驶出了海滨特勒伊城。清晨的郊外景色很美,然而车上的人却无心留恋,他的眉毛紧锁着。

他正是马德兰。他决定牺牲自己,救出尚马秋。他很清楚,等待他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骤雨,但他被一种崇高的理想鼓舞着,那就是:“正直。”

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小村庄。“市长先生,这马得歇歇了。它一口气跑了太长的路。”车夫说。

马德兰让车夫在一个乡间小客栈前停下来,给马加点草料,随便检查一下马车。“先生,这车跑不了多远了。”车夫看着车轮担忧起来:“这轮子快散架了。”“这莫非是天意!”马德兰听到这话不由得有点退却:“也许是上天不让我去阿拉斯。”

他又踱了几步,再一次做了选择。“不!这只不过是我可耻的借口。”他想。“先生,您要一辆马车吗!”一个老婆婆前来问他。

马德兰的心一紧:“对!我怎么能够退却呢?”他付了租金,坐上新租来的车子继续向阿拉斯奔去。

经过一天的奔波,马德兰终于在晚上赶到了阿拉斯。马车停在一家旅店门口。他立刻找来老板问道:“听说今天要审理一个叫尚马秋的人,对吗?”“是的。这个人偷了苹果,不过没什么足够的证据。但这老头据说是个累犯,这样他的案情就严重了。”“审完了吗?”“也许还没有。现在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老板的话还没说完,马德兰早已向刑事庭奔去。一路上,他的心忐忑不安,他希望这案件早已审完,又不愿尚马秋老头因为他而被冤枉。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尚马秋的案子审完了吗?”马德兰走到人群中问。“还没有,可能要审到午夜哩!”

马德兰站在原地,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觉得有一大盆冰水,从他头上浇下。就在这时,眼前又出现了米里哀主教的面孔。“勇敢点,我的孩子。做一个正直的人。”

他咬了咬牙,走到法庭门口。“先生,你不能进去。”一门卫拦住了他,“里面已经坐满了。”

这时门卫认出了他。“噢,你是马德兰市长吧!”“对。”“要是您的话,庭长身后倒留有三个座位给官员旁听的。但我得问一下。”

说完,他就进去了。

不一会儿,门卫带着一张纸条出来了。他毕恭毕敬地把纸条交给了马德兰。那是庭长的亲笔信:“刑事庭长谨向马德兰先生致敬!”

马德兰被门卫带了进去。法官和听众一见到这位大企业家、大善人、著名的市长,都起立向他致敬。他微笑地还了礼,但心头却涌上了一丝苦涩。

法官宣布开庭,带上来一位垂头丧气的老头,正是尚马秋。

马德兰一见到尚马秋,不禁在心里暗叫:“天啊,多像我刚出狱时的样子!”

法官开始宣读对他的起诉书。主要说的是他因偷苹果而被逮捕的经过。并且,法官还列出了许多证据说明他,尚马秋就是那个叫冉阿让的累犯。“有很多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法官理直气壮的表情不由得听众不相信。“现在,我宣布,判处尚马秋,即冉阿让入狱……”

尚马秋本是呆若木鸡地被押着,一听到法官要宣判他的时候,他才用带着悲愤的声音喊道:“这不公平!我没有偷苹果!我不是什么冉阿让。”

听众席上有人开始轻轻地议论着。尚马秋老头继续说:“我很穷,但我不会去偷东西。那天我只是在树下捡到了个苹果。我饿坏了,才将它藏了起来。没想到这些人就这样将我捉了起来!”“即使没偷那个苹果,尚马秋,不,冉阿让先生,你出狱的时候偷过一位主教的东西,还抢过一个小孩的钱。”“我不是什么冉阿让!我只是一个贫困的糟老头。”“不用再狡辩了!”法官声色俱厉地喝道:“带证人。”

一个身穿红囚衣,头戴绿帽子的人被押了上来,一看就知道是个终身苦役犯。他叫舍尼帝。一见到尚马秋,他就阴阳怪气地叫起来:“见鬼,我认得他。我们有五年在同一条铁链上锁着呢!冉阿让,你怎么又进来啦!”

法官轻蔑地挥了挥手,示意舍尼帝坐下。

又上来了一位终身苦役犯,他叫克什帕依。“他是冉阿让。”克什帕依一上来就说:“他可有力气了,我们都叫他千斤顶。”

这两个证人的证词极有说服力,但法官又补充了一句:“沙威探长也能证明这一点,但今天有事。”

显而易见,这个尚马秋完了。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庭长身边的贵宾席上传了过来:“舍尼帝,克什帕伊!你们看这边!”

说话的正是马德兰。他走到了大厅中央。许多人认出了他,异口同声喊道:“噢!尊敬的马德兰市长。”

马德兰走到了两个证人面前:“你们认不出我了吗?”

两个证人目瞪口呆,只是惶恐地摇着头,表示不认识。“我就是冉阿让。”马德兰大声地说。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了,法官甚至问旁听席上的人:“这儿有医生吗?”

他们还以为马德兰市长得了精神病呢。“不,谢谢您。”马德兰苦笑了一下,对法官说:“我请求您放了这位可怜的老人吧,他是无辜的。我才是真正的冉阿让。”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用一种充满忧伤的声调说:“不错,我,冉阿让曾经是个穷凶恶极的人。出狱后我偷了米里哀主教的东西,还抢了一个小孩的银币。监狱的生活没有将我改造,我反而变得更凶恶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生活出现了一线阳光,这正是米里哀主教。我在他的教诲下重新做人,从此隐姓埋名,发了财,又当上了市长。我真感谢米里哀主教。”

这是一番发自内心的话,所有的人都被他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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