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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海明威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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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海

老人与海试读: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排版:skip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9-06-30ISBN:9787559434685本书由读客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人可以被毁灭

但不能被击败老人与海

老人开着一艘平底小帆船,一个人在湾流里打鱼。他已经有八十四天没打到过鱼了。头四十天,有一个男孩跟着他。可是,四十天过后,那个男孩的父母就告诉他,老人肯定是中邪了,他是最倒霉的倒霉蛋。于是,男孩遵从了他们的命令,跟了另一艘船,第一星期就打到了三条大鱼。看到老人每天都空着船回来,男孩很难受,他总会下去帮他拿卷好的鱼线,或者鱼钩,或者鱼叉,或者收卷在桅杆上的帆。他的帆用面粉袋打了好几个补丁,卷起来就像标志着永久失败的旗帜。

老人身材干瘦,脖子后面有深深的皱纹,脸颊上有褐色斑点,那是因为热带海面上长年累月的阳光曝晒和海水反光让他得了良性皮肤癌。褐色斑点从脸颊两侧往下面蔓延,他的手有不少伤疤,以前逮到大鱼时用力拽绳子,勒成了一条条沟,每一条沟都很深。但这些伤疤没有一个是新的,都跟没有鱼的沙漠里的风蚀蘑菇一样古老。

他身上几乎每个地方都显得很苍老,只有那一双眼睛例外,颜色和大海一样,总是神采奕奕,劲头十足。“圣地亚哥,”他们俩从小船停泊的地方走上岸的时候,男孩说,“我又可以跟着你了。我们赚了一些钱。”

老人以前教过男孩打鱼,男孩很爱他。“不要,”老人说,“那条船运气不错,还是跟着他们吧。”“但你应该记得,你以前也有过八十七天没打到鱼,然后连续三个星期,我们每天都能打到大鱼。”“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离开我不是因为没有信心。”“是爸爸让我离开你的。我是孩子,不能不听他的。”“我知道,”老人说,“理所当然。”“他没什么信心。”“对,”老人说,“但我们有,对吧?”“有,”男孩说,“我请你去露台喝点啤酒,然后再把东西搬回家,好吧?”“很好,”老人说,“都是打鱼的。”

他们坐在酒吧里,有好几个打鱼的拿老人开玩笑,他没有生气。其他几个年纪大一点的渔民,看着他,都很难过。但他们没有表现出来,他们语气温和地聊着海流和鱼线下沉的深度,都说天气一直很好,也各自谈了所见所闻。那一天有收获的已经回来了,他们剖开了马林[1]鱼,摊在两块木板上,每块木板由两个人抬着,摇摇晃晃地抬到了收鱼站,等着冷藏车送去哈瓦那鱼市。捕到鲨鱼的已经把鲨鱼送去了海湾另一边的鲨鱼加工厂。他们把鲨鱼用滑轮组吊起来,掏出肝脏,割下鳍,剥了皮,然后把肉切成条,准备腌起来。

吹东风的时候,鲨鱼加工厂的腥味会飘过港湾,在这里能闻到。但是,今天的气味很淡,似有似无,因为今天转刮北风,而且刚才已经停了,在露台饭馆里坐着很舒服,天气很晴朗。“圣地亚哥。”男孩说。“哦!”老人说。他握着酒杯,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要我去给你弄几条沙丁鱼明天用吗?”“不用。去打棒球吧。我自己能划船,罗赫略会帮我撒网。”“我还是去吧。我不能帮你打鱼,总能够帮你做点事情吧。”“哦!”老人说。他握着酒杯,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要我去给你弄几条沙丁鱼明天用吗?”“不用。去打棒球吧。我自己能划船,罗赫略会帮我撒网。”“我还是去吧。我不能帮你打鱼,总能够帮你做点事情吧。”“你请我喝啤酒了,”老人说,“你长大了。”“你请我喝啤酒了,”老人说,“你长大了。”“你第一次带我出海的时候,我几岁?”“五岁,那天你差点就丢了小命,那条鱼太猛,他差点儿就把船震成碎片。你还记得吗?”“我记得,那条鱼活蹦乱跳,把横座板都震断了,我听到你用棍子拼命打他。我还记得,你把我扔到船头,旁边就是那卷湿漉漉的鱼线。我感觉整条船都在颤抖,你打他的声音像在砍树,我闻到了甜丝丝的血腥味。”“是你真的记得,还是我后来告诉你的?”“从第一次开始,我们一起出海的情形,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老人看着他,他的眼睛周围一圈被太阳晒得黝黑,但目光坚定,温情脉脉。“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会带你出去赌一把,”他说,“但你有你自己的爸爸妈妈,而且,你跟的那条船运气很好。”“我去弄沙丁鱼,好吗?我知道哪里可以搞到四条来做饵。”“我今天还剩下不少。我放在盒子里腌着。”“我去搞四份新鲜的。”“一份就行。”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信心从未消失过。这时,他的精神头又回来了,像被微风吹醒了一样。“两份。”男孩说。“行,两份,”老人同意了,“你不会去偷吧?”“偷也行,”男孩说,“不过这些是我买的。”“谢谢你。”老人说。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卑,但他知道,他确实变得很谦卑,也知道这不是可耻,无损自尊心。“看这海流,明天是个好日子。”他说。“你打算到哪儿?”男孩问。“远一点,风向变的时候回得来就行。我想天亮前就出去。”“我让他也远一点,”男孩说,“要是你钓到大的,我们可以去帮忙。”“他不喜欢太远。”“是啊,”男孩说,“但我会跟他说前面有海鸟在盘旋,那边肯定[2]有鲯鳅,让他追。”“他眼神不好吗?”“差不多就是瞎子。”“很奇怪,”老人说,“他没捉过海龟。那种活儿才伤眼睛。”“但你在莫斯基托海岸那边捉过那么多年海龟,眼睛还这么好。”“我是一个奇怪的老人。”“要是碰到真正的大鱼,你力气够吗?”“够。这里面有很多窍门。”“我们把东西搬回家去吧,”男孩说,“然后我就去拿网捕沙丁鱼[3]。”

他们去船上拿了渔具。老人扛着桅杆,男孩一只手抱着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鱼线,鱼线是棕色的,很结实,另一只手拿着鱼钩和带杆的鱼叉。装鱼饵的盒子放在船尾,旁边有一根木棍,钓到大鱼的时候,老人会把他放在海里拖一会儿,先用这根棍子把他打老实了。没人会偷老人的东西,但帆和鱼线最好还是搬回家,淋露水不好。另外,虽然当地人都不会偷他的东西,但老人觉得没必要把鱼钩和鱼叉留在船上去诱惑人家。

他们一起走到老人的棚屋,门敞开着,他们走了进去。老人把卷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男孩把箱子和其他渔具放在旁边。桅杆在屋里几乎头顶头、尾顶尾。棚屋是用棕榈皮搭的,那种棕榈皮很硬,当地俗话叫作“鸟粪”,棚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泥土地板有个地方可以用木炭烧饭。用棕榈皮叠得挺平整的褐色墙壁上挂着两张画像:一张是耶稣圣心画像,另一张是考伯圣女像,都是他妻子的遗物。以前墙上还有一张他妻子的彩色照片,但被他拿下来了。因为看到它,他就会感到很孤单,照片放在角落里的架子上,压在干净衬衫的下面。“你吃什么?”男孩问。“鱼米饭。你要一起吃点儿吗?”“不用,我回家吃。要我帮你生火吗?”“不用,我等会儿自己来。我也可以吃冷的。”“我能拿网去撒吗?”“当然。”

老人家里没有网,男孩记得他们卖掉了。但他们每天都要这样编一次。老人家里也没有鱼米饭,男孩也知道。“八十五是个幸运数字,”老人说,“你觉得我能打到一条值一千多英镑的鱼吗?”“我先去撒网捕沙丁鱼。你要坐在门口晒太阳吗?”“要。我有昨天的报纸,我看看棒球新闻。”

男孩以为所谓昨天的报纸也是子虚乌有的。但是老人从床底下弄出来一份报纸。“佩里科在酒馆给我的。”他解释说。“我捕到沙丁鱼就回来。你的和我的先都放在一起冰起来,明天早上我们再分。我回来的时候,你跟我讲讲棒球有什么新闻。”“洋基队不会输。”“但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很厉害。”“你要对洋基队有信心,孩子,要相信伟大的迪马吉奥。”“底特律老虎队和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都很厉害。”“当然要小心,否则连辛辛那提红人队和芝加哥白袜队都可能输。”“你好好看,等我回来告诉我。”“你说我们要不要去买一张彩票?尾号八十五。明天是第八十五天。”“行啊,”男孩说,“但你别忘了,你的纪录是八十七天呢。”“不可能再来一次。你说你能买到尾号是八十五的票吗?”“我去订一张。”“就一张,两块半,我们向谁借呢?”“这个好办。就两块半,我总是能借到的。”“我想我也能借到,但我不想去借。说是借钱,感觉像乞讨一样。”“放心吧,老人,”男孩说,“要记得,现在是九月。”“是捕大鱼的月份,”老人说,“在五月,谁都可以当渔民。”“我去捕沙丁鱼。”男孩说。

男孩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睡着了,太阳也已经下山。男孩从床上拿来旧军用毯子,摊开盖在椅背上和老人的肩膀上。这是一副奇怪的肩膀,看起来那么苍老,却仍然强壮有力,他的脖子也很有劲。老人睡着的时候,头朝前面耷拉着,脖子后面的皱纹不那么明显。他的衬衫打着很多补丁,跟他的帆一样,补丁颜色深浅不一,那是阳光曝晒的结果。不过,老人的头显得非常苍老,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看不到一点生机。报纸摊在他的膝盖上,被他下垂的手压着,才没有被晚风吹走。他赤着脚。

男孩没有叫醒他,先走开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老人还没醒。“醒醒吧,老人家。”男孩说。他伸出一只手搭在老人的膝盖上。

老人睁开眼睛,有一会儿,他表情很茫然。然后,他笑了。“你拿了什么?”他问。“晚饭,”男孩说,“我们吃晚饭吧。”“我不是很饿。”“吃吧,你不吃饭就打不到鱼。”“我打到过了。”老人说。他站起来,拿起报纸,折起来。然后,他开始叠毯子。“毯子就披着吧,”男孩说,“要是不吃饭,在我的有生之年,你都打不到鱼。”“那么,你要活久一点,好好照顾自己,”老人说,“我们吃什么?”“黑豆米饭,油炸香蕉,一点汤。”

男孩是从露台饭馆用一个双层金属盒子带回来的。他的口袋里装了两副刀叉和勺子,每一副包着一张餐巾纸。“谁给你的?”“马丁老板。”“我得谢谢他。”“我已经谢过了,”男孩说,“你不用再谢他。”“我打到大鱼就把鱼腩肉给他,”老人说,“他这样不止一次了吧?”“是的。”“给他鱼腩肉还不够。他很照顾我们。”“他给了两瓶啤酒。”“我最喜欢听装的啤酒。”“我知道。这次是瓶装的,阿图埃牌啤酒,等会儿我得把瓶子送回去。”“你真是好孩子,”老人说,“我们可以吃了吗?”“我不是一直在叫你吃吗?”男孩轻轻地说,“我要等到你想吃了才打开盒子。”“我现在想吃了,”老人说,“不过我得先洗一下。”

你要上哪儿去洗呢?男孩默默地问。村庄的公用水龙头还隔着两条街道。“我应该把水弄到这里来,”男孩对自己说,“还要肥皂和一条好毛巾。我怎么会这么粗心?我得再给他弄一件衬衫,冬天快到了,他还需要一件夹克,还得弄一双鞋,再多一条毯子。”“汤很好喝。”老人说。“棒球什么情况?”男孩问。“在美国联盟,洋基队就是老大,我说得没错。”老人很开心地说。“他们今天输了。”男孩对他说。“这不算什么。伟大的迪马吉奥又找到状态了。”“球队里不只有他一个人。”“当然,但他才是关键。在另一个的联盟,布鲁克林对费城,我更看好布鲁克林。但话说回来,费城又有迪克·西斯勒,他在老公园打出过很多好球。”“绝对是好球。没听说哪个人能打出像他那么远的球。”“你还记得他以前经常去露台吗?”“我想带他去钓鱼,但我太胆小,不敢跟他说。然后,我让你去问他,你也不敢去。”“我知道。那是个大错误。只要我们开口,他可能就和我们一起去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自豪一辈子了。”“我很想带伟大的迪马吉奥去钓鱼,”老人说,“他们说他爸爸也是打鱼的。也许他也曾经跟我们一样穷过,他会理解我们的。”“伟大的西斯勒的爸爸从来没穷过,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他就在大联盟打球。”“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在一艘去非洲的横帆船上当水手了,我晚上在海滩上看到过狮子。”“我知道。你跟我说过。”“我们要聊非洲还是棒球?”“还是棒球吧,”男孩说,“说说伟大的约翰·麦格劳吧。”“他也来过露台,还更早。他喝酒的时候,又粗鲁又刻薄,盛气凌人。除了棒球,他脑子里就装着赛马。至少,他口袋里一直装着赛马的名单,打电话的时候经常提到马的名字。”“他是伟大的经理,”男孩说,“我爸爸说他是最伟大的。”“因为他来这里的次数最多,”老人说,“如果度罗谢每年都来,你爸爸会说他才是最伟大的经理。”“那么谁才是最伟大的经理人?是卢克还是麦克·冈萨雷斯?”“我认为他们不相上下。”“在打鱼好手里面,最伟大的是你。”“不是,我知道还有比我好的。”“怎么可能?”男孩说,“确实有许多打鱼的好手,有些人真的很厉害。但谁都比不上你。”“谢谢你。你真会哄人,我很高兴。我希望别来那么大的鱼,大到能够证明我们错了。”“没有这样的鱼,你不是说你还很强壮吗?”“我可能没有我想得那么强壮,”老人说,“但我懂得很多窍门,我有决心。”“你应该去睡觉了,早上才有力气。我把东西带回露台。”“那就晚安吧。我早上去叫你。”“你是我的闹钟。”男孩说。“年纪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人都醒得那么早?是要日子过得更长吗?”“我不知道,”男孩说,“我只知道小孩子醒得晚,睡得比较沉。”“我记得,”老人说,“我会及时去叫醒你。”“我不喜欢他来叫我。不然我会感觉低他一等。”“我知道。”“好好睡吧,老人。”

男孩出去了。他们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没有点灯,老人脱掉裤子,摸着黑上了床。他把裤子卷起来做枕头,把那张报纸塞在里面。他钻进毯子里,把自己裹起来,身子下面的弹簧床垫上铺着其他的旧报纸。

他很快就睡着了,在梦中,他回到了小时候去过的非洲,那里有逶迤的金色沙滩,也有白得刺眼的白色海滩,有高耸的海岬和巍峨的棕色大山。最近,他每天晚上都在梦中回到那里,听到海浪的咆哮,看到当地的船只乘风破浪。他睡着的时候能闻到甲板上的焦油和麻絮的味道,清晨醒来的时候还能在微风中闻到非洲的气息。

通常,他闻到了微风中的气息就会醒来,然后穿好衣服,去叫醒男孩。今晚,微风的气息来得很早,在半梦半醒之中,他知道为时尚早。于是,他又接着做梦,看到了一个个小岛上的白色山头,好像是从海面上隆起来的。接着,他梦见了加那利群岛上的几个港口和锚泊地。

他不再梦见暴风雨,不再梦见女人,不再梦见大鱼,不再梦见碰到大事情,不再梦见参与战斗,不再梦见参与力量比拼,也不再梦见他的妻子。如今,他只会梦见那些地方和海滩上的狮子。在暮色中,狮子看起来跟小猫一样,玩得很开心,他很爱这些狮子,跟爱这个男孩一样。他也从来没有梦见过这个男孩。他醒了,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天上还挂着月亮,展开裤子穿上。他到棚屋外面撒了一泡尿,然后走上坡去叫醒男孩。清晨很冷,他浑身发抖。但他知道,不断颤抖能暖和身子,而且他马上就要划船出海。

男孩家不锁门,他推开门,赤着脚悄悄走进去。男孩睡在第一个房间的小床上,借着马上就要消失的月光,老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他轻轻地抓住男孩的一只脚,直到男孩醒来。男孩转过身来,看到他。老人点点头,男孩拿了放在床边椅子上的裤子,坐在床上穿好。

老人走出门,男孩跟着他。他还睡眼惺忪,老人搂着他的肩膀说:“对不起。”“说什么呢?”男孩说,“都是男人。”

他们朝老人的棚屋走去,虽然天还昏暗,已经有赤着脚的男人扛着船桅杆走在路上。

他们走到老人的棚屋,男孩一只手提起放着线卷的篮子,另一只手拿了鱼叉和鱼钩,老人扛起卷着帆的桅杆。“要喝点咖啡吗?”男孩问。“我们先把东西放到船上,然后再去喝点儿。”

有个地方专门在凌晨为渔民服务,那里的炼乳罐里有咖啡。“你睡得怎么样,老人?”男孩问。他已经醒了,虽然这时回去还能睡着。“睡得很好,马诺林,”老人说,“我今天感觉很有把握。”“我也一样,”男孩说,“我现在就去拿沙丁鱼,我的新鲜鱼饵,还有你的。他一般都自己拿东西,从来不让别人帮他拿。”“我跟他不一样,”老人说,“你五岁的时候,我就让你帮我搬东西。”“我知道,”男孩说,“我马上回来。再喝一杯咖啡。我们在这里可以赊账。”

他走了,赤脚踩着珊瑚岩石,去冰库取鱼饵。

老人慢悠悠地喝着咖啡。他这样喝完要管一整天,他要好好喝。他已经很久懒得吃东西了,他一直都不带午饭。他在船头放着一瓶水,他一天喝这些水就够了。

男孩拿着沙丁鱼回来了,还有用报纸裹着的两份鱼饵。他们沿着小路走向泊船的地方,路上沙子掺着鹅卵石,脚底感觉很明显。他们抬起小帆船,把船滑入水中。“祝你好运,老人家!”“祝你好运!”老人说。他把桨绳套在桨栓上,整个身体向前倾,推动船桨,在黑暗中慢慢将船划出海港。同时还有别的船正要出海,老人听到了他们的桨声,但他看不见他们,此时月亮已经下山了。

偶尔有人在船上说话。但大多数船都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出了海港,大家就分散开了,各自朝大海的不同方向去,都希望能找到鱼。老人知道他已经走了很远,他已经闻不到土地的气息,周围都是大海清晨干净的气味。过了一阵子,他看到在湾流里的水草发出磷光,那里被渔民称为“大井”。因为那里有一个大坑,深七百英寻,湾流撞击坑壁形成漩涡,所以各种鱼类聚集。坑里有大量的虾和鱼饵鱼,有时,坑底也会聚集大量的乌贼,到了晚上,这些鱼会浮上来,成为各种流浪鱼的美餐。

在黑暗中,老人能感觉到黎明即将到来。他划着船,能听到飞鱼跳出水面的哗啦声,甚至可以听到它们拍动僵硬的翅膀在黑暗中飞翔的沙沙声。他非常喜欢飞鱼,因为它们是他在海上的主要朋友。他为鸟儿感到难过,尤其是那些一直在飞着觅食却始终觅不到的小燕鸥,他认为,鸟儿的日子比我们更艰难,除了强盗鸟和那些猛禽。大海有时那么残忍,为什么会造就这么玲珑可爱的鸟儿?她很善良,很漂亮,但有时很残忍,突然间会翻起滔天大浪,那些在海面上觅食的鸟儿就会遭遇灭顶之灾,惨叫几声就全卷进去了。

他始终将大海当成女性。在西班牙语里,“大海”这个词有性别之分,喜欢大海的人会用阴性词,就是把大海当成女人。有时,爱她的人也会说她的坏话,但在他们的眼里,大海始终是女性。有一些年轻的渔民,在鲨鱼肝帮他们赚到钱的时候,买了航标做浮标,也买了摩托艇。他们提到大海的时候,都用阳性词。在他们的嘴里,大海是对手,是竞技场,甚至是敌人。但老人喜欢将大海当作女性,他认为大海有恩于他,如果她有时会很狂野甚至邪恶,那是因为她实在帮不了他们。月亮对她有影响,月亮对女人都有影响,他觉得。

他的桨划得很平稳,一点也不费劲,因为他不着急,海面也很平静,只有偶尔碰到漩涡的时候比较费劲。他跟着海流走,这样可以省下三分之一的力气,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发现已经到了比原设想更远的海域。

我在大井已经干了一个星期,却一无所获,他想,今天,我一定[4][5]要找到鲣鱼和金枪鱼群,也许鱼群里面就有大家伙。

天还没大亮,他就抛下了饵,然后让船随着海水漂流。一个饵下沉了四十英寻。另一个七十五英寻,第三个和第四个分别下沉了一百和一百二十五英寻。鱼饵都是新鲜的沙丁鱼,鱼钩的钩柄穿进鱼身,鱼钩绑住很结实,鱼钩凸出的部分,包括钩弯和钩尖,都包在鱼肉里面。每条沙丁鱼都从眼睛穿过,鱼身就像半个花环,掩饰着鱼钩露在外面的部分,任何一条大鱼都不会怀疑,都会觉得那就是美味。

男孩给了他两条新鲜的小金枪鱼,像铅坠一样挂在两条沉得最深[6]的线上。在另两条线上,他分别挂了一条蓝色的海竺鱼和一条黄色[7]的甘仔鱼,都是以前用过的。但样子都还行,因为还配有新鲜的沙丁鱼,腥味足够引来大鱼。每条线都像铅笔那样粗,都套着一根绿枝做浮标,只要鱼咬钩,甚至只要碰到钩,浮标就会下沉。每条线都可以下沉四十英寻,还可以接上备用线圈,有必要的话,可以让鱼拖在后面三百英寻远。

老人看着小船一侧的三根棍子,一边轻轻地划着,让线能伸直,并沉到合适的深度。天大亮了,太阳随时可能升起来。

随后,太阳浮到海面上,老人可以看到别的小船。距离很远,感觉都在岸边,和他隔着一大片海。过来一会儿,阳光完全绽放,水面上反射着眩光。再接着,太阳升到半空中,阳光通过平稳的海面反射进入他的眼睛,刺得很疼,所以他划船的时候不看着前方。他低着头,看着水里的线,到了深处,线就看不见了。他能让线始终拉得很直,几乎没有人可以和他比。所以,在水下,鱼饵的位置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以维持在可能有鱼群的深度。别人的线都在海水中漂着,有时他们觉得已经放了一百英寻,但实际上只沉了六十英寻深。

他想,我放线比他们精确得多,只是我最近一直撞不到运气。但谁知道呢?也许今天吧。每天都是新的一天。运气是好东西。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做到精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我就能抓住。

太阳升高了两小时,往东边看,阳光就不那么刺眼。现在,他只能看到三艘船,它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感觉就在岸边。

这一辈子,每天早晨的阳光都刺痛我的眼睛,他想,不过,这双眼睛一直还好,很争气。到了傍晚,我就可以迎着太阳看,不会出现黑影。天黑以后,他的视力甚至会更好。但是,每天早上都很刺痛。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军舰鸟,他张开扩阔的黑色翅膀,在他前方的空中盘旋。他迅速下降,斜着身体从水面掠过,然后飞回空中,继续盘旋。“他肯定盯上了鱼,”老人大声说,“他不只是随便下来看看。”

他从容地划着桨,将船慢慢划向鸟儿盘旋的海面。他不着急,还是要把水里的线拉得直。他紧挨着海流,所以,虽然他比平常捕鱼的速度,也就是比不追海鸟的时候快一些,但他捕鱼的状态还是正确的。

鸟儿飞上去了一些,然后又在空中盘旋,翅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俯冲下来,老人看到一群飞鱼从水下冲出来,急速从水面上掠过。“鲯鳅,”老人喊,“大鲯鳅。”

他把桨从桨架上取下,从船舷下拿出一根线。线头接着一段防咬线,再绑着一个中型鱼钩,他拿了一条沙丁鱼穿在鱼钩上。他把鱼饵从一边投到水里,然后飞快把线绑在船尾的带环螺栓上。紧接着,他在另一条线上也穿了鱼饵,从船头的另一侧溜下去。然后,他又接着划船,继续盯着那只长翅膀黑鸟。这时,鸟儿几乎贴着水面。

他看到那只鸟儿斜着身体掠过水面,拼命挥舞着翅膀,紧跟着飞鱼。老人可以看到水面轻微隆起,那是逃命的鲯鳅顶起来的。鲯鳅此时就在水面下,飞鱼冲下来的时候,它们会很快沉下去。这是一群鲯鳅,他想。它们散得很开,飞鱼几乎没有机会,那只鸟也没有机会。对他来说,飞鱼太大,也飞得太快。

他看着飞鱼一次次冲出水面,看着那只鸟来回往返,却一无所获。鱼群已经离我远去了,他想,他们跑得太快了,已经太远了。不过,也许我能碰到离群的,也许,我的大鱼也已经盯上了它。我的大鱼一定就在附近。

陆地上空的云层堆成了山峦,海岸像一条细长的绿线,后面是灰蓝色的山。海水现在是深蓝色的,深得发紫。往下看,他看到水中有一片红色的浮游生物,阳光射进海水,海水反射出奇幻的光彩。他看了一眼他放的线,直直地伸入水中,到深处就看不见了。他很高兴看到有这么多浮游生物,这意味着附近肯定有鱼。太阳升得更高了,水面上反射起来的奇幻光彩,跟陆地上空的云层形状一样,都表明今天天气不错。但是,那只鸟已经看不见了,水面上漂着几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色马尾藻,还有一只僧帽水母紧挨着船边。它浮在水面上的胶质浮囊是紫色的,形状不错,闪着虹彩。它歪了一下,然后又竖起来。它愉快地漂浮着,就像一个大气泡,但拖着有剧毒的紫色长触须。“水母,”老人说,“你这婊子!”

他坐在刚才从容划桨的地方,低头看着海水,看到水里有小鱼,颜色和水母触须一样,一会儿在触须之间游动,一会儿游到气泡下面的阴影里去。鱼能抵抗水母的剧毒,但人不能。有时,水母触须的紫色毒汁会粘在他的鱼线上,老人钓到鱼收线后,他的手臂和手上都会起疮肿,跟碰到毒汁藤或毒橡树的毒汁一样。但水母的毒发作得很快,感觉就像让鞭子抽到一样。

彩虹气泡很漂亮。但那是海里最虚假的东西,老人喜欢看着大海龟吃掉它们。海龟看见它们,就游过去,然后闭上眼睛,缩进壳里面,把水母连同触须全部吞下去。老人喜欢看着海龟吃水母,他喜欢在暴风雨后在海滩上踩水母,一脚踩下去后会发出砰的一声,他喜欢听到这个声音。[8][9]

他喜欢绿龟和玳瑁龟,因为它们形态优美,速度很快,价值很高。对那种个头硕大、傻乎乎的红龟,他也挺喜欢,虽然他看不大上眼,它们的壳是黄色的,做爱的方式很奇怪,吃水母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好像很陶醉。

对于海龟,他没有迷信,虽然他跟过捕龟船好多年。他很可怜这[10]些海龟,即使有些大梭龟和小帆船一样长,重可达一吨,下场也是那么凄惨。大多数人对海龟毫不怜悯,因为海龟被杀死剖了肚子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心脏还会跳动。老人想,我也有这样的心脏,我的手脚也和它们很像。白色的海龟蛋能长力量,他吃过很多。他一直吃到五月,这样,到了九月和十月,他才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真正的大鱼。

他每天也要喝一杯鲨鱼肝油,在许多渔民放渔具的一间棚屋里有个大圆桶,鲨鱼肝油装在这个大圆桶里面,渔民都可以从里面舀出来喝。大多数渔民都厌恶那种味道。但是,味道再难受也不比大早上起床更难受,而且鲨鱼肝油可以预防感冒和伤风,对眼睛也非常好。

这时,老人抬头,看到那只鸟又在盘旋。“他肯定发现了鱼。”他自言自语说。没有飞鱼冲出海面,那群小鱼也没有散开。但过了一会儿,老人看到一条小金枪鱼飞起来,在空中转了身,一头栽进水里。金枪鱼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银光,这条入水之后,接着一条又一条地飞起来,他们朝各个方向跳入水,搅得海水不断翻滚。他们是冲着那群小鱼去的。他们围着小鱼,追着小鱼。

希望他们不要跑得太快,我要跟着,老人想。那群鱼翻起了白色的泡沫,那只海鸟俯冲下来,冲到鱼群中间,恐慌的鱼们纷纷浮到水面。“这只鸟儿真是帮大忙了。”老人说。就在这时,他脚下觉得船尾的线绷紧了,他在那里放了一卷线;他放下桨,拉起线往回拽,能感受到金枪鱼在扯着线,力量很大,线在颤抖。他越用力拉,颤抖就越明显,他可以看到那条鱼的蓝色背部和金色两侧,然后,他挥手一甩,把鱼甩到船上。鱼在晒着太阳的船尾,体形不大,子弹形,一对傻乎乎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漂亮的尾巴打着船板,打得很急,像在颤抖。在水下,有这样的尾巴可以游得很快。出于仁慈,老人踹了他的头,把他踢到船尾的阴影下面去。“长鳍金枪鱼,”他自言自语说,“做饵钓大鱼很不错。估计有十磅重。”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会自言自语。从前,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会唱歌,有时候,晚上独自掌舵小渔船或者捕龟船的时候,他就会唱歌。可能是男孩跟了别人以后开始自言自语的。但他记不清楚。在和男孩一起出海的那会儿,他们很少说话,通常到了非常有必要时才说话。他们夜里会说话,碰到天气恶劣被风暴困在海上的时候会说话。在海上没有必要就不说话,这通常被认为是一种美德,老人一直都很赞同这个观点,也始终遵守这个规矩。但如今,他倒是经常自言自语,因为他不用担心会冒犯别人。“别人听到我这样自言自语,肯定会认为我有毛病,”他自言自语说,“但我没毛病,我也不在乎。有钱人船上有收音机,可以解闷,可以听棒球消息。”

目前没时间去想棒球,他觉得。现在要专心致志干好活,我天生就是干这种活的。那群小鱼的周围可能就有大鱼,他想,我刚捕到的长鳍金枪鱼是掉队的,其余的跑得很快,很难赶上。海面的浪花表明他们正快速游向东北。这是说我的时运到了吗?难道是我看不懂的天气征兆?

这时,他已经看不见岸边的绿色,只能看到灰蓝色山的山顶。山顶是白色的,仿佛覆盖着白雪,山上方堆着白云,像高耸的雪山。海水颜色很深,阳光照在水面上,焕出了七彩的颜色。原来水上有无数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但随着太阳升得越来越高,现在都看不见了,此时,老人的眼里只有深蓝色海水折射起来的七彩光芒,以及笔直伸入水中一英里的线。

那些金枪鱼,其实渔民把那一大类鱼都叫作金枪鱼,只在出售或交换饵料的时候才分开叫专用名,那些金枪鱼又沉下去了。这时候,太阳热辣辣的,老人脖子后面觉得有些刺疼,划着船,感觉到汗水顺着背部往下淌。

我也可以让船随海水漂,他想,可以睡一会儿觉,把线绕在脚趾上,有动静我就会醒。可是,今天是第八十五天,我应该专心钓,今天很可能有大收获。

就在这时,他发现浮标的头突然弯下去。“来了,”他说,“来了。”他把桨从桨架上取下来,没有让桨碰到船。他伸手去拉线,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他觉得线不是很紧;他轻轻抓住线。不一会儿,线又紧起来了。这次是试探性的动作,鱼还没有完全上钩,他很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在水下一百英寻,有一条马林鱼正在啃他的沙丁鱼,而沙丁鱼里面就藏着他的鱼钩,钩头是手工打的,钩尖穿过鱼头露出来一点点。

老人轻轻地夹住线,然后用左手轻轻地把线从浮标上解下来。现在,他可以用手指来掌控,线可以从指间滑动,鱼就不会感受到牵引力。

来到这么远,到了这个月份,他一定很大,他想,吃吧,鱼儿。吃吧,好好吃,多吃点。他们那么新鲜,你待在水下六百英尺深,那么冷,那么黑暗。要是回去了,转一圈就回来,接着吃我的新鲜沙丁鱼。

他感觉鱼线有轻微拉动,接着更用力拉了一下,要把沙丁鱼的头从钩子上扯下来,肯定难得多。接着,什么动静都没有。“来吧,”老人说,“再来一次。你闻闻看,不错吧?好好吃,我还有金枪鱼。冷冻的,也很不错。别不好意思,鱼儿,吃吧。”

他用拇指和手指捏住线,等着,同时留心着另外几条线,因为有些鱼游得高一些,有些低一些。接着,他又感觉到轻微的拉动。“他会吃的,”老人说,“上帝会让他吃。”

不过,他还是没有吃。他走了,老人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不可能就这样走了,”他说,“基督啊,他不可能就这样走了。他会拐回来。也许他以前也咬过钩,还有点记忆。”

然后,他感觉到鱼线又轻轻动了一下,他很高兴。“他又回来了,”他说,“他肯定会上钩。”

他美滋滋地感受着鱼线的微微颤动,然后,他感到下面突然发力,十分沉重。下面的鱼就这么重,他让鱼线下滑、下滑、再下滑,他把线绕成两盘,第一盘全下去了。线轻轻地滑过老人的手指,他仍能感受到沉重的分量,尽管他的拇指和食指没有刻意用力。“这条鱼真大,”他说,“他已经咬在嘴里了,正想走。”

然后,他会转身吞下去,他想。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好事情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知道这条鱼大得很,他想象着他在黑暗中叼着金枪鱼游走的样子。那时,他觉得他不再游动了,但线的分量还是很沉重。然后,分量继续增加,他继续放线。他的拇指和食指收紧了一下,分量还在增加,感觉是垂直下沉。“他吃了,”他说,“那就让他好好吃吧。”

他一边让线从手指间滑下去,一边用左手将剩下一盘线的线头连接到另两盘预留的线。他早准备好了。除了现在这一盘,他还有三盘四十英寻的线。“接着吃,”他说,“都吃掉。”

吞下去,让钩子进入你的心脏,你完蛋了,他想,你浮上来,我就把鱼叉插进你的身体。好吧。你准备好了吗?你吃得够久了吧?“好了!”他说。他双手用力拽,拉回来一码线,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拽,他使尽手臂的力量,还充分利用了身体的重心。

什么用也没有。鱼儿慢慢游走了,老人拉不动他,一英寸也拉不回来。他的鱼线非常结实,那是专为大鱼准备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绷得很紧,都溅起了水珠。然后,线在水里发出缓慢的咝咝声,他仍然抓着线,用背部顶着,身体往后靠。船开始慢慢朝西北方向行进。

鱼稳定地游动,船在平静的水面上缓慢行进。其他的饵还在水中,但没有用处了。“男孩在就好了,”老人说,“我被一条鱼拖着走,我成了绑拖索的柱子。我可以把线系在船舷上,但他会把线扯断。我必须想办法跟住他,他需要线,我就给他。感谢上帝,他在往前游,不是在下沉。”

他要是下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要是沉下去,死在海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总得想办法,我有很多办法。

他用背部顶着线,看着线斜着插入水中,小船稳稳地朝西北方向行进。

这样会害死他,老人想,这种事情不能一直干下去。但是,四小时后,鱼仍然稳稳地游着,拖着小船,老人仍然用背部稳稳地顶着线。“我是中午钩上他的,”他说,“我没见过他。”

鱼上钩之前,他把草帽用力压在头上,这时他感觉额头有点刺疼。他也口渴了,他跪下来,尽量不让线晃动,小心翼翼地向船头挪去,伸出一只手去拿了水瓶。他打开瓶子,喝了一点。然后,他就在船头休息。他坐在拔下来卷着帆的桅杆上,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就这么熬着。

然后,他回头看,陆地已经看不见了。无所谓,他想,我总是能借哈瓦那的灯火回港。再过两小时太阳才会下山,也许不用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出来。不然,他会和月亮一起出来。不然,他会和明天的太阳一起出来。我不会抽筋,我身强体壮。他嘴里还刺着钓钩。但他居然能这样拖着他,那得是多大的鱼啊!他肯定闭着嘴,死死咬住他的线。真希望能看到他。看一眼就够了,我要知道我的对手长什么样。

通过观察天上的星斗,老人得知,一整个晚上,那条鱼游走的路线从未改变过,方向也一直没变过。太阳下山后变得很冷,老人背上的汗水干了,手臂和老腿上的汗也都干了,感觉冷飕飕的。白天,他拿了盖着鱼饵盒的袋子,把它摊在阳光下晒干。太阳下山之后,他把袋子系在脖子上,披在背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到挂在肩膀上的鱼线下面。袋子垫着鱼线,他可以靠着船头,这样感觉挺舒服的。这个姿势其实只是不那么难受,但他已经觉得很舒服了。

通过观察天上的星斗,老人得知,一整个晚上,那条鱼游走的路线从未改变过,方向也一直没变过。太阳下山后变得很冷,老人背上的汗水干了,手臂和老腿上的汗也都干了,感觉冷飕飕的。

我拿他没办法,他也不能把我怎么着,他想。他坚持住就行了。

有一次,他站起来,从船舷往海里小便,看着天上的星星,确认航向。鱼线就像一道磷光,从他的肩膀射入水中。他们的速度越来越慢,哈瓦那那边的灯光也没那么亮,他知道,他们肯定是顺着海流朝东走。如果看不见了哈瓦那的灯光,那就是朝东边走了更远,他想,如果鱼儿不改路线,我还得再过很多小时才能看见他。不知道今天棒球大联盟的赛果怎么样,他想。要是有收音机就太棒了。然后,他想,他不能开小差,做事情要一心一意,千万别干傻事。

然后,他说:“男孩在就好了。他能帮我看着。”

到了这个年纪,身边不应该没有人,他想,但这总是难免的。我必须记住吃一点金枪鱼,趁鱼还没有坏掉,这样才能保持体力。“要记住,早上一定要吃,再不乐意也得吃。千万要记住。”他对自己说。

夜里,有两条鲯鳅来到船边,他可以听到他们翻滚和喷水的声音。他分得清雄性和雌性鲯鳅的喷水声,雄性的喷水像在打闹,雌性的喷水像叹气。“他们不错,”他说,“他们喜欢玩,友爱。是我们的兄弟,和飞[11]鱼一样。”

然后,他怜悯起那条上了钩的大鱼。他很棒,也很奇怪,不知道他多大了,他想,我没有钓到过这么强壮的鱼,也没有碰到过行为举止这么奇怪的。也许他太聪明,才不跳起来。他只要跳起来,或者猛冲一下,就可以让我船毁人亡。也有可能是他多次上过钩,知道怎么跟他斗。他不可能知道这次他的对手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老人。但这是一条了不起的鱼,如果到时鱼肉不腐坏,肯定能卖出大价钱。从咬饵,拖着他不断前进,直到不慌不忙地跟他斗争的情况看,这条鱼肯定是雄性的。不知道他是否胸有成竹,还是跟我一样别无选择?

他记得他曾经钓到过一对马林鱼。那条雄性鱼总是让雌性鱼先吃,上钩的雌性鱼惊慌失措,拼命挣扎,不过很快就精疲力竭。那条雄性鱼一直陪着她,在水面上围着她游,绕着他的鱼线蹿来蹿去。他一直靠得那么近,老人害怕他会用尾巴割断他的线,他的尾巴像镰刀一样尖锐,大小和形状也差不多。老人用鱼叉叉住她,用棍子打她,然后抓住她边缘像砂纸、形状像轻剑的长嘴,不断打她的头,直到她的颜色变得跟镜子背面差不多。然后,在男孩的帮助下把她拖到船上,在这个过程中,那条雄性鱼始终待在船边。接着,当老人清理鱼线、准备收鱼叉的时候,那条雄性鱼从船边高高跃起,看到雌性鱼在哪里,然后钻入水中,展开宽阔的胸鳍,那就像薰衣草色的翅膀,身上还有薰衣草色的条纹。他很漂亮,老人记得,他没有离开。

那是我捕鱼时见过的最伤感的情景,老人想,男孩也很难过,我们请求了她的原谅,立即宰了她。“真希望男孩也在。”他说。他稳稳地靠在船头已经磨得圆滑的木板上,通过肩膀上的鱼线感受到这条大鱼的力量,鱼在稳稳地游着,他随便往哪个方向游都行。

有一回,我动了奸诈的念头,他就不得不做出选择,老人想。

他的选择是待在黑暗的深水里,远离所有的渔网和奸诈。我就必须把他给找出来,那是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全世界的人都做不到。现在,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从中午开始。我们俩都没有人帮忙。

也许我不应该捕鱼,他想,但我天生就是捕鱼的。我务必要记住,天亮就要吃金枪鱼。

天亮前不久,有东西咬了他身后的一个鱼饵。他听见棍子折断的声音,鱼线开始压着船舷迅速溜下去。在黑暗中,他从刀鞘中拔出刀,左肩顶着下面那条大鱼的压力,他往后靠一下,割断压在船舷上的线。然后,他割断了离他最近的另一条线,在黑暗中将两盘线的线头系在一起,作为备用线。他用一只手熟练地操作着,再用脚踩住线盘,这样打结会打得更结实。这样他就有六盘备用线。其中两盘来自有饵的被老人割断的鱼线,还有两盘来自已被鱼咬掉的鱼线,这些线已经都连接起来了。

天亮后,他想,我得把那条鱼饵沉四十英寻深的线弄回来,把饵割断,把线接到备用线。这样,我就丢了两百英寻上好的加泰罗尼亚钓线和钩子还有导线。这些都可以再重来。可是,如果有别的鱼咬了饵,反而把那条大鱼的线给弄断,那条鱼就永远跑了。我不知道刚才咬饵的是什么鱼。可能是一条大马林鱼,也可能是剑鱼,或者鲨鱼[12]。我没有好好琢磨过。我不得不赶紧摆脱掉他。

他说:“男孩在就好了。”

可惜的是,男孩不在,他想。现在只能靠自己。此时,他得赶紧把最后一根线拉回来,不管天黑还是不黑,然后割断饵,把两盘备用线接起来。

他做到了。天还黑,很不容易。突然,那条鱼掀起一阵大浪,让他栽倒,脸朝下,一只眼睛下面还割破了一道口子。血从腮帮子上流下来,但不算多,还没有到达下巴就凝结干掉了。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回到船头,靠在木板上。他调整了一下那个袋子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线放好,放在肩膀的一个新部位上,固定住,小心翼翼地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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