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的全世界路过(2019全新修订版)(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张嘉佳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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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的全世界路过(2019全新修订版)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2019全新修订版)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从你的全世界路过(2019全新修订版)作者:张嘉佳排版:HMM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9-07-01ISBN:9787540491949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体科技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她要走了,只能抱抱他的影子。可能这是他们唯一一次隆重的拥抱

白天你的影子都在自己身旁,晚上你的影子就变成夜,包裹我的睡眠

世事如书,我偏爱你这一句,愿做个逗号,待在你脚边

但你有自己的朗读者,而我只是个摆渡人

难过的时候,去哪里天空都挂着泪水

后来发现,因为这样,所以天空格外明亮

明亮到可以看见自己

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上帝会让你付出代价

但最后,这个完整的自己,就是上帝还给你的利息

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最大的勇气,就是守护满地的破碎

然后它们会重新在半空绽开,如彩虹般绚烂

携带着最美丽的风景,高高在上,晃晃悠悠地飘向落脚地

不管他们如何对待我们

以我们全部都将幸福的名义

偶尔梦里回到沙城

那些路灯和脚印无比清晰,而你无法碰触

一旦双手陷入,整座城市就轰隆隆地崩塌

把你的喜笑颜开,把你的碧海蓝天

把关于我们之间所有的影子埋葬

如果你不往前走,就会被沙子掩埋

所以我们泪流满面,步步回头,可是只能往前走

哪怕往前走,是和你擦肩而过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翻山越岭,才翻到末篇,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入夜安眠。

May people dream of stars

that never fall when they are asleep,

and may people think of poems

they read when they are drunk.

读过睡前故事的人会知道,这将是一本纷杂凌乱的书,

像朋友在深夜跟你的叙述,叙述他走过的千山万水。

这个朋友就是我。

故事里,形形色色的主人公到处串场,转身却又不见。

那么多篇文章,有温暖的,有明亮的,有落单的,

有疯狂的,有无聊的,也有莫名其妙的,

还有信口乱侃、胡说八道的。

你可以每天读几篇,或者按自己的心情来。

当你辗转失眠时,当你需要安慰时,

当你等待列车时,当你赖床慵懒时,

当你饭后困顿时,应该都能找到一篇合适的。

我希望写一本书,

你可以留在枕边、放进书架,

或者送给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认为这本就是了。

当然,如果你读完,觉得没有一页是具有价值的,

丢进垃圾篓我也不会介意。

因为我没有办法赔给你。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随便打开一篇就可以了。序

我从一些人的世界路过,一些人从我的世界路过。

陆陆续续写了许多睡前故事,都是深夜完成。它们像寄存在站台的行李,有的属于自己,有的属于朋友,不需要领取,于是融化成路途的足迹。

但我觉得它们很漂亮。一旦融化,便和无限的蓝天白云不分彼此,如同书签,值得夹在时间的罅隙里,偶尔回头看看就好。

其实这本书中,一部分连短篇都算不上,充其量几笔涂鸦。但我知道,它们能给喜欢的人一点点力量,一点点面对自己的力量。

因为在过去的岁月,我们都会想去拥有一个人的全世界,可是只能路过。

满城的雨水,模糊的痕迹,呆呆伫立一步也不想往前。哪怕等待,认真守护每个路口,最后却发现对方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些并不可怕。所有人的坚强,都是柔软生的茧。

我想告诉你,坐会儿,喝一杯,或者看看风景,然后就继续往前吧,以我们必须幸福的名义。

如果,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那么,我就在终点等你。第一夜初恋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一个人的记忆就是座城市,

时间腐蚀着一切建筑,

把高楼和道路全部沙化。

如果你不往前走,

就会被沙子掩埋。

所以我们泪流满面,步步回头,

可是只能往前走。1

听歌,像私人的时代记录。在你丢弃的陈旧电脑中,曲库反复循环的那首,应该陪伴了最阴冷的时光。

2004年,搭乘大巴,从北京回到南京,租了青岛路的一间地下室,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劳动。二手笔记本喇叭很差,所有歌手都在破音。我每天捧着它打牌,一打十几个钟头,不分晨昏。但我技术太差,毫无章法可言,唯一的优势是打字快,甚至创造了自己的战术,叫作废话流。

一发牌,我就在聊天框里跟玩家说话:“赤焰天使,好久不见,你娘舅最近身体好吗?”“天使不是白的吗?出门在外带什么赤焰,会炖熟的,年纪轻轻,过日子要小心。”“咦,你叫毛茸茸啊,多大面积毛茸茸的?”“毛茸茸你好,帮帮我可以吗,我跪着打牌的,你给我垫一下,我膝盖肿肿的呢……”

结果很多玩家忍无可忍,啪啪啪乱出牌,骂一句“我去你大爷的”就退出了。这样我靠打字赢了打牌,赚到胜率75%。后来慢慢不管用,我又想了新招。

我在对话框里讲故事。

系统发牌,我打字:“从前有个神父,他住的村子里最美的姑娘叫小芳。突然小芳怀孕了,死也不肯说是谁的孩子。村民就暴打她,要将她浸猪笼。小芳哭着说,娃是神父的。狂暴的村民一起冲进教堂,神父没有否认,任凭他们打断了自己的双腿。过了二十年,奇迹发生了。”

然后我就开始打牌,对话框里一片混乱,其他三个人在号叫:“我弄死你啊,发生了什么奇迹!娃到底谁的,神父疯了吗!你妹的,老子不打了,你讲话能不能完整点儿?”

辛勤耕耘,我的胜率再次冲到80%。

废话流名声大震,还有许多人来拜师。我一看胜率都在50%以下,头衔全部还是“赤脚”,冷笑拒绝。

正当我骄傲的时候,跟我合租的茅十八异军突起,自学成才。

这狗东西太无耻,他发明的属于废话流分支:诅咒术。比如,大家好端端地在打牌,茅十八发出一行字:“大慈大悲普度众生观世音菩萨,圣洁的露水照耀世人,明亮的目光召唤平安,如果你想自己的父母健康,就请复述一遍,必须做到,否则出门被车撞死。”

我能想象,他的对手在电脑前的表情,打个牌打出了生命危险,应该在预料之外。

当时强迫转发还不流行,被他这么一搞整个棋牌间里一片手忙脚乱,人人无心计算。一局没打完,他已经依次请过太上老君、耶和华、圣母马利亚、招财童子、唐明皇、金毛狮王谢逊、海的女儿……

我输了。

茅十八这人生活中安静沉默,连打电话都基本只有三个字:“喂。嗯。拜。”他成为废话流宗师,让我瞠目结舌。2

我跟茅十八的友谊一直维持着,2009年一块儿自驾去稻城亚丁。他带着女朋友荔枝,开到冲古寺,景色如同画卷,层峦叠嶂的色彩扑面而来。

我知道茅十八的打算,他紧张得发抖。

他跪在荔枝面前,说:“荔枝,你可以嫁给我吗?”

才一句话,刚过逗号,他就哽咽了。

荔枝说:“怎么求婚也不多说几句,你真够惜字如金的。”

茅十八一边抽泣,一边说:“荔枝,你可以嫁给我吗?”

荔枝说:“好的。”

茅十八给荔枝戴戒指,荔枝偷偷擦了擦眼泪。我和其他两个朋友冒充千军万马,声嘶力竭地欢呼打滚。

2010年荔枝生日,茅十八送的礼物是个导航仪。大家很震惊,这礼物过于奇特,难道有什么寓意?

茅十八羞涩地说,他鼓捣了一个多月,把导航仪的语音文件全部换掉了。我兴奋万分,逼着荔枝开车,一起检验茅十八的研究成果。

这一尝试,我彻底回想起地下室岁月,茅十八称霸废话流的光荣战绩。

在开车兜风的过程中,导航仪废话连篇,带着南京口音:“完蛋,前面有摄像头。这盘搞不定喽,找不到你想去的地方。大哥你睡醒没有,这地址错的啵?”

突然等一个红灯,导航仪里茅十八严肃地说:“手刹还拉好了?万一倒溜怎么办?你不要按喇叭,按喇叭搞什么啊,前头是个活闹鬼的话马上来干你,你又干不过他,老老实实等不行吗,哦,你没按喇叭,算老子没讲……”

大家乐不可支,荔枝笑得扶着脑门,说:“你平时不吭声,怎么录音啰唆成这样?”

茅十八说:“上次去稻城,你不是嫌导航仪太古板,不够人性化吗,我就改装了一下,以后开车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荔枝拿起导航仪,随便一按,导航仪尖叫:“你不会是想关掉我吧,老子又没犯法,你关,你关,回头老子不做导航仪了,换根二极管做收音机,你咬我啊……”

所有人叹服。3

2011年,茅十八和荔枝分手。

荔枝把茅十八送她的所有东西装个盒子,送到我的酒吧。

我说:“茅十八还没来,在路上,你等他吗?”

荔枝摇摇头,说:“不等啦,你替我还给他。”

我说:“他有话想和你说的。”

荔枝说:“无所谓了,他一直说得很少。”

我说:“荔枝,真的就这样?”

荔枝走到门口,没回头,说:“我们不合适。”

我说:“保重。”

荔枝说:“保重。”

那天茅十八没出现,我打电话他也不接。去电子城找到他的柜台,旁边的老板告诉我,他好几天没来做生意了。

过了段时间,在一家小酒馆偶尔碰到,他喝得很多,面红耳赤,眼睛都睁不开,问我:“张嘉佳,你去过沙城吗?”

我想了想:“是指敦煌?”

他摇头说:“不是的,一座奇怪的城市,里面只有沙子。”

我说:“你喝多了。”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是他在这座城市喝的最后一杯酒。4

就这样,荔枝的纸箱子放在我的酒吧,茅十八从来没有勇气过来拿。

有天店长坐我的车回家,拿个导航仪出来玩,我看着眼熟,店长撇撇嘴说:“乱翻翻到的。”

她一开机,导航仪发出茅十八的声音:“老子没得电了你还玩。”

吓得店长鸡飞狗跳,说见鬼了,抱头鼠窜。

我打电话给茅十八:“喂,东西要不要?”

茅十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了,明天回老家泰州。”

我说:“回去干吗?”

茅十八说:“家里在新城商业街替我租个铺子,我回去卖手机。”

我忽然心里有些难过,不知道应该安慰,还是鼓励,刚想挂手机,茅十八说:“卖手机挺好的,万一碰到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成就一段姻缘,人生美满。”

他自己笑了一下,那声轻轻的笑,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我说:“你加油。”

茅十八说:“保重。”

我说:“保重。”5

2012年8月,我心情糟糕,开车往西,在成都喝了顿大酒,次日突发奇想,打算去稻城看看。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开着导航仪,沿途听茅十八的絮絮叨叨,一会儿“跑那么快作死,掉沟里面我又不能帮你推”,一会儿“一百米后左拐了,他娘的你慢点儿”,倒也不算寂寞。

我觉得茅十八真是天才,电量报警亮红灯,导航仪疯狂地喊:“老子没得电了老子没得电了,你给老子点儿电啊!”

我差点儿笑出来,赶紧插电源。

翻过折多山、跑马山、海子山、二郎山,想看牛奶海和五色海的话,要自己爬上去。我觉得很累,于是带着导航仪徒步,驻足冲古寺。绿的草、蓝的水、红的叶、白的山,我看着这一场秋天的童话发呆。

导航仪突然“嘟”的一声响了。

那声音不再带着方言,而是字正腔圆,是茅十八努力地说着普通话,被我们嘲笑过的普通话。

从第一句话开始,我拿着导航仪的手,就不停颤抖。

茅十八说:“荔枝,你又到稻城了吗?这里定位是冲古寺,我向你求婚的地方。抵达这个目的地,我就会对你说:因为是最蓝的天,所以你是天使。你降临到我的世界,用喜怒哀乐代替四季,微笑就是白昼,哭泣就是黑夜。“我喜欢独自一个人,直到你走进我的心里。那么,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喜欢独自一个人。“我想分担你的所有,我想拥抱你的所有,我想一辈子陪着你,我爱你,我无法抗拒,我就是爱你。“荔枝,我在想,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是我们结婚一周年呢,还是带着小宝宝自驾游呢?“我站在那一天的天空下,和今天的自己,一起对你说,荔枝,我爱你。”

听着导航仪里茅十八的声音,我的眼泪涌出眼眶。

那一天在云影闪烁的山坡上,草地无限柔软,茅十八跪在女孩前,说:“荔枝我爱你。”

今天在云影闪烁的山坡上,草地无限柔软,茅十八的影子跪在女孩的影子前,说:“荔枝我爱你。”

这里无论多美丽,对茅十八和荔枝来说,都已经成为沙城。

一个人的记忆就是座城市,时间腐蚀着一切建筑,把高楼和道路全部沙化。如果你不往前走,就会被沙子掩埋。

沙城,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它只是你的记忆。

偶尔梦里回到沙城,那些路灯和脚印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而你无法碰触,一旦双手陷入,整座城市就轰隆隆地崩塌。把你的喜笑颜开,把你的碧海蓝天,把关于我们之间所有的影子埋葬。

如果你不往前走,就会被沙子掩埋。所以我们泪流满面,步步回头,可是只能往前走。

哪怕往前走,是和你擦肩而过。

我从你们的世界路过,可你们也只是从对方的世界路过。

哪怕寂寞无声,我们也依旧都是废话流,说完一切,和沉默做老朋友。猪头的爱情

我大醉,想起自己端着泡面,

站在阳台上,看校园的漫天大雪里,

猪头打着伞,身边依偎着小巧的崔敏,

他们互相依靠,一步步穿越青春。

四个大学室友,睡我上铺的叫猪头。

到了盛夏时分,天气太热,压根儿睡不着。

宿舍的洗手池是又宽又长一大条,猪头热得受不了,于是跑过去,整个人穿条裤衩横躺在洗手池里。凉水冲过身体,他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结果同学过来洗衣服,不好意思叫醒他,就偷偷摸摸地洗,冲洗衣服的水一倒,沿着水池差点儿把猪头淹没。

猪头醒过来之后,呆呆照着镜子,说:“咦,为啥我这么干净?”

猪头想买好用的电风扇,但身上钱不够。他买沓信纸,写了篇小说,投稿给《故事大王》,打算弄点儿稿费。

他激动地将稿子给我看,我读了一遍,肝胆俱裂。故事内容是男生宿舍太肮脏,导致老鼠变异,咬死了一宿舍人。

他问我怎么样,我沉默一会儿,点点头说:“尚可,姑且一试。”

稿子被退回来了。

猪头锲而不舍地修改,改成男生宿舍太肮脏,导致老鼠变异,咬死了来检查卫生的辅导员。

稿子又被退回来了。猪头这次暴怒,彻夜不眠,改了一宿,篇幅增加一倍。

这次内容是,男生宿舍太肮脏,导致老鼠变异,咬了其中一个学生。学生毕业后成了《故事大王》的编辑,虽然明明是个处男,却得梅毒死了。

稿子这次没被退,编辑回了封信给他,很诚恳的语气,说:“同学,老子弄死你。”

猪头放弃了赚钱的梦想,开始打游戏。他花三十块钱,从旧货市场买了台二手小霸王,打《三国志2》。

他起早贪黑地打,一直打到游戏卡出问题,居然生生被他打出来六个关羽、八个曹操。

那年放假前一个月,大家全身拼凑起来不超过十元。于是饿了三天,睡醒了赶紧到洗手间猛灌自来水,然后躺回床位保持体力,争取尽快睡着。

第四天大家饿得哭了。

班长在女生宿舍动员了一下,装了一麻袋零食,送到我们这儿,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当时我们看着麻袋,双手颤抖,拿起一根麻花送进嘴里,泪水横流。

靠麻袋坚持三天,再次陷入饥饿。我记忆犹新,后半夜猪头猛地跳下床,其他三人震惊地盯着他,问:“你去哪儿?”猪头说:“我不管我要吃饭。”我说:“你有钱吃饭?”猪头擦擦眼泪,步伐坚定地走向门口,大喊:“我没有钱,但我不管我要吃饭。”我们三人登时骂娘,各种恶毒的话语,骂得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转身回床,哭着说:“吃饭也要被骂,我不吃了。”

清早猪头不见了。我饿得头昏眼花,突然有人端着一碗热汤递给我。我一看,是猪头,他咧着嘴笑了,说:“我们真傻,食堂的汤是免费的呀。”

全宿舍泪洒当场。

猪头喃喃地说:“如果有炭烤生蚝吃该多好呀,多加蒜蓉,烤到吱吱冒水。”

猪头恋爱了,他喜欢外系一个师姐,但没有追求方式,日日守在开水房,等师姐去打开水。

他又不敢表白,师姐将开水瓶放在墙边,一走远,猪头就把她的开水瓶偷回宿舍。一个月下来,猪头一共偷了她十九个水瓶。

作为室友,我们非常不理解,但隐约有点儿兴奋,我们可以去卖水瓶了。

一天深夜,猪头说:“其实我在婉转地示爱。”

我大惊,问:“何出此言?”

猪头说:“我打算在毕业前,偷满她五百二十个水瓶,她就知道这是520(我爱你)的意思了。”

大家齐齐沉默,心中暗想:我去你大爷的。

那时候的男生宿舍,熄灯以后,总有人站在门外,光膀子穿条内裤煲电话粥。他们扭动身体,发出呵呵呵呵的笑声,窃窃私语。

每张桌子的抽屉里,打废的IP电话卡日积月累,终于超过了烟盒的高度。

猪头很愤怒,继而冲动,决定打电话给暗恋的师姐,一个叫崔敏的商学院女孩。

电话那头,崔敏的室友接的,说她已经换宿舍了。

猪头失魂落魄了一晚上。

第二天,食堂前面的海报栏人头攒动,围满学生。我路过,发现猪头在人群里面。出于好奇,我也挤了进去。

海报栏贴了张警告:某系某级崔敏,盗窃宿舍同学人民币共计两千元整,给予通告批评,同时已交由公安局处理。

大家议论纷纷,说真是人不可貌相,美女也做小偷。

我拉了下猪头,他攥着拳头,双眼饱含泪水。

虽然我不明白他哭什么,但总觉得心里也有些难受。猪头扭转头,盯着我说:“崔敏一定是被冤枉的,你相不相信?”

当天夜里,猪头破天荒地去操场跑步。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不惜体力地跑。一圈两圈三圈,他累瘫在草地上。

他躺了半天,挣扎着爬起来,猛然冲向女生宿舍,我怎么追也追不上他。

后来,猪头白天旷课,举着家教的纸牌,去路边找活儿干。

再后来,在人们奇怪的眼光中,猪头和师姐崔敏一起上晚自习。

到寒冬,漫天大雪,猪头打着伞,身边依偎着小巧的崔敏。

几年前曾经回到母校,走进那栋宿舍楼。站在走廊里,总觉得推开308,门内会团团坐着四个人,他们中间有个脸盆,泡着大家集资购买的几袋方便面,每个人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在网吧通宵,忽而睡觉忽而狂笑。我们在食堂喝二锅头,两眼通红,说兄弟你要保重。我们步伐轻快,在图书馆,在草地,在水边喝啤酒,借对方的IP卡打长途,在对方突然哭泣时沉默着,想一个有趣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想起猪头狂奔在操场的身影,他跑得精疲力竭,深夜星光洒满年轻的面孔,似乎这样就可以追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我们朗读刚写好的情书,字斟句酌,比之后工作的每次会议都认真,似乎这样就可以站在春天的花丛永不坠落。我们没有秘密,我们没有顾虑,我们像才华横溢的诗歌,无须冥思,就自由生长,句句押韵,在记忆中铭刻剪影,阳光闪烁,边缘耀眼。

猪头结婚前来南京,我们再次相聚。

不用考虑一顿饭要花多少生活费,聊着往事,却没有人去聊如今的状况。因为我们还生活在那首诗歌中,它被十年时间埋在泥土内,只有我们自己能看见。

我们聊到宿舍里那段饥饿的岁月,笑成一团。

猪头拍着桌子喊服务员,再来一打炭烤生蚝,多加蒜蓉,烤到吱吱冒水就赶紧上。

他高兴地举起杯子,说:“我要结婚了,大家干一杯。”

猪头的太太就是崔敏。

很快他喝多了,趴在酒桌上,小声地说:“张嘉佳,崔敏没有偷那笔钱。”

我点头。

他说:“那时候,所有人不相信她,只有我相信她。所以,她也相信我。”

我突然眼角湿润,更用力地点头。

他说:“那时候,我做家教赚了点儿,想去还给钱被偷的女生,让她宣布,钱不是崔敏偷的。结果等我凑够了,那个女生居然转学了。”

他说:“听到这个消息,崔敏哭成了泪人。因为啊,从此她永远都是个偷人家钱的女生。”

我有点儿恍惚。

他举起杯子,笑了,说:“一旦下雨,路上就有肮脏和泥泞,每个人都得踩过去。可是,我有一条命,我愿意努力工作,拼命赚钱,要让这个世界的一切苦难和艰涩,从此再也没有办法伤害到她。”

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以后我也会一直这么做的。”

我大醉,想起自己端着泡面,站在阳台上,看校园的漫天大雪里,猪头打着伞,身边依偎着小巧的崔敏,他们互相依靠,一步步穿越青春。

十年醉了太多次,身边换了很多人,桌上换过很多菜,杯里洒过很多酒。

那是最骄傲的我们,那是最浪漫的我们,那是最无所顾忌的我们。

那是我们光芒万丈的青春。

如果可以,无论要去哪里,剩下的炭烤生蚝请让我打包。初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我会承诺很多,实现很少,

我们会面对面越走越远,肩并肩悄然失散。

你会掉眼泪,每一颗都烫伤我的肌肤。

你应该留在家里,把试卷做完,

而不是和我一起交了空白纸张。

对不起,爱过你。1

加班后午夜12点,去一家熟悉的酒吧喝酒。大家互相摸来摸去,我没有兴趣摸同事田园犬,田园犬也没有兴趣摸我,两个人呼啦啦喝了好多。

田园犬说:“你知道八卦游龙掌讲究的是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吗?”

我说:“制什么制,不如制服诱惑。”

田园犬当场翻脸:“严肃话题,你也严肃一点儿好不好?”

我心想,八卦游龙掌很严肃吗?

田园犬说:“所以说,在爱情里,一定要先去追求别人。”

我说:“追什么追,太没面子了。”

田园犬说:“一定要先追,因为你先追,顶多一开始丢点儿面子。如果追到了,就说明你研究了她的爱好,迎合她的喜怒,你已经慢慢渗透她的生活。等你厌倦她了,她却已经离不开你。因此,在结局里,一般提出分手的,都是先追求的那一个。”

我大惊失色:“太卑鄙了,虽然我不想听,但你多说一点儿。”

田园犬举杯:“喝起来。”

透过金黄色的啤酒,我突然发现,每个女人都有了姿色。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酒色。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慢慢地,当她不放心自己,才把生命托付给你的时候,你已经先发制人,先发离开。2

我六年级和班长同桌,她总拿第一名,我拿第二名,因此她是大队长,我是中队长。

大队长和中队长的最大区别,在于举行仪式的时候,她大声喊:“赖宁,你是我们的骄傲!”而我站她旁边,认真地行少先队礼,她不喊完,我不能把手放下来。

有一天,来了个胖胖的班主任。她在上面自我介绍,我们在下面议论纷纷。

班长:“长得真胖。”

我:“这么胖,炖汤一定很好喝。”

班长:“才吃早饭你又饿了?”

我:“这么胖,我一定要得到她。”

胖胖的班主任宣布了一条最新规则,每天都要睡午觉,谁不守规矩探头探脑,班长就把他的名字记在本子上。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被班长写在本子上。唉,真想改名叫作懋罱綮,记我名字的时候,也让她多写几笔。

她越是记我名字,我越是不安分,心想,总有一天,一刀砍断她脸部肌肉,再一刀割断她文胸带子。

我之所以知道她六年级就戴文胸,是一次她又记我名字,我怒不可遏,伸手抓她辫子,被她逃脱,再抓,抓到一根松紧带,大叫:“哇,这是什么?没事把自己五花大绑干什么?”

结果她号啕大哭。

结果我要喊家长。

妈妈告诉我,这叫作文胸,男孩子不能随便抓。

我心想:不是说应该抓好文化,文胸也算是文字辈的,为什么不能抓?

等我长大后,再一次抓到文胸,悲哀地想,小时候没有抓好文化啊,现在抓文胸都只能抓到A罩杯,抓不到D罩杯的。3

迎接期末考试,终于不用午睡。班长带了一本课外读物,《小王子》的绘图本。她借给全班人看,我就硬憋着,不问她借。

全班人看完了,她在后面出着黑板报,我偷偷过去:“借给我看看好不好?”

班长:“不借。”

我:“你借我看,我送你文胸。”

班长咬住嘴唇,不理我了。

我恼羞成怒,暗想,这又哪儿触犯你了!

在期末考试前,胖胖班主任给大家算总账,所有被记名字的都要在水泥地上打手背。

一个一个被点名,我都做好从早上打到晚上的准备了,结果始终没有叫到我。

我心想,这个胖子,难道真的被我得到了?

期末考试后,小学毕业了。

班长送我一个包裹,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是那本《小王子》绘图本。

一是那个记名册。

我打开记名册,发现密密麻麻的记录里,每一天,都有一个名字被圆珠笔涂成一个蓝块。

送我这个东西干什么?我莫名其妙。

直到初中,我的智商终于提升到一百之后,我才突然明白,本子每页的蓝块下,一定是我的名字!

在她交本子之前,把我的名字都涂成了蓝块。

我冲回家,翻箱倒柜,找到了那个记名册,在最后一页找到了电话号码。

可是我打那个电话号码时,班长已经搬家了。谁也不知道班长搬到了哪里。

于是在我的记忆里,班长永远成了一个美人。

于是我的初恋,发生且被我察觉时,已经到了大一。4

大一参加各种社团,忙得不亦乐乎,刷着存在感,而很多事情忘却了。食堂聚餐,网吧包夜,生活费花得飞快。女孩子姜微从外地来找我,给我一条绿箭口香糖。

我:“这是什么?”

姜微:“口香糖。”

我:“顶饱吗?”

姜微:“你没有东西吃的时候,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我:“没有钱吃东西,哪儿来钱打电话。”

姜微:“那这张电话卡你拿着。”

我:“物质生活都无法保障,精神文明就算了。”

姜微:“那这张银行卡你拿着。”

她穿着天蓝色的滑雪衫,短发,低着头,目光藏在刘海下。我恍惚记得,她来我们学校找同学,偶然相逢,是我先邀请她去公园散步,散着散着,她说下次再来找你。

后来我和姜微打了半年电话。

我发现一个重要的讯息,女孩想我的时候,都是在打电话的时候哭。妈妈想我的时候,都是挂了电话后哭。

再后来,我发现很要好的朋友喜欢姜微。

于是我问姜微借了一千五百块。

我把这十五张一百块压在枕头底下。

没有钱去吃饭的时候,不碰它。

没有钱去网吧的时候,不碰它。

五年之后,朋友和她结婚了。

我送了一千五百块的红包。

这个红包里的十五张一百块,都被枕头压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我终于还掉了这十五张一百块,留下了一张绿色的口香糖的包装纸。

这张绿色的口香糖包装纸,也被枕头压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5

高三复读,去了个小镇高中。我没寄宿,父亲将我安排在教师楼边上的一栋两层小土房里。楼上住的是我,楼下住的是退休老校长。

永远有电,永远有水,通宵看武侠书从来不用手电筒,想回就回,想走就走,生活自由奔放。

班主任是个孤独而暴躁的老女人。我经常因为她的孤独,被喊过去谈心;因为她的暴躁,谈完之后被怒骂。

悲愤之下,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早操不出,晨读不去,心情一旦不好,连课都不上。

这叫什么?

魄力。6

一天大清早,有人敲门。我开门,一个女生拎着塑料袋子。

我心想,干什么,大家都没发育完,做不起来生意。

女生:“你没吃早饭吧?”

我:“不吃。”

女生:“别人托我带给你的。”

我:“别人是什么人?”

女生:“别人不想告诉你,不要就算了。”

我:“不想告诉我?那就是不用我还了吧?”

女生:“送你的为什么要还?”

我:“别人真好。”

女生走了,我一边吃着麻团和豆浆,一边心想,别人太穷了,早饭送这个。

我班有朵校花,疑似别人。她聪慧又美丽,成绩年级第一,除了家境贫寒没有缺点。

我的愿望是用法律制裁校花同学,或者枪毙,或者帮我考试,以上二选一。

同桌的愿望是用法律制裁门卫,这样可以半夜偷偷溜到录像厅看片子,看到一半喊老板换片!

几年后,同桌被法律制裁了,他在承德当包工头,偷税漏税拖欠工资,被判入狱三年。

其实我当年就知道这个同桌并非等闲之辈,某日约我去城里打游戏,他居然还带了一个胖胖妹。

打到半夜,他问我借钥匙,说要和胖胖妹住过去。我沉迷打街霸,用钥匙和他换了十几个铜板。

第二天大早出了状况,他们下楼被退休的老校长看见了。天色蒙蒙亮,老校长看不清两人的脸,但从我房间出来的一男一女,按逻辑男的应该是我。

班主任找我谈话,脸色凝重。

教导主任找我谈话,脸色凝重。

话题涉及同居之类的字眼,令我猝不及防,心灵震荡。

我正在绝望地等待校长找我谈话,接着便要锒铛入狱。我是个流氓,刚成年的流氓。不久之后很有可能发生这么一件事:一个还没有摸过女生小手的流氓,在牢里哭得喘不过气。

然而校长没找我,老师们也不提这事了,突然间烟消云散,害我十分好奇。

消息灵通人士私下和我说:“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

灵通人士:“十个铜板。”

我:“好。”

灵通人士:“你知道校花同学吧。”

我:“废话。”

灵通人士:“她跑到校长那边去,说那晚住在你房间的是她。”

我大惊:“这不玷污我的名声吗!”

消息人士:“滚,校花同学年级第一,是我校考取重点大学的唯一希望,哪个老师会碰她?她这么一说,自然就不追究你,事情就过去了啊。”

校花同学聪慧又美丽,还有一颗伟大的心。7

但我始料不及,校花同学不比我们江湖中人,她是施恩图报的。

从此,在校花同学的要挟下,我参加早操,参加晨读,完全无法旷课。校花同学这么做,一定会留下弊端,而我们都没想过,那是铺天盖地的遗憾。

校花同学:“张嘉佳,我们一起报考南浦大学吧?”我大惊失色:“南浦大学?你以为我是校草?名牌大学,那他妈的是人上的吗?”“啪。”我的左脸被抽肿。

校花同学:“我们一起报考南浦大学吧?”

我:“你给我一百块我就填。”

校花同学:“给你一块。”

我:“一块?你怎么穷得像小白?”

校花同学:“小白是谁?”

我:“我家养的土狗,我在它脖子上挂了个一块的硬币。”“啪。”我的右脸被抽肿。

两个人都填了南浦大学。

我考上了,她没考上。

她服从第二志愿,去了天津。8

从南京的宿舍打电话到天津的宿舍,跨省长途,一个学期下来,抽屉里一沓电话卡。

我消耗电话卡的岁月中,出现了姜微。

我很少接姜微电话,即便自己在宿舍,也要舍友说我不在。

因为我要等校花同学的电话,她打来占线的话,还要解释半天。

可是校花同学突然再也不打电话给我了。

我拨了无数次,她永远不在。

我等了一个星期。难道她死了?一想到她死了,我就难过得吃不下饭,我真善良。

我等了一个月。就算死了也该投胎了吧?一想到她投胎了,我就寂寞得睡不着觉,我真纯朴。

我等了三个月。我想去天津。

这时候,姜微从外地来找我。

她先给我一条绿箭口香糖。

我:“这是什么?”

姜微:“口香糖。”

我:“顶饱吗?”

姜微:“你没有东西吃的时候,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我:“没有钱吃东西,哪儿来钱打电话。”

姜微:“那这张电话卡你拿着。”

我:“物质生活都无法保障,精神文明就算了。”

姜微:“那这张银行卡你拿着。”

我心想,姜微就是比校花同学富裕啊。

于是我问她借了一千五百块。

我把这十五张一百块压在枕头底下。

没有钱去吃饭的时候,不碰它。

没有钱去网吧的时候,不碰它。

终于,姜微不理我了。她喜欢我的一个朋友,他们很合适,他们一样有钱。

我始终没去天津,心中有着无限恐慌。9

学期末,熟悉的声音。

校花同学:“你还好吗?”

我:“你好久不打电话给我了。”

校花同学:“没有钱买电话卡。”

我:“太穷了吧你,我有钱我分你一点儿。”

校花同学:“不要分钱了,张嘉佳,我们分手吧。”

我:“……还是分钱好了。”

校花同学:“我说真的,张嘉佳,我们分手吧。”

我:“……我要分钱。”

校花同学:“张嘉佳,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分钱分钱。”

校花同学:“有空多打电话给妈妈,她一定很想你。”

我:“……分钱分钱。”

校花同学:“张嘉佳,你想我吗?”

我:“……分钱分钱。”

校花同学:“不要哭了,记得有一天,我托人给你送早饭吗?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吃了没有呢。”

我:“……我吃了。”

校花同学:“张嘉佳,记得吃早饭。对了,如果再让你报考一次,你会选什么大学?”

我心想,我什么地方也不选,我找个村姑,在那二层小土楼,洞房种田浇粪,这辈子都不用买电话卡。“张嘉佳,分手以后,你再也不要打电话给我了。”

电话就这么挂了。

挂的时候,我已经忘记哭了,但是我好像听到她哭了。10

五年之后,听到姜微和我朋友结婚的消息。我送了一千五百块的红包。这个红包里的十五张一百块,都被枕头压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我终于还掉了这十五张一百块,留下了一张绿色的口香糖的包装纸。

这张绿色的口香糖包装纸,也被枕头压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而在这五年里,我去过校花同学的家里三次,她的照片一直摆在客厅靠左的桌子上。

照片边上有本笔记,一盆花和一些水果。

照片前还点着几根香。我抽烟,她抽香,还一抽好几根。

看她这么风光,可是我很难过。

我知道这笔记本里写着,她给谁送了早饭,她为谁背了黑锅,她要怎么样骗一个笨蛋分手,她真是个斤斤计较、施恩图报的小人。

笔记里还夹着病历卡。

我想,应该感谢它,不然我还要消耗电话卡。

我想,应该痛恨它,否则我不会这么难过。

每次我会和她妈妈一起,吃一顿饭。

每次我和她妈妈吃饭,都说很多很多事情,说得很开心,笑得前仰后合。

每次我在她家,不会掉一滴眼泪,但是一出门,就再也忍不住,蹲在马路边上,哭很久很久。

如果我是这样,我想,那她妈妈也一定等我出门,才会哭出声来吧。11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继续没有早饭吃。没有早饭吃的时候,我就想起一个女生。

女生:“是别人托我带给你的。”

我:“别人是什么人?”

女生:“别人不想告诉你,不要算了。”

我:“不想告诉我?那就是不用我还了吧?”

女生:“送你的为什么要还?”

我:“别人真好。”

我一边吃着麻团和豆浆,一边心想,别人太穷了,早饭送这个。

送早饭的时候,校花同学和别人一样穷。

考大学的时候,校花同学和小白一样穷。

打电话的时候,校花同学和我一样穷。

听到收音机里放歌,叫《一生所爱》。

我没有抽一口,烟灰却全掉在了裤子上。

我没有哭一声,眼泪却全落在了衣服上。

电视机里有人在说,奇怪,那人好像一条狗耶。

狗什么狗,你见过狗吃麻团喝豆浆的吗?

抽屉里一沓电话卡,眼泪全打在卡上,我心想:狗什么狗,你见过狗用掉这么多电话卡的吗?“张嘉佳,你想我吗?”“……分钱分钱。”“不要哭了,记得有一天,我托人给你送早饭吗?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吃了没有呢。”“……我吃了。”“张嘉佳,记得吃早饭。对了,如果再让你报考一次,你会选什么地方的大学?”

我心想,如果可以,什么地方也不选,我找个村姑,在那二层小土楼,洞房种田浇粪,这辈子都不用买电话卡。

我心想,如果可以,在离云朵最近的地方,开一个小卖部,等校花同学回来,就请她做老板娘。反向人

世界上,

总有一个人和你刚见面,

两人就互相吸引,

莫名觉得是一个整体。

这就是你的反向人。

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和你刚见面,两人就互相吸引,莫名觉得是一个整体。

这是江湖术士大学室友徐超告诉我的。至于什么原因呢?也许是概率的问题,也许是上帝的问题。

我说:“这不就是一见钟情吗,好多人就这样变成了夫妻,好多人就这样变成了基友。”

徐超神秘地说:“不是的。”

据徐超介绍,他家祖辈在明朝出过相学大师,但没什么秘籍保存,只世代流传了些边角料。

他不懂星座血型,但是他说,通过人的长相和姓名,基本就可以判断他的一生。

比如,人的相貌,会决定你从小周边的人对你是什么态度。

重眉的面相凶,少人亲近;方脸的面相正,易得信任;嘴大的大家觉得有趣可爱,常跟你开玩笑,于是活泼奔放;眼细的大家觉得你心机重,不会跟你聊太深,于是表里不一。你的长相决定了他人对你的态度,他人对你的态度决定了你的性格,你的性格决定了一生的路。

至于姓名,正常情况下都是父母起的,代表了长辈对你的期望、当时家里的境遇,信息量极大。家庭环境对人的性格一样有影响,两者都是一个道理,性格即命运。

你找什么样的工作,你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在你长相和名字确定的时候,就已经不可更改。

那成年后的整容、改名还有用吗?

你说呢。

徐超说,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和你刚见面,两人就互相吸引,莫名觉得是一个整体。

这就是你的反向人。

为什么叫反向人呢?

你们的运气是共同的整体。两人相加是一百,那么你占五十,那么他也占五十。如果你占九十,那么他就只剩下十。

当然,如果他占一百,那么,你就快死亡了。

你加薪那一天,说明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可能刚掉了钱包;在你绝症突然痊愈时,说明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可能刚刚高速失事死于非命。

如果你每天锻炼身体,招财进宝,那世界上有一个人,他将会体虚多难,穷困潦倒。反之亦然,所以你的一生,都在同他争夺生命的质量。

从你出生起,这个人就与你休戚相关,而你们永远都在看不见的战场。

所以,要是永远碰不到也好。要是碰到,是个同性也好,大不了各自竞争。

就怕碰到了,还是异性。

可怕死了,赶紧吃个夜宵睡个好觉,不求及格,好歹能过五十。河面下的少年

我知道自己喜欢你。

但我不知道自己将来在哪里。

因为我知道,无论哪里,

你都不会带我去。

而记忆打亮你的微笑,

要如此用力才变得欢喜。

张萍烙在我脑海的,是一个油画般的造型,穿着有七八个破洞的T恤,蹲在夕阳下,深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淡淡地说:“我也想成为伟大的人,可是妈妈喊我回家种田。”

这个故事和青春关系不是很大。

青春是丛林,是荒原,是阳光炙热的奔跑,是大雨滂沱的伫立。

河面下的少年名叫张萍,被水草纠结,浮萍围绕,用力探出头呼吸,满脸水珠,笑得无比满足。他平躺在水中,仰视天空,云彩从清早流到夜晚,投下影子洗涤着年轻的身体。

我当时的梦想是做足球运动员,再不济也要成为乡村古惑仔,却被母亲硬生生揪到她的学校。

班主任分配了学习成绩最好的人和我同桌,就是张萍。我对他能够迅速解开二元二次方程组很震惊,他对我放学直奔台球室敲诈低年级生很向往,于是互相弃暗投明,我的考试分数直线上升,他的流氓气息越发浓厚。

我们喜欢《七龙珠》。我们喜欢北条司。我们喜欢猫眼失忆后的那一片海。我们喜欢马拉多纳。我们喜欢陈百强。我们喜欢《今宵多珍重》。我们喜欢乔峰。我们喜欢杨过在流浪中一天比一天冷清。我们喜欢远离四爷的程淮秀。我们喜欢《笑看风云》,郑伊健捧着陈松伶的手,在他哭泣的时候我们泪如雨下。我们喜欢夜晚。我们喜欢自己的青春。

我们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谁。

毕业班周末会集体到学校自习,下午来了几个社会混混儿,在走廊砸酒瓶,嬉皮笑脸地到教室门口喊女生的名字,说不要念书了,跟他们一块儿到镇上溜冰去。

他们在喊的林巧,是个长相普通的女生,我立刻就失去了管闲事的兴趣。张萍眉头一皱,单薄的身体拍案而起,两手各抓一支钢笔,在全班目光的注视下,走到门口。

混混儿吹了声口哨,说:“让开,杂种。”

张萍也吹了声口哨,可惜破音,他冷冷地说:“Are you crazy?(你疯了吗?)”

接着几个人厮打成一团,混混儿踹他小腹,抽他耳光,他拼尽全力,奋力用钢笔甩出一坨一坨的墨水,转眼混混儿满脸都是黑乎乎的。

等我手持削笔刀上去的时候,小流氓们汗水混着墨水,气急败坏,招呼着同伴去洗脸。

张萍吐口带血的唾沫,淡淡地说:“书生以笔杀人,当如是。”

从那天开始,林巧隔三岔五找他借个东西,问个题目,邀请他去镇上溜冰。张萍其他都答应,只有溜冰不同意,他说,不干和流氓同样的事情。

初中毕业临近,同学们即将各奔前程,大部分都要回去找生活。这里是苏北一个寂寂无闻的小镇,能继续读中专已算不错。女生们拿着本子找同学签名,写祝语。林巧先是找所有人签了一圈,然后换了个干净空白的本子,小心翼翼地找到张萍。

张萍吐口烟,不看女生,淡淡地说:“Are you crazy?”

林巧涨红了脸,举着本子坚持不收回去。张萍弹开烟头,凑到女生耳边,小声说:“其实,我是个同性恋。”

林巧眼泪汪汪,默默收起本子走开。

大概三四天后,上次的混混儿埋伏在张萍回家的路上,把他从自行车上一板砖砸下来,打了足足五分钟。

大学毕业后一次回老家,我从另外的初中同学口中偶然知道,林巧初中一毕业,就和那几个混混儿成天在一起,十八岁嫁给了其中一个混混儿,十九岁生小孩,二十一岁离婚,又嫁给了另外一个混混儿。

张萍脑袋绑着纱布参加中考,结束那天黄昏,我们一起坐在操场上。夕阳染得他面孔金黄,他叼一根烟,沉默良久,说,家里农活太多,不太想让他念书。

我接不上话。

他淡淡地说:“我也想成为伟大的人,可是妈妈喊我回家种田。”

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又说:“我一定要念书,去城市看看。因为我感觉命运在召唤我,我会有不平凡的宿命。”

他扔掉烟头,说:“我想来想去,最不平凡的宿命,就是娶一个妓女当老婆,我有预感,这就是我的宿命。”

中考成绩出来,我们在不同的高中。我忘了他家里卖掉些什么东西,总之还是读下去了。

从中考结束,第二次见面却是三年后。我在南大,他在南航。

他的大学生涯达到了我不可企及的高度。大二退学,因为他预感自己应该上北大,于是重读高三。一两年杳无音信,突然我宿舍半夜来电,凑巧那一阵非典,我被勒令回校,接到了电话。

他说:“没有考取北大,功亏一篑。”

我问:“差多少?”

他说:“差得不多。”

我问:“那差多少?”

他说:“不多,也就两百来分。”

我问:“……那你读了什么学校?”

他说:“连云港一家专科院校。”

我问:“草莓呢?”

他默不作声。

草莓是他在南航的女朋友。我在南大的浦口校区,到他那儿要穿越整座城市,所以整个大一就相聚过两次。

他跟小卖部的售货员勾搭上了,她小个子,脸红扑扑的,外号草莓。草莓是四川人,比我们大三岁,来南京打工,扯了远方亲戚的关系,到学校小卖部做售货员。

小卖部边上就是食堂,我们在食堂喝酒,张萍隔三岔五跑到小卖部,随手顺点儿瓜子花生等小玩意。草莓总是笑嘻嘻的,他还假装要买单,草莓挥挥手,他也懒得继续假装,直接就拿走了。

后来,他直接拿了条红塔山,这下草莓急了,小红脸发白,大几十块呢,账目填不平的。

张萍一把搂住草莓,不管旁边学生的目光,忧郁地说:“我没钱买烟,但知道你有办法的。”

我不知道草莓能有什么办法,估计也只能自己掏钱填账。

第二次约在城市中间的一个夜排档。我说草莓挺好的,他吸口烟,淡淡地说:“Are you crazy?”

我不吭声。

他又说:“我感觉吧,这姑娘有点儿土,学历也不高,老家又那么远,我预感将来不会有共同语言。”

他的BP机从十一点到后半夜两点,一共响了起码三十次。他后来看也不看,但BP机的振动声在深夜听来十分刺耳,于是提起一瓶啤酒,高高地浇下来,浇在BP机上,浇完整整一瓶。BP进了水,再也无法响了。

他打个酒嗝,说:“我花了一个月生活费买的。他妈的。”

响了三十次的BP机,于是寂静无声。

让你不耐烦的声声召唤,都发自弱势的一方。

喝到凌晨近四点,喝到他路都走不了。于是我问老板借了店里的固定电话,扶着踉踉跄跄的他,奋力过去拨通草莓的BP机号码。

寻呼台接通了,他只发了一句话:我在华侨路喝多了。

五点,气喘吁吁的草莓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只晓得路名,不晓得哪家店,只能一家一家找过去。南航到这里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找了四十分钟,终于找到了我们。

张萍趴在桌子上,动不动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姑娘一边扶着他,一边喝了几口水。

我要了瓶小二,心想,我再喝一瓶。

草莓突然平静地说:“他对我很好。”

我“哦”了一声。

草莓说:“学校小卖部一般都是交给学校领导亲戚,我们这家是租赁合同签好,但关系不够硬,所以有个领导亲戚经常来找麻烦,想把老板赶走。”

我一口喝掉半瓶。

草莓说:“有次来了几个坏学生,在小卖部闹事,说薯片里有虫子,让我赔钱。老板的BP机打不通,他们就问我要。我不肯给,他们就动手抢。”

草莓扶起被张萍弄翻的酒杯,说:“张萍冲过来和他们打了一架,右手小指骨折了。”

草莓笑起来,说:“后来他也经常拿我的东西,但是从来不拿薯片,说不干和流氓一样的事情。”

我说:“他就是这样。”

草莓说:“嗯,他还说有预感要娶个妓女做老婆。我不是妓女,我是个打工妹,而且,没读过大学。”

草莓蹲下来,蹲在坐得歪七倒八的张萍旁边,头轻轻靠着他膝盖,鼻翼上一层薄薄的汗珠。张萍无意识地摸摸她头发,她用力微笑,嘴角满是幸福。

我喝掉了最后半瓶。

草莓依旧蹲着,把头贴得更紧,轻声说:“老板已经决定搬了。”

我说:“那你呢?”

草莓依旧用力微笑,眼泪哗啦啦流下来,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喜欢你。

但我不知道自己将来在哪里。

因为我知道,无论哪里,你都不会带我去。

高中文凭的小个子女孩蹲在喝醉的男生旁边,头靠着男孩膝盖。

路灯打亮她的微笑,是那么用力才变得如此欢喜,打亮她湿漉漉的脸庞。

在我迷蒙的醉眼里,这一幕永远无法忘记。

这是大学里我和张萍最后一次见面。中间他只打了几个电话,说退学重考,结果考了个连云港的专科院校。断断续续联系不到三次,再见面,是五年之后。

五年之后,我们相约中华门的一家破烂小饭馆。我问他:“毕业去哪儿了?一年没联系。”

他吐口烟,淡淡地说:“走私坐牢了。”

我大惊失色,问:“怎么了?”

他说:“毕业了家里托关系,做狱警,实习期间帮犯人走私,就坐牢了,关了一年才出来。”

我沉默,没有追问细节,说:“那你接下来打算?”

他又醉了,说:“在中华门附近租了个车库住,快到期了,我打算带着老婆回老家结婚。”

我脑海中蓦然浮起草莓的面孔,不由自主地问:“你老婆是谁?”

他点着一根烟,淡淡地说:“你还记得我在初中毕业那天跟你说过的话吗?”

我摇摇头。

他说:“我当时预感自己会娶个妓女,果然应验了。”

夜又深了,整个世界夜入膏肓。他干了一杯,说:“我爱上了租隔壁车库的女人,她是洗头房的,手艺真不错,不过我爱的是她的人。”

这顿酒喝得我头晕目眩,第一次比他先醉倒,不省人事。醒来后我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书桌上留着他送给我的礼物,十张毛片。

又过了一年,他打电话来,说:“我离婚了。”

我没法接话。

他说:“我们回老家村子以后,那婊子跟村里很多男人勾搭,被我妈抓到几次现行。我忍无可忍,就和她离婚了。结果她就在我家边上又开了家洗头房。他妈的。”

我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还会不会解二元二次方程组?”

他说:“会啊。”

我说:“那下次我们一起回初中,看看新建的教学楼吧?”

他说:“好。”

又过了三年,我回老家过年,突然想起来这个约定,就打电话到他家。他妈妈说,他找了个搞手机生意的女人,去昆山开门面房了,过年没回来。

我挂下电话,一个人去了初中。

到当年初中一位老师家里吃饭,这个老师本来是代课老师,没有编制,这两年终于转正。

他太太买菜回来,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林巧。

林巧笑呵呵地说:“我听说是你,就买了肉鱼虾,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几杯酒下肚,初中老师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地说:“我转编制多亏林巧,林巧的前夫是镇上领导的儿子,他要和林巧离婚,林巧就提了个条件,帮我转正。”

我没有办法去问,问什么呢?问林巧自个儿离婚,为什么要帮你转正?

林巧一直没喝酒,这时候也喝了一杯洋河,脸颊通红,说:“不瞒你说,中考那天,是我找人打的张萍,这个狗东西。算了,你要是看到他,就替我道歉。”

我也醉眼惺忪,看着林巧,突然想起来一幅画面,高中文凭的小个子女孩蹲在喝醉的男生旁边,头靠着男孩膝盖。路灯打亮她用力的微笑,打亮她湿漉漉的脸庞。

我知道你喜欢我。

但我不知道自己将来在哪里。

因为我知道,无论哪里,我都没法带你去。写在三十二岁生日

靠着树干坐下,

头顶满树韶光,

枝叶的罅隙里斜斜透着记忆,

落满一地思念。

醒来拍拍裤管,

向不知名的地方去。

不能接受自己的岁数要三字打头,不能接受了整整七百三十天。逐渐发现,很多事情的时间单位越来越长,动辄几年几年。通讯录里一些号码七八年没有拨通过,可每次都会依旧存进新手机。电脑里的歌没有下载新的了,起码四五年,终于彻底换成了在线电台。

总觉得好多想做的没有做,可回顾起来,简历里已经塞满了荒唐事。

可以通宵促膝长谈的人,日日减少,人人一屁股烂账。以前常常说,将来要怎么怎么样,现在只能说,以前怎么怎么样。至于将来,可能谁都不想谈会是怎么样。

高考完送我他珍藏的所有孟庭苇卡带的哥们儿,女儿六岁的时候我们才再次相见。KTV里点一首《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然而我人在台北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起他。甚至路过他工作所在的城市,也只是翻翻手机,看到号码却没有打过去。事实证明碰了头,的确没有太多话要说。旧胶片哪怕能在脑海放映一遍,也缺篇少页,不知开章,不知尾声。

其实有满腹话要说,可对面已经不是该说的人。

这半年,大概算我最艰难的半年。醉倒在酒吧和客厅不下一百次,生生用啤酒增肥十五斤。

对自己说,没有关系的,所以未曾找人倾诉过一次,甚至确凿地认定,安慰都是毫无作用、毫无意义的,不如听哥们儿讲一个笑话。

过往的经验证明,现在无法碰触的部分,终将可以当作笑话来讲。

我们聚集在一起,就是因为大家都有一肚子笑话。

这样其实不错,我认清自己是改变不了自己的,当然也不能改变别人。一切的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都源于无法改变。花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需要改变,并且乐此不疲,痛不可抑,没有一个违心的脚印。

大学有年生日恰好在老家,第二天早上要赶车,我起得晚了,来不及吃母亲煮好的面。匆忙背着包出门,妈妈追到门口,说自己要小心啊。没有听到爸爸的声音,但我知道他就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的背影。听到这带着哭腔的声音,快步下楼的我擦擦眼泪,决定从此不跟他们说任何一件不好的事情。

我喜欢牵着父母的手一起走路,不管是在哪里。

至于其他的,日夜地想,想通了,就可以随意歇息。靠着树干坐下,头顶满树韶光,枝叶的罅隙里斜斜地透着记忆,落满一地思念。醒来拍拍裤管,向不知名的地方去。

曾经在超市,在零食那一排货架前,接着电话。到底要什么口味的薯片?原味的。找不到啊。你面对货架,从左往右数,第二排第三列就是的。果然是的。

今天去的时候,没有电话,发现薯片都搬到了另外一边。

不管是人生还是超市,都会重新洗牌的,会调换位置的。

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能买单就好。

写在三十二岁生日。并祝自己生日快乐。第二夜表白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

如这山间清晨一般明亮清爽的人,

如奔赴古城道路上阳光一般的人,

温暖而不炙热,

覆盖我所有肌肤。

由起点到夜晚,

由山野到书房,

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很简单。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

贯彻未来,

数遍生命的公路牌。

管春是我认识的最伟大的路痴。

他开一家小小的酒吧,但房子是在南京房价很低的时候买的,没有租金,所以经营起来压力不大。

他和女朋友毛毛两人经常吵架,有次劝架兼蹭饭,我跟他俩在一家餐厅吃饭。两人怒目相对,我埋头苦吃,管春一摔筷子,气冲冲去上厕所,半小时都没动静。毛毛打电话,可他的手机就搁在饭桌,去厕所找也不见人。

毛毛咬牙切齿,认为这狗东西逃跑了。结果他满头大汗地从餐厅大门奔进来,大家惊呆了。他小声说,上完厕所想了会儿吵架用词,想好以后一股劲儿往回跑,不知道怎么穿越走廊就到了新华书店,人家指路他又走到了正洪街广场。最后想了招狠的,索性打车。司机一路开又没听说过这家饭馆,描绘半天已经开到了鼓楼,只好再换辆车,才找回来的。

在新街口吃饭,上个厕所迷路迷到鼓楼。

毛毛气得笑了。

他们经常吵架的原因是,酒吧生意不好,毛毛觉得不如索性转手,买个房子准备结婚。管春认为酒吧生意再不好,也属于自己的心血,不乐意卖。

当时我大四,他们吵的东西离我太遥远,插不进嘴。

吵着吵着,两人在2003年分手。毛毛找了个家具商,常州人。这是我知道的所有讯息。

而管春依旧守着那家小小的酒吧。

管春说:“这王八蛋,亏我还跟她聊过结婚的事情。这王八蛋,留了堆破烂走了。这王八蛋,走了反而干净。这王八蛋,走的时候掉了几滴眼泪还算有良心。”

我说:“王八蛋一般骂的是男人。”

管春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泼妇。”说完就哭了,说:“老子真想这泼妇啊。”

我那年刚毕业,每天都在他那里喝到支离破碎。有一天深夜,我喝高了,他没沾一滴酒,搀扶着我进他的二手派力奥,说到他家陪我喝。早上醒来,车子停在国道边的草丛,迎面是块石碑,写着安徽界。

我大惊失色,酒意全无,劈头问他什么情况。管春揉揉眼睛说:“上错高架口了。”我说:“那你下来呀。”他羞涩地说:“我下来了,又下错高架口了。”

我刹那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管春说:“我怎么老是找不到路?”

我努力平静,说:“没关系。”

管春说:“我想通了,我自己找不到路,但是毛毛找到了。她告诉我,以前是爱我的,可爱情会改变,她现在爱那个老男人。我一直愤怒,这不就是变心吗,怎么还理直气壮的?现在我想通了,变心这种事情,我跟她都不能控制。就算我大喊,你他妈不准变心!她就不变心了吗?说变就变,我变他大爷!”

我说:“你没发现迹象?有迹象的时候,就得缝缝补补的。”

管春摇摇头,突然暴跳:“都过去了,我们还聊这个干吗?总之虽然我想通了,但别让我碰到这王八蛋……这泼妇!”

我心想这不是你开的头吗,发了会儿呆,问:“你身上有多少钱?”他回答四千。我数数自己有三千多,兴致勃勃地说:“我有条妙计,要不咱们就一路开下去吧,碰到路口就扔硬币,正面往左,反面往右,没心情扔就继续直走。”

一天天的,毫无目标。磕磕碰碰大呼小叫,忽然寂静,忽然喧嚣,忽而在小镇啃烧鸡,忽而在城里泡酒吧,艰难地穿越江西,拐回浙江,斜斜插进福建。路经风光无限的油菜田,倚山而建的村庄,两边都是水泊的窄窄田道,没有一盏路灯,月光打碎树影的土路,很多次碰见写着“此路不通”的木牌。

快到龙岩车子抛锚,引擎盖里隐约冒黑烟,搞得我俩不敢点火。管春叹口气,说:“正好没钱了,这车也该寿终正寝,找个汽修厂能卖多少是多少,然后我们买火车票回南京。”

最后卖了一千多块。拖走前,管春打开后备厢,呆呆地说:“你看。”我一看,是毛毛留下的一堆物件:相册、明信片、茶杯、毛毯,甚至还有牙刷。“砰”的一声,管春重重盖上后备厢,说:“拖走吧,爷从此不想看到她。就算相见,如无意外,也是一耳光。”

我迟疑地说:“这些都不要了?”

管春丢给我一张明信片,说:“我和毛毛认识的时候,她在上海读大学。毛毛很喜欢你写的一段话,抄在明信片上寄给我,说这是她对我的要求。狗屁要求,我没做到,还给你。”

我随手塞进背包。

拖车拖着一辆废弃的派力奥和满载的记忆,走了。

管春在烟尘飞舞的国道边,呆立了许久。

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载着一车回忆,开到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然后将它们全部放弃?

回南京,管春拼命打理酒吧,酒吧生意开始红火,不用周末,每天也都是满客。攒一年钱重买了辆帕萨特,酒吧生意已经非常稳定,就由他妹妹打理,自己没事带着狐朋狗友兜风。

夏夜山顶,一起玩儿的朋友说,毛毛完蛋了。我瞄瞄管春,他面无表情,就壮胆问详情。朋友说,毛毛的老公在河南买地做项目,碰到骗子,没有土地证,千万投资估计打水漂儿了,到处托人摆平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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