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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塔亚莉·琼斯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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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式婚姻

美国式婚姻试读:

美国式婚姻[美]塔亚莉·琼斯 著刘策 译中信出版集团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姨母——阿尔玛·费伊,以及我的姐妹——玛克辛和玛西亚。你所经历的事情并不属于你,只是与你有关罢了,它们不是你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克劳迪娅·朗肯大桥之曲Bridge Music罗伊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远走他乡,一种人安居一处。我很骄傲自己属于前者。我的妻子瑟莱斯蒂尔常说我骨子里是个乡下小伙,但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法。最起码,我的家乡根本就不是农村,埃罗其实是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小城镇。当你听到“乡下”二字的时候,你总会想到种庄稼、捆干草和挤牛奶这种事,而我这辈子连朵棉花都没摘过(尽管我老爸摘过),也从没摸过马、羊或猪,我也从没想过要做这些事。瑟莱斯蒂尔常笑着跟我澄清,说她并没有说我是个农夫,只说我是“乡下[1]人”而已。她来自亚特兰大,身上也淌着乡下人的血。不过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个“南方女人”,有别于“南方淑女”[3][2]。出于某些原因,她乐于接受“佐治亚蜜桃”这种称呼,我也可以接受,那就随她吧。瑟莱斯蒂尔以为自己是个四海为家的人,她没错,但从小到大,她都睡在同一幢房子里。相比之下,我在毕业71个小时后,便抽着烟,登上了离家的火车。我本想更早离开,但火车并不是每天都会在埃罗逗留。当邮递员把装着我毕业文凭的硬[4]纸筒交给我妈时,我早已住进了莫尔豪斯学院的宿舍,投入[5]学校为初代奖学金设立的特别项目里。为了让我们熟悉陌生环境,温习基础知识,学校邀请我们提前两个半月入学。想象一下,23个黑人小伙一遍遍地观看斯派克·李的《黑色学府》[6]和西德尼·波蒂埃的《吾爱吾师》,那场面,不知你能不能感受得到。灌输式教育也不总是件坏事。一直以来,我都受到扶贫政策的资助:5岁时是“开端计[7][8]划”,后来是“向上跃进”项目伴随了我的整个中学生涯。如果我有孩子,我不会让他们依靠资助长大。不过,我还是要向这些政策表达它们应得的谢意。我是在亚特兰大学会各种规则的,而且学得很快,从没有人说过我笨。其实,家乡不是你的目的地,而是你的起点。你无法选择家人,同样也无法选择家乡。就像在纸牌游戏中,你手里有五张牌,其中三张可以换牌,但有两张必须保留,那就是家庭和家乡。我并不是在说埃罗的坏话,这世上显然还有更差的故乡,见过世面的人应该都懂。埃罗所在的路易斯安那州虽说没多少机遇,但好歹也是在美国。对于一个正在艰苦奋斗的黑人来说,美国大概就是最理想的地方。不过,我们家并不穷,这一点我必须大力澄清一下。我爸白天在巴克体育用品店里埋头苦干,夜里还要去当杂务工;我妈在“一荤三素”快餐厅里长年累月地端盘子——两人这么辛苦,搞得我家好像一穷二白,但其实我家并不至于那么惨。我们一家三口——我、奥利芙和大罗伊——住在一栋结实的砖房里,所在的小区治安也不赖。我有自己的独间,后来大罗伊把房子扩建了,又给我添了间浴室。鞋子穿不下了,不用等就能换新的。在我有了助学金之后,爸妈也尽其所能,把我送进了大学。当然了,我家也没什么富余。如果把我的童年比作一块三明治的话,那么夹层外也露不出多余的肉。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我们什么都不多。“又什么也不少。”我妈会这样说道,然后把我揽进怀里,给我一个柠檬糖般香甜的拥抱。我来到亚特兰大后,便坚信自己的未来是一张充满无限可能的白纸。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我们莫尔豪斯人手中都有一支书写未来的笔。十年后,我的生活已经相当甜美。如果有人问我:“你来自哪儿?”我便回他:“A城!”——我跟这座城市已经如此亲密,直接称呼她的绰号了。如果有人问及我的家人,我就跟他介绍瑟莱斯蒂尔。我们婚后相伴了一年半,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很幸福,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或许我们幸福的方式跟其他夫妇不太一样,但我们不像普通的亚特兰大中产阶级黑人那样,丈夫的枕头底下放着电脑,妻子的梦里尽是些蓝盒子装的珠宝。我年轻,有野心,处于事业上升期。瑟莱斯蒂尔是个艺术家,热情而艳丽。我们就像成熟版的《爱琼斯》。怎么说呢?我一直对风流的女人没有抵抗力。跟她们在一起,会给我一种投入的感觉,而不是所谓的露水情缘。在瑟莱斯蒂尔之前,我约会过一个女孩,[9]也是在A城土生土长的。这个女孩,在一次城市联盟庆典上——你大可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竟然掏出一把手枪对着我!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把粉色珍珠贝母手柄的银色点22手枪。我们当时正在享用牛排和奶油烤土豆,她把枪迅速放回桌子底下的包里,然后说她知道我背叛了她,小三是黑人律师协会的一个小妞儿。这我怎么说得清呢?我当时很害怕,但转念又不怕了。也只有亚特兰大的姑娘在干这么俗气的事情时还有这等气派。她怕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情有可原,但我实在不知道是该求婚还是该报警了。我们在天亮前就分手了,而且并不是我提出来的。在“手枪女孩”之后,我一时间没再跟女人交往。和大家一样,我也爱读新闻,也听到过黑人“男少女多”这一说法,只可惜,这一喜讯未对我的社交生活产生影响——我喜欢过的所有女孩最后都投入了别人的怀抱。诚然,适当的竞争对于各方来说都有好处。但“手枪女孩”的离开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为此还回埃罗待了几天,找大罗伊谈心。我爸身上总有一种老大哥的气质,仿佛在你出现之前他就在那里,在你离开之后,他还会长久地坐在那张躺椅上。“孩子啊,可别要这种耍枪弄炮的女人。”我试着跟他解释,说这件事之所以非同寻常,是因为手枪带来的震慑与当晚的灯红酒绿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况且,“老爸,她不过是在玩闹而已”。大罗伊点了点头,嘬了口杯子里的啤酒沫儿。“如果那也叫玩闹,那她疯了之后会干些啥呢?”我妈从厨房里喊道:“你问问他,那女人现在跟谁在一起呢?她可能疯了,但显然不是。要是没有备胎,谁会抛弃小罗伊呢?”——就好像我爸是她的翻译员。“你妈想知道她现在跟谁在一起呢。”大罗伊问道,就好像我们三个真的有人不懂英语。[10]“一个律师,不是佩里·梅森那种,而是搞合同、搞文书的那种。”“你不也是搞文书的吗?”大罗伊问。“完全不一样。对于销售人员,文书工作只是暂时的,而且文书并不是我的归宿,只是我现阶段恰好在做而已。”“我懂了。”大罗伊说。我妈还在厨房里瞎指点:“你跟他说,他总是受白皮女孩儿的伤。告诉他别忘了咱们艾伦区的一些姑娘,告诉他要从她们里面挑一个。”大罗伊说:“你妈说——”我打断了他。“我听到了。我没说那女孩是白人吧?”她当然是了。我妈在这方面的直觉很准。此时,奥利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边在条纹抹布上擦手,一边说:“别生气,我也没想管你的闲事。”无论找什么样的女朋友都没法让老妈心满意足。我所有的哥们都说他们的老妈总是没完没了地警告他们:“她用不了你[11]的梳子,就不要把她带进屋子。”《乌木》和《黑玉》都宣称,但凡有点小钱的黑人男士,都在尝试跨种族恋爱。我呢,其实只想找个黑人女孩当老婆,可我妈竟然还会担忧我要选的肤色。我本以为我妈会喜欢瑟莱斯蒂尔。她们太过相似,说她们是亲戚都不为过。她们都有一种干净整洁的美,就像《好时光》里的西尔玛——我的第一位电视女神。然而事与愿违,在我妈眼中,瑟莱斯蒂尔虽然看起来还行,但出身与我大相径庭[12][13]——她是穿着伯纳黛特衣服的佳思敏。大罗伊则跟她相反,对瑟莱斯蒂尔喜欢得不得了,大有我不娶她,他就亲自上阵的架势。可即便如此,奥利芙仍然毫不动摇。“倒是有一件事可以让你妈对我的态度缓和一些。”瑟莱斯蒂尔曾说。“什么事?”“怀孕。”她叹了一口气,“每次见到她,她都把我上下打量一番,看看我有没有把她孙子藏在肚子里当人质。”“你太夸张了。”可事实上,我也清楚我妈的目的。一年后,我已准备好“造人”计划,培养新的一代在新的规则中成长。我并不是说我俩受培养的方式有何不妥,只是世界变了,教育孩子的方式也要跟着变。我的计划之一就是绝口不提拾棉花的事情。我爸妈总跟我提起棉花,不管是真棉花还是比喻。白人常说“挖沟累死人”。黑人则常说“拾棉花累死人”。我才不会让我的孩子知道他们现在的生活是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之上的,我也不想让第三代罗伊坐在电影院里,一边看《星球大战》或是其他电影,一边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吃爆米花是一种拿别人命换来的权利。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些,或者不能让他们知道那么多,我们要以一种正确的方式教导他们。瑟莱斯蒂尔承诺说,她绝对不会跟他们提什么“必须要加倍努力才能得到别人一半的收获”这类的话。“即使这话没错,”她说,“也总不能对一个5岁的孩子说吧?”她是女人中最恰到好处的类型,虽不是刻板拘泥的女强人,但她的血统就像黑皮鞋上的光泽一般闪耀出自信的光芒。她有着艺术家的狂热,但没有走火入魔。换句话说,就是她的包里没有手枪,但她却有着手枪女孩的激情。她讲究个性,单从她的外表就能看出来。她身材高大,五英尺九英寸,扁平足,比她爸还高。虽说身高由不得自己,但她的身高仿佛是她自己选的。她的头发蓬松杂乱,让她看起来比我还高了一小截。哪怕你不知道她有着高超的针线活手艺,也能感觉出面前的这位是个独特的人物。尽管有些人——“有些人”指的是我妈——看不出来,但所有这些都意味着她将是一个优秀的母亲。我突然有点想问她准不准给我们的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起名叫“未来”。如果决定权在我,我们早在度蜜月的时候就开始“造人”了。想象一下我们躺在海上凉亭的玻璃地板上的情景。我以前都不知道有这种玩意儿存在,不过当瑟莱斯蒂尔把宣传册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假装自己完全赞同,并跟她说我早就心驰神往了。所以就有了我们躺在海上,轻松地享受二人世界的画面。婚礼已是一天多之前的事情了,光在飞往巴厘岛飞机的头等舱里,我们就待了23个小时。在婚礼上,瑟莱斯蒂尔打扮得像个洋娃娃。她的一头乱发被绑成了芭蕾舞圆髻,面部的妆容让她看起来羞红了脸。她从走廊里向我翩然走来的时候,还在跟她爸咯咯地笑,仿佛一切都只是彩排。而我站在那里,严肃得像是心脏病突发外加脑中风。然后,她抬头看着我,嘟起涂成粉色的嘴唇,向我抛来一个飞吻。我这才恍然大悟:她是想告诉我,所有的这些——捧着婚纱拖尾的小女孩、我的晨礼服、甚至我口袋里的戒指——都不过是一场戏而已,真正重要的是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以及我们血管里匆匆流过的热血。想到这里,我也微笑起来。重回巴厘岛的海上画面:当时的她正在翻阅一本20世纪70年代的《黑玉》杂志,头发早已恢复了往日的蓬乱,身上除了闪粉别无一物。“我们要个孩子吧。”她笑了起来。“你想就这样求我吗?”“我是认真的。”“现在还不行,孩子他爸。”她说,“放心吧,快了。”在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我在一张纸上写道:“现在行了吧?”她把纸翻过来回道:“昨天就行了。我去看了医生,他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准备好了。”然而,另一张纸的出现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一张我自己的名片。一周年纪念日那晚,我们在瀑布街上的一家名叫“美丽餐馆”的自助餐厅里吃的晚饭。不是什么高级餐厅,但一年前我就是在那里求的婚,她当时的回答是:“我愿意,但在我们被打劫之前,赶紧把戒指收起来!”结婚一周年,我们又来到这里,吃的小牛排、奶酪通心粉和玉米布丁。然后,我们便回家去吃甜点。甜点是两块婚礼蛋糕,在冰箱里冻了365天,就是为了见证我们能否坚持一年。然后,我干了件画蛇添足的事——打开钱包,给她看我一直保存在里面的她的照片。当我把照片从夹层里抽出来的时候,我的名片飘了出来,轻轻落在杏仁蛋糕一旁。名片的背面有紫色墨水笔迹,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更糟糕的是,瑟莱斯蒂尔还发现了一个三位数字,她认为那是旅馆的房间号。“听我解释。”真相很简单:我喜欢女人,喜欢偶尔调情,喜欢那种短暂的兴奋感。有时,我会像在大学时那样收集电话号码,但99.997%的情形便就此打住。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魅力。这没什么害处,对不?“那你解释。”她说。“是她偷偷放进我口袋里的。”“她是怎样把你的名片偷偷放进你的口袋的?”瑟莱斯蒂尔这一生气,让我也有些着急,就像是燃气炉点着之前的火星。“她管我要的名片,我也没想到她有歪主意。”瑟莱斯蒂尔站起身,收起盘子,连同蛋糕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盘子碎了。她又回到桌子旁,拿起她的粉红香槟,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一杯龙舌兰酒,然后把我手里的高脚杯也夺了过去,喝掉里面的酒,又把杯子投进垃圾桶里。杯子碎了,发出铃铛般的脆响。“你满口胡言。”她说。“可你看我现在在哪儿?”我说,“我就在你身边,就在我们家里啊,我每晚都睡在你的枕边啊。”“偏偏在结婚纪念日这天。”她说。此时,她的愤怒渐渐转变为悲伤。她坐到早餐椅上,“既然想有外遇,那干吗还结婚?”没有婚姻,何来外遇?不过我没指出这点,而是跟她坦白真相。“我都没拨过那个电话号码。”我坐到她身旁,“我爱你。”我说出那句有魔力的句子:“一周年快乐。”我亲了她,她默许了,好兆头。她唇上残留着粉红香槟的味道。我们脱光衣服后,她在我耳朵上狠咬了一口。“你这个撒谎精。”说完,她把手伸向床头柜,拿出一个闪亮的箔袋。“先生,戴上吧。”我知道有些人会说我们的婚姻出现了裂痕,人们总爱对别人晚上关起门来躲在被子里做的事情瞎操心。作为这段感情的当事人和见证人,我很确信事实恰恰相反。这件事说明我能仅凭一张纸就让她发狂,同时她也能仅凭一管橡胶膜就让我发狂。是的,我们确实是已婚夫妇,但同时我们也年轻气盛。一年过去了,我们的爱情之火仍然旺盛。其实两个人相处本就不易。理论上讲,我们就像电视剧《不同的世界:他们现在在哪里》中的成熟版德维恩和惠特利。但实际上,我和瑟莱斯蒂尔身上有着好莱坞想象不到的地方。她是个天才,而我呢,则是天才的经纪人与灵感之源——倒不是说我赤身裸体躺着让她画我,我不过是平平常常过日子,她在一旁观察。我们订婚后,她用一尊玻璃雕塑赢得了一场大赛。从远处看,雕塑看起来像个玻璃弹珠,走近些,找对角度,就能从弹珠的花纹里看到我的轮廓。有人曾出价五千美金购买,但她舍不得卖。这可不像是婚姻有裂痕时会有的状态。她为我付出,我也为她付出。在过去的时代里,丈夫在外辛勤劳作,以便妻子安心居家,人们称之为“让老婆赋闲”。让奥利芙赋闲就是大罗伊那些年的愿望,可惜这一愿望从未实现。为了他的荣耀,或者为了我自己的荣耀,我勤于工作,以便瑟莱斯蒂尔待在家里制作娃娃——娃娃是她主要的艺术载体。我很喜欢那些典藏级的弹珠及其内部精致的图画,但对于普通人来说,玩偶娃娃更容易接受些。我的愿景是做批量出售布娃娃的生意。买家可以把它们摆放在架子上,或者只是单纯地抱着玩儿。我们当然不会放弃私人定制的高端艺术品,毕竟它们可以轻松卖到五位数。但真正让她出名的会是这些布娃娃,我跟她说过,后来的事也证实了我的论断。尽管这些都是往事,如同桥下的流水般一去不返,说多说少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还不是多么甜蜜的事。但公平起见,我还是要一五一十地还原整个过程。我们结婚一年有余,这一年很幸福,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美国劳动节那天,一颗“流星”撞毁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开车去埃罗探望了我的父母。之所以开车,是因为我喜欢公路旅行,我只会在出差的时候坐飞机。那时候,我是一家教科书公司的销售员,专卖数学书,尽管我在学会12位数乘法口诀后就跟数学绝缘了。我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懂得销售技巧。一周前,我跟我的母校谈成了一笔好交易,现在又在跟佐治亚州的一所学校进行商谈。我不能靠此工作变成富豪,但至少有希望获得一笔可以让我考虑买新房子的奖金。我们现在的房子并没什么不好,一座坚固的平房,所在的街道也很安静。只是,这栋房子是她的父母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也是她孩童时起就居住的房子。她父母把房子过继给了他们唯一的女儿,且唯她一人,就像白人那样,为子女助力,妥妥的美国人风格。可是,我还是更想有一幢自己名义下的房子。这就是我们驶上10号州际公路时,我心不在焉想着的事情。纪念日那天小吵之后,我们重归于好,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我开的是一辆本田雅阁家用轿车,后排有两个空座,旧式嘻哈曲子从汽车的立体声音响中传来。六个小时后,我在163号出口打开转向灯,然后驶上一条双车道高速公路。此时,我觉察到瑟莱斯蒂尔有点反常。她耸着肩膀,咬着发梢。“怎么了?”我把世界上最伟大的嘻哈专辑的音量调低,问道。“有点紧张。”“紧张啥?”“你有没有过那种忘了关燃气的感觉?”我把音响的音量又调高了,但比最初要低些。“那就给你朋友安德烈打电话。”瑟莱斯蒂尔摸索着安全带,仿佛安全带蹭得她脖子不舒服。“每次见你爸妈我都这样,浑身不自在。”“我爸妈?”奥利芙和大罗伊是人类史上最接地气的两个人了。恰恰相反,瑟莱斯蒂尔的爸妈都不近人情。她爸个子不[14]高,矮冬瓜似的,留着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那种两侧宽厚的发型,最要命的是,人家还是个天才发明家。她妈从事教育行业,不是教师,也不是校长,而是整所学校的副主管。对了,她爸十年还是十二年前,发明了一种可以阻止橙汁快速分离的化合物,因而发了一笔大财。他把那玩意儿卖给了美汁源,然后从那天起,他们一家人就徜徉在金币的海洋里了。她爸妈都是硬骨头,相比之下,奥利芙和大罗伊简直是软蛋糕。“我爸妈挺喜欢你的啊。”我说。“他们喜欢的是你。”“我喜欢你,所以他们也喜欢你,多简单的道理。”瑟莱斯蒂尔望向窗外,枯瘦的松树向后嗖嗖驰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罗伊,我们还是回家吧。”我老婆遇到事情反应会比较夸张,不过从她的口气中,我仍能听出一丝唯有“恐惧”才能形容的东西。“怎么了?”“不知道,”她说,“我们回去吧。”“你让我怎么跟我妈说?她肯定在忙里忙外地准备晚饭呢。”“就说是我的问题,”瑟莱斯蒂尔说,“跟她说都是我害的。”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看一场恐怖电影,让人奇怪里面的主角怎么对凶兆总是不理不睬。当鬼魂叫着“滚出去”的时候,你就该照做。可在现实生活中,你哪里知道自己身处恐怖电影呢?你只会觉得自己的老婆太过情绪化了,只会暗暗期待她这个样子是因为有了身孕,这样一来,有了小孩的喜悦就可以把刚才的心慌冲到下水道里了。我们到的时候,奥利芙已经在门廊上等我们了。我妈喜欢戴假发,这次她戴的是一顶糖渍蜜桃颜色的卷发。我把车开进院子,紧贴着我爸那辆克莱斯勒的保险杠停了下来,然后熄火,开门,一步两个台阶地蹦上楼梯,在楼梯中间跟老妈来了个拥抱。她就一丁点儿大,所以我弯下腰,把她从门廊上抱了起来,她笑出了木琴般的乐声。“小罗伊,”她说,“欢迎回家。”我把她放下,回头看了看,一片死寂。所以我又折身返回,一步两个台阶地蹦下楼梯,打开车门。瑟莱斯蒂尔张开了双臂,在我的帮助下钻出本田。此时,我敢发誓我都能听到我妈翻白眼的声音。“你们这是三角关系啊。”大罗伊解释道。我和他正在客厅的一角享用白兰地,奥利芙在厨房忙活,瑟莱斯蒂尔去梳洗了。“我当时比较幸运。”他说,“我跟你妈相识的时候,双方都没啥牵绊。我爸妈都死了,她爸妈远在俄克拉荷马州,他们装作没有这个女儿。”“她俩会互相接受的。”我对大罗伊说,“瑟莱斯蒂尔需要时间跟人相处。”[15]“而且你妈也不像多丽丝·黛那样和善。”他赞同道。我们举起酒杯,为这两个难缠的爱人干杯。“估计等我们有了孩子之后就没事了。”我说。“是啊,孙子孙女能安抚一头野兽。”“你说谁是野兽呢?”我妈从厨房里现身,像大姑娘一样坐在大罗伊腿上。瑟莱斯蒂尔从另一扇门走了进来,梳洗一新,容貌可人,散发着一股蜜橘的香气。躺椅被我占了,沙发又成了我爸妈的爱巢,她一时无处可坐,我见状拍了拍膝盖,她理直气壮地坐在了我腿上。整个画面就像是一场令人尴尬的50年代“四人约会”。我妈挺直身子。“瑟莱斯蒂尔,听说你出名了。”“什么?”她说着,想要从我腿上站起来,好在我拽住了她。“杂志上说了。”她说,“你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怎么不跟我们说呢?”瑟莱斯蒂尔害羞起来。“只是校友公告栏而已。”“这可是杂志啊。”我妈说着,从咖啡桌底下拿出一本闪亮的杂志,然后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是瑟莱斯蒂尔拿着一个布[16]娃娃的照片,布娃娃是按照约瑟芬·贝克的形象设计的。一旁的粗体字写着“艺术家风采”字样。“我寄过来的。”我承认道,“怎么说呢?我很骄傲。”“有人愿意花五千美元买你的娃娃,这是真的吗?”奥利芙噘着嘴,目光与瑟莱斯蒂尔短暂对视后立即移开。“一般不会。”瑟莱斯蒂尔说。但我的声音盖过了她:“没错,我可是她的经纪人,怎么能便宜了别人?”“一个布娃娃五千块?”奥利芙拿杂志扇起风来,那顶蜜桃色的假发飘上飘下。“上帝创造白人就是为了这个吧。”大罗伊咯咯笑了起来,瑟莱斯蒂尔则像只翻倒的甲虫,在我腿上扭来扭去。“图片上看不出来。”她听起来像个小女孩,“头饰上的串珠是全手工的,再就是——”“五千块能买一大堆珠子了。”我妈说。瑟莱斯蒂尔看向我。我试图调解:“妈,别怪玩家,怪就怪游戏规则。”在老婆面前说错话,你马上就能意识到。她有个神技,可以让空气中的离子重新排列,叫你无法呼吸。“这不是游戏,这是艺术。”瑟莱斯蒂尔的目光落在客厅墙上的非洲风格版画上,“我做的是真正的艺术。”大罗伊向来圆滑,说道:“要是能亲眼看到就好了。”“汽车里就有一个,”我说,“我去拿。”布娃娃被裹在一条软布毯子里,看起来像个真的婴儿。这是她的一种怪癖。她是一个富有母性的女人,对自己制作的布娃娃有种强烈的保护欲。我跟她说过,在我们开了门店之后,[17]她的这种态度一定得转变才行。那些“普培”的价格都不及艺术品(比如我手中这件)的零头,而且必须快速缝制,一旦娃娃流行起来,就要投入量产,断不能再做这种羊毛毯裹着的娃娃了。不过这个娃娃算是例外,因为它是亚特兰大市长花钱订购的,他的幕僚长的孩子预计在感恩节前后出生,这个娃娃就是他要送的贺礼。为了让我妈看到娃娃的脸,我把毛毯掀开了。她大吸一口气。我朝瑟莱斯蒂尔挤了挤眼睛,她发了慈悲,让空气里的离子恢复如初,我又可以呼吸了。“这就是你呀。”奥利芙把娃娃从我手里拿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它的头。“我对照着他的照片做的。”瑟莱斯蒂尔得意地说,“罗伊是我的灵感之源。”“所以她才同意嫁给我。”我开玩笑说。“但不是唯一的原因。”她说。我妈不张嘴说话的时刻看起来是多么惬意。她注视着怀里的娃娃,我爸也靠了过来,从她肩后观看。“头饰是奥地利水晶做的。”瑟莱斯蒂尔继续说道,越发激动了。“对着光看看。”我妈照做了。黑珠头饰反射着灯光,使娃娃的头闪闪发光。“天使光环。”我妈说,“当你有了宝宝,你会发现确实是这样的,宝宝就是你的天使。”我妈走向沙发,把娃娃放在垫子上。这是一段梦幻的经历,因为那娃娃确实像我,至少像我小时候的照片。看着它,就仿佛看着一面魔镜。现在的奥利芙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么小的年龄就当了母亲,可仍然犹如春天一般温柔。“我能买下来吗?”“不行,妈。”我说着,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这是别人定制的,有时间限制,一万块钱呢。粗制滥造的,是你宝贝儿子揽的生意!”“也是。”她说着,用毛毯把娃娃盖了起来,就跟盖裹尸布一样。“我要布娃娃干啥?都一把年纪了。”“你留着吧。”瑟莱斯蒂尔说。[18]我对她做了一个她称之为“加里·科尔曼式”的表情。合同明确指出截止日期就是这个月底,黑色墨水签字公证,一式三份,根本就不容更改,而且还是先看货后付款。瑟莱斯蒂尔看都没看我就说:“我可以再做一个。”奥利芙说:“还是算了,我不想误了你的事,只是这娃娃太像小罗伊了。”我伸过手,想把娃娃拿过来,但我妈并没有松手。瑟莱斯蒂尔也没有要回来的打算,只要有人欣赏她的作品,她就会变得特别实在。看来,要想真的做卖娃娃的生意,我还得帮她戒掉这个毛病。“你留着吧。”瑟莱斯蒂尔说道,就好像她并没有花三个月来设计这个娃娃,“我再给市长做一个。”“啊,市长。好吧,对不起。”她把娃娃还给了我,“赶紧放回汽车吧,别让我给弄脏了,我可不想欠你们一万块钱。”“我不是那个意思。”瑟莱斯蒂尔带着歉意看向我。“妈。”我说。“奥利芙。”大罗伊说。“汉密尔顿夫人。”瑟莱斯蒂尔说。“该吃晚饭了。”我妈说,“但愿你们还爱吃糖山药和芥菜。”我们开始吃晚饭,虽然不是一片死寂,但也没人说话。奥利芙在愤怒之中,泡了一壶差劲的冰茶。我喝了一大口,本期待着蔗糖甘甜绵长的滋味,不料差点没被猛烈的粗盐齁死。一会儿后,我的高中文凭突然从墙上掉了下来,玻璃封面上出现了裂痕。不祥之兆?或许吧。不过我当时可没心情猜测上帝的旨意,挣扎于两个深爱的女人之间就够我愁的了。并不是说我不知道如何应对窘境,每个人都有过筋疲力尽的经历。但在我妈和瑟莱斯蒂尔之间,我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奥利芙生我养我,造就了现在的我。瑟莱斯蒂尔则是我余生的指路灯,引我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饭后甜点是我最喜欢的肉桂蛋糕,但那一万块的娃娃引起的口角让我没了胃口。不过,我还是勉强塞下了两块。但凡跟南方女人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不吃她们做的食物只会让事情恶化。所以我吃得像难民一样,瑟莱斯蒂尔也是如此,尽管我们之前都发过誓再也不吃精制糖。清理完桌子,大罗伊说:“你们把行李拿进来吧。”“老爸。”我轻声说,“我们在松林旅馆定了一间房。”“你宁愿住那家烂旅馆也不愿意待在自己家里?”奥利芙说。“我想带瑟莱斯蒂尔回到最初的起点。”“那也没必要在那里过夜吧?”有必要。要想回顾过去的事情,就得远离我爸妈的修正主义倾向。我们结婚已经一年了,总该让她对我有个彻底的了解了。“是你的主意吗?”我妈问瑟莱斯蒂尔。“不是,夫人,我挺想住在这里的。”“是我的主意。”我说。其实,瑟莱斯蒂尔更喜欢我们住旅馆。她说,不管是住在谁家父母的房子里,她都会感觉不自在,即使我们已经是合法的夫妻。她平常有裸睡的习惯,但上次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她特意套上了两层大长睡袍睡觉。“可我房间都整理好了。”奥利芙说着,突然间拉住了瑟莱斯蒂尔。两个女人互相注视着彼此,这种对视在男人之间从未有过。一瞬间,房子里除了她俩,仿佛再无他人。“罗伊。”瑟莱斯蒂尔转头看我,竟然面露恐惧,“你觉得呢?”“我们明早就会回来,妈。”我说着,吻了吻她,“我要吃蜂蜜和饼干。”从我妈家里出来到底用了多久?可能是现在回想起来的原因吧,反正我感觉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似乎口袋里都装满了石头。当我们终于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把那只裹在布里的娃娃递给瑟莱斯蒂尔。他笨拙地拿着它,似乎在纠结到底该拿它当物品,还是当活物。“给他透透气。”我妈说着,把毯子朝下拉了拉,橘黄色的夕阳点亮了娃娃头上的光环。“你留着吧。”瑟莱斯蒂尔说,“我说真的。”“这可是给市长做的。”奥利芙说,“你可以给我另做一个。”“或者干脆做个真的。”大罗伊说着,两只大手在肚子前比划了一下怀孕的样子,然后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打破了让我们寸步难行的咒语,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一钻进汽车,瑟莱斯蒂尔立马就放松了下来。不管之前是什么魔咒或是邪气,在我们驶上高速之后,就统统消失了。她把头埋进双膝,忙着给耳朵上面的法式小辫松绑,再把它们梳理蓬松。等她坐起身时,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头发蓬乱,笑容淘气。“我的老天啊,刚才太尴尬了。”她说。“是啊。”我表示赞同,“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为啥。”“为了孩子呗。”她说,“盼孙子盼孙女能让原本头脑清醒的爸妈都变得阴阳怪气。”“你爸妈倒不这样。”我说。她的爸妈跟冰盒馅饼一样冷淡。“不,他们也那样。”她说,“只是在你面前比较收敛而已。他们四个都该去看心理医生了。”“可我们也在尝试要孩子啊。”我说,“他们催来催去又有什么用呢?有共同的想法不该是好事吗?”回旅馆的路上,我在一座吊桥前把车停到了路边。这座桥跟地图上标注的“阿尔德里奇河”搭配在一起显得有点大材小用,因为这条河不过是条丰盈的小溪而已。“你脚上穿的啥?”“高跟鞋。”她皱着眉头说。“能走路吗?”她显得有些窘迫,脚上的鞋子是由软木和圆点花纹缎带构成的。“穿平底鞋怎么能给你妈留下深刻印象呢?”“别担心,路不远。”我沿着松软的河岸向下滑行,她在我身后小步小步地跟着。“抱紧我脖子。”我说着,把她像新娘一样抱了起来,走完剩下的路。她的脸贴着我的脖子,叹了一口气。我喜欢自己比她强壮、可以把她抱起来的感觉,但我不会告诉她。我知道她也喜欢这种感觉,虽然她也不会告诉我。我走到溪边,把她放到松软的土地上。“你越来越重了,丫头,你确信自己没怀孕吗?”“哈哈,真好笑。”她说着,抬起头来,“这么点儿水配了这么一座大桥。”我坐到地上,背靠着一根金属柱,就像倚在我家前院里的那棵山核桃树上。我岔开双腿,拍了拍双腿中间的空地。她坐了过来,我把双臂交叉在她的胸前,然后把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一旁的小溪很清澈,水流冲刷着光滑的石头,暮色映出粼粼波光。我的妻子身上散发着薰衣草和椰子蛋糕的味道。我说:“堤坝建成之前,河水还很浅,那时候每逢周六,我和我爸就带着钓鱼线和鱼饵过来钓鱼。为了体现他的父爱,他还会带上腊肠三明治和葡萄汽水。”她咯咯笑了起来,并不知道我此时很严肃。在我们上方,一辆汽车从桥边的护栏旁驶过,空气穿过金属网,发出一阵乐音,很像轻轻在瓶口吹气时发出的声音。“当有很多汽车经过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几乎就是一首歌。”我们坐在那里,等待汽车经过,倾听大桥的音乐。我们的婚姻确实很美满,真的不是回忆使然。“佐治亚。”我用昵称叫她,“我家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我妈……”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我不介意的。”她保证道,“我没有不开心,她只是太爱你了。”她转过身。我们像青少年一般接吻,在大桥底下亲热。这种感觉真好:成熟却尚年轻,已婚却未安定,牵绊却仍自由。[19]我妈夸大其词了。松林旅馆与6号汽车旅馆档次差不多,客观来说,大概也就一星半吧,不过整个小镇就这一家旅馆,干脆再给它加上一星。很久以前,在一次舞会结束后,我把一个女孩带来了这里,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初夜。为了能付得起房[20]钱,以及阿斯蒂气泡酒等浪漫“烘托剂”,我在小猪扭扭打工,给一堆又一堆的商品打包。为了享用旅馆里的魔手震动床[21],我甚至还跑进自助洗衣店,换了一沓25美分的硬币。结果那天晚上意外连连,竟变成一场喜剧。震动床一连吞掉6枚硬币后终于运转起来,发出割草机般刺耳的轰鸣。而且,那女孩穿了一件奴隶制时期的大长裙,我撩起她的裙子,正要进一步了解她的时候,裙子里的硬裙撑撞到了我的鼻子。我们办好入住手续,走进房间,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瑟莱斯蒂尔,希望能博她一笑。但她只是说着“过来吧,亲爱的”,让我枕在她的胸前。真巧,之前的那个舞伴也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感觉我们像在露营。”我说。“更像在留学吧。”我注视着镜子里她的眼睛,说:“我差点儿生在这家旅馆里,奥利芙之前是这里的清洁工。”那时候的松林旅馆名叫[22]“叛军之窝”,很干净,但各个房间里都挂着联盟星条旗。我妈在擦浴缸的时候,突然感到产前阵痛,但她实在不想让我的人生始于星条旗之下,于是夹紧双膝,一直忍到三十英里之外的亚历山德里亚。这家店的店主开车送她去的,尽管房间的装饰令人担忧,店长人倒是挺好的。那天是1969年4月4日,距马丁·路德·金被杀刚好一年。我人生的第一晚睡在一间非种族隔离的婴儿房里,我妈为此深感自豪。“当时大罗伊在哪儿?”瑟莱斯蒂尔问。我就知道她会这样问。这个问题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可为什么回答她对我来说如此困难?我把她引向这个问题,可她发问后,我却沉默如石头。“他在工作吗?”瑟莱斯蒂尔坐在床上,往市长预定的布娃娃上缝珠子,但我的沉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把线咬断,打好结,然后扭头看着我。“怎么了?”我的嘴唇一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这个故事不该从此开始。我的故事自然要从我的出生开始,但这个故事还要倒退一段时日。“罗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大罗伊不是我亲爸。”我曾向我妈保证不会跟别人说这句话。“什么?”“从生理层面上说,他不是我爸。”“可你的名字?”“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他让我继承了他的名字。”我从床上起身,用罐装果汁和伏特加混了两杯饮料。我用手指搅拌饮料,都不敢望向她的眼睛,哪怕是镜子里她的眼睛。她说:“你知道多久了?”“在我上幼儿园之前,他们就告诉我了。埃罗是个小城,他们怕我从校园里听到这件事。”“所以你告诉我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怕我从大街上听到?”“不是。”我说,“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我回到床上,把塑料杯递给她。“干杯。”她没有喝酒,没有被可怜兮兮的我打动,只是把酒杯放在刮痕累累的床头柜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市长的娃娃裹了起来。“罗伊,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我们都结婚一年了,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我等待着接下来的狠话、生硬的指责以及泪水;或许我甚至期待着她那样。但瑟莱斯蒂尔只是看向天花板,摇了摇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罗伊,你就是故意这样做的。”“这样做?哪样做?”“你说我们是一家人,说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可你此时又给我这样的打击。”“这不是打击啊。我的身世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我有意引出这个问题,但又渴求一个真诚的回答,我期待着她跟我说没什么影响,说我仍是我自己,哪怕我的原生家庭不同寻常。“不只是今天这一件事。比如上次,你钱包里有其他女人的电话号码,还有,你有时候连婚戒都不戴,再就是这件事。我们每走过一个坎,又会出现另一个。要不是我心里有数,我都觉得你是故意要破坏我们的婚姻,不想要孩子,想要毁掉一切呢。”她说得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好像一个巴掌也能拍得响。我生气的时候,不会抬高声音,反而会压低,我要把话说到对方的骨头里,而非耳朵里。“你确定你要这样说?这是不是你一直等待的一刻?这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我不过是跟你说我不太了解我亲爹,而你竟然开始怀疑我们的感情?你听好,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那对我们不重要。”“你有毛病。”她说,镜子里的脸怒目圆睁。“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说,“这就是我之前不想告诉你的原因。有什么关系?你感觉我很陌生,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基因到底来自谁?这不是瞎讲究吗?”“问题在于你以前没告诉我,而不是你不知道你亲爹是谁。”“我有说我不知道他是谁吗?你就是这么看待我妈的吗?你觉得她都不知道自己怀了谁的孩子?瑟莱斯蒂尔,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别跟我死抠字眼。”瑟莱斯蒂尔说,“心里藏着一个阿拉斯加州那么大的秘密的人是你,不是我。”“有什么可跟你讲的?我亲爸是奥萨尼尔·詹金斯,我就知道这些。你现在全都知道了,这个秘密真的有阿拉斯加州那么大?也就康涅狄格州那么大吧?或者罗得岛州。”“别转移话题。”她说。“听着,”我说,“替我妈想想,她当时还没十七岁,而那男的都成年了,是他占了她的便宜。”“我说的是你和我,我们都结婚了,我们是夫妻。我根本就不在乎那男的叫啥,你看我像是在乎你妈……”我转过身看她,不再借助镜子。她半闭着眼,抿着嘴,正要讲话。她的样子让我担忧,因为直觉告诉我,不管她要说啥,我都不想听。“十一月十七号。”我趁她还没组织好语言,立即说道。有些夫妻在玩性虐时会使用安全词来暂停性爱,我们的安全词则只用于吵架。“十一月十七号”是我们初次约会的日期,只要有一方说“十一月十七号”,我们的对话就得暂停十五分钟。我之所以叫停,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她再说一个关于我妈的字,我们终会说出追悔莫及的话。瑟莱斯蒂尔举起双手,说:“好吧,十五分钟。”我站起身,拿起塑料冰桶。“我去加冰。”十五分钟可真好打发啊。我一走出门,瑟莱斯蒂尔就开始拨打安德烈的电话。他俩是在婴儿围栏里相识的,那时候他们连坐都坐不起来,多年的感情积累让两个人情同兄妹。我和安德烈是在大学里认识的,瑟莱斯蒂尔就是他介绍给我的。在她跟安德烈诉苦的时候,我走上二楼,把冰桶放在制冰机上,拉下摇杆,冰块断断续续地滚了出来。就在等待的空当,我遇见一个跟奥利芙年龄相仿的女人,她身材粗壮,面容和善,脸上还有酒窝,一只胳膊用布条吊着。“肩关节受伤了。”她说,然后解释说自己开车不熟练,出了车祸,原本是要去休斯敦抱孙子的,现在可抱不了了。我妈一直教导我要做一名绅士,于是我帮她把冰桶带回206号房间。她受了伤,开窗户不方便,我又帮她抬起窗户,并用一本《圣经》支撑。此时,我还要再等七分钟,所以就走进她的浴室,担起管道工的角色,把像尼亚加拉瀑布一样的马桶修理了一番。走的时候,我还不忘提醒她门把手有些松动,让她在我走后核实一下门有没有锁上。她向我道谢,我向她致意。当时是晚上8:48,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特意看了一下表,不想过早回去。我是在8:53的时候敲的门。瑟莱斯蒂尔准备了两杯新鲜的寇德岬鸡尾酒,她徒手伸进冰桶取冰,每杯加了三块,然后晃了晃杯子,让饮料快速降温,最后向我张开美丽的双臂。可谁知,这次欢乐夜之后竟是漫长的冷寂。[1] 美国佐治亚州的首府。——译者注,下同。[2] “南方淑女”这一称呼源于美国南北战争之前,指的是美国南方上层阶级、受过传统淑女教育的年轻女性。[3] 佐治亚州盛产蜜桃,被誉为“桃州”。“佐治亚蜜桃”用来比喻美国南方的美丽女性。[4] 莫尔豪斯学院位于亚特兰大,传统上只招收黑人学生。[5] 初代奖学金是专门为家里第一个就读大学的人准备的奖学金。[6] 两部电影描述的都是黑人的生活,两位导演也均为黑人。[7] 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面向全美低收入家庭3——5岁儿童提供的,由家长参与、涵盖儿童早期教育(语言、认知、生活常识、科学)、健康和营养等方面的社会福利项目。[8] 向上跃进项目,旨在帮助处境困难而学识聪颖的学生完成学业并继续上大学深造。[9] 全称为“美国城市联盟(National Urban League)”,1910年成立于纽约的人权组织,旨在消除种族歧视,保障非裔美国人的权益。[10] 厄尔·斯坦利·加德纳所著侦探小说《梅森探案集》里的虚构人物,属于出庭辩护的诉讼律师。[11] 《乌木》和《黑玉》均为杂志,专为非裔美国人打造。[12] 美剧《好时光》中西尔玛的扮演者。[13] 美剧《不同的世界》中惠特利的扮演者。[14] 19世纪美国废奴运动领袖,杰出的演说家、人道主义家和政治活动家。[15] 美国著名歌手、演员,笑容温和而迷人。[16] 美国著名黑人舞蹈家,被称为“黑人维纳斯”。[17] 原文为法语“poupées”,意为“布娃娃”。[18] 加里·科尔曼是美国著名黑人明星,因身材矮小,经常饰演儿童角色,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童星”。[19] 美国的一家经济型旅馆品牌。[20] Piggly Wiggly:美国的一家连锁超市。[21] Magic Fingers: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时,美国风靡一时的旅馆必备品,顾客在投币后,可以享受震动按摩带来的舒适与轻松。[22] 南北战争时期,美国南方叛军组建美利坚联盟国,其旗帜也是星条旗,但样式与现在的美国国旗大有不同。瑟莱斯蒂尔记忆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一个古怪的馆长。现在的我仍会想起那天晚上,只是不像从前那样频繁了。如果总是回首过去,又怎能生活下去呢?可不管他们怎样说,于我而言,那件事是无法忘记的,或许永远也忘不了。我时常梦回松林旅馆,我说这句话并不是出于辩护,而是[1]实事求是。就像艾瑞莎所言,“女人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跟她的丈夫一样。”不多什么,也不少什么。我很后悔那晚跟他吵得那么凶——关于他的父母,关于种种。我们在结婚之前、在谈恋爱的时候也会吵架,甚至比那晚还要凶,但吵的都是我俩的事。在松林旅馆的时候,我们对家族往事纠缠不清,这样的争吵显然是毫无意义的。当时罗伊不知是发觉了什么,突然用“十一月十七号”打断了我。我看他拿着冰桶离开,心里反倒舒畅了些。我给安德烈打了电话。三声铃响之后,他接了电话,然后开始开导我,一如既往地通情达理。“不要对罗伊太苛刻。”他说,“如果他每次坦白之后你都发脾气,就是在变相地鼓励他撒谎。”“可是,”我还在较真,“他都不——”“你知道我说得没错。”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自鸣得意的情绪,“但你不知道的是,今晚我有美女相伴。”“哎哟哟。”我为他感到开心。“谁都有寂寞的时候。”他说。挂掉电话的时候,我仍在咧着嘴笑。罗伊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还在笑。他拿着冰桶,就像是捧了一束玫瑰花。此时,我的怒气已凉,仿佛一杯被遗忘的咖啡。“佐治亚,我错了。”他说着,从我手里接走饮料,“那件事对我来说真的难以启齿。你要想想我的感受,你的家庭多么完美,你爸爸是个百万富翁。”“他的钱也不是与生俱来的。”我说。这样的话我至少一周说一次。我爸把橙汁的秘方卖给美汁源之前,我们家就跟瀑布山庄里的其他家庭一样,是美国白人眼中的普通中产阶级,美国黑人眼中的上层中产阶级。没有女佣,没有私人学校,没有信托基金,只有两个文凭尚可、工作还行的父母。“反正自从我认识你起,你一直都是个富家女。”“一百万并不代表你就是真正的富人。”我说,“真正的富人根本就不用挣钱。”“管它是真的富,还是暴发富,还是黑人眼中的富,反正对我的出身来说,不管是哪种富,都挺富。我可不敢跑到你爸的豪宅里,跟他说我连我亲爹的面都没见过。”他朝我走近一步,我也朝他靠近。“什么豪宅。”我让声音柔和下来,说,“而且我也跟你说过,我爸其实是阿拉巴马州一个佃农的儿子。”这种对话总让我措手不及。这都一年过去了,我也该习惯了这种酸言苦语。在我结婚之前,我妈就警告过我,说我跟罗伊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我需要不断提醒他,我们其实“被套在同一个犁上”。我觉得我妈的话挺有意思,就跟罗伊分享了,同时还给他讲了一个关于犁地的笑话,但他没有丝毫笑容。“瑟莱斯蒂尔,你爸现在又没有种地。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妈吗?我不想让她知道奥利芙十六岁就怀孕,然后被狠心抛弃,我绝对不会让我妈那么没面子。”我贴在他身上,双手放在他的头上,感受着他头颅的曲线。“听着,”我在他耳边说道,“我们又不是《天才小麻烦》里扮演黑人的白人,你也知道我妈是我爸的第二个老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隐情。”我吸了一口气,然后趁自己三思之前一吐为快,“我爸妈在我爸离婚前就在一起了。”“你是说你爸和前妻分居了,还是……”“我是说我妈是我爸的情人,而且在一起很久了,大概有三年。我妈是在法院结的婚,因为她的牧师不愿意给她主持仪式。”我看过照片,葛洛莉亚穿着米白色的礼服,戴着带有面纱的圆形女帽;我爸看起来很年轻,有些兴奋。他们脸上的微笑除了对彼此真诚的爱意之外看不出别的,也看不出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其实我也在照片里,只不过藏在了一束黄色的菊花后面。“妈呀。”他吹了一口气,“想不到你爸是这种人,更想不到你妈——”“不许说我妈坏话。”我说,“你不谈论我妈,我也不谈论你妈。”“我没有指责葛洛莉亚,你也不会指责奥利芙,对吧?”“倒是可以指责我爸。葛洛莉亚说他们两个约会一个月后,他才说他已经结婚了。”她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跟我说的这些。那时,我因为一场狼狈的恋爱打算离开霍华德大学。我妈一边帮我封纸箱,一边说:“爱情是理智的敌人,但有时反倒是好事。你知道我跟你爸认识的时候,他已经成家了吗?”这是我妈第一次以女人对女人的口吻跟我讲话。我默默发誓永不泄密,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背叛过她。“一个月,也不算长啊,她可以跟他分手的。”罗伊说,“如果她想分手的话。”“但她并不想。”我说,“葛洛莉亚说,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可逆转地爱上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模仿了我妈在公众场合所用的干脆利落的演讲式语气,但当时的她声音都是颤抖的。“什么?”罗伊说,“不可逆转?三十天保修期过了,所以她没法退货了?”“葛洛莉亚说,现在回想起来,她倒很庆幸当时他没有告诉她,因为她是肯定不会跟一个已婚男士谈恋爱的。而事实证明,我爸就是她的真爱。”“我也能理解。”罗伊说着,把我的手举到他的唇边,“有时候,你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自己是怎样到达那里的。”“不,”我说,“过程同样重要。我妈觉得我爸瞒着她是为了她好,但要是我被人蒙骗,才不会感到感激呢。”“你说得没错。”他说,“可换个角度想,如果你爸没有隐瞒,那就不会有你。如果没有你,我又会在哪儿呢?”“反正我就是不喜欢隐瞒。我希望我们能坦诚相待,我不想我们的孩子继承我们的所有秘密。”罗伊上下挥舞拳头。“你听见你说的话了没?”“什么话?”“你说‘我们的孩子’。”“罗伊,别犯傻,听听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不准反悔。你说了‘我们的孩子’。”“罗伊,”我说,“我是认真的。不要再隐瞒什么了,好吗?如果你还有什么秘密,快说出来吧。”“没有了。”我们就此和解,像之前那么多次争吵一样,我们终会和解。有一首歌唱的就是这种情景:“我们分开,是为了更好地相爱。”那时候的我没想过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互相指责与互相谅解之间携手变老。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天长地久,或许现在的我仍然不知道。但松林旅馆那晚,我坚信我们的婚姻就像一条精织细纺的挂毯,很脆弱,但又可缝补。我们常把它撕裂,又把它缝合,每次用的都是丝线,精美却易断。我们爬上小床,因为喝了胡乱搭配的鸡尾酒,所以脑袋有些晕沉。我们怀疑床罩不干净,干脆把它踢到了地上,然后面对面躺下。我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游走,心里想着我的父母以及他的父母。他们的婚姻不如我们这样精致,但更加结实,像是用灰麻线缝在一起的棉麻粗布。那天晚上,我和罗伊躺在这间租来的,却属于自己的屋里,享受着缠绵的爱意,那种感觉是多么优越。每每想起这些,我便害羞起来,双颊发热,哪怕只是在梦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人的身体可以预知未来,所以当我的眼睛突然湿润的时候,我还以为不过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情感泛滥而已。那种感觉在我逛布料店或是做饭的时候也出现过,我可能在想罗伊迈着罗圈腿走路的情景,或者是他把小偷撂倒在地、而后又被踢掉一颗宝贵的门牙的画面。不管何时何地,陷入回忆的我总会流泪,然后借口说是眼睛过敏,或是睫毛掉进了眼里。所以在埃罗的那天晚上,当情感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只字未提。我以为那不过是强烈的情绪使然,而非不祥的预感。当初计划出行的时候,我本以为会在他母亲家里过夜,所以就没带内衣。此时的我穿的是一件白色睡裙,可以增加宽衣解带时的情趣。罗伊笑了,说他爱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仿佛刚才让我泪眼蒙眬的情绪也传染给了他。我们太愚蠢、太年轻,竟然会把它简单地归因于欲望。可欲望这种东西,我们何曾缺过。我们筋疲力尽,躺在床上休息,似睡非睡地享受彼此的爱意。我在他身旁坐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回味这一天的味道——河边的泥土味儿,旅馆肥皂的麝香味,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味道,以及我自己的味道。所有这些香气仿佛渗透进床单的纤维之间。我缓缓地贴近他的身体,吻了一下他闭着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但又跟众人眼中的幸运不一样。某些单身女士曾对我说,这年头能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何其幸运;某些杂志也常哀叹这世上的“优等”黑人男性所剩无几,不厌其烦地数落现存的次品:要么死了,要么同性恋,要么坐牢,要么娶了白人。是啊,他们所说的幸运我确实有,但我和罗伊的婚姻却给我一种原始的幸福,一种闻到他的味道就很享受的幸福。是不是我们事先有所感知,所以那晚我们爱得那么深沉?还是说恰恰相反?是不是有一只来自未来的铃铛,在愤怒地向我们发出警告?它是不是没有铃舌,只能绝望地发出轻微的震动,让我下床捡起睡裙盖住身子?罗伊是不是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警告,所以才翻过身,用粗壮的手臂把我固定在他的身边?他睡着了,嘴里嘟囔着什么,但没有醒来。我想要小孩吗?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有没有去幻想体内有一团饥渴的细胞,它们分裂再分裂,直到我成了母亲,罗伊成了父亲,大罗伊、奥利芙和我的爸妈成了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我确实想过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但并没有渴求什么。一个正常女人嫁给一个正常男人后,当不当妈真的是可以选择的吗?我读大学的时候,在一个扫盲项目中做志愿者,辅导未成年妈妈。那是一份辛苦的工作,而且让人心灰意冷,因为没几个女孩最后拿到文凭。我的导师喝着浓缩咖啡、吃着羊角面包对我说:“赶紧生个孩子,拯救这个人种!”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并不是在说笑。“如果孩子都是她们这样的女孩生的,而你这样的女孩却不想要孩子,只想无拘无束,那我们的种族该怎么办?”我想都没想,直接保证一定会贡献一己之力。并不是说我不想当母亲,也不是说我想当母亲,只是无论如何,我的承诺终要兑现。所以当罗伊无忧无虑地呼呼大睡时,我闭着眼睛忧心忡忡。当门突然被踢开时,我仍然醒着。我知道他们是破门而入的,但案卷上写着他们是从前台那里要来的钥匙,门是他们以文明的方式打开的。可在外人眼中,谁又知道什么是真相呢?我清楚记得我丈夫还在我们的房间里熟睡着,而一个比他妈还大六岁的女人却说她在206号房间睡得很不安稳,因为担心门没有锁牢。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多疑了,但就是放不下心,睡不着觉。午夜之前,一个男人拧了她房门的把手,因为他知道门没锁牢。虽然光线很暗,但她坚信自己认出了罗伊,那个在制冰机前遇到的男人,那个跟老婆吵了架的男人。她说这不是她第一次受男人侵犯,但会是最后一次。她还说罗伊或许是个聪明的家伙,或许从电视上学了些毁踪灭迹的伎俩,但他抹除不了她的记忆。她也抹除不了我的记忆,罗伊一整晚都跟我在一起。她不知道伤害她的人是谁,但我知道我嫁给了谁。我嫁给了罗伊·奥萨尼尔·汉密尔顿,我和他第一次相见是在大学的时候。我们并不是一见钟情。当时的他自以为是个花花公子,而我虽然已经十九岁,却从不会玩弄感情。在霍华德大学的那场恋爱灾难之后,我以交换生的身份来到斯佩尔曼学院。离家对我来说实在艰难。我妈是这里的校友,她认为我在这里可以获得崭新而深情的友谊。我却只跟安德烈交往,他对我来说几乎就是邻家男孩,我们从三个月大时就形影不离,甚至在厨房的水槽里一起洗过澡。安德烈就是那个把我介绍给罗伊的人,其实他也不是有意的。他们都住在偏远的瑟曼大楼,宿舍仅一墙之隔。我常常在安德烈的宿舍里过夜,但我们是绝对纯洁的朋友关系,虽然没人相信。他睡在铺盖上,我睡在毛毯下。现在想想也是挺奇怪的,不过在过去,我和安德烈的关系一直都是如此。在我和罗伊正式见面前,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因做爱而气喘吁吁的声音,呼喊着他的全名“罗伊·奥萨尼尔·汉密尔顿”。安德烈说:“你觉得他是不是故意让她这么喊的?”我嗤之一笑:“奥萨尼尔?”“听着不太自然啊。”我们咯咯笑了起来,隔壁的床砰砰撞着墙壁。“估计她是假装很爽。”“如果她是,”安德烈说,“那么女人都是。”我跟罗伊真正见面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还是在安德烈的房间。罗伊早上10点跑了过来,想换点零钱洗衣服,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敲。“哎呀,对不起,女士。”罗伊带着吃了一惊的疑问口气。“我妹妹。”安德烈说。“干妹妹?”罗伊打量着野丫头似的我,看来他确实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我是谁,那就直接问我啊。”我穿着安德烈的棕白相间的T恤,头发塞在缎帽里,看起来肯定非同寻常。不过再非同寻常,也得亲口介绍自己。“好吧,你是谁?”“瑟莱斯蒂尔·达文波特。”“我是罗伊·汉密尔顿。”“罗伊·奥萨尼尔·汉密尔顿吧?隔墙有耳哦。”然后,他和我四目相对,等待一个可以决定我们将来关系的暗示。最后,他移开了视线,向安德烈要了一枚25美分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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