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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沈括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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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溪笔谈全译

梦溪笔谈全译试读:

梦溪笔谈卷一

故事一

1. 亲郊庙次序

上亲郊,郊、庙册文皆曰“恭荐岁事”。先景灵宫,谓之“朝献”;次太庙,谓之“朝飨”;末乃有事于南郊。予集《郊式》时曾预讨论,常疑其次序,若先为尊则郊不应在庙后,若后为尊则景灵宫不应在太庙之先。求其所从来,盖有所因。按唐故事,凡有事于上帝则百神皆预,遣使祭告,唯太清宫、太庙则皇帝亲行,其册、祝皆曰“取某月某日有事于某所,不敢不告”。宫、庙谓之“奏告”,余皆谓之“祭告”,唯有事于南郊方为正祠。至天宝九载乃下诏曰:“告者,上告下之词。今后太清宫宜称‘朝献’,太庙称‘朝飨’。”自此遂失“奏告”之名,册文皆为正祠。【译文】皇上亲亲郊,郊、庙祝的册文都称“恭荐岁事”。先享景灵宫,称为“朝献”;接着享太庙,称为“朝飨”;最后才祀上帝于南郊。我编修《南郊式》时曾经参予讨论,常怀疑它的次序,如果先享者为尊则南郊不应排在太庙后面,假如后享者为尊则景灵宫不应排在太庙前面。寻求它的由来,是有原因的。根据唐代成例,凡祭享上帝则各种神灵都附带祭祀,派遣使者祭告,只有太清宫和太庙是皇帝亲自去,册、祝文都称“取某月某日有事于某所,不敢不告”。太清宫、太庙称为“奏告”,其他都称“祭告”,只有祀南郊才属于正祠。到天宝九载皇帝下诏说:“告是上对下言事之词。今后享太清宫应称‘朝献’,祀太庙应称‘朝飨’。”从此就取消了“奏告”的称谓,册文都和正祠一样了。2. 驾头扇筤

正衙法座香木为之,加金饰,四足,堕角,其前小偃,织藤冒之。每车驾出幸,则使老内臣马上抱之,曰“驾头”。辇后曲盖谓之“筤”,两扇夹之,通谓之“扇筤”,皆绣,亦有销金者,即古之华盖也。【译文】正衙的法座以香木制作,外表加金饰,四条腿,圆角,前面稍许凹进,织藤作为座面。每当皇上出行,让年纪大的宦官在马上抱着,叫做“驾头”。座车后的曲盖称为“筤”,左右两扇相夹,通称为“扇筤”,都绣花纹,也有饰绣金线的,这就是古代的华盖。3. 唐翰林院

唐翰林院在禁中,乃人主燕居之所,玉堂、承明、金銮殿皆在其间。应供奉之人,自学士已下,工伎群官司隶籍其间者皆称“翰林”,如今之翰林医官、翰林待诏之类是也,唯翰林茶酒司止称“翰林司”,盖相承阙文。【译文】唐代的翰林院设在禁苑里,是皇帝休息的地方,学士院、集贤书院和金銮殿都在它的附近。在那里供职的人,从学士以下,工匠、艺人以及各个机构归属翰林院的官员都称“翰林”,如同现在的翰林医官、翰林待诏之类一般。唯独翰林茶酒司只称“翰林司”,大概是沿袭中略去的。4. 学士院故事

唐制,自宰相而下,初命皆无宣召之礼,惟学士宣召。盖学士院在禁中,非内臣宣召无因得入,故院门别设复门,亦以其通禁庭也。又学士院北扉者,为其在浴堂之南,便于应召。今学士初拜自东华门入,至左承天门下马,待诏、院吏自左承天门双引至閤门,此亦用唐故事也。唐宣召学士自东门入者,彼时学士院在西掖,故自翰林院东门赴召,非若今之东华门也。至如挽铃故事,亦缘其在禁中,虽学士、院吏亦止于玉堂门外,则其严密可知。如今学士院在外,与诸司无异,亦设铃索,悉皆文具故事而已。【译文】唐代的制度,从宰相以下,初次任命都没有召见的礼节,只有学士受召见。大概是学士院在禁苑中,不是内官传令召见就不能进入,所以院门之外另设门户,也因为它要与内廷相通的缘故。学士院有北门,是因为它在浴堂殿南侧,便于应承皇帝的命令。现在学士初次任命从东华门进入,到左承天门下马,由待诏和院吏从左承天门双双迎接到閤门,这也是袭用唐代成例。唐代召见学士从东门进入,因为那时学士院在宫廷的西部,所以从翰林院东门去见皇帝,和现在的东华门不一样。至于拉门铃的成例,也因为它在禁苑中,即使是学士院的办事人员也止步于玉堂门外,其管理之严密可想而知。现在的学士院在禁苑之外,和其他机关没有两样,也设有拉铃的绳索,全都是为了成例才设置的。5. 玉堂

学士院玉堂,太宗皇帝曾亲幸,至今唯学士上日许正坐,他日皆不敢独坐。故事,堂中设视草台,每草制则具衣冠据台而坐。今不复如此,但存空台而已。玉堂东承旨閤子窗格上有火燃处,太宗尝夜幸玉堂,时苏易简为学士,已寝遽起,无烛具衣冠,宫嫔自窗格引烛入照之。至今不欲更易,以为玉堂一盛事。【译文】学士院的玉堂,太宗皇帝曾亲自到过,到现在只有学士们在每月初一才允许到厅上就坐,其他的日子都不敢单独去坐。按成例,玉堂中设有视草台,每当代皇帝起草命令时便穿上官服坐在台上。现在不再这样了,仅剩下空台而已。玉堂东侧承旨閤子窗框上有火燎的痕迹,太宗皇帝曾晚上来到玉堂,当时苏易简是学士,已经就寝而匆忙起身,没有灯烛穿戴衣冠,宫女就从窗格间伸进灯烛照明。到现在不打算换去这个窗框,把它视为玉堂的一大盛事。6. 东西头供奉官

东、西头供奉官本唐从官之名。自永徽以后,人主多居大明宫,别置从官,谓之“东头供奉官”,西内具员不废,则谓之“西头供奉官”。【译文】东、西头供奉官本是唐代属官的名称。自从永徽以后,唐代皇帝多居住在大明宫,另外设置属官,称为“东头供奉官”,大内原有属官不撤消,则称为“西头供奉官”。7. 供奉班序

唐制,两省供奉官东西对立,谓之“蛾眉班”。国初,供奉班于百官前横列。王溥罢相为东宫,一品班在供奉班之后,遂令供奉班依旧分立。庆历中,贾安公为中丞,以东西班对拜为非礼,复令横行。至今初叙班分立,百官班定乃转班横行,参罢复分立,百官班退乃出,参用旧制也。【译文】唐代的制度,中书、门下两省官员在朝会上分东西对立,称为“蛾眉班”。本朝初年,供奉班在百官之前横列。王溥罢相任东宫官,由于他所在的一品班排在供奉班之后,皇上便命令供奉班按过去那样东西分列。庆历年间,贾昌朝任御史中丞,认为东西班对揖不合礼仪,又下令改为横列。现在供奉班在初叙班时分东西排列,百官重新排班时改为横列,奏事之后再分东西排列,百官分班退出之后才出殿,是参酌采用了过去的制度。8. 衣冠故事

衣冠故事多无著令,但相承为例。如学士舍人蹑履见丞相、往还用平状、扣阶乘马之类,皆用故事也。近岁多用靴简。章子厚为学士日,因事论列,今则遂为著令矣。【译文】翰林学士的日常礼仪大多没有正式条令,仅仅沿袭以前的做法作为成例。例如学士穿鞋见宰相、与中书省来往公文用平行文书、骑马进入宫门之类,都是沿用成例。近年学士见宰相多穿靴执笏。章惇当学士时,趁见宰相的机会议论过这些做法,于是现在就定出了正式的条令。9. 衣冠用胡服

中国衣冠,自北齐以来乃全用胡服。窄袖绯绿短衣、长靿靴,有蹀躞带,皆胡服也。窄袖利于驰射,短衣、长靿皆便于涉草。胡人乐茂草,常寝处其间,予使北时皆见之,虽王庭亦在深荐中。予至胡庭日,新雨过,涉草衣袴皆濡,唯胡人都无所沾。带衣所垂蹀躞,盖欲佩带弓剑、帉帨、算囊、刀砺之类,自后虽去蹀躞而犹存其环,环所以衔蹀躞,如马之鞦根,即今之带銙也。天子必以十三环为节,唐武德、贞观时犹尔,开元之后虽仍旧俗,而稍褒博矣,然带钩尚穿带本为孔,本朝加顺折,茂人文也。【译文】中国的官员冠服,从北齐以来全都采用少数民族的服式。像小袖口绯绿色短衣服、长皮靴,有蹀躞的带子,都是少数民族的服式。小袖口便于骑马射箭,短衣、长靴都便于走草地。少数民族人喜欢茂盛的青草,经常坐卧起居其中,我出使辽国时都曾见到过,即使是王庭也在深草丛中。我到达王庭那一天,刚下过雨,走草地时衣裤都沾湿了,只有那些契丹人一点都没有弄湿。衣带上所挂的蹀躞,大概是用于佩带刀剑、弓箭、手巾、算囊、打火石之类东西的,后来虽去掉了蹀躞却留下了那些挂环,环是用来连接蹀躞的,就好像马具上的鞦带,就是现在的带銙。皇帝必须饰有十三块带銙,唐武德、贞观年间仍是这样,开元之后虽然沿袭旧俗,但衣、带都稍为宽大了,不过带钩仍然钩在带身的孔中,本朝有所沿袭也有所改革,以繁荣礼教文化。10. 幞头

幞头一谓之“四脚”,乃四带也,二带系脑后垂之,二带反系头上,令曲折附顶,故亦谓之“折上巾”。唐制,唯人主得用硬脚,晚唐方镇擅命,始僭用硬脚。本朝幞头有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凡五等,唯直脚贵贱通服之。又庶人所戴头巾,唐人亦谓之“四脚”,盖两脚系脑后,两脚系颔下,取其服劳不脱也,无事则反系于顶上。今人不复系颔下,两带遂为虚设。【译文】幞头又称为“四脚”,因为有四根带子,其中两根在脑后打结垂下,另两根翻系头上,使之顺着头形附在顶上,所以也称为“折上巾”。唐代的制度,只有皇帝才能用硬脚幞头,唐末地方割据,才越级使用硬脚幞头。本朝的幞头有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共五种,只有直脚幞头不论贵贱都能使用。平民百姓所戴的头巾,唐代人也称为“四脚”,是两根带子系在脑后,两根带子系在颔下,为了戴着做事不会脱落,休闲时就把它们翻系到头顶上。现在的人不再系在颔下,这两条带子就成为虚设了。11. 堂帖

唐中书指挥事谓之“堂帖”。予曾见唐人堂帖,宰相签押,格如今之堂札子也。【译文】唐代中书省处理公务的文书称为“堂帖”,我曾见过唐人的堂帖,由宰相签署花押,格式类似现在的堂札子。12. 宣头

予及史馆检讨时,议枢密院札子问宣头所起。余按唐故事,中书舍人职掌诰诏,皆写二本,一本为底、一本为宣,此“宣”谓行出耳,未以名书也。晚唐枢密使自禁中受旨出付中书,即谓之“宣”。中书承受,录之于籍,谓之“宣底”。今史馆中尚有故宣底二卷,如今之圣语簿也。梁朝初置崇政院,专行密命,至后唐庄宗复枢密使,使郭崇韬、安重诲为之,始分领政事,不关由中书直行下者谓之“宣”,如中书之敕,小事则发头子、拟堂帖也。至今枢密院用宣及头子。本朝枢密院亦用札子,但中书札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参政以次向下,枢密院札子枢长押字在下、副贰以次向上,以此为别,头子唯给驿马之类用之。【译文】我担任史馆检讨时,曾参与讨论枢密院询问宣头由来的札子。我查考唐代成例,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令文书,都缮写二份,一份是底、一份是宣,这个“宣”是颁发出去的意思,还没有作为文书的名称。唐代后期枢密使在宫中领受诏令交付中书省,便称为“宣”。中书省接受之后,登录在案,称为“宣底”。现在史馆中还有后梁的宣底二册,类似现在记载皇帝指示的簿册。后梁朝设置崇政院,专门下达皇帝的机密指示,后唐庄宗时恢复枢密使,由郭崇韬、安重诲担任,才负责部分政务,凡不经过中书省直接下达的命令称为“宣”,如同中书省的敕,小事情则发头子、拟写堂帖。这就是现在枢密院所用的宣和头子。本朝枢密院也用札子,但中书省的札子宰相的花押在上、次相以及参知政事依次往下签押,枢密院的札子长官的花押在下、副长官及属官依次往上签押,以此作为区别,头子只有在派给驿马之类的事情上使用。13. 引见仪制

百官于中书见宰相,九卿而下,即省吏高声唱一声“屈”,则趋而入。宰相揖及进茶皆抗声赞唱,谓之“屈揖”。待制以上见则言“请某官”,更不屈揖,临退仍进汤。皆于席南横设百官之位,升朝则坐,京官已下皆立。后殿引臣僚,则待制已上宣名拜舞,庶官但赞拜,不宣名、不舞蹈。中书略贵者,示与之抗也;上前则略微者,杀礼也。【译文】百官在政事堂见宰相,四品以下的官员,由办事人员高声传呼一声“屈”,就快步进入。宰相行礼和上茶时办事人员都高声传呼,称为“屈揖”。四品以上的官员见宰相则称“请某官”,不行屈揖礼,将退出时才上茶。百官的位子都横设在宰相座次之南,宰相上朝有坐位,而一品以下的官员都站着。皇帝在后殿召见官员,四品官以上要自报姓名、跪拜舞蹈,其他的官员则仅仅跪拜,不报姓名、不舞蹈。在中书省省略官品高的礼节,是表示他们与宰相对等;在皇帝面前省略官品低的礼节,是降低礼仪等级。14. 笼门谢

唐制,丞郎拜官即笼门谢。今三司副使已上拜官则拜舞于子阶上,百官拜于阶下而不舞蹈,此亦笼门故事也。【译文】唐代制度,被授予丞、郎官职的聚集殿门谢恩。现今被授予三司副使以上官职的在子阶上跪拜、舞蹈,除此以外则在阶下跪拜而不舞蹈,这也是聚集殿门的成例。15. 槐厅

学士院第三厅学士閤子当前有一巨槐,素号“槐厅”。旧传居此閤者多至入相,学士争槐厅,至有抵彻前人行李而强据之者,余为学士时目观此事。【译文】学士院第三厅学士閤子正前方有一棵大槐树,向来称为“槐厅”。过去传说住在这个閤里的人大多会升为宰相,学士们都争住槐厅,甚至有人搬去先进入者的行李而强行占据,我当学士时曾亲眼见过这样的事。16. 带坠

谏议班在知制诰上,若带待制则在知制诰下,从职也,戏语谓之“带坠”。【译文】谏议的班次在知制诰之上,如果带待制衔则排在知制诰之下,因为这个职务所致,被戏称为“带坠”。17. 三馆职事称学士《集贤院记》:开元故事,校书官许称学士。今三馆职事皆称学士,用开元故事也。【译文】据《集贤院记》载:开元成例,校书官可以称学士。现在三馆职事官都称学士,是采用开元成例。18. 雌黄改字

馆阁新书净本有误书处,以雌黄涂之。尝校改字之法,刮洗则伤纸,纸贴之又易脱,粉涂则字不没,涂数遍方能漫灭,唯雌黄一漫则灭,仍久而不脱。古人谓之“铅黄”,盖用之有素矣。【译文】馆阁新抄写的誊清本有写错的地方,用雌黄来涂抹。我曾经比较过改字的方法,刮洗会损坏纸张,用纸粘贴又容易脱落,用胡粉涂抹则字迹不容易掩没,要涂好几遍才能完全遮盖,只有雌黄一涂就能掩盖字迹,而且经很长时间不脱落。古人称为“铅黄”,可见使用它已有很久了。19. 五司厅

余为鄜延经略使日新一厅,谓之“五司厅”。延州正厅乃都督厅,治延州事;五司厅治鄜延路军事,如唐之使院也。五司者,经略、安抚、总管、节度、观察也。唐制,方镇皆带节度、观察、处置三使。今节度之职多归总管司,观察归安抚司,处置归经略司,其节度、观察两案并支掌推官、判官,今皆治州事而已。经略、安抚司不置佐官,以帅权不可更不专也。都总管、副总管、钤辖、都监同签书,而皆受经略使节制。【译文】我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时新设置一个办公场所,称为“五司厅”。延州衙门的办公处是地方官署,处理延州的政事;五司厅负责鄜延路的军事,就好像唐代的节度使官署。所谓五司,是指经略、安抚、总管、节度、观察使署。唐代成例,地方军政长官都兼节度、观察、处置三使。现在节度使的职掌多归总管司,观察使的职掌归安抚司,处置使的职掌归经略司,而节度、观察这两个司及下属的办事人员,现在都只处理州的政务而已。经略、安抚司不设置助理官员,是因为其长官的职权必须专一。都总管、副总管、钤辖、都监以及签书判官厅公事等官员,都受经略安抚使管辖。20. 银台司

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乃给事中之职,当隶门下省,故事乃隶枢密院。下寺监皆行札子,寺监具申状,虽三司亦言“上银台”。主判不以官品,初冬独赐翠毛锦袍,学士以上自从本品,行案用枢密院杂司人吏,主判食枢密厨,盖枢密院子司也。【译文】银台司所兼管的门下封驳之责,乃是给事中的职责,应当隶属门下省,而相沿成例则隶属枢密院。它行文到寺、监都用札子,而寺、监向它行文则用申状,即使是三司也称“上银台”。主管官员不管是什么官品,初冬特别赐给翠毛锦袍,若学士以上官员任主管则赐服根据其本身官品,其办理公务用枢密院非主要机构的办事人员,主管官员按枢密院的级别发给伙食补贴,实际上是枢密院的下属机关。21. 勘箭

大驾卤簿中有勘箭,如古之勘契也,其牡谓之“雄牡箭”,牝谓之“辟仗箭”。本胡法也,熙宁中罢之。【译文】皇帝仪仗中有勘箭,类似古代的勘契,插入的称为“雄牡箭”,被插入其中的称为“辟仗箭”。这本是少数民族的做法,熙宁年间被撤除。22. 馆阁藏书

前世藏书分隶数处,盖防水火散亡也。今三馆、秘阁凡四处藏书,然同在崇文院,其间官书多为人盗窃,士大夫家往往得之。嘉祐中置编校官八员,杂雠四馆书,给吏百人,悉以黄纸为大册写之,自此私家不敢辄藏。校雠累年,仅能终昭文一馆之书而罢。【译文】前代藏书分别存放在几个地方,是防止水火灾害和散失亡佚。现在三馆和秘阁虽分四个地方藏书,但都在崇文院,这里面的官书多被人盗窃,士大夫家常能得到。嘉祐年间设置编校官八名,综合校雠四馆藏书,并配给抄书人员一百名,都用黄纸做成的大册子抄写,从此私人不敢随便收藏。校雠多年,仅能完成昭文馆一个馆的藏书而已。23. 学士家贫

旧翰林学士地势清切,皆不兼他务。文馆职任,自校理以上皆有职钱,唯内、外制不给。杨大年久为学士,家贫请外,表辞千余言,其间两联曰:“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若敖之馁鬼。从者之病莫兴,方朔之饥欲死。”【译文】过去翰林学士职位清贵而接近皇帝,都不兼其他职务。三馆和秘阁的职务,校理以上都有职钱,唯独内、外制没有。杨亿任学士多年。家中贫困而要求改任外官,写了近千言的辞职报告,其中有两句说:“虚担了甘泉从臣的名声,免不了若敖饿鬼的下场。孔子的随从饿得爬不起身,武帝的东方朔穷得难以度日。”24. 学士院敕设不用女优

京师百官上日,唯翰林学士敕设用乐,他虽宰相亦无此礼,优伶并开封府点集。陈和叔除学士,时和叔知开封府,遂不用女优。学士院敕设不用女优,自和叔始。【译文】每逢上日,京城百官中只有翰林学士的敕设有伴乐,其他即使是宰相也没有这样的礼仪,陪酒的歌伎都由开封府召派。陈绎任翰林学士,当时已兼任开封府知府,便不用歌伎。翰林学士院的敕设不用歌伎陪酒,从陈绎那时开始。25. 礼部试士

礼部贡院试进士日,设香案于阶前,主司与举人对拜,此唐故事也。所坐设位供张甚盛,有司具茶汤饮浆。至试学究,则悉彻帐幕毡席之类,亦无茶汤,渴则饮砚水,人人皆黔其吻。非故欲困之,乃防毡幕及供应人私传所试经义,盖尝有败者,故事为之防。欧文忠有诗:“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生。”以为礼数重轻如此,其实自有谓也。【译文】礼部在贡院进行进士科考试那天,在台阶前设置香炉和案桌,主持考试的官员与考生相对作揖,这是唐代成例。考生坐位的布置与陈设极为隆盛,有关部门还准备了茶水饮料。到了进行学究科考试时,则把帐幕和毡垫、坐席之类都撤掉了,也不供茶水,考生口干就喝用来研墨的水,人人都弄黑了嘴唇。这并不是故意为难他们,而是防止设置毡幕和供应茶水的人员暗中传递考试答案,这种事情曾经被查出来过,所以就这样来预防。欧阳修有诗句说:“焚着香礼迎进士,撤去幕帐待经生。”认为两者礼仪轻重悬殊,其实是自有其道理的。26. 御试许详定官别立等

嘉祐中进士奏名讫,未御试,京师妄传王俊民为状元,不知言之所起,人亦莫知俊民为何人。及御试,王荆公时为知制诰,与天章阁待制杨乐道二人为详定官。旧制,御试举人,设初考官先定等第,复封弥之以送复考官再定等第,乃付详定官,发初考官所定等以对复考之等,如同即已,不同则详其程文,当从初考或从复考为定,即不得别立等。是时王荆公以初、复考所定第一人皆未允当,于行间别取一人为状首,杨乐道守法,以为不可,议论未决。太常少卿朱从道时为封弥官,闻之谓同舍曰:“二公何用力争,从道十日前已闻王俊民为状元,事必前定,二公恨自苦耳。”既而二人各以己意进禀,而诏从荆公之请,及发封乃王俊民也。详定官得别立等自此始,遂为定制。【译文】嘉祐年间进士科的录取名单已上报,还没有经皇上御试,京城里就谣传王俊民被取为状元,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起来的,人们也不知道王俊民是什么人。及至皇上御试,当时王安石任知制诰,和天章阁待制杨畋二人担任详定官。按过去规定,御试由所设初考官先定名次,然后把试卷密封起来送复考官再定名次,于是移送详定官,打开密封的初考官所定名次与复考官所定名次核对,如果相同就正式确定,不同则要仔细检核考生答卷,确定应当在两者中采纳谁的方案,不能另外再立名次。当时王安石认为初考官、复考官所定的第一名都不恰当,就在录取者中另外选定一个为状元,杨畋遵守制度,认为不能这样做,两人争持不下。太常少卿朱从道当时担任封弥官,听说后对同事们说:“他们二位何必费力争执,我在十天前就已听说王俊民是状元,此事必定在冥冥中早有定数,他们二位是自讨苦吃。”结果他们二人都把自己的意见禀报皇上,皇上下令采纳王安石的方案,等到打开试卷密封,状元正是王俊民。详定官能另外确定名次,由此成为制度。27. 步行学士

选人不得乘马入宫门。天圣中选人为馆职,始欧阳永叔、黄鉴辈皆自左掖门下马入馆,当时谓之“步行学士”。嘉祐中于崇文院置编校局,校官皆许乘马至院门。其后中书五房置习学公事官,亦缘例乘马赴局。【译文】选人不得骑马进入宫城门。天圣年间选人担任馆职,欧阳修、黄鉴等都在左掖门下马入馆,当时称为“步行学士”。嘉祐年间在崇文院设立编校局,编校官都允许骑马到院门口。后来中书省五房设立习学公事官,也援例骑马抵达官署。28. 御前卫士

车驾行幸,前驱谓之“队”,则古之清道也。其次卫仗,卫仗者视阑入宫门法,则古之外仗也。其中谓之“禁围”,如殿中仗。天官“掌舍,无宫则供人门”,今谓之“殿门”。天武官,极天下长人之选八人,上御前殿则执钺立于紫宸门下,行幸则为禁围门,行于仗马之前。又有衡门十人、队长一人,选诸武力绝伦者为之,上御后殿则执檛东西对立于殿前,亦古之虎贲、人门之类也。【译文】皇上出行,队伍前的前驱称为“队”,那是古代的清道。其次有卫仗,卫仗就相当不得随便进入宫门的执法,那是古代的外仗。再里面称为“禁围”,就好比是殿中的仪仗。《周礼》说,“掌舍的职责,王暂时驻留就派人守门”,现在称为“殿门”。有天武官,选天下最长的八个人,皇上在前殿上朝就执着钺站在紫宸门边,皇上出行则担任内卫之责,走在仪仗马队之前。此外又有衡门十名、队长一名,挑选武艺、膂力超群者担任,皇上在垂拱殿听政就执着挝东西对立在殿前,也就是古代虎贲、人门之类的卫士。29. 后唐案检

余尝购得后唐闵帝应顺元年案检一通,乃除宰相刘昫兼判三司堂检,前有拟状云:“具官刘昫。右,伏以刘昫经国才高,正君志切,方属体元之运,实资谋始之规。宜注宸衷,委司邦计,渐期富庶,永赞圣明。臣等商量,望授依前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兼判三司,散官、勋封如故,未审可否。如蒙允许,望付翰林降制处分。谨录奏闻。”其后有制书曰:“宰臣刘昫。右,可兼判三司公事,宜令中书、门下依此施行。付中书、门下。准此。四月十日。”用御前新铸之印,与今政府行遣稍异。本朝要事对禀,常事拟进入,画可然后施行,谓之“熟状”。事速不及待报,则先行下,具制草奏知,谓之“进草”。熟状白纸书,宰相押字,他执政具姓名。进草则黄纸书,宰臣、执政皆于状背押字。堂检,宰、执皆不押,唯宰属于检背书日,堂吏书名用印。此拟状有词,宰相押检不印,此其为异也。大率唐人风俗,自朝廷下至郡县决事皆有词,谓之“判”,则书判科是也。押检二人乃冯道、李愚也,状检瀛王亲笔,甚有改窜勾抹处。按《旧五代史》“应顺元年四月九日己卯,鄂王薨。庚辰,以宰相刘昫判三司”,正是十日,与此检无差。宋次道记《开元宰相奏请状》、郑畋《凤池稿草》、《拟状注制》集悉多用四六,皆宰相自草。今此拟状冯道亲笔,盖故事也。【译文】我曾买到过一件后唐闵帝应顺元年的文书底稿,是任命宰相刘昫兼任三司使的文件,前面有报告说:“具官刘昫。右,伏以刘昫经国才高,正君志切,方属体元之运,实资谋始之规。宜注宸衷,委司邦计,渐期富庶,永赞圣明。臣等商量,望授依前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兼判三司,散官、勋封如故,未审可否。如蒙允许,望付翰林降制处分。谨录奏闻。”后面有皇帝的命令:“宰臣刘昫。右,可兼判三司公事,宜令中书、门下依此施行。付中书、门下。准此。四月十日。”盖有新铸的御印,与现在的政府文书稍有不同。本朝重要的事情当面向皇帝报告,一般的事情草拟处理意见后送呈,由皇帝批示同意之后进行处理,称为“熟状”。如果事情急迫来不及办理上述手续,就先进行处理,然后起草好有关命令向皇帝报告,称为“进草”。熟状用白纸书写,宰相署押,其他有关官员列名。进草用黄纸书写,宰相和其他官员都在文书背后署押。宰相处理政务的公文底稿不署押,由下属官员在文书背后书写日期,再由办事人员写上有关官员的名字并盖印。这份报告有一段四六文辞,宰相署押而不盖印,这一点与现在不同。大体唐人的习惯,从中央到地方官署处理公务都用四六体文辞,称为“判”,就是制举中的书判拔萃科所考的内容。署押的二位官员是冯道和李愚,文书由冯道亲笔起草,其中还有修改、勾划的笔迹。据《旧五代史》记载“应顺元年四月九日己卯,鄂王薨。庚辰,以宰相刘昫判三司”,正是十日,与这份文书一致。宋敏求说,《开元宰相奏请状》、郑畋《凤池稿草》、《拟状注制》所载文书大多用四六体,都是宰相亲自起草。现在这份文书是冯道亲笔,乃是成例。30. 中枢官印

旧制,中书、枢密院、三司使印并涂金。近制,三省、枢密院印用银为之,涂金,余皆铸铜而已。【译文】过去规定,中书门下省与枢密院、三司使的官印都涂金。近年规定,中书、门下、尚书等三省与枢密院的官印用银铸造涂金,其他的官印都用铜铸造。

梦溪笔谈卷二

故事二

31. 三司使班序

三司使班在翰林学士之上。旧制,权使即与正同,故三司使结衔皆在官职之上。庆历中,叶道卿为权三司使,执政有欲抑道卿者,降敕时移权三司使在职下结衔,遂班翰林学士之下,至今为例。后尝有人论列,结衔虽依旧,而权三司使初除,閤门取旨间有叙学士上者,然不为定制。【译文】三司使的班序在翰林学士之前。过去规定,权三司使与正使一样,所以它与三司使在结衔时都列在官职的最前面。庆历年间,叶清臣任权三司使,当政官员中有人想抑制叶清臣,在下达任命时把权三司使移在他的翰林学士职下结衔,于是就排班站在翰林学士之后,到现在成了惯例。后来曾有人议论过此事,结衔虽然没有改变,但刚任命为权三司使,閤门取旨时偶尔有排在学士前面的,但不定为制度。32. 宗子授南班官

宗子授南班官,世传王文正太尉为宰相日始开此议,不然也。故事,宗子无迁官法,唯遇稀旷大庆,则普迁一官。景祐中,初定祖宗并配南郊,宗室欲缘大礼乞推恩,使诸王宫教授刁约草表上闻,后约见丞相王沂公,公问:“前日宗室乞迁官表何人所为?”约未测其意,答以不知。归而思之,恐事穷且得罪,乃再诣相府,沂公问之如前,约愈恐,不复敢隐,遂以实对,公曰:“无他,但爱其文词耳。”再三嘉奖,徐曰:“已得旨,别有措置,更数日当有指挥。”自此遂有南班之授,近属自初除小将军,凡七迁则为节度使,遂为定制。诸宗子以千缣谢约,约辞不敢受。余与刁亲旧,刁尝出表稿以示余。【译文】宗室子弟授予南班官职,人们传说是王旦太尉任宰相时开的先例,其实不是这样。按成例,宗室子弟没有迁官的具体规定,只有遇到较少见的隆重庆典,才普加一级。景祐年间,第一次决定以祖宗配祭南郊,宗室成员想借这个大典礼的机会要求皇上施加恩惠,就请王宫教授刁约起草奏章提出这件事,后来刁约见到宰相王曾,王曾问他:“前几天宗室成员请求迁官的奏章是什么人起草的?”刁约猜不透他的意思,回答说不知道。回来后想想,恐怕这事查出来后受斥责,于是再到王曾府上拜访,王曾像前面那样问他,刁约更害怕,不敢再隐瞒,于是就以实情相告,王曾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欣赏这份奏章的文笔而已。”并再三称赞刁约,并慢吞吞地说道:“我已经得到皇上的指示,说另有安排,过几天应当会有命令。”从此便有了宗室子弟授南班官的先例,宗室近亲从开始任环卫将军,经七次提升就可当到节度使,由此定为制度。宗室子弟们送了一千匹绢酬谢刁约,刁约推辞不敢接受。我和刁约有亲戚关系,刁约事后曾把奏章底稿给我看过。33. 大理法官亲节案

大理法官皆亲节案,不得使吏人。中书检正官不置吏人,每房给楷书一人录净而已。盖欲士人躬亲职事,格吏奸,兼历试人才也。【译文】大理寺的官员都亲自断案,不准委派给办事人员。中书检正官之下不设办事人员,每房只是派给一名抄写员誊清文书而已。这是要让官员亲自处理政务,防止办事人员揽权,同时磨练、考察人才。34. 赐方团球带

太宗命创方团球带赐二府文臣,其后枢密使兼侍中张耆、王贻永皆特赐,李用和、曹郡王皆以元舅赐,近岁宣徽使王君贶以耆旧特赐,皆出异数,非例也。【译文】太宗皇帝下令创制方团毬路纹金带赐给中书、枢密两府的大臣,后来枢密使兼侍中的张耆、王贻永都出于特别赏赐,李用和、曹佾都因为是皇帝内兄而受赐,近年宣徽使王拱辰则以年老旧臣而特别赏赐,都出于特殊的礼数,不是成例。35. 凉衫

近岁京师士人朝服乘马,以黪衣蒙之,谓之“凉衫”,亦古之遗法也,《仪礼》“朝服加景”是也,但不知古人制度、章色如何耳。【译文】近年京城官员穿朝服骑马,用浅青黑色的衣衫蒙在外面,称为“凉衫”,也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做法,就是《仪礼》所谓的“朝服加景”,只是不知道古代的形制、纹饰如何。36. 罢草制润笔

内外制凡草制除官,自给谏、待制以上皆有润笔物。太宗时立润笔钱数,降诏刻石于舍人院,每除官则移文督之,在院官下至吏人、院驺皆分沾。元丰中改立官制,内外制皆有添给,罢润笔之物。【译文】内外制官员凡是起草除授官职的制书,被授予给谏、待制等四品以上官职者都要给润笔钱。太宗时规定给予润笔钱的数量,下令刻碑立在中书舍人院,每逢除官便行文催讨,在院的官员下及办事人员、管车马的仆役都能分得一份。元丰年间改革官制,内外制官员都加给了薪俸,便废除了润笔钱。37. 直官

唐制,官序未至而以他官权摄者为直官,如许敬宗为直记室是也。国朝学士、舍人皆置直院,熙宁中复置直舍人、学士院,但以资浅者为之,其实正官也。熙宁六年,舍人皆迁罢,阁下无人,乃以章子平权知制诰而不除直院者,以其暂摄也。古之兼官多是暂时摄领,有长兼者即同正官。余家藏海陵王墓志,谢朓文,称“兼中书侍郎”。【译文】唐代制度,凡官品没有达到而以其他官职暂任或兼任者为直官,如许敬宗摄记室就属此类。本朝的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都设置直院,熙宁年间又设置直舍人院、直学士院,只让资历不深的官员担任,其实就是舍人和学士。熙宁六年,舍人都升迁改任他官,官署中没有担任此职的官员,于是就任命章衡为权知制诰但不授予直院之职,这是由于他暂时兼任的缘故。古时候的兼官大多是暂时兼任,有长期兼任的就等于是正官。我家中藏有海陵王墓志铭,是谢朓撰文,衔称为“兼中书侍郎”。38. 告喝打杖

三司、开封府、外州长官升厅事,则有衙吏前导告喝。国朝之制,在禁中唯三官得告,宰相告于中书、翰林学士告于本院、御史告于朝堂,皆用朱衣吏,谓之“三告官”。所经过处,阍吏以梃扣地警众,谓之“打杖子”。两府、亲王自殿门打至本司及上马处,宣徽使打于本院,三司使、知开封府打于本司。近岁寺、监长官亦打,非故事。前宰相赴朝亦有特旨许张盖、打杖子者,系临时指挥。执丝梢鞭入内,自三司副使以上,副使唯乘紫丝暖座从入。队长持破木梃,自待制以上。近岁寺、监长官持藤杖,非故事也。百官仪范,著令之外,诸家所记尚有遗者,虽至猥细,亦一时仪物也。【译文】三司、开封府、州长官上公堂处理公务,有吏役开道传呼。本朝的制度,在宫内只有三种官职能传呼,宰相传呼于政事堂、翰林学士传呼于学士院、御史传呼于朝堂,都用穿红外衣的吏役,称为“三告官”。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有守门的仆役用木棒敲击地面警告他人,称为“打杖子”。宰相与枢密使、亲王从殿门一直打到自己官署及上马的地方,宣徽使在自己官署打,三司使、开封府知府在自己衙门打。近年寺、监长官也打杖子,这不是成例。前任宰相朝见也有特别旨意允许张伞盖、打杖子的,是临时安排。执丝梢鞭进入宫廷,是三司副使以上的官员,三司副使只能乘紫丝暖座跟随其后。随从队长持木棒的,是待制以上的官员。近年寺、监长官持藤杖,这不是成例。官员们的礼仪规范,除正式的法令之外,各家所记载的还有遗漏,即使是极细微之事,也是当时的礼仪典制。39. 异姓兼中书令

国朝未改官制以前,异姓未有兼中书令者,唯赠官方有之。元丰中,曹郡王以元舅特除兼中书令,下度支给俸,有司言:“自来未有活中书令请俸则例。”【译文】本朝没有改革官制以前,宗室以外的人没有兼任过中书令,只有赠官时才授过这个官职。元丰年间,曹佾以皇帝内兄的身份被特别授予兼中书令之职,下令财务部门发放薪俸,该部门官员说:“从来没有过活中书令领受薪俸的成例。”40. 百官会集坐次

都堂及寺观百官会集,坐次多出临时。唐以前故事皆不可考,唯颜真卿与左仆射、定襄郡王郭英乂书云:“宰相、御史大夫、两省五品已上、供奉官自为一行,十二卫大将军次之;三师、三公、令仆、少师、保傅、尚书左右丞、侍郎自为一行,九卿、三监对之,从古以来未尝参错。”此亦略见当时故事,今录于此以备阙文。【译文】朝廷官员在都堂以及寺观集会议事时,座位次序多出于临时安排。唐以前的成例都已无法考知,只有颜真卿给左仆射、定襄郡王郭英乂的信中谈到:“宰相、御史大夫和中书、门下两省五品以上供奉官排为一行,其次是十二卫大将军;三师、三公、尚书省长官、太子教谕官及尚书省的副长官、六部正副长官排为一行,九寺、三监的长官与之相对设位,自古以来没有错乱过。”从中也可大致了解当时的成例,现记录于此以补有关记载之不足。41. 罢赐功臣号

赐功臣号始于唐德宗奉天之役,自后藩镇下至从军资深者,例赐功臣。本朝唯以赐将相。熙宁中,因上皇帝尊号,宰相率同列面请三四,上终不允,曰:“徽号正如卿等功臣,何补名实?”是时吴正宪为首相,乃请止功臣号,从之,自是群臣相继请罢,遂不复赐。【译文】赐功臣封号始于唐德宗平定朱泚叛乱,从此以后地方军政长官下及从军资历深的人,都按例赐功臣封号。本朝只赐给将相大臣。熙宁年间,由于给皇帝加上尊号,宰相率领执政官员当面请求多次,皇上始终不予批准,并说:“尊号正如你们的功臣封号,对实际有什么补益?”当时吴充担任首席宰相,就要求取消自己的功臣封号,得到皇上的允准,由此大臣们相继要求取消自己的功臣封号,从此就不再赐给了。

梦溪笔谈卷三

辩证一

42. 古今衡制

钧石之石,五权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为一石,自汉已如此,“饮酒一石不乱”是也。挽蹶弓弩,古人以钧石率之,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计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人当二人有余;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钧,比颜高之弓,人当五人有余。此皆近岁教养所成,以至击刺驰射皆尽夷夏之术,器仗铠胄极今古之工巧,武备之盛,前世未有其比。【译文】钧石的石,是重量单位的名称,一石重一百二十斤。后人把一斛作为一石,在汉代已经如此,“饮酒一石不乱”就是。开弓张弩,古人用钧石来计算,现在人以一斛粳米的重量为一石。这样的石,相当于九十二斤半,就是汉代的三百四十一斤。现在的士兵张弩有达到九石的,计算他的力量相当古代的二十五石,与魏国的士兵比较,一个抵二个多人;弓能拉三石的,相当古代的三十四钧,与颜高的弓比较,一个人抵五个多人。这都是近年训练培养的结果,以至格斗骑射都掌握了中原和蛮夷的技艺,兵器铠甲都极尽现世与古代的精巧,武备兴盛的程度,前代无法相比。43. 些

楚词《招魂》尾句皆曰“些”苏个反,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呪句尾皆称“些”,此乃楚人旧俗,即梵语“萨嚩诃”也,萨音桑葛反,嚩无可反,诃从去声。三字合言之即“些”字也。【译文】楚辞《招魂》的结句都用“些”读苏个反,现今三峡、湖湘及沅水一带的少数民族,凡咒语的句末都称“些”,这是楚地民众的旧俗,就是梵语“萨嚩诃”,萨读桑葛反,嚩读无可反,诃读去声的从。这三个字拼在一起念就是“些”字。44. 阳燧

阳燧照物皆倒,中间有碍故也,算家谓之“格术”。如人摇橹,臬为之碍故也。若鸢飞空中,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相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又如窗隙中楼塔之影,中间为窗所束,亦皆倒垂,与阳燧一也。阳燧面漥,以一指迫而照之则正,渐远则无所见,过此遂倒,其无所见处正如窗隙、橹臬,腰鼓碍之,本末相格,遂成摇橹之势,故举手则影愈下,下手则影愈上,此其可见。阳燧面漥,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内。离镜一二寸,光聚为一点,大如麻菽,著物则火发,此则腰鼓最细处也。岂特物为然,人亦如是,中间不为物碍者鲜矣。小则利害相易、是非相反,大则以己为物、以物为己,不求去碍而欲见不颠倒,难矣哉。《酉阳杂俎》谓“海翻则塔影倒”,此妄说也。影入窗隙则倒,乃其常理。【译文】阳燧照出的物体形像都是倒的,是因为中间有阻碍的缘故,数学家称为“格术”。如同人们摇橹,要有橹臬作为阻碍的缘故一样。好比鸟在空中飞行,它的影子随着鸟移动,如果中间受到窗孔的约束,影子的移动就与鸟相反,鸟东飞则影子西移,鸟西飞则影子东移。又如透过窗孔的楼塔影子,由于中间受窗孔的约束,也都是倒的,这与阳燧的情形一样。阳燧表面凹陷,用一个手指靠近它照出的形像是正的,逐渐移远就看不到像了,再移远些形像就倒了,那看不到像的地方,就好像窗孔、橹臬那样,受到腰鼓状的阻碍,于是首尾相反,就成为摇橹的样子,所以向上举手时影子就下移,向下移手时影子就朝上,由此可以印证。阳燧表面凹陷,对着太阳映照,光线都聚向内心。在离镜面一二寸的地方,光线聚成一个点,大小如芝麻、豆子一般,把东西放在那儿就会烧起来,这就是腰鼓状最细的地方。岂止物体如此,人也是这样,中间不被其他东西阻碍是很少有的。轻则利害更易、是非颠倒,重则把自己的感觉看作事物、把事物看作自己的感觉,不设法去除阻碍而希望见解不颠倒,是很难的。《酉阳杂俎》说“海翻则塔影倒”,这是胡说。影像通过窗孔就会颠倒,乃是普通的道理。45. 正阳之月

先儒以日食正阳之月止谓四月,不然也。正、阳乃两事,正谓四月,阳谓十月,“日月阳止”是也。《诗》有“正月繁霜”、“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二者,此先王所恶也。盖四月纯阳,不欲为阴所侵;十月纯阴,不欲过而干阳也。【译文】前代学者认为日食于正阳之月只是指四月,是不对的。正、阳是两个事项,正指四月,阳指十月,就是“日月阳止”。《诗经》里有“正月繁霜”、“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二件事,是先王所忌恶的。因为四月是纯阳,不希望被阴气所侵蚀;十月是纯阴,不希望它太盛而干犯阳气。46. 高祖玄孙之服

余为《丧服后传》书成,熙宁中欲重定五服敕而余预讨论。雷、郑之学阙谬固多,其间高祖、玄孙一事尤为无义。《丧服》但有曾祖齐衰三月、曾孙缌麻三月,而无高祖、玄孙服,先儒皆以谓“服同曾祖、曾孙,故不言可推而知”,或曰“经之所不言则不服”,皆不然也。曾,重也。由祖而上者皆曾祖也,由孙而下者皆曾孙也,虽百世可也,苟有相逮者则必为服丧三月,故虽成王之于后稷亦称曾孙,而祭礼祝文无远近皆曰曾孙。礼所谓“以五为九”者,谓旁亲之杀也。上杀、下杀至于九,旁杀至于四,而皆谓之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过此则非其族也,非其族则为之无服。唯正统不以族名,则是无绝道也。【译文】我写成《丧服后传》后,参加了熙宁年间打算重新制定服制法令的研讨。雷次宗、郑玄之学的不足、错谬之处本来就多,而其中高祖、远孙服制一事尤其没有道理。《丧服》只有为曾祖齐衰三月、曾孙缌麻三月而没有高祖、远孙的服制,过去的学者都认为“其服制与曾祖、曾孙相同,所以不说就可以推而知之”,有人说“经文中没有说到就不必为之服丧”,都是不对的。曾,是重的意思。从祖父以上的祖辈都是曾祖,从孙子以下孙辈都是曾孙,即使过一百代也是这样,如能遇到的话就必须为之服丧三个月,所以连周成王相对于后稷也称曾孙,在祭祀的祷告文辞中不管远近都自称曾孙。礼仪所谓的“以五为九”,是指横向关系上的服制等差。父祖辈的等差、子孙辈的等差达到九世,横向关系上的等差达到四世,都可称为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此外就不是一个族了,不是一个族的也就无法为之服丧了。只有宗室是不用族这个名称来限制的,那是表示绵延不绝。47. 诗赋渎慢舜妃

旧传黄陵二女,尧子舜妃。以二帝道化之盛始于闺房,则二女当具任、姒之德。考其年岁,帝舜陟方之时二妃之齿已百岁矣,后人诗骚所赋皆以女子待之,语多渎慢,皆礼义之罪人也。【译文】过去传说黄陵二妃庙所供奉的二位女性,是尧的女儿、舜的夫人。从尧、舜二帝以道德教化天下的伟绩始于治家来看,这二位女性应该具备像传说中太任、太姒那样贤惠的品德。查考她们的年龄,当舜在巡视途中去世时她们已满百岁了,后人所写的文学作品提及此事时都把她们描写为少妇,用语多有亵渎轻慢,都是礼义的罪人。48. 謻门

历代宫室中有謻门,盖取张衡《东京赋》“謻门曲榭”也,说者谓冰室门。按字训“謻,别也”,《东京赋》但言别门耳,故以对“曲榭”,非有定处也。【译文】历代的宫殿中有謻门,是取自张衡《东京赋》中的“謻门曲榭”,注释者说是冰室门。从文字涵义上来说,謻是别的意思,《东京赋》只是说边门罢了,所以与曲折的台榭相对称,并非有固定的位置。49. 水名漳洛之意

水以漳名、洛名者最多,今略举数处。赵、晋之间有清漳、浊漳,当阳有漳水,赣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亳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县有洛水。此概举一二耳,其详不能具载。余考其义,乃清浊相蹂者为漳。章者,文也、别也。漳谓两物相合,有文章且可别也。清漳、浊漳合于上党,当阳则沮、漳合流,赣上则漳、合流,漳州余未曾目见,鄣郡则西江合流,亳漳则漳、涡合流,云梦则漳、郧合流。此数处皆清浊合流,色理如螮蝀,数十里方混。如璋亦从章。璋,王之左右之臣所执,《诗》云:“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璋,圭之半体也,合之则成圭。王左右之臣,合体一心,趣乎王者也。又诸侯以聘女,取其判合也;有事于山川,以其杀宗庙礼之半也。又牙璋以起军旅,先儒谓“有鉏牙之饰于剡侧”,不然也。牙璋,判合之器也,当于合处为牙,如今之合契。牙璋,牡契也,以起军旅,则其牝宜在军中,即虎符之法也。洛与落同义,谓水自上而下有投流处。今淝水、沱水,天下亦多,先儒皆自有解。【译文】水流以漳、洛为名的最多,现在略举几处。赵、晋之间有清漳、浊漳,当阳有漳水,赣水的上流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亳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阳一带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县有洛水。这里不过略举一二,不能一一载录。我查考它的涵义,漳乃是清浊相混合的意思。章有文采、区分之义。所谓漳就是两件东西相混合,既有文采而且能区分的意思。清漳、浊漳汇合于上党,当阳的漳水是沮、漳水合流,赣水上流之漳汇合了水,漳州的漳浦我没有亲眼见到过,鄣郡之漳汇合于大江,亳州之漳是漳、涡水合流,安州云梦之漳是漳、郧水合流。这几个地方的漳水都是清浊合流,色泽、纹理如天上的虹一样,绵延几十里才混杂起来。璋字也是章旁。璋是君王身边的大臣们所执,《诗经·大雅·文棫》说:“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璋是圭的一半,两个璋合起来就成为圭。这正是君王身边的大臣们联合同心,趋奉君王的意思。诸侯用璋来互相聘问,是取其能分合的意思;君王祭祀山川用璋,是取其差于祭祖所用礼器一半。所谓“牙璋以起军旅”,过去的学者认为它是刃口饰有突出牙状物的东西,是不对的。牙璋,是一种能分合的器物,应当在可以相合之处制作牙,好像现在的合契。牙璋是有凸牙之器,既用以调发军队,则凹牙之器应该在军队中,这就是虎符的方式。洛与落的含义相同,是指该水流有自上而下投流的地方。现在名为淝水、沱水的水流,天下也很多,过去的学者都各有说法。50. 巫咸河

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卤色正赤,在版泉之下,俚俗谓之“蚩尤血”。唯中间有一泉乃是甘泉,得此水然后可以聚。又其北有尧梢音消水,一谓之“巫咸河”。大卤之水,不得甘泉和之不能成盐,唯巫咸水入则盐不复结,故人谓之“无咸河”,为盐泽之患,筑大堤以防之,甚于备寇盗。原其理,盖巫咸乃浊水,入卤中则淤淀卤脉,盐遂不成,非有他异也。【译文】解州的盐池方圆一百二十里,长久下雨,四面山上的水都流进去却从不泛滥,大旱时从不干涸。卤水的颜色呈正红,在硝板的下面,民间称为“蚩尤血”。唯独中间有一股泉水是淡水,卤水得到它之后才能凝聚成盐。它的北面有尧梢读音消水,又称为“巫咸河”。盐泽中的卤水,没有那股淡水掺和就不能凝成盐,唯独巫咸水流进去就再也结不成盐,所以人们称之为“无咸河”,把它看作盐泽的祸害,修筑大堤来防备它,比防范强盗还要化力气。探究其中的道理,由于巫咸水是浊水,流入卤水中就会淤淀盐脉,盐就结不成了,并没有其他特殊原因。51. 虎豹为程《庄子》云“程生马”,尝观文子注:“秦人谓豹曰程。”余至延州,人至今谓虎豹为“程”,盖言虫也。方言如此,抑亦旧俗也。【译文】《庄子》说“程生马”,我曾看到文子注释说:“秦人谓豹曰程。”我到过延州,当地人至今称虎豹为“程”,是指虫的意思。方言既然如此说,恐怕也是旧有的习俗了。52. 流沙《唐六典》述五行,有“禄命”、“驿马”、“湴河”之目。人多不晓湴河之义。余在鄜延,见安南行营诸将阅兵马籍,有称“过范河损失”,问其何谓“范河”,乃越人谓淖沙为“范河”,北人谓之“活沙”。余尝过无定河,度活沙,人马履之百步之外皆动,澒澒然如人行幕上。其下足处虽甚坚,若遇其一陷,则人马驼车应时皆没,至有数百人平陷无孑遗者。或谓此即流沙也,又谓沙随风流谓之流沙。湴,字书亦作“埿”蒲滥反。按古文,埿,深泥也。术书有“湴河”者,盖谓陷运,如今之“空亡”也。【译文】《唐六典》述说五行,有“禄命”、“驿马”、“湴河”等名目,人们大多不知道湴河的涵义。我在鄜延任职时,看见安南行营将领们检阅兵马的册籍,有“过范河损失”的名目,就问他们什么叫“范河”,原来南方人把泥沼称为“范河”,北方人则称为“活沙”。我曾经过无定河,穿越过活沙,人马走在上面百步以外都动起来,晃晃荡荡就像走在帐幕上一样。落脚的地方虽然比较坚硬,但如果一遇到塌陷,人马驼车立刻都会陷没,甚至有好几百人全被淹没而没有一个剩下的。有人说这就是流沙,也有人说沙随着风而流动叫做流沙。湴,在字书里也写作“埿”读蒲滥反。根据古文,埿是深泥的意思。术数书中有“湴河”,是指厄运,就像现在所说的“空亡”。53. 芸草辟蠹

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后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验,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余判昭文馆时曾得数株于潞公家,移植秘阁后,今不复有存者。香草之类大率多异名,所谓兰荪,荪即今菖蒲是也,蕙今零陵香是也,茝今白芷是也。【译文】古时候人们藏书用芸驱除蠹虫。芸是香草,就是现在人们所谓的“七里香”。叶子的形状类似豌豆,呈小丛状生长,它的叶子极其芳香,秋后叶间微呈白色如同沾上粉末一样,驱除蠹虫很有效验,南方人采来放在席子下面能去除跳蚤、虱子。我担任判昭文馆事时曾在文潞公家弄到几颗,移植在秘阁后面,现在已不再有存活的了。香草类的植物大多有很多别名,所谓的兰荪,荪就是现在的菖蒲,蕙就是现在的零陵香,茝就是现在的白芷。54. 三献异说

祭礼有腥、燖、熟三献。旧说以谓腥、燖备太古、中古之礼,余以为不然。先王之于死者,以之为无知则不仁,以之为有知则不智。荐可食之熟,所以为仁;不可食之腥、燖,所以为智。又一说,腥、燖以鬼道接之,馈食以人道接之,致疑也。或谓鬼神嗜腥、燖,此虽出于异说,圣人知鬼神之情状,或有此理,未可致诘。【译文】祭礼中有腥、燖、熟三种献祭品。过去的说法认为腥、燖是具备了远古和中古的礼仪,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先王对于死者,认为他们无知就算不上仁,认为他们有知就算不上智。献祭可食用的熟物是表示仁,献祭不可食用的腥、燖是表示智。又有一种说法,认为腥、燖是以鬼神的行为规范来对待他们,熟食是以生人的行为规范来对待他们,我对此表示怀疑。有人说鬼神喜好腥、燖,这虽然是出于经义之外的说法,但圣人了解鬼神的情况,或者有它的道理,不能怀疑否定它。55. 玄璊之色

世以玄为浅黑色,璊为赭玉,皆不然也。玄乃赤黑色,燕羽是也,故谓之玄鸟。熙宁中,京师贵人戚里多衣深紫色,谓之黑紫,与皂相乱,几不可分,乃所谓玄也。璊,赭色也,“毳衣如璊”音门。稷之璊色者谓之穈,穈字音门,以其色命之也,《诗》“有穈有芑”。今秦人音糜,声之讹也。穈色在朱黄之间,似乎赭,极光莹,掬之,粲泽熠熠如赤珠。此自是一色,似赭非赭。盖所谓璊,色名也,而从玉,以其赭而泽,故以喻之也。犹鴘以色名而从鸟,以鸟色喻之也。【译文】一般认为玄是浅黑色,璊是赭色的玉,都是不对的。玄是红黑色,就像燕子羽毛那样的颜色,所以燕子被称为玄鸟。熙宁年间,京城里有地位的人家多穿深紫色的衣服,称为黑紫,色泽与黑色差不多,几乎难以分辨,这就是所谓的玄色。璊是赭色,《诗经》说“毳衣如璊”读音门。璊色品种的稷称为穈,穈字音门,是根据颜色来命名的,《诗》说“维穈维芑”。现在西北一带的人读作糜,是读音上的讹误。穈的颜色介于红黄之间,很像赭色,极光洁晶莹,用手捧着,那鲜亮的光泽如同红色的珠子一般。这又是一种颜色,既像赭色又不是赭色。所谓璊,是一种颜色的名称,它取玉字旁,是因为色赭而有光泽,所以用玉来比喻。这就好比鴘作为颜色名称却取鸟字旁,是用鸟的颜色来比喻。56. 灌钢

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泥封炼之,锻令相入,谓之“团钢”,亦谓之“灌钢”。此乃伪钢耳,暂假生铁以为坚,二三炼则生铁自熟,仍是柔铁。然而天下莫以为非者,盖未识真钢耳。余出使,至磁州锻坊观炼铁,方识真钢。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此乃铁之精纯者,其色清明,磨莹之则黯黯然青且黑,与常铁迥异。亦有炼之至尽而全无钢者,皆系地之所产。【译文】一般锻铁中所谓的钢铁,是把柔软的铁料屈折盘绕起来,把没有炒过的生铁嵌在中间,用泥将它们封起来烧炼,通过锻打使它们相互混杂,称为“团钢”,也称“灌钢”。这其实是假钢,暂时借助没有炒过的铁来使其坚硬,经二三次锻炼没有炒过的铁自然就熟了,仍然是柔软的铁。然而人们没有认为它不是钢的,是没有见识真钢的缘故。我奉命视察边防,到了磁州锻铁作坊观看炼铁,方才见识到了真钢。大凡铁中间含有钢,就好比面团中含有面筋,把柔软的面洗尽了,面筋才呈现出来,炼钢也是如此,只须用质地精良的铁加热锻打一百多次,每锻打一次就称一下,锻打一次就轻一些,直到多次锻打不再减轻分量,那就是纯钢了,即使加热锤炼上百次也不会损耗了。这是铁中间的精华,它的颜色清彻明朗,打磨之后色泽暗淡青中泛黑,与普通的铁截然不同。也有炼到铁料耗尽连一点钢都没有的,这都取决于铁的产地。57. 佩觿《诗》:“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觿,解结锥也。芄兰生荚支,出于叶间,垂之正如解结锥。所谓“佩韘”者,疑古人为韘之制,亦当与芄兰之叶相似,但今不复见耳。【译文】《诗经·卫风·芄兰》说:“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觿用来解绳结的锥子。芄兰长出的果荚从叶间伸出,它垂下来的样子正像解结的锥子。所谓“佩韘”,恐怕古人做韘的形制,也应当与芄兰的叶子相似,只是现在不再能见到罢了。58. 茅芧之辨

江南有小栗,谓之“茅栗”茅音草茅之茅。以余观之,此正所谓芧也,即《庄子》所谓“狙公赋芧”者芧音序。此文相近之误也。【译文】江南一带有一种小栗子,称为“茅栗”茅读草茅之茅的音。据我看来,这正是所谓的芧,那么《庄子》中所说的“狙公赋芧”芧读音序。这是字形相近而产生的讹误。59. 十八学士图真迹

余家有阎博陵画唐秦府十八学士,各有真赞,亦唐人书,多与旧史不同。姚柬字思廉,旧史姚思廉字简之。苏台、陆元朗、薛庄,《唐书》皆以字为名。李玄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孝孙、蔡允恭,《唐书》皆不书字。房玄龄字乔年,《唐书》乃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颖达,《唐书》字仲达。苏典签名旭,《唐书》乃勗。许敬宗、薛庄官皆直记室,《唐书》乃摄记室。盖《唐书》成于后人之手,所传容有讹谬,此乃当时所记也。以旧史考之,魏郑公对太宗云“目如悬铃者佳”,则玄龄果名,非字也。然苏世长,太宗召对玄武门,问云“卿何名长意短”,后乃为学士,似为学士时方更名耳。【译文】我家中藏有阎立本所画的唐代秦府十八学士图,各题有赞语,也是唐人所书,大多与旧史不一样。姚柬字思廉,旧史则作姚思廉字简之。苏台、陆元朗、薛庄,《唐书》都把他们的字作为名。李玄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孝孙、蔡允恭,《唐书》都不记他们的字。房玄龄字乔年,《唐书》作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颖达,《唐书》作字仲达。苏典签名旭,《唐书》作勗。许敬宗、薛庄的官职都是直记室,《唐书》作摄记室。因为《唐书》成于后人之手,所记载的可能会有错讹,画上的赞语乃是当时人所记。据旧史查考,魏徵对太宗说“目如悬铃者佳”,那么玄龄确实是名而不是字。然而苏世长,太宗在玄武门召见垂询,问他“你为何名长意短”,后来才成为学士,似乎是当学士时才改名的。60. 中书植紫薇之非

唐贞观中,敕下度支求杜若,省郎以谢朓诗云“芳洲采杜若”,乃责坊州贡之,当时以为嗤笑。至如唐故事,中书省中植紫薇花,何异坊州贡杜若?然历世循之不以为非。至今舍人院紫微阁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译文】唐贞观年间,下令户部寻觅杜若,承办官员竟根据谢朓“芳洲采杜若”的诗句,要坊州进贡,当时曾传为笑谈。而像唐代成例,中书省官署内种植紫薇花,其性质和要坊州进贡杜若没有两样,却被历代因循不觉得不对。现在中书省舍人院的紫微阁前种植紫薇花,就是袭用唐代成例。61. 汉人酿酒

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余以制酒法较之,每粗米二斛酿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醨者,每秫一斛不过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汉法则粗有酒气而已,能饮者饮多不乱,宜无足怪。然汉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或谓石乃钧石之石,百二十斤,以今秤计之当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于定国食酒数石不乱,疑无此理。【译文】汉代人有饮酒达一石不醉的,我根据制酒方法来检核,用粗米二斛能酿出六斛六斗酒。现在最薄的酒,一斛秫不过酿成一斛五斗酒,如此汉代的酿法就是稍有点酒的气味而已,有酒量的人多喝不醉,应该不足为怪。然而汉代的一斛就是现在的二斗七升,人的肚子里又怎能容得下二斗七升水呢?有人说这个石乃是钧石的石,即一百二十斤,用现在的秤量计算相当三十二斤,也就是现在的三斗酒。于定国饮酒数石而不醉,恐怕无此道理。62. 阿胶

古说济水伏流地中,今历下凡发地皆是流水,世传济水经过其下。东阿亦济水所经,取井水煮胶谓之“阿胶”,用搅浊水则清,人服之下膈、疏痰、止吐,皆取济水性趋下、清而重,故以治淤浊及逆上之疾。今医方不载此意。【译文】前人说济水有些地段在地下流,现在历下凡是向地下挖掘都是水流,民间传说济水流过历下之下。东阿也是济水所经过的地方,用当地井水所煮的胶称为“阿胶”,以它来搅拌浑水就会变清,人服用后能通膈食、化痰、止呕吐,都是由于济水的水性趋下、水清而且重,所以能治疗浊气淤积以及向上逆胀的病症。现在的医方不记载这个道理。63. 荣

余见人为文章多言“前荣”。荣者,夏屋东西序之外屋翼也,谓之“东荣”、“西荣”,四注屋则谓之“东霤”、“西霤”,未知前荣安在。【译文】我见到人们写文章多说“前荣”。荣这个部位,在大房屋东西墙外侧的两端,称为“东荣”、“西荣”,在四角攒尖顶房屋上称为“东霤”、“西霤”,我不知道前荣在什么地方。64. 宗庙之祭西向

宗庙之祭西向者,室中之祭也。藏主于西壁,以其生者之处奥也,即主祏而求之,所以西向而祭。至三献则尸出于室,坐于户西南面,此堂上之祭也。户西谓之扆,设扆于此。左户、右牖,户牖之间谓之扆。坐于户西,即当扆而坐也。上堂设位而亦东向者,设用室中之礼也。【译文】宗庙祭祀时向西面行礼,是在室内的祭奠。神主收藏在西面墙壁,因为那儿是活人居处的部位,对着藏神主的石室而祝祷,所以要向西面祭奠。三献之后神尸从室里出来,坐在门户的西侧面向南,这是在堂上的祭奠。门户以西称为扆,因为扆设在那儿。扆在门户以西、窗子以东,门户与窗子之间叫做扆。坐在门户的西侧,就是背靠扆而坐。到了堂上设置位次也要朝向东面,是设置位次用室内祭奠的礼节。65. 学者为诗“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周南》、《召南》,乐名也,“胥鼓《南》”、“以《雅》以《南》”是也。《关雎》、《鹊巢》,二《南》之诗,而已有乐有舞焉。学者之事,其始也学《周南》、《召南》,末至于舞《大夏》、《大武》。所谓“为《周南》、《召南》”者,不独诵其诗而已。【译文】《论语》中说:“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周南》、《召南》是乐名,即《礼记》所谓的“胥鼓《南》”,《诗经·小雅》所谓的“以《雅》以《南》”。《关雎》、《鹊巢》是《周南》、《召南》中的诗,却已经有乐舞相配了。学者份内的事,开始是学唱《周南》、《召南》,最终要舞《大夏》、《大武》,所谓“为《周南》、《召南》”,不仅仅是吟咏那些诗篇而已。66. 野马《庄子》言“野马也,尘埃也”,乃是两物。古人即谓野马为尘埃,如吴融云“动梁间之野马”,又韩偓云“窗里日光飞野马”,皆以尘为野马,恐不然也。野马乃田野间浮气耳,远望如群马,又如水波,佛书谓“如热时野马阳焰”,即此物也。【译文】《庄子》说“野马也,尘埃也”,乃是两种事物。古人就称野马为尘埃,如吴融说“动梁间之野马”,又韩偓说“窗里日光飞野马”,都把尘埃作为野马,恐怕是不对的。野马乃是田野里的浮气,远远望去如同马群,又好像水波,佛书所谓的“如热时野马阳焰”,就是这东西。67. 蒲芦

蒲芦,说者以为蜾臝,疑不然。蒲芦即蒲苇耳,故曰:“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犹蒲芦也。”人之为政犹地之艺蒲苇,遂之而已,亦行其所无事也。【译文】蒲芦,释经者认为是蜾臝,恐怕是不对的。蒲芦就是香蒲和芦苇,所以说:“治人的途径是努力施政,治地的途径是努力耕种。施政就像是蒲芦。”人的施行政事犹如在土地上种植香蒲、芦苇,只是顺从它们生长而已,也就是无为而治的意思。68. 秦汉以前度量

余考乐律,及受诏改铸浑仪,求秦、汉以前度量斗升,计六斗当今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当今十三两,一斤当今四两三分两之一,一两当今六铢半。为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强。【译文】我考订乐律,及接受诏令改制浑天仪,推算秦汉以前的度量衡,得知容量六斗相当于现在的一斗七升九合,重量三斤相当于现在的十三两,一斤相当现在的四又三分之一两,一两相当现在的六铢半。当时所制的标准升,中间是古尺二寸五分三见方,相当现在尺度的一寸八分四五多一些。69. 太一十神

太一十神,一曰太一,次曰五福太一,三曰天一太一,四曰地一太一,五曰君基太一,六曰臣基太一,七曰民基太一,八曰大游太一,九曰九气太一,十曰十神太一。唯太一最尊,更无别名,止谓之“太一”,三年一移。后人以其别无名,遂对大游而谓之“小游太一”,此出于后人误加之。京师东、西太一宫,正殿祠五福,而太一乃在廊庑,甚为失序。熙宁中,初营中太一宫,下太史考定神位,余时领太史,预其议论。今前殿祠五福,而太一别为后殿,各全其尊,深为得体。然君基、臣基、民基,避唐明帝讳改为“棊”,至今仍袭旧名,未曾改正。【译文】太乙术中的十神,一是太乙,二是五福太乙,三是天一太乙,四是地一太乙,五是君基太乙,六是臣基太乙,七是民基太乙,八是大游太乙,九是九气太乙,十是十神太乙。其中唯独太乙最尊贵,再也没有别名,只称为“太乙”,三年迁移一个宫。后人因为它没有别的名称,便相对大游而称之为“小游太一”,这是出于后人误加的名称。京城的东、西太一宫,在正殿供奉五福太乙,而把太乙放在偏殿,很不恰当。熙宁年间,开始营建中太乙宫,指令司天监考定这些神祇的位次,我当时任司天监提举官,参预这件事的讨论。现在中太乙宫在前殿供奉五福太乙,而另筑后殿供奉太乙,各顾全了他们的尊位,非常得体。但君基太乙、臣基太乙、民基太乙的“基”,因为避唐玄宗的讳改为“棊”,至今仍沿袭旧名称,没有能纠正。70. 杨溥手教

余嘉祐中客宣州宁国县,县人有方玙者,其高祖方虔为杨行密守将,总兵戍宁国以备两浙,虔后为吴人所擒,其子从训代守宁国,故子孙至今为宁国人。玙有杨溥与方虔、方从训手教数十纸,纸札皆精善,教称“委曲”,书押处称“使”,或称“吴王”。内一纸报方虔云“钱镠此月内已亡殁”,纸尾书“正月二十九日”。按《五代史》,钱镠以后唐长兴二年卒,杨溥天成四年已僭即伪位,岂得长兴二年尚称“吴王”?溥手教所指挥事甚详,翰墨、印记极有次序,悉是当时亲迹。今按,天成四年岁庚寅,长兴二年岁壬辰,计差二年。溥手教余得其四纸,至今家藏。【译文】我在嘉祐年间客居宣州宁国县,县里有个名叫方玙的人,他的高祖父方虔曾当过杨行密的守将,带兵镇守宁国防备两浙一带的割据势力,方虔后来被钱镠的部下俘虏,他的儿子方从训代替他镇守宁国,所以其后代至今仍在宁国居住。方玙藏有杨溥给方虔、方从训亲笔谕示数十份,纸质都很精美,这些谕示都称“委曲”,署押有的称“使”,有的称“吴王”。其中有一份给方虔的谕示说“钱镠此月内已亡殁”,末尾署“正月二十九日”。据《五代史》,钱鏐在后唐长兴二年去世,而杨溥早在天成四年已经僭位称帝,怎么会在长兴二年还自称“吴王”呢?杨溥的亲笔谕示所处置的事项很详细,书写和印记极有次序,都是当时的手迹。据查考,天成四年是庚寅年,长兴二年是壬辰年,两者之间相差二年。杨溥的亲笔谕示我得到其中的四份,直到现在还藏在家中。

梦溪笔谈卷四

辩证二

71. 三江

司马相如《上林赋》叙上林诸水曰:“丹水、紫渊,灞、浐、泾、渭,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灏溔潢漾,东注太湖。”八川自入大河,大河去太湖数千里,中间隔太山及淮、济、大江,何缘与太湖相涉?郭璞《江赋》云:“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墨子曰:“禹治天下,南为江、汉、淮、汝,东流注之五湖。”孔安国曰:“自彭蠡江分为三,入于震泽,遂为北江而入于海。”此皆未尝详考地理。江、汉至五湖自隔大山,其末乃绕出五湖之下,流径入于海,何缘入于五湖?淮、汝径自徐州入海,全无交涉。《禹贡》云:“彭蠡既潴,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厎定。”以对文言,则彭蠡水之所潴,三江水之所入,非入于震泽也。震泽上源皆山环之,了无大川,震泽之委乃多大川,亦莫知孰为三江者。盖三江之水无所入,则震泽壅而为害;三江之水有所入,然后震泽厎定,此水之理也。【译文】司马相如《上林赋》叙述上林苑诸水说:“丹水、紫渊,灞、浐、泾、渭,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灏溔潢漾,东注太湖。”八条河流本自流入黄河,黄河距太湖数千里,中间隔着泰山及淮水、济水、长江,怎么会与太湖相关呢?郭璞《江赋》说:“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墨子》说:“禹治天下,南为江、汉、淮、汝,东流注之五湖。”孔安国说:“自彭蠡江分为三,入于震泽,遂为北江而入于海。”他们都未曾详细考查地理。长江、汉水到太湖有大山岭隔绝,其下游则绕过太湖往下流,直接入海,怎么会流入太湖呢?淮水、汝水直接在徐州境内入海,与太湖一点关系都没有。《禹贡》说:“彭蠡既潴,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厎定。”从文字的对应关系上来说,彭蠡是水所积聚的地方,三江是水所流入的地方,而不是它流入震泽即太湖。太湖的上源都由山岭环抱,根本没有大河流,太湖的下流才有很多大河,但也不知道哪些是所谓的三江。三江的水如没有去处,太湖就会壅塞而成灾;三江的水有了去处,太湖才会安定,这是水的本性所致。72. 海州古墓

海州东海县西北有二古墓,图志谓之“黄儿墓”,有一石碑,已漫灭不可读,莫知黄儿者何人。石延年通判海州,因行县见之,曰:“汉二疏,东海人,此必其墓也。”遂谓之“二疏墓”,刻碑于其旁,后人又收入图经。余按,疏广,东海兰陵人,兰陵今属沂州承县,今东海县乃汉之赣榆,自属琅琊郡,非古之东海也。今承县东四十里自有疏广墓,其东又二里有疏受墓,延年不讲地志,但见今谓之东海县,遂以二疏名之,极为乖误。大凡地名如此者至多,无足纪者。此乃余初仕为沭阳主簿日,始见图经中增此事,后世不知其因,往往以为实录,谩志于此,以见天下地书皆不可坚信。其北又有孝女冢庙,貌甚盛,著在祀典。孝女亦东海人,赣榆既非东海故境,则孝女冢庙亦后人附会县名为之耳。【译文】海州东海县西北有二座古墓,地方志称为“黄儿墓”,有一块墓碑,字迹已漫漶无法辨认,不知道黄儿是什么人。石延年任海州通判时,因巡行属县而见到这二座墓,说:“汉代的疏广、疏受是东海人,这一定是他们的墓。”于是就称之为“二疏墓”,并在墓旁刻了石碑,后人又将它记入了地方志。我认为,疏广是东海兰陵人,兰陵现在属沂州承县,现在的东海县是汉代的赣榆县,本属琅琊郡,不是古代的东海郡。现在的承县以东四十里就有疏广墓,在它东面二里又有疏受墓,石延年不查考地理志,仅看到现在称为东海县,便用疏广、疏受来命名它们,是极其错误的。凡地名像这样的情况很多,举不胜举。这是我刚担任沭阳主簿时,见到地方志中新增加了这件事,后世不知道它的来由,往往认为是据实所录,因而随手记录于此,由此可见世上的地理书都不可完全信从。古墓以北又有孝女墓和庙,形状十分壮观,是属于官府祭祀的庙宇。孝女也是汉代东海人,现在的东海既然不是汉东海郡旧地,那么孝女的墓和庙也是后人附会县名而造作的。73. 桂屑除草《杨文公谈苑》记江南后主患清暑阁前草生,徐锴令以桂屑布砖缝中,宿草尽死,谓:“《吕氏春秋》云‘桂枝之下无杂木’,盖桂辛螫故也。”然桂之杀草木自是其性,不为辛螫也。《雷公炮炙论》云:“以桂为丁以钉木中,其木即死。”一丁至微,未必能螫大木,自其性相制耳。【译文】《杨文公谈苑》记载说南唐李后主忧虑清暑阁前杂草滋生,徐锴叫人把桂枝的碎屑洒在砖缝中,过了一夜草都死了,并说:“《吕氏春秋》说‘桂枝之下无杂木’,是由于肉桂气性辛辣致害的缘故。”然而肉桂能杀死草木原就是它的本性,并非由于辛辣致害。《雷公炮炙论》说:“用肉桂做成木钉钉在树身上,那树木很快就死了。”一根木钉极其微小,未必能致害大树,自然是它们的本性相互抑制罢了。74. 章华乾溪

天下地名错乱乖谬,率难考信。如楚章华台,亳州城父县、陈州商水县、荆州江陵、长林、监利县皆有之,乾谿亦有数处。据《左传》,楚灵王七年“成章华之台,与诸侯落之”,杜预注:“章华台在华容城中。”华容即今之监利县,非岳州之华容也,至今有章华故台,在县郭中,与杜预之说相符。亳州城父县有乾谿,其侧亦有章华台,故台基下往往得人骨,云楚灵王战死于此;商水县章华之侧亦有乾谿,薛综注张衡《东京赋》引左氏传乃云“楚子成章华之台于乾谿”,皆误说也,《左传》实无此文。章华与乾谿元非一处,楚灵王十一年,“王狩于州来,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王次于乾谿”,此则城父之乾谿,灵王八年迁许于夷者乃此地。十二年,公子比为乱,使观从从师于乾谿,王众溃,灵王亡不知所在,平王即位,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葬之以靖国人,而赴以乾谿。灵王实缢于芊尹申亥氏,他年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而非死于乾谿也。昭王二十七年,吴伐陈,王帅师救陈,次于城父,将战,王卒于城父,而《春秋》又云“弑其君于乾谿”,则后世谓灵王实死于是,理不足怪也。【译文】天下的地名错误混乱,都很难论定。例如楚王的章华台,在亳州城父、陈州商水以及荆州的江陵、长林、监利县都有,乾谿也有好几处。据《左传》,楚灵王七年“成章华之台,与诸侯落之”,杜预注:“章华台在华容城中。”当时的华容就是现在的监利县,不是岳州的华容县,那里至今还有章华台遗址在县城内,与杜预的说法吻合。亳州城父县有乾谿,其附近也有章华台,遗址的地基下常常出土人骨,据说楚灵王就战死在这里;商水县章华的附近也有乾谿,薛综注张衡《东京赋》引《左传》说“楚子成章华之台于乾谿”,都是错误的说法,《左传》其实没有这段文字。章华与乾谿本不是一个地方,楚灵王十一年,“王狩于州来,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王次于乾谿”,这是在城父的乾谿,楚灵王八年把许国迁到夷就是这个地方。楚灵王十二年,公子比作乱,派观从跟随部队陈兵乾谿,灵王的部下溃散,灵王逃亡不知下落,楚平王继位后,杀了个囚犯,给尸体穿上灵王的衣服而投在汉水里,然后再捞起来安葬以安定民众,并把灵枢运到乾谿。楚灵王其实是在芊尹申亥氏家中缢死的,后来申亥把灵王的灵柩所在告诉了平王,这才重新改葬,灵王并非死在乾谿。楚昭王二十七年,吴国讨伐陈国,昭王率部队救援,驻扎在城父,在交战前夕,昭王在城父的军营中逝世,而《春秋》又把灵王之死说成“弑其君于乾谿”,因此后世认为灵王是死在这里,也就不足为怪了。75. 建麾谬用旧典

今人守郡谓之“建麾”,盖用颜延年诗“一麾乃出守”,此误也。延年谓“一麾”者,乃指麾之“麾”,如武王“右秉白旄以麾”之“麾”,非旌麾之“麾”也。延年阮始平诗云“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者,谓山涛荐咸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用,后为荀勖一挤遂出始平,故有此句。延年被摈,以此自托耳。自杜牧为登乐游原诗云“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始谬用“一麾”,自此遂为故事。【译文】现在人把出任地方长官称为“建麾”,取典于颜延年“一麾乃出守”的诗句,这是错误的。颜延年所谓的“一麾”,是指麾的“麾”,也就是武王“右秉白旄以麾”的“麾”,不是表示旌旗的“麾”。颜延年《五君咏》诗说阮咸“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是指山涛荐举阮咸任吏部郎官,三次奏请武帝都没有得到任命,后来遭到荀勖的排挤就到始平去当太守了,所以才有这样的诗句。颜延年遭到排挤,所以借此自比。自从杜牧作《登乐游原》诗说“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首次错用“一麾”,从此就成为典故了。76. 除

除拜官职谓除其旧籍,不然也。除犹易也,以新易旧曰除,如新旧岁之交谓之“岁除”。《易》:“除戎器,戒不虞。”以新易弊,所以备不虞也。阶谓之除者,自下而上,亦更易之义。【译文】把除授官职称为除去旧职,是不恰当的。除有更易的涵义,用新的来替换旧的叫除,如新旧年交替的日子就称为“岁除”。《易》说:“除戎器,戒不虞。”用新的来更换破旧的兵器,正是为了防备意外。阶梯被称为除,是因为它由低升高,也有更易的意思。77. 韩愈画像之谬

世人画韩退之,小面而美髯,著纱帽,此乃江南韩熙载耳,尚有当时所画,题志甚明。熙载谥文靖,江南人谓之“韩文公”,因此遂谬以为退之。退之肥而寡髯,元丰中以退之从享文宣王庙,郡县所画皆是熙载,后世不复可辨,退之遂为熙载矣。【译文】世间人们所画的韩愈,是小脸庞并有漂亮的胡须,戴着纱帽,这实际是南唐的韩熙载,现在还有当时人的画,上面题写得明明白白。韩熙载的谥号是文靖,所以南唐人称为“韩文公”,因此被错认成韩愈。韩愈肥胖而胡须少,元丰年间将韩愈附祭孔庙,各地孔庙中所画的形像都是韩熙载,后代人已不能区分,韩愈就成了韩熙载。78. 百钱谓陌

今之数钱,百钱谓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实只是“佰”字,如“什”与“伍”耳。唐自皇甫镈为垫钱法,到昭宗末乃定八十为陌。汉隐帝时,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钱又减三钱,以七十七为陌,输官仍用八十。至今输官钱有用八十陌者。【译文】现在计算钱币,把一百钱称为“陌”,是借用了“陌”这个字,其实就是“佰”字,如同“什”和“伍”一样。唐代自从皇甫镈制定垫钱法,到昭宗末年规定八十钱为陌。后汉隐帝时,三司使王章在支付官府经费时又扣除三钱,以七十七钱为陌,而交纳给官府的钱仍以八十钱为陌。到现在交纳给官府的钱仍有以八十钱为陌的。79. 参《唐书》“开元钱重二铢四参”,今蜀郡亦以十参为一铢。“参”乃古之“絫”字,恐相传之误耳。【译文】《唐书》说开元钱“重二铢四参”,现在四川地区也以十参为一铢。“参”就是古代的“絫”字,恐怕是相互流传形成的讹误。80. 《蜀道难》非刺严武

前史称严武为剑南节度使放肆不法,李白为之作《蜀道难》。按孟棨所记,白初至京师,贺知章闻其名,首诣之,白出《蜀道难》,读未毕称叹数四。时乃天宝初也,此时白已作《蜀道难》,严武为剑南乃在至德以后肃宗时,年代甚远。盖小说所记各得于一时见闻,本末不相知,率多舛误,皆此文之类。李白集中称“刺章仇兼琼”,与《唐书》所载不同,此《唐书》误也。【译文】历史记载说严武当剑南节度使时放肆不遵法度,李白因此而写作了《蜀道难》。据孟棨的记载,李白初到京城时,贺知章听说他的文名,第一个去拜访他,李白拿出《蜀道难》来给他看,贺知章没有读完就已称叹多次,这是天宝初年的事。那时李白已写下了《蜀道难》,严武当剑南节度使乃是在肃宗至德年以后,相差年代很远。裨官小说中记载都是得于一时的道听途说,前后的事情都不知道,所以多有错误失实,就像上面所说的那样。李白集中说这首诗是“刺章仇兼琼”,与《唐书》的记载不同,这是《唐书》错了。81. 云梦考

旧《尚书·禹贡》云“云梦土作乂”,太宗皇帝时得古本《尚书》,作“云土梦作乂”,诏改《禹贡》从古本。余按,孔安国注“云梦之泽在江南”,不然也。据《左传》,吴人入郢,“楚子涉睢济江,入于云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奔郧”。楚子自郢西走涉睢,则当出于江南。其后涉江入于云中,遂奔郧,郧则今之安州,涉江而后至云,入云然后至郧,则云在江北也。《左传》曰“郑伯如楚,王以田江南之梦”,杜预注云:“楚之云、梦跨江南、北。”曰“江南之梦”,则云在江北明矣。元丰中,余自随州道安陆,入于汉口,有景陵主簿郭思者,能言汉、沔间地理,亦以谓江南为梦、江北为云,余以《左传》验之,思之说信然。江南则今之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江北则玉沙、监利、景陵等县,乃水之所委,其地最下。江南上淅,水出稍高,云方土而梦已作乂矣。此古本之为允。【译文】过去的《尚书·禹贡》说“云梦土作乂”,太宗皇帝时得到古本《尚书》,此句作“云土梦作乂”,便下令将《禹贡》的这句话据古本更改。我认为,孔安国注说“云梦之泽在江南”,是不对的。据《左传》记载,吴军攻入郢都,“楚子涉睢济江,入于云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奔郧”。楚王从郢都西逃涉过睢水,应该到了江南。然后过江进入云泽中,再逃奔郧,郧就是现在的安州,过江以后到云泽,进入云泽之后再到郧,那么云泽是在江北。《左传》说“郑伯如楚,王以田江南之梦”,杜预注说:“楚之云、梦,跨江南、北。”既称“江南之梦”,那么云泽在江北是很显然的。元丰年间,我从随州取道安陆,来到汉水入江口,有个担任景陵主簿叫郭思的人,熟悉汉水、沔水一带的地理,也认为江南是梦泽、江北是云泽,我据《左传》来验证,觉得郭思的说法是可信的。江南之梦就是现在的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江北之云就是玉沙、监利、景陵等县,这一带是诸水汇集的地方,其地势最低下。江南的地势稍高,所以露出水面的地比江北高,因而云泽刚露出土地而梦泽已可以耕作了。在这点上古本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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