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肖像(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 心之罪01)(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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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肖像(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 心之罪01)

未完成的肖像(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 心之罪01)试读:

前言

我亲爱的玛丽:

把这稿子寄给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想来,说真的,我是想要让它面世吧。人真的是这样的。我猜想道地的天才是把画作堆藏在画室里,从来不给任何人看。我向来都不是这种人,但话说回来,我也从来不是天才,只不过是拉瑞比先生,一个还算有前途的年轻画家而已。

亲爱的,你最清楚断绝自己喜欢做又做得好的事是什么滋味,而你所以做得好,是因为乐在其中。这也是为什么你我会成为朋友的原因。可你懂得写作这回事,我却不懂。

你看了这份稿子以后,就会明白我已经听了巴奇的劝告。还记得吗?他说:“试试新的媒介体。”这是一幅肖像,可能是差得要命的肖像,因为我并不懂得运用文字。要是你说它不好,我就会认为它是不好的,但要是你认为起码还有一点点我们两个都认同的艺术基础形式的话,那么,何不让它出版呢?我在书中用了真名,不过你可以改成假名,有谁会在意呢?迈克尔不会的。至于德莫特,他才不会认出自己呢!他没这本事。总而言之,就像西莉亚说的,她的经历是很平常的,大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事实上也经常发生。我感兴趣的倒不是她的经历,而一直都是西莉亚本人。对,她本人……

话说我本来是想要把她捕捉到画布上的,但却办不到,所以就试着用另一个方法,不过所运用的媒介体却是我不熟悉的文字、句子以及逗点、句号等等,这些不是我的看家本领,我敢说,你一定会留意到,que ça se voit[1]!

你知道吗?我曾经从两个角度去看她。第一个是从我自己的角度。第二个,是在因缘巧合的二十四小时里,我曾得以不时地进入到她内心,从她的角度去看。这两个角度所见未必总是一致,因此对我来说就特别诱人又引人入胜!我很想当当上帝,知道真相。

小说家可以创造人物,当这些人物的上帝。他能随自己喜好来处置他们,要不也是这样认为的;而笔下人物的确也会给他带来惊喜。不知道真正的上帝对人类是否也有同感……是的,我纳闷……

好吧,亲爱的,我不多扯了。你就为我尽尽力吧。挚友J.L. 上

[1]que ça se voit,法语,意谓“一看就知道了”。第一卷岛有座孤岛遗世独立位于汪洋大海中央鸟儿南飞长途之中在此栖息它们停留一晚然后展翅而去飞向南方海洋……我是座遗世独立的岛位于汪洋大海中央一只从大陆飞来的鸟儿栖息在我身上……第一章花园里的女子

你知道那种似曾相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感觉吗?

走在那条蜿蜒通往镇上的白色小路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从可以俯瞰大海的别墅花园里的高地开始走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而且每走一步就愈加强烈,也愈加迫切。最后,沿着棕榈大道来到海滩时,我停下脚步。因为我晓得现在不弄清楚的话,以后就永远没机会了。盘旋在我脑海底的阴影,非得要现在把它拉出来探讨、检验一番,弄个清楚,好让我知道究竟是什么。我非得要把这东西确定,要不然就太迟了。

我做了人在意图回忆时一定会做的事:去翻寻既有的事实。

从镇上一路走来,尘土飞扬,太阳晒到我脖子上。这些没有什么。

这处别墅的园林凉爽又令人耳目一新,一株株大丝柏树矗立着,在天际线上勾勒出暗影。绿草小路通往高地,那里设置的可俯瞰大海的座位,以及当我见到已经有个女子占据那座位时所产生的惊讶和有点不高兴的感觉。

我手足无措了一下,她已经转过头来看着我,是个英国女人。我觉得应该说说话,聊点什么来掩饰我的却步。“这上头景色真好。”

这就是我说的话,只不过是很平常的老套话。而她回我的话也完全就是个普通、好教养的女人会说的。“心旷神怡,”她说道,“而且天气又这么好。”“但是从镇上走来,这段路还挺长的。”

她表示同意,还说的确是风尘仆仆的一段长路。

就这么多了。只不过是两个在海外碰见的英国人礼貌客套了一番,他们以前没见过面,也不指望以后还会碰到。我往回走,绕着那别墅走了一、两圈,欣赏橙色的小檗植物(要是这种植物是叫这名称的话),然后准备走回镇上。

全部的事实就这么多,然而,我就是觉得不仅止这样,老感到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

是那女人的神态吗?不,她的神态完全正常而且很愉快的样子。她表现得看起来就像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会表现的样子。

只除了——没错,是真的——她没有看我的双手。

就是这样!把它写下来真是奇怪,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惊讶。要是有自相矛盾、荒诞可笑的说法的话,我说的这话就是了,而且即使无误地写下来也无法完全清楚表达我的意思。

她没看我的双手,要知道,我是习惯了女人看我的双手的。女人的反应很快,而且她们心很软,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她们脸上会出现的表情。祝福她们也去她们的。同情、谨慎,以及决定不要表露出她们已经留意到的,还有态度马上来个大转变——和蔼可亲。

但这女子根本没看到或留意到。

我开始进一步思忖起她来。怪的是,我转身背对她之后,就一点也没办法描述她了,只能说她长得还不错,大概三十多岁,就这样。然而走下山的路上,她的影像愈来愈浮现,活脱像是在暗房里冲洗底片(那是我早年的回忆之一:跟父亲在家中暗房里洗底片)。

我一直忘不了那种震撼。显影剂冲洗过一片空白之后,突然间,有个小黑点出现了,很快地加深、扩大。最让人震撼的就是那种没把握感。底片色调很快加深了,但还是看不出什么来,只是一片混杂的明暗。然后慢慢看出来了,知道那是什么:是树枝,或者某个人的脸孔、椅背等等,也知道底片倒反了没有,如果拿倒了,你就会转过来拿正,然后又看着整张底片从无到颜色开始加深,又再黑掉直至什么都看不到为止。

嗯,这就是我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往镇上走回去的路上,我愈来愈清楚地看到那个女人的脸,见到她小巧的耳朵贴着头长着,还有从耳朵垂下的深蓝色耳坠,掠过耳上的浅金色波浪秀发。我见到她的脸孔轮廓、眉心宽度,眼睛是淡淡的清澈湛蓝色。我见到浓密的深棕色短睫毛,眉笔略微画过的眉毛,带点惊讶的感觉。我见到那张方形小脸蛋以及紧绷的嘴。

整个五官脸孔不是突然地呈现,而是一点一点地,完全就像我刚才说的,如同冲洗底片的显影过程。

我没法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你看,显影过程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到了影像开始黑去的阶段。

不过,你也知道,这并非一张黑白底片,而是个活生生的人。因此这显影阶段持续了下去,从这表面往后(或者往里)深入,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起码,我所能想到最接近的说法就是这样了。

想来,其实我老早知道真相了,一直都知道,从我见到她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这显影过程是在我心里发生的,这影像是从我的下意识显影到意识里……

我知道了——但是当时我并不晓得自己知道了什么,是突然间才醒悟!黑白突然出现!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成了影像。

我转身沿着那条土路,几乎是跑回去的。我的体能状况不错,但当时在我看来还不够快。跑进了别墅大门,经过了丝柏树,跑上了那条草径。

那个女子依然坐在我刚才离她而去的地方。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扑过去坐在她身边。“听我说,”我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的事。可是你千万不能做,听到吗?千万不能做。”第二章唤起行动

想来最奇怪的(这也是事后回想才看出来的),就是她并没有刻意做出老套的防卫,她本来大可以说:“您究竟在说些什么呀?”或者“您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又或者就只是冷冷看我一眼就算了。

当然她老早就超越了这个阶段,已经来到了最底。到了最底时,任何人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不会让她感到意外了。

她对那件打算做的事相当镇静、有理性,这才真是让人害怕的。你可以应付情绪反应,情绪是会平息的,而且情绪愈强烈的话,反应也就愈完整。但是冷静又理性的决定就很难了,因为是慢慢形成的,可没那么容易放下。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却什么也没说。“起码,”我说,“你可以跟我说说原因吧?”

她低下头,仿佛认定这理由很正当。“很简单,”她说,“这真的看起来像是最好的做法。”“这你就错了,”我说,“彻彻底底错了。”

激烈的措词也不会惹她生气,她已经冷静到根本不会生气的地步。“我已经想了很多,”她说,“这真的是最好的,简单又容易,而且很快,又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我了解到她就是那种所谓“有教养的人”,被教导“为别人着想”是可取之事。“那……之后呢?”我问。“人难免顾不到那么多。”“你相信后面还有吧?”我好奇地问。“我想,”她缓缓地说,“我是相信的。若说之后就一了百了,那几乎是好到不可能是真的。如果只是像安详地睡着了,而且干脆就不会醒过来,那就太美妙了。”

她蒙眬地半合上眼睛。“你小时候家里的育婴室壁纸是什么花色的?”我突然问。“淡紫色鸢尾花……缠绕在柱上……”她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想这个?”“我只是认为你会这样想而已。”我说下去,“你小时候心目中的天堂是怎么样的?”“绿草牧地……绿谷……有羊和牧羊人。你知道,《诗篇》[1]上写的那种。”“谁念给你听的?是你母亲还是保姆?”“我保姆……”她露出一丝微笑。“那个好牧人。你可知道,我想我从来没见过牧羊人,但有块地上有两只小羊跟我们挺接近的。”她停了一下又说:“现在那块地都盖满房子了。”

于是我心想:“奇怪,要是那块地没盖满房子的话,现在她大概也不会在这里。”所以我就说了:“你小时候快乐吗?”“噢!快乐。”迫不及待地肯定,没有丝毫怀疑的口吻。她接着说:“太快乐了!”“这可能吗?”“我认为是可能的。你瞧,人对于发生的事没有心理准备,永远没想到它们会发生。”“你有过很悲惨的经历?”我试探地问。

但她摇摇头。“没有……我不认为……不算真的悲惨。我的遭遇没什么不平常,那是曾经发生在很多女人身上的愚蠢、平凡经历,我不算是特别倒霉的。我是……笨而已。对,就是笨。而这个世界却没有余地留给笨人。”“亲爱的,”我说,“听我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也曾经处在你现在的情况里,跟你一样觉得活着没意思。我知道那种盲目的绝望会让你只看到一条出路,但我要告诉你,孩子,会过去的。创痛不会持续到永远,没有什么是永远持续的。只有一样东西是真正的安慰和治疗——时间。你要给时间一个机会。”

我苦口婆心,但马上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你不明白,”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曾经这样感觉。事实上,我还努力过,可是没有结果。但是之后我很高兴没有奏效。这次是不同的。”“跟我说说看。”我说。“这次来得相当慢。你知道……挺难说得清楚。我三十九岁了,身体很健康强壮,很有可能会活到起码七十岁,说不定还更久。可是我就是受不了,如此而已。受不了还要活三十五年那么长的空虚岁月。”“但这些岁月不会空虚的,我亲爱的。这就是你弄错的地方。人生会再盛放出花朵充实这些岁月的。”

她看着我。“这就是我最害怕的。”她低声说,“我根本不能面对这样的想法。”“你其实是个懦弱的人。”我说。“对。”她马上认了。“我向来都是个懦弱的人。有时候觉得好笑,别人竟然都没有我看得清楚这一点。对,我害怕、害怕、害怕。”

一阵沉默。“毕竟,”她说,“这也很自然。要是火堆迸出的煤渣火星烫到了一只狗,这狗以后就一直会怕火,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迸出火星烧到它。说真的,这是经一事、长一智。十足的傻瓜才会认为火不过是种又善良又温暖的东西,不知道烧伤或者煤渣火星为何物。”“这么说来,其实,”我说,“你怕的倒是自己‘不会面对幸福’的可能性了。”

这样说听起来很怪,但我却知道并没有听起来的那么怪。我懂得关于神经和精神方面的事,我有三个最要好的朋友在战争中罹患弹震症[2],知道生理残缺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什么滋味、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我也知道人可以是心理上残缺的,当伤口愈合之后,那种残缺是看不到的,但仍然在那里,会有个弱点、缺憾,使你残废、不完整。

我跟她说:“这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成为过去的。”嘴上这样保证,心里却没那把握,因为表面上的治疗其实没什么用,疤痕已经太深。“你不会冒这个险,”我接下去说,“但你会冒另一个险,一个庞大无比的险。”

这回她说话少了些冷静,反而带着点迫切。“可是这完全不同,完全不一样。那种险是你知道怎么回事而不愿去尝试的;另一个未知的险反而有点诱人,那是挺大胆、冒险的事。毕竟,死亡可以是任何一种情况……”

这是头一回我们之间真正说到这字眼:死亡……

然后,她像是头一次产生好奇心似的,偏过头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也说不上来,”我老实承认说,“其实我自己也经历过,嗯,某些事情。所以我想我能体会。”

她说:“原来是这样。”

她没有表现出对我经历了什么感兴趣,我想就是那时,我暗自发誓一定要舍命陪君子。因为,跟你说,我也受够了妇人之仁的同情和温柔。我需要的——虽然当时并不知道这点——并非受,而是施。

西莉亚可没有一点温柔,也没有任何同情,她挥霍、浪费掉了全部,就像她所见到的自己,在这点上她是很笨的。她太不快乐了,以至于再也没有任何怜悯留给别人。紧绷的嘴是受尽苦痛折磨所产生的。她也很快就了解、瞬间就知道“曾有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们同病相怜。她对自己没有怜悯之情,当然更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怜悯之情。在她看来,我的不幸,最多只不过是能让我因此猜出表面上看似无法猜测之事。

那一刻,我看出了她是个孩子,她的真实世界其实是那个包围着她的世界。她刻意要回到童年世界里,在那里找到避难所,躲开现实世界的残酷。

她这种态度大大激发了我,这正是过去十年里我所需要的。说来,我需要有个行动的召唤。

嗯,我采取行动了。我不放心留她独自一人,所以就没离开她,像跟屁虫般紧黏着她。她欣然跟我走回镇上,因为她也很明理,晓得当时自己的意图已经受阻,达不成了。她并没有放弃,只不过将行动往后推迟而已。这点即使她没说,我也知道。

其他细节我就不赘述了,这又不是纪事表,所以没必要描述那个别致的西班牙小镇,或者我们一起在她旅馆里吃的那顿饭,以及我偷偷命人把行李送到她住的那家旅馆去等等。

不,我只写重点部分。我知道得要紧黏着她,直到某事发生,直到突破她心防,让她投降为止。

诚如我所说,我紧跟着她,寸步不离。当她要进房间时,我说:“给你十分钟,然后我就进来。”

我不敢给她更长的时间,你要晓得,她房间在四楼,搞不好她会不顾“为别人着想”的教养,结果虽没从悬崖跳下海,却从房间窗口跳楼,事后让旅馆经理为难。

嗯,后来我进了她房间,她已经上了床,靠在床上坐着,浅金色头发往脑后梳去,没再遮到脸上。我不认为她看得出我们这样做有什么奇怪,我自己就没看出来。旅馆方面怎么想,我不知道,要是他们知道我那天晚上十点钟进了她房间,第二天早上七点才离开,我想,一定会只想到一个结论。但我管不了这许多了。

我是去救一条人命,还管他什么名誉。

嗯,我坐在她床上,然后我们谈起来。

我们谈了个通宵。

一个奇怪的晚上,我从来不知道会有这样奇怪的夜晚。

我没有谈她的苦恼事,不管那是什么事。我们反而从头开始谈起:壁纸上的淡紫色鸢尾花,空地上的小羊,车站旁边山谷里的报春花……

谈了一阵子之后,就只有她在讲,我没说话了。对她来说,我已经不存在,只不过是个宛如人类的录音机,让她对着讲话。

她就像在对自己,或对上帝讲话般谈着,你明白的,就是没有一点情绪波动或强烈的感情,纯粹只是在回忆,东扯一点西扯一点,逐渐组成人生,犹如把重点事件连结起来。

当你细想,就会觉得我们人选择去记住哪些事是个挺奇怪的问题。说选择,当然是一定有,不管你是否意识到。不妨回想一下童年时代,随便哪一年好了,你记得的大概有五、六件事,也许都不是重要的,但为什么偏偏在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中,你只记得它们呢?其中有些事甚至可能在当时对你根本没多大意义。然而,不知怎地,这些记忆却很持久,在之后的那些年里一直跟着你……

就是从那天晚上起,我说自己透视到了西莉亚的内心世界。我可以从上帝的立场去写她,诚如我前面所说过的……我会努力这样做。

你瞧,她跟我说了一切,包括要紧的和不要紧的,她也没想要从中说出个故事来。

她没这样打算,可是我却想要!我像是窥见了某种她看不见的模式。

我离开她时是早上七点,她终于翻过身去,像个小孩般睡着了……危险期过去了。

仿佛她肩上的重担卸了下来,转移到我身上,她已经安全了……

那天将近中午时我送她上船,看着她走了。

我就在那时产生了念头。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让整件事情体现出来……

也许我弄错了……也许这不过是件平常小事……

总之,我现在不会写下来……

除非等到我尝试过做上帝而失败或成功了。

试着将她捕捉到画布上,用新媒介体……文字……

将字词串连成句……

不用画笔,不用一管管颜料,完全不用我所熟悉的东西。

这是一幅四度空间的肖像,因为,在你那行的技巧里,玛丽,还用上了时间和空间……

[1]此处指《圣经·诗篇》第二十三篇。

[2]弹震症(shell-shocked),因为耳闻、目睹炮弹爆炸,因而受到惊吓并产生的精神病。第二卷画布“把画布架好。这里有个现成的主题。”第一章家

西莉亚躺在小床里,看着育婴室墙壁上的淡紫鸢尾花,她感到快乐又想睡。

小床的床尾围着屏风,这是为了遮住保姆那盏灯的灯光。西莉亚看不到屏风后面,保姆就坐在那里读《圣经》。保姆的灯很特别,是盏圆鼓鼓的铜灯,有粉红色的瓷灯罩。这灯从来都不会发出异味,因为负责客厅和卧室的女仆苏珊很细心。苏珊是个好女孩,西莉亚知道的,虽然有时犯了“横冲直撞”的毛病,一旦犯时,她身旁总免不了有些小摆设会遭殃,被她碰翻而打破。苏珊是个大块头的女孩,手肘色如生牛肉。西莉亚老把她的手肘跟“手肘加油”(意谓“苦干”)[1]这个神秘词语联想到一块儿。

听得到细语声,这是保姆在小声念着书,听在西莉亚耳中很有催眠作用,她的眼皮逐渐下垂……

房门开了,苏珊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尽量设法不发出声响,但那双鞋子却又响又会发出吱嘎声,使得她力不从心。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保姆,对不起,这么晚才把你的晚饭送来。”

保姆只是说:“小声点,她睡着了。”“哦,我肯定绝对不想要吵醒她。”

苏珊从屏风一角探头偷窥了一下,呼吸声很重。“真是可爱的小宝贝,可不是?我的小外甥女就赶不上她一半懂事。”

从屏风角转回身时,苏珊撞到桌子,汤匙掉到了地板上。

保姆温和地说:“苏珊,乖孩子,你得小心点,不要横冲直撞的。”

苏珊悲哀地说:“我绝对不是有心的。”

她踮着脚尖走出房间,这一来,鞋子吱嘎响得更厉害。“保姆!”西莉亚小心翼翼地叫着。“什么事?亲爱的。”“我没睡着,保姆。”

保姆不理这暗示,只是说:“没睡啊?亲爱的。”

然后停了一下没声音。“保姆?”“嗯,亲爱的。”“保姆,你的晚饭好吃吗?”“很好吃,亲爱的。”“有什么吃的?”“有白煮鱼和糖浆塔。”“哦!”西莉亚欣喜若狂地叹了口气。

停了一下没有动静。接着,保姆从屏风后面现身了。她是个灰发小老太太,戴了睡帽,帽带系在下巴底下。她手上拿了叉子,叉尖有很小块的糖浆塔。“喏,你马上乖乖睡觉去。”保姆语带警告地说。“哦!好的。”西莉亚热切地说。

真是极乐世界!美妙天堂!那小口糖浆塔到了她嘴里,好吃得难以置信。

保姆又消失在屏风后面。西莉亚翻过身朝着她那边,见到在火光中闪现的淡紫鸢尾花。口中仍留有好吃的糖浆塔味道,房间里有人发出窸窣声音,听起来很令人安心。太令人心满意足了。

西莉亚睡着了……

这天是西莉亚的三岁生日,他们在花园里开茶会,有巧克力奶油泡芙,但是西莉亚只被允许吃一个,西里尔却吃了三个。西里尔是她哥哥,已经是个大男生了——十一岁。他还要再吃一个,但妈妈说:“够了!西里尔。”

跟着就是常见的对话。西里尔没完没了地说:“为什么?”

有一只红色小蜘蛛,小得不得了,爬过了白色桌布。“你们看,”母亲说,“那是只带来好运的蜘蛛。它要爬到西莉亚那里,因为今天是她生日,表示她有很大的好运。”

西莉亚感到又兴奋又像个大人物。西里尔的质疑心遂转移到别的地方。“妈,为什么蜘蛛会带来好运?”

好不容易西里尔终于离开了,留下西莉亚和母亲在一起。这下子妈妈整个是她的了。母亲隔着桌子坐在对面向她露出笑容,亲切的笑容,不是那种把你当成滑稽小女孩而露出的笑容。“妈咪,”西莉亚说,“讲个故事给我听。”

她很爱听母亲的故事,那些故事跟别人讲的都不一样。当别人应邀讲故事时,讲的不外是灰姑娘、杰克与豌豆、小红帽等等。保姆就讲约瑟和他的哥哥们,以及在芦苇里的摩西[2](西莉亚总是把“芦苇”这个字眼想象成木屋里有很多公牛[3]),偶尔也会讲讲史垂顿船长在印度的幼小儿女的故事。可是妈咪就不同了!

首先,妈妈会讲什么样的故事,你永远不知道、一点头绪也没有。可能是跟小老鼠有关,或者跟小孩子有关,或者是讲公主的,反正什么都有可能……妈咪讲故事的唯一缺陷就是:她从来不讲第二遍。她说(西莉亚最搞不懂这点)自己不记得了。“好吧,”妈咪说,“故事内容是什么?”

西莉亚屏住了气。“是关于亮晶晶眼睛,”她提示说,“还有长尾巴以及乳酪的故事。”“哦!我已经全部忘了。不讲这个了,我们另外讲一个新的故事。”她的视线横过了桌子,仿佛一下子看不到眼前的一切,明亮的浅棕色眼睛闪烁着,鹅蛋形脸孔露出了很认真的神色,抬起了小巧的鼻梁,全神贯注地想着。“我想到了……”她突然回过神来,“这故事叫做‘好奇的蜡烛’……”“噢!”西莉亚眉飞色舞地吸了口气。她已经好奇得不得了,简直入迷了……好奇的蜡烛!

西莉亚是个很认真的小女孩,思考很多关于上帝以及要做个神圣善良人的事。每次有许愿机会时,她总是说要做个乖孩子。呜呼!她无疑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古板,不过起码她只对自己古板而已。

有时她也会生怕自己很“世俗化”,(很让人心乱的神秘字眼!)特别是当她穿上浆烫过的薄纱衣裙,系上金黄色大缎带下楼去吃甜点时。但大致上来说,她对自己是挺沾沾自喜、感到满意的。她是上帝的选民,她得救了。

然而家人就让她操心得要命了。真的很糟糕,她对妈妈就不很肯定。万一妈咪进不了天堂怎么办?真是折磨得她很受罪的想法。《圣经》上已经清清楚楚定下了戒律。星期天打槌球是坏事,弹钢琴也是(除非是弹诗歌)。西莉亚宁可殉道而死,也不愿在“主日”去摸槌球棍,不过在别的日子里获准去打槌球却是她一大乐趣。

母亲却在星期天打槌球,父亲也是。而且她父亲还边弹钢琴边唱歌,唱的是“他趁施先生去镇上时,拜访施太太,还跟她喝茶”,显然根本就不是首神圣的歌!

西莉亚为此担心得要命,于是焦急地去问保姆。保姆是个热心的好女人,这下子左右为难。“你父母就是你父母,”保姆说,“无论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是正当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想太多。”“可是,星期天打槌球是不对的。”西莉亚说。“没错,亲爱的。这样做是没遵守安息日。”“可是那……那么……”“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亲爱的,你只要尽自己的本分就好。”

所以当家人要给她槌球棍,好让她“开心一下”时,她就继续摇头拒绝。“你是怎么啦?”她父亲说。

而她母亲则悄声说:“都是保姆,她告诉她说这是不对的事。”

然后又对西莉亚说:“没关系的,亲爱的,如果不想打就不要打。”

但有时候她会很和蔼地说:“你知道,宝贝,上帝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很美好的世界,希望我们开心。他自己的日子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在这天我们可以特别享受一下,只不过我们不可以要人家工作,譬如仆人。但是自己开心享受一下是可以的。”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她深爱母亲,她的看法却没有因为母亲而动摇。因为保姆知道事情是这样,所以事情一定就是这样。

不过,她没再为母亲担心了。母亲房间墙上挂了圣方济的像,床边还摆了本叫做《模仿基督》的小书。因此西莉亚觉得,上帝或许不会理会星期天打槌球这件事。

但是父亲就很让她忧心了,他经常拿神圣的事情开玩笑。有一天吃中饭时,他说了个关于牧师和主教的笑话。西莉亚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只觉得糟糕透了。

终于有一天,她哭了起来,呜咽地把她恐惧的心事讲给母亲听。“可是,亲爱的,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很虔诚,每天晚上都像个小孩一样跪下来祷告。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他笑那些神职人员,”西莉亚说,“而且在星期天玩游戏,还唱那些很世俗的歌。我很怕他会下地狱、被火烧。”“你对地狱的火懂得多少?”母亲说这话时,听起来很生气。“要是你坏的话,就会下地狱被火烧。”西莉亚说。“谁拿这些话来吓你的?”“我没有被吓,我并不害怕,”西莉亚很惊讶地说,“我才不会去那儿呢!我会永远都乖乖的,将来上天堂。可是……”她双唇颤抖,“我想要爸爸也上天堂。”

然后她母亲讲了一大堆关于上帝的爱和善,以及他绝对不会那么不慈悲地让人永恒被火烧。

但是西莉亚一点也听不进去。明明就是有地狱和天堂,有绵羊和山羊。只要……只要她能相当肯定爸爸不是山羊[4]就好!

当然有地狱,也有天堂,这是生活中不可动摇的事实,真实得很,就跟米布丁,或者把耳背洗干净,或者说“好,请”以及“不,谢谢”这些事情一样真实。

西莉亚做很多梦。有的梦很好玩又很古怪,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混在一块儿。有的梦特别美妙,梦中出现的是她知道的地方,但在梦境里却变了样。

很难解释清楚为什么这样的梦那么震撼,但(在梦里)的确如此。

梦中出现的有火车站再过去的那座山谷。在真实生活中,铁轨沿着山谷行进,但在那些美梦里山谷中却有条河,河岸上开满了报春花,一直延伸到树林里。每次她都会惊喜地说:“哎呀!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条铁轨。”结果取而代之的却是美丽的绿谷和闪耀的溪流。

梦中的花园最下面是块美丽空地,现实生活中那里却有栋很丑的红砖房子。但最令人兴奋的,是梦里家中那些秘密房间,有时可以从食品储藏室穿过去走到这些房间里,有时又非常出其不意地通到爸爸的书房。尽管被遗忘了很久,这些房间却总是还在,每次又见到时,都会兴奋不已。然而,说真的,每次它们都很不一样,不过找到它们时的那种莫名暗喜却总是一样的……

此外,就是那个可怕的梦了:头发扑了粉,穿着红蓝色制服,带着枪的枪手。最恐怖的是,当他从衣袖里伸出手臂时,竟然没有手,只有树墩般的手腕根!每次他出现在梦中,她会尖叫着吓醒。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因为这一来自己就很安全地躺在床上,保姆就在床边守着自己,一切都很好。

这个枪手为什么这么吓人,她实在说不出特别的理由。并不是他可能会开枪打她,因为他的枪只是个象征而已,并不真的有威胁。不,是他的脸孔有些什么,他那严厉无情的蓝眼睛,看人时的凶狠目光,让人怕得要死。

此外,还有白天想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当西莉亚安然走在路上时,其实她是骑在一匹白色名驹上(她对“名驹”的概念很模糊,想象中的名驹是匹如大象般庞大的马)。当她走在黄瓜菜园砖围墙的狭窄墙顶上时,她其实是走在无底深渊旁的悬崖上。她也是不同场合里的公爵夫人、公主、养鹅女郎、乞丐女孩。这一切使得西莉亚的生活变得很有趣,因此她也是所谓的“乖小孩”,意思是她很安静,自己一个人玩得很开心,不会缠着大人要人陪她玩。

对她来说,那些送给她玩的洋娃娃从来都很不真实,每当保姆建议她玩时,她只是乖乖听话玩着,却不会玩得很起劲。“她是个很乖的小女孩,”保姆说,“虽然缺乏想象力,可是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史垂顿船长的大儿子汤米少爷就不一样了,老是用没完没了的问题来寻我开心。”

西莉亚很少提问题,她的世界大部分存在于脑中,外在世界无法激起她的好奇心。

有一年发生了一件事,使得她害怕起外在世界。

她和保姆去采报春花。那是个四月天,天清气朗,蓝天飘着小朵浮云。她们沿着铁轨走下去(在西莉亚梦中,铁轨处是一条河),然后过了铁轨走上山,走进一片矮林,遍地报春花宛如一张黄色地毯。她们采了又采,那天的天气很好,报春花散发出甜美带点柠檬味的香气,西莉亚非常喜欢。

就在那时(颇像梦中枪手般),突然响起了凶巴巴的大吼声。“喂!”那个声音吼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那是个有张红脸的高大男人,穿着灯芯绒衣服,皱着眉头。“这是私有地方。擅自进入会依法究办的。”

保姆说:“对不起,我明白。但我并不知道这是私有土地。”“好吧,那你们就离开这里,快点,现在就走。”她们转身要走时,那个声音又在背后说:“我会把你们活活煮熟,没错,我会的,要是你们三分钟之内还不赶快走出这林子的话。”

西莉亚紧揪着保姆衣角,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保姆怎么不走快一点?那个人会追上来,会抓住她们,把她们放在大锅里活活煮熟的。她吓得要死……没命地往前走,吓得整个小身躯都在发抖。那人要来了……追上来了……会把她们煮熟……她恐惧得要命。快点!哦!快点!

她们出了林子走回到路上。西莉亚大大喘了口气。“他……他现在抓不到我们了。”她喃喃地说。

保姆看着她,见她面如土色,吃了一惊。“啊?怎么啦,亲爱的?”她心念一动,“他说要煮熟我们,你该不会是吓着了吧?那只是开玩笑说说而已,你知道的。”

基于每个小孩都有的“顺水推舟说谎”精神,西莉亚喃喃地说:“哦,当然,保姆,我知道那只是个玩笑而已。”

但过了很久之后,她才从当时那种恐惧心情中回复过来,而且一辈子也没怎么忘记。

那种恐惧感实在是真实得要命。

四岁生日的时候,西莉亚得到了一只金丝雀,还帮它取了个颇通俗的名字:小金。小金很快就驯服,会栖息在西莉亚的手指上。她很爱小金。这是她的小鸟,她用大麻籽喂它,它也是她的历险同伴。一起历险的还有迪克的夫人,是个女王,以及她儿子迪基王子,母子俩浪迹天涯,有很多历险故事。迪基王子很英俊,穿金色天鹅绒衣服,袖子是黑色的。

那年后来又帮小金找了个太太,叫做“达夫妮”,达夫妮是只大鸟,身上有很多棕色。它又丑又笨,会把水弄洒,栖息时会把栖木打翻,一直都没能像小金那么驯服。西莉亚的父亲叫它“苏珊”,因为它老是打翻东西。

苏珊老爱用手去戳成双成对时的鸟儿,以便“看它们会怎么样”。结果鸟儿见了她就怕,一见她来,就会在鸟笼里扑来扑去。苏珊认为所有的怪事都很好笑,她看到老鼠夹上有一条老鼠尾巴时,就笑了半天。

苏珊很喜欢西莉亚,跟她玩很多游戏,譬如躲在窗帘后面,然后突然跳出来大叫一声。西莉亚却不怎么喜欢苏珊,她块头那么大,又那么横冲直撞的。她对厨娘龙斯维尔太太有好感多了。西莉亚叫她“龙斯”,这个体形极为庞大的女人堪称冷静的化身,从来不急急忙忙的,在厨房里一板一眼慢慢来,行礼如仪地做她的饭。她从不忙忙碌碌或慌慌张张,永远准时让饭菜上桌。龙斯很没想象力,每当西莉亚的母亲问她:“你建议今天午饭吃什么好?”她总是给同样答复:“嗯,太太,我们可以烧个好吃的鸡和姜布丁。”龙斯维尔太太会做舒芙蕾[5]、千层酥皮卷、奶油点心、法式回锅肉、各种糕点,以及最花工夫的法国菜,但她除了鸡和姜布丁之外,什么都不提议。

西莉亚很喜欢到厨房去,厨房就跟龙斯一样,非常大,非常宽敞,非常干净,而且非常宁静。坐镇在这片干净宽敞空间里的是龙斯,下颚隐约动着,她总是在吃东西,一点这个,一点那个,还有其他。

她会问:“喏,西莉亚小姐,你想要什么?”

接着那张大脸上缓缓露出笑容,她会走到碗柜前,打开一个铁罐,倒一把葡萄干或黑醋粟出来,放进西莉亚并拢的手掌中。有时候给她的是一片涂了糖浆的面包,有时是一小块果酱塔,反正总会有东西给她。

然后西莉亚就带着赏赐到花园墙边的秘密地方,躲在树丛里,成了躲避敌人迫害的公主,而忠心拥戴她的追随者则在深夜偷偷为她送来食粮……

保姆在楼上的育婴室里缝东西。能有个这样安全的好花园玩耍(没有讨厌的池塘或危险的地方),对西莉亚小姐真是好事一桩。保姆上年纪了,喜欢坐着缝纫、想事情,想史垂顿家那些小孩,现在都长大成人了,小小的莉莲小姐,现在也嫁人了,罗德里克和菲尔少爷,两个都在温切斯特……她的思绪慢慢追溯回到多年前……

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小金不见了。由于它驯服得很,所以鸟笼都不关上的,它习惯在育婴室里飞来飞去。它会栖息在保姆头顶上,啄着她的软帽,这时保姆就会和蔼地说:“喏,喏,小金少爷,这样不可以的唷!”小金会栖息在西莉亚肩膀上,从她双唇间啄下大麻籽。它就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如果不理它的话,就会闹脾气吵你。

这天很糟糕,小金不见了,育婴室的窗户是开着的,小金一定是从这里飞出去了。

西莉亚哭了又哭,保姆和妈妈两人都拼命哄她。“说不定它会回来的,宝贝儿。”“它只是去盘旋一下,我们把它的笼子放在窗口等着。”

可是西莉亚只是伤心地哭。她听人讲过别的鸟儿把金丝雀啄死的事情,小金一定已经死了,死在树下某处,她再也感受不到它那小小的鸟喙了。一整天她哭哭停停,不肯吃饭,也不肯吃下午茶点心。放在窗口的鸟笼一直是空的。

最后到了就寝时间,西莉亚躺在白色小床上,还是忍不住抽抽搭搭的,紧握着母亲的手。这时她更想要妈妈,而不要保姆陪。保姆曾表示或许西莉亚的父亲会再送她另一只小鸟,但母亲懂得她的心。她要的不是一只“鸟”,毕竟她还有达夫妮。她要的是小金。噢!小金,小金,小金……她爱小金,可是它却飞走了,被啄死了。她用力握着母亲的手,母亲也用力回握她。

除了西莉亚沉重呼吸声之外,室内一片寂静。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声音——鸟儿的啁啾声。

小金少爷从窗帘杠顶上飞了下来,原来一整天它都安静地窝在那里。

西莉亚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那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感觉……

后来家里就有了一句俗话,每当西莉亚又开始担心起什么事情时,家人就会说:“喏,你还记得上次小金躲在窗帘杠顶上吗?”

枪手的梦改变了,变得更吓人。

梦一开始的时候都很好,都是开心的梦,野餐或派对什么的。接着,就在正玩得开心时,突然间有种怪异感觉袭上心头,有些地方很不对劲……是什么?哎呀,那还用说,枪手在那里。可又不是他本人,而是其中一个客人是枪手……

最可怕之处就是这个,他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你看着他们,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嘻嘻哈哈地在聊天。接着,你突然知道了,可能是爸爸或妈妈,也可能是保姆或某个你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人:你抬头看妈妈的脸,那当然是妈妈,接着你看到冷冰冰的蓝眼睛,而从妈妈衣袖里伸出的……啊!好可怕!那可怕的树墩般的手腕。那不是妈妈,是那个枪手……然后她就尖叫着醒过来了……

可是又没办法跟任何人——不论是妈妈或保姆——讲清楚,因为说出来时听着就没那么可怕了。有人说:“没事,没事,宝贝儿,你做了个噩梦而已。”然后拍拍你。没多久,你又睡着了,但你并不喜欢睡觉,因为那个梦可能又会出现。

西莉亚在夜里会拼命告诉自己:“妈妈不是那个枪手,她不是的,不是的,我知道不是。她是妈妈。”

可是到了晚上,阴影袭来、噩梦纠缠时,就很难搞清楚任何事了。说不定所有事情都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而你其实向来都很清楚这一点。“太太,西莉亚小姐昨晚又做噩梦了。”“什么样的噩梦,保姆?”“关于带了一把枪的男人的梦,太太。”

西莉亚这时就会说:“不是的,妈咪,不是带了枪的男人,是那个枪手,那个枪手。”“你是害怕他会开枪打你吗?亲爱的,是不是这样?”

西莉亚摇头,打了个冷战。

她解释不清楚。

母亲并没有逼她解释的意思,反而很和蔼地说:“亲爱的,你在这里跟我们在一起,很安全的。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真让人感到宽心。

◆“保姆,那是什么字?在海报上面,那个大的字?”“‘心怡’,亲爱的,‘替你自己泡杯心怡的茶’。”

这情况每天上演,西莉亚对文字展现出贪得无厌的好奇。她已经认得字母,但她母亲对于孩子太早学会阅读有偏见。“我要等西莉亚满六岁了才开始教她阅读。”

然而教育理论却未必总是能如愿实现。西莉亚五岁半时,已经能阅读育婴室书架上所有的故事书了,海报上的字也差不多全看得懂,虽然有时她也会弄混了字词。她会跑去问保姆说:“请问保姆,这个词是‘贪婪’还是‘自私’?我不记得了。”因为她是靠眼见的字形而不是靠拼字来阅读的,她一辈子拼字都有困难。

西莉亚发现阅读很令人着迷,为她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精灵、女巫、怪物、巨魔等。她热爱童话故事,对现实生活中的儿童故事倒不怎么感兴趣。

她有几个同年龄的玩伴。她家位于偏远地点,当年汽车很少,而住家之间又离得很远。有个小女孩比她大一岁,名叫玛格丽特·麦克雷。有时是玛格丽特来喝茶,有时是对方邀请西莉亚去喝茶,每次西莉亚都会拼命哀求,她不要去。“为什么?亲爱的,你不喜欢玛格丽特吗?”“我喜欢她。”“那为什么不肯去呢?”

西莉亚只能摇着头。“她害羞,怕见人。”西里尔轻蔑地说。“不想见别的小孩,这很奇怪。”她父亲说,“很不合情理。”“会不会是玛格丽特捉弄她?”她母亲猜测着。“没有!”西莉亚大声说着,涌出了眼泪。

她没办法解释,根本说不出口,然而事实却那么简单:玛格丽特的门牙都掉光了,讲起话来嘶嘶嘶的,每个字都很快冒出来,结果西莉亚一直没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最严重的那次,是玛格丽特陪她一起散步时。她说:“西莉亚,我讲个好听的故事给你听。”然后就马上讲了起来,吱吱嘶嘶地说了“公醋和俗死的小矮能”故事。西莉亚痛苦地听完了。玛格丽特还不时停下来问:“很胖的故事吧?”西莉亚一面很英勇地隐瞒事实上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故事在说什么,一面还要想办法巧妙回答她的话。内心里,一如她所习惯的,只有求助于祈祷。“噢!求求您,求求您,上帝啊!赶快让我回家,不要让她知道我听不懂。噢!拜托,我们赶快回家,求求您,上帝。”

她依稀感到,让玛格丽特知道自己讲话别人听不懂,是最残忍的事,所以千万不能让玛格丽特知道。

但这样憋着实在太辛苦了,所以到家时,她已经脸色惨白含着泪,大家都以为她不喜欢玛格丽特,其实正好相反。就是因为她那么喜欢玛格丽特,所以才受不了让玛格丽特知道真相。

可是却没有人明白,一个都没有。这点使得西莉亚感到很怪异又心慌,而且心里孤单得不得了。

逢星期四有跳舞课。西莉亚第一次去上课时很害怕,练舞室里挤满了穿着丝裙的耀眼孩子们。

练舞室中央是戴了白色手套的麦金托什小姐,可说是西莉亚前所未见、最让她敬畏又让她着迷的人。麦金托什小姐长得很高,西莉亚认为她大概是世界上最高的人了(在后来的人生里,当她晓得麦金托什小姐不过比中等高度稍高一点之后,感到很震惊。原来麦金托什小姐主要是靠飘逸长裙、笔直挺胸的姿态以及个性,才产生出这样的效果)。“啊!”麦金托什小姐亲切地说,“这位就是西莉亚。谭德顿小姐在哪里?”

谭德顿小姐是个面露焦虑的人,舞跳得很好,但却没有特色,这时像只急于讨好的小狗般赶快过来。

西莉亚被交给了她,不久就站在一排在练“伸展器”的小孩之中,伸展器是个两边有把手的宝蓝色松紧带。练完伸展器之后,就轮到神秘的波卡舞了,之后,幼小的儿童就坐下来看那些穿闪耀丝裙的人拿着铃鼓,跳一种花样很多的舞蹈。

然后,就宣布跳欧洲方块舞了。有个流露出顽皮目光的黑眼小男生赶快走到西莉亚身边。“哎——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舞伴?”“不行,”西莉亚遗憾地说,“我不会跳。”“噢!真可惜。”

可是过了一下,谭德顿小姐就朝她俯冲而来。“不会跳?对,当然不会,亲爱的,不过你就会学到了。喏,这是你的舞伴。”

西莉亚跟一个沙金色头发、满脸雀斑的男生成了搭档。对面正好就是那个黑眼男生和他的舞伴。当他们跳到中央擦身而过时,男生责怪西莉亚说:“呀!原来你是不想要跟我跳舞。我认为这真丢脸。”

她心中一痛,尔后的岁月里她对这种心痛更加清楚。得怎么解释呢?要怎么说“我是想跟你跳舞呀!我宁愿跟你跳舞。整件事搞错了。”

这是她少女时代体会到的第一个悲剧——配错了对象!

然而,方块舞的忽合忽分舞步把他们分开了,后来又在整排相连时碰到了一次,但那个男生只是深深责怪地看了她一眼,并紧握了一下她的手。

那个男生以后再也没有来上跳舞课,西莉亚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西莉亚七岁的时候,保姆走了。保姆有个比她还老的姐姐,姐姐的身体很差,所以保姆得回去照顾她。

西莉亚伤心得痛哭。保姆走后,她每天都写短信给保姆,内容混乱,拼字一塌糊涂,读起来困难重重。

她母亲委婉地说:“你知道,亲爱的,其实不用每天写信给保姆,她不会指望你天天写的。一个星期写两次就够了。”

可是西莉亚坚决地摇摇头。“保姆可能会以为我忘掉她了。我绝对不会,永远都不会。”

她母亲去跟父亲说:“这孩子感情很执著,真要命。”

她父亲笑着说:“这跟西里尔少爷正好相反。”

住校的西里尔从来不主动写信给父母,除非是学校要他写,或者他有求于父母。但他的言行举止充满了魅力,以至于大家都很容易原谅他的小过。

西莉亚对保姆念念不忘的死忠,很让母亲担忧。“这太不正常了。”她说,“她这年纪应该很容易就忘记的。”

没有新保姆来替补。苏珊负责照顾西莉亚,程度仅止于晚上帮她洗澡、早上叫她起床。穿好衣服之后,西莉亚就到母亲房间去,母亲总是在床上吃早餐,会给西莉亚一小片涂了果酱的烤面包,然后西莉亚就会把一只胖嘟嘟的小瓷鸭放在母亲的洗脸盆里浮水玩耍。父亲则在隔壁的更衣室里。有时他会把西莉亚叫进去,给她一分钱,这一分钱会按照嘱咐放进一个彩绘木制存钱盒里。硬币装满盒子之后,就会存进银行,等到有足够存款时,西莉亚就可以用自己的钱买样真正让她兴奋的东西。计划要买什么东西,成了西莉亚生活中的要务。每个星期她的最爱都不同。先说第一样,那是个玳瑁梳子,上面全是圆粒装饰,可以簪在母亲的黑发上。这是经过一家店铺橱窗时,苏珊指给西莉亚看的。“贵妇人就可能会插这样的梳子。”苏珊以崇敬的口吻说。然后还有一件白色的百褶丝裙,可以穿去上跳舞课,这是西莉亚另一个梦想。只有跳长裙舞的儿童才穿百褶裙。虽然要等到很多年以后,西莉亚才够大到能学跳长裙舞,不过,那天总会到来的。此外还有一只真正的金色拖鞋(西莉亚毫不怀疑世界上有这种东西),以及树林里的避暑屋和一匹小马。总之,等她“银行里的钱存够了”时,这些令她垂涎不已的东西,会有一样等着她的。

白天她都在花园里玩耍,滚着铁环(可以假装成很多东西,从驿马车到特快火车都行),小心翼翼又不太有把握地爬着树,在浓密的矮灌木丛中弄个窝,她可以躲起来躺在里面编织她的浪漫幻想。如果下雨,就在育婴室里看书,或者画《女王》故事集的画。吃过下午茶,到晚饭之前,是跟母亲玩很多开心游戏的时光。有时她们会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变成一个个房子,然后在这些房子里爬进爬出。有时吹泡泡。你永远不会事先知道要玩些什么,但总是会有个很引人入胜又玩得很开心的游戏,那种游戏是自己想不出来的,只有跟妈妈一起玩才有可能的。

如今早上要“上课”了,这一来让西莉亚感到自己很重要。课程包括算术,由爸爸来教西莉亚。她很喜欢算术,也喜欢听爸爸说:“这个孩子很有数学头脑,可不像你一样要用手指头来计算,米丽娅姆。”然后她母亲就笑着说:“我向来对数字都很不行。”西莉亚先学了加法,然后学减法,学乘法很好玩,除法则看来很大人,而且很难。最后有一页页的“算术题”,西莉亚很倾心于算术题,都是些关于男生和苹果、田野里的绵羊、蛋糕、工作的男人等,虽然是些加减乘除,答案却都是男生或苹果还有绵羊等,所以就更加令人感到兴奋。除了算术之外,还有“抄书”,在练习本上抄写字句。母亲会在本子最上端写下一行字句,然后西莉亚就照抄,往下写、往下、往下,一直抄写到那一页底端。西莉亚不怎么喜欢抄书,不过有时妈妈会写些很好玩的句子,譬如“斗鸡眼的猫没法顺利抓老鼠”等等,让西莉亚笑得要命。此外还有一页拼字功课要学,很简单的短字,西莉亚却得费很大功夫。由于求好心切,反而使她总是多加了很多不必要的字母到那个字里,结果搞得令人认不出那些字。

晚上,苏珊帮西莉亚洗过澡以后,妈妈会到育婴室来帮西莉亚“盖好被子”。西莉亚称之为“妈妈盖的被子”,然后她会尽量躺好不乱动,以便到第二天早上“妈妈盖的被子”还在。不过,到头来总是不曾如愿。“要不要让灯开着,亲爱的?或者让门开着?”

但西莉亚从来都不要开着灯,她喜欢陷入黑暗中的温暖舒适感,觉得黑暗是很友善的。“嗯,你不是那种怕黑的人。”苏珊经常这样说,“我的小外甥女就不一样,要是把她留在黑暗中,她会没命地尖叫。”

苏珊的小外甥女,西莉亚私下想了好一段时间,一定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小女生,而且也很傻。干嘛怕黑呢?唯一会让人害怕的是梦境,梦所以吓人,是因为梦里把真实的事物搞得乱七八糟的。要是她梦见了枪手而尖叫醒来的话,就会从床上跳下来,沿着通道跑到母亲房间里,即使在黑暗中她也清楚知道路径。然后母亲会带她回房间来,坐着陪她一下,一面说:“没有枪手,亲爱的,你很安全,相当安全。”接着西莉亚会再度入睡,知道妈妈的确让样样都很安全。几分钟之后,她就会漫步走入河边的那道山谷里采报春花,以胜利者的姿态对自己说:“我就知道这里并没有铁轨,真的。不用说,这条河是一直在这里的。”

[1]此处“苦干”,原文是elbow grease,跟“手肘”(elbow)用字相同。elbow grease意谓“要动手苦干,所以手肘需要加点油,好像机器得上油,才能禁得起不断使用”。

[2]两者皆为《旧约圣经》里的故事。

[3]芦苇(bulrush),此处用复数形bulrushes,使西莉亚把它想象成wooden sheds containing massed bulls(木屋里有很多公牛)。

[4]源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三章,末日审判时,天使将人类比作绵羊和山羊,被祝福的、证明自己是耶稣忠贞臣民的是绵羊,得以享永生,放在右边;山羊则是受斥责、不归附上帝王国者,放在左边。

[5]舒芙蕾,蛋奶酥。Soufflé一字来自法语动词souffler的过去分词,意思是“使充气”,或简单地指“蓬松地胀起来”,据说这种烹饪方法在中世纪便出现了。第二章出国

保姆走了六个月之后,妈妈告诉西莉亚一个很令人兴奋的消息:他们要出国了,去法国。“我也去吗?”“对,亲爱的,你也去。”“西里尔也去?”“对。”“苏珊和龙斯呢?”“她们不去。只有爸爸、我还有西里尔和你去。爸爸身体不好,医生要他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法国暖和吗?”“法国南部很暖和。”“那里是怎么样的?”“嗯,那里有很多山,山顶上有雪。”“为什么山顶上有雪?”“因为那些山很高。”“有多高?”

然后她母亲很努力解释山有多高,可是西莉亚还是很难想象。

她知道伍德伯里的碧肯丘,走到顶上要花半小时,可是那根本算不上是座山。

一切都令人兴奋无比,尤其是旅行包。她有自己的旅行包,是深绿色皮制的,里面有瓶瓶罐罐,还有放牙刷、梳子以及衣服刷的地方,也有个小小的旅行时钟,甚至有小小的旅行用墨水瓶!

西莉亚觉得这真是她前所未有、最可爱的财物了。

旅途很新鲜刺激,首先,他们要横渡英伦海峡。母亲去躺了下来,西莉亚则和父亲留在甲板上,这下子让她感到自己像个大人一样重要。

等到真的见到法国时,她却有点失望,这儿看起来就跟其他地方一样。不过穿蓝制服的脚夫说着法文,挺令人耳目一新的,他们搭的火车也高得可笑。要在火车上过夜睡觉,在西莉亚看来又是很刺激的事。

她和母亲共用一个包厢,父亲和西里尔共用隔壁的另一个包厢。

不用说,西里尔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他十六岁了,所以特别重视面子,绝不肯表现出对任何事情兴奋的神态,提问时也好像懒得问似的,即便如此,此时的他也难掩对法国引起的热衷与好奇。

西莉亚跟母亲说:“妈妈,真的会有山吗?”“对,亲爱的。”“非常、非常、非常高?”“对。”“比伍德伯里的碧肯丘还要高?”“高很多很多,高到山顶上有积雪。”

西莉亚闭上眼试着想象。高山,很大的山往上升、升、升,升高到可能看不到山顶。西莉亚的脖子往后仰、再后仰,因为正在想象自己往上看着陡峭高山的情景。“怎么啦,宝贝,脖子扭着了吗?”

西莉亚刻意摇摇头。“我是在想大山的样子。”她说。“傻丫头。”西里尔以幽默口吻说她。

不久,就到了兴奋上床的时候了。等到早上醒来时,他们应该就到了法国南部。

第二天早上十点,他们到了法国南部的坡市。领取行李时麻烦了好一阵子,因为有弧形盖子的大行李箱就起码有十三件,再加上很多口皮箱。

不过,最后总算出了火车站,坐上了车往旅馆驶去。西莉亚从车窗口眺望各个方向。“妈妈,山在哪里?”“在那边,宝贝,你看到那雪山顶的轮廓了吗?”

就是那些!天边呈现出曲折的白色轮廓,好像用纸剪出来般,很低矮的天际线。那些高耸入云霄的山,深深印在西莉亚脑海中的高山,在哪里?“噢!”西莉亚说。

一阵失望的痛楚袭上她心头。这些山,真是的!

等到她对山的失望情绪过去之后,西莉亚倒是非常享受在坡市的生活。吃饭就是件很令人兴奋的事,不知是什么奇怪原因,旅馆里的餐叫做“Tabbledote[1]”,坐在长饭桌前,桌上有各种奇怪又新奇的菜。旅馆里住了另外两个小孩,是一对双胞胎姊妹,比西莉亚大一岁。她和这对姊妹小芭和碧翠丝一起到处跑,西莉亚循规蹈矩活到八岁,生平第一次发现调皮捣蛋的乐趣。三个小孩会在阳台上吃橙子,身穿红蓝制服的军人经过楼下时,她们就把籽往下扔到军人身上。等到军人生气抬头望时,三个小孩已经缩到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她们还在桌上摆设好的盘子里放上一小堆、一小堆盐和胡椒粉,惹得那个年老的服务员维克多很生气。她们躲在楼梯底下的一个凹处,住客下楼吃饭时,就用一根长长的孔雀羽毛搔对方的腿。终于有一天,这些壮举成为最后一次,因为她们让负责打扫楼上房间那位很凶的女仆气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话说她们紧跟着女仆,跑进了放拖把、水桶和刷子的小储藏室里,女仆对她们发脾气,骂了一堆听不懂的话(法文)就冲出去,把门一甩,锁上门,三个小孩就被关在里面了。“她收拾了我们。”小芭悻悻地说。“不晓得要过多久,她才来放我们出去?”

她们沉着脸面面相觑,小芭眼中闪现出反叛目光。“我受不了让她爬到我们头上,得要想想办法才行。”

小芭永远是带头的人,她的视线落到储藏室内唯一窗户的隙缝上。“不知道能不能从那里挤出去。我们都不很胖。西莉亚,你看看外面有什么。”

西莉亚报告说有一道排水沟。“大到可以走在上面。”她说。“好,我们就给苏珊点颜色看看,等我们蹦到她眼前时,她不吓昏才怪!”

她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打开了窗户,然后一个个从窗户里挤出来。排水沟在屋檐上,大约一英尺宽,有大约两英寸高的护缘,在这之下就是陡峭的五层楼高。

住在三十三号房的比利时女士命人送了张很客气的字条给五十四号房的英国太太:夫人可察觉到她家的小女孩以及欧文家的两个小女生正走在五楼的屋檐上呢?

接下来的慌张混乱对西莉亚而言相当不寻常,而且也很不公平,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不可以走在屋檐上啊!“你可能会掉下去摔死的。”“噢!不会的,妈咪,那里空间很大,两脚放在一起都行。”

这宗事件成为大人莫名其妙、瞎紧张的事件之一。

当然,西莉亚得要学法文。有个法国青年每天来教西里尔。至于西莉亚,则找了位小姐每天带她去散步,跟她说法文。这位小姐其实是英国人,是英文书店老板的女儿,但她生长在坡市,法文说得跟英文一样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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