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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法布尔

出版社:大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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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虫记(经典世界名著)

昆虫记(经典世界名著)试读:

前言

《昆虫记》不仅是一部科学著作,它还称得上是一部出色的文学著作,在文学史上有着特殊的贡献。探求真理使法布尔成为一名科学家,而从热爱生命的角度讲,他又是一位文学家。当他照顾喂养那些生动活泼的昆虫时,他是它们的朋友和家人。当他认真观察它们奇怪的习性本能时,他又成了它们当中的一分子。所以,法布尔在描述他的朋友们时,他的笔下充满了生动的情趣,同时他能敏锐地发现文学作品的错误,并劝诫人们不要想当然地褒贬任何一种昆虫。这样的巨著,只有对昆虫生活有着亲眼观察、亲身体验的人才能写得出来。法布尔是昆虫世界的一名最佳导游,把人们引入一个生动有趣的昆虫世界。

本书是法国著名作家法布尔用一生精力完成的一部昆虫学巨著。这部书既有科学性,又有浓厚的文学色彩。法布尔充满爱意地描绘了昆虫的本能、习性、劳动、婚恋、繁衍和死亡,记录了在昆虫世界的漫游历程。这部作品面世以来深受各国读者的喜爱,法布尔也被人们称为“科学诗人”、“昆虫世界的维吉尔”。在今天,保护环境、珍爱自然的呼声越来越高,《昆虫记》的价值和影响也越来越大。本书为了让我国的年轻读者对《昆虫记》有个大致了解,也为了让大家从法布尔那精彩的文章中获得教益和乐趣,挑选了几篇描写中国人比较熟悉的昆虫的文章,尽力忠实地翻译出来,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蝉和蚂蚁的故事

名声都是随着故事传说促成的,而童话则更胜故事一筹,无论是有关人类的还是有关动物的。尤其是昆虫,假如说它无论是以哪种方式吸引我们,是因为有着许许多多有关它的传说,而这种传说的真实与否则是无关紧要的。

比如,有谁不知道蝉?起码也听说过吧。在昆虫学中,还能找到如它那样名声很大的昆虫么?它那钟情于歌唱而不顾未来如何的声名,早在我们训练记忆之初便被当做素材了。人们用易学好懂的短小诗句告诉我们,每当严冬来临时,一无所有的蝉便跑到其邻里蚂蚁那儿去讨食去了。讨食者当然不受欢迎,遭到不堪忍受的讽刺挖苦,这反而让它名声大振。蚂蚁说了如下的两句虽简短却粗俗无情的话语:

您唱了一遍又一遍!我听着舒服。

好了,您现在就开始跳吧。

这两句话给蝉带来的声誉远胜于它的精湛的演唱威名。它深深地印在孩子们的心灵深处,永不会磨灭。

蝉生活在油橄榄生长的地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其歌唱本领,但它在蚂蚁面前的落魄沮丧的样子,我们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全都知晓。名声即源于此!一个如同自然史一样,其道德受到践踏的极具争议的故事,一个其全部好处就在于又短又小的奶妈说的故事,就是一种声誉的基础,而这种声誉将会像《小拇指》中的靴子和《小红风帽》中的烙饼一样地牢牢地支配着岁月留下的残存记忆。

幼童是优秀的记忆器。习惯、传统一旦存入其记忆库,自然无法抹去。蝉的大名应归功于儿童,是他们在最初学着背诵时,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蝉的不幸遭遇。构成寓言基本内容的那些荒谬浅薄的东西因他们而将保存下去:严寒来临时,蝉似乎将永远挨冻受饿,尽管冬天已不再有蝉了。蝉将永远乞讨几颗麦粒,尽管它那娇嫩的吸管根本就吸不进这种食物。蝉还将讨要苍蝇或蚯蚓,尽管它从来不吃它们。

这些荒诞的错误,责任究竟在谁呢?拉·封丹的大部分寓言因观察之细微,很是让我们着迷,但有关蝉的描述却是考虑欠佳的。他的寓言里最早的那些主角,如狐狸、狼、猫、山羊、乌鸦、老鼠、黄鼠狼以及其它许许多多动物,他都非常熟悉,所以他在讲述它们的事情和动作时很形象,入木三分。它们是一些高地的动物,是他的邻居,是他的常客。它们的公开的和私下的生活都是他每天所见的,但是在兔子亚诺欢蹦乱跳的地方,蝉是见不到的。拉·封丹或许从来没有听见过它歌唱,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他以为这个著名的歌唱家肯定是一种蚂蚱。

戈兰威尔的画笔尽管与拉·封丹寓言配合得十分贴切,但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在他的插图里,蚂蚁一副勤劳的家庭主妇的扮相。它站在门槛上,身旁是大袋的麦子,不屑地背对着伸着爪子,哦,对不起,伸着手的乞讨者。头戴18世纪阔边女帽,胳膊下夹着吉他,裙摆被凛冽寒风吹贴在小腿肚子上,这就是那第二个人物的形象,与蚂蚱一模一样。格兰维尔同拉·封丹一样没弄清楚蝉的真实模样,他栩栩如生地再现了那个以讹传讹的错误。

在这个内容简单的小故事中,拉·封丹只不过是拾了另一位寓言作家的牙慧而已。蝉备受蚂蚁冷遇的传说如同利己主义,也就是说如同我们的世界一样,历史久远了。古雅典的孩童背着满袋无花果和油橄榄去上学时,嘴里就已经像是在背书似的在嘟囔这个故事了:“冬天到,蚂蚁们把自己受潮的食物搬到太阳下晒干。”突然,一只饥肠辘辘的蝉跳上前来求乞,它想讨几粒粮食。吝啬的蚂蚁们回答说:“你夏日里欢唱,那冬天你就蹦跳吧。…”尽管这个情节有点枯燥,但那正是拉·封丹背叛常理的主题。

可这个寓言正是源自希腊,那是有名的盛产油橄榄和蝉非常多的地方。难道伊索果真像传说所说的那样就是这则寓言的作者吗?这让人怀疑。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因为那位讲故事的人是希腊人,是蝉的同乡,他应该对蝉更为了解。在我们村子里,没有哪种缺少见识的农民,他会不知道冬天根本就没有蝉。冬季来临,必须为油橄榄树培土时,村子里凡是用锨铲土的人都认得蝉的初始形态——幼体的。他们在小路边成百上千次地看见过它,知道夏季来临时,这个幼体是如何从自己修建的圆洞中钻出地面的,知道它如何抓挂在细树枝上,背上裂开一道缝,蜕去比硬羊皮纸还要硬的外壳,变成浅草绿色,然后又变成了褐色,成了一只蝉。

昂迪喀的农民也并不傻,他们也注意到了最不开眼的人都能看出的情况,他们对我的那些乡巴佬乡邻十分清楚的东西也是知道的。这则寓言的作者,不管他是哪位文人,都是处于最有利的条件之下,对这类事情肯定是十分了解的。那么,他的故事的这种错误是来自哪里呢?

拉·封丹情有可原,然而古希腊的那位寓言作家则是不可原谅的,他只讲述书本上的蝉,而不去了解近在咫尺的像锣钹似的震翅鸣叫的真实的蝉。他不关心现实,却遵循传说。他是一位古老故事讲述者的应声虫。他在复述来源各种文明古印度的某种传说。他根本没有弄清楚印度人笔下描述的主旨是在表明一种没有远见的生活会导致什么样的危险,却以为编成故事的动物场景比蝉和蚂蚁的对谈更贴近真实。印度是动物的伟大朋友,是不会犯这样错误的。这一切似乎表明,原始故事的那个主人公不是我们的蝉,而是另一种动物——或者称之为昆虫,其习性与所编的故事颇为吻合。

这篇古老的故事在许多世纪里令印度河流域的贤哲们深思,让更多的孩子们得到乐趣,它也许像历史上某个族长第一次提出节俭持家一样年代久远,并代代地流传下去,内容基本上还是忠实的,但正如所有的传说一样,因为要适应当时高地的情况,细节便因岁月的无情而有所扭曲了。

希腊乡间并无印度所讲述的这种昆虫,人们便把蝉加进故事里去,正像在现代雅典一样,把蝉与蚂蚱给搞混了。从此,谬误深印进孩子们的记忆之中,无法抹去,假变成了真,真却成了假。

让我们试着为这个被寓言糟践的歌手正名吧。我得首先承认,它是个讨厌的邻居。每年夏天,它们被两棵枝繁叶茂的高大法国梧桐树所吸引,成百成百地飞到我家门前安家落户,从日出到日落,此起彼落地叫个不停,震得我脑袋生疼。在这一片吱吱声中,你无法思考问题,思绪被打乱,头昏脑涨,没法定下心来。假如我不起早点儿干些事,那整个一天就会泡汤了。

哦!该死的虫子,我本想安静地待着,可你却成了我住所的一大祸害。竟然有人说,雅典人把你养在笼子里,好惬意地听你歌唱。吃饱饭眯瞪着眼,有一只蝉叫叫还凑合,但成百只一起叫嚷,震得你耳鼓疼痛,你无法集中精力,真让人活受罪呀!你振振有词,说是你先来到这儿的,有权鸣唱。在我住到这里之前,那两棵法国梧桐完全属于你,而我却成了其树荫下的不速之客。可我得先告诉你,为了照顾给你写故事的人,你得在你的响钹上装个减音器,压低你的叫声。

事实真相把寓言作家向我们讲述的东西当做肆意编撰给丢弃了。当然,蝉和蚂蚁之间有时候是有一些关系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只不过,这些关系与人们讲给我们听的正好相反。这些关系并不是出自蝉的主动,它从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好活下去,而是来自蚂蚁这个贪得无厌的剥削者,它把所有可吃的东西全都搬到自己的粮仓里。无论何时,蝉都不会跑到蚂蚁门前嚷饿,还一本正经地许诺将来连本带利一并奉还。恰恰相反,是蚂蚁实在饿得不行,跑去乞求那个歌手的。我说的是“乞求”!借和还是从来不存在于掠夺者的习性中的。蚂蚁剥削蝉,厚颜无耻地把它洗劫一空。我们要讲讲这种洗劫,这是至今尚无人知晓的历史悬案。

七月流火,午后酷热难耐,成群的昆虫干渴难忍,在枯萎打蔫儿的花上爬来爬去,想找点儿水解渴,而蝉却对普遍的水荒不屑一顾。它用它那如钻头般的细嘴,在自己那永不干涸的酒窖中钻了开来。它不停地歌唱着,落在一棵小树的细枝上,钻透那坚硬平滑、被太阳晒得汁液饱满的树皮。它从钻孔中把吸管插进去之后,便一动不动地、聚精会神地、美滋滋地沉浸在汁液和歌声的甜美之中。

假如我们多盯着它看一会儿,也许会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悲惨事情。果然,许许多多渴得不行的家伙在转悠着。它们发现了这口井,因为井边渗出汁液而暴露了。它们一拥而上,一开始还有点儿小心翼翼的,只是舔舔渗出来的汁液。我看见拥挤在甜蜜的井口旁的有胡蜂、苍蝇、球螋、泥蜂、蛛蜂、金匠花金龟,最多的是蚂蚁。

最小的,为了靠近清泉,便从蜂的肚腹下钻过去,宽厚仁慈的蝉便抬起爪子,让这些不速之客自由通过。个头儿大的急得直跺脚,挤上前去飞快地嘬上一口,退了出来,跑到旁边的树枝上兜上一圈,然后又更加大胆地返回来。那些不速之客们贪心越来越大,刚才还谨小慎微的它们突然变成了一群乱哄哄的侵略者,一心要把掘井者从井边驱逐掉。

在这群冲锋陷阵的强盗中,最大胆最坚决的就是蚂蚁。我看见有一些蚂蚁在咬蝉爪,还看见一些蚂蚁在扯蝉翼尖,趁势爬上蝉背,挠蝉的触角。一只胆大包天的蚂蚁就在我的眼前咬着蝉的吸管,拼命地往外拽。

巨蝉被这帮小蚂蚁如此这般地搅得没了耐心,终于弃井而去。它在逃走时还向这帮劫匪撒了一泡尿。对于蚂蚁来说,蝉的这种高傲的蔑视无伤大雅!反正它的目的达到了。它成了这口井的主人了,但是使井冒水的泵已不再转,井很快也就干涸了。井水虽少,但却甘甜。一旦再有机会,还会用同样的法子再喝上几大口的。

大家都看到了,事实彻底地把寓言臆想的角色给掉换过来了。毫不客气、抢劫时决不退缩的求食者是蚂蚁,而甘愿与受苦者分享甘露的能工巧匠是蝉。还有一点也足可以把颠倒的情况调整过来。经过五六个星期漫长的欢唱之后,歌手生命耗尽,从大树高处跌落下来。它的尸体被烈日晒干,被行人的脚踩踏。时刻在寻找战利品的蚂蚁撞见了它。蚂蚁随即把这美食扯碎,肢解,弄烂,搬到自己那丰富的食物堆中去。甚至还可以看到蝉虽已奄奄一息,但翼还在灰土中颤动,可是一小队蚂蚁便拥上去向各个方向拉扯它、撕拽它。此时的蝉伤心至极。看了这同类相残之后,就不难看出这两种昆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古希腊罗马对蝉有着很高的评价,人称“希腊斐拉瑞”。阿纳克雷翁为蝉写了一首颂歌,对蝉称颂有加。他说:“你几乎就像诸神明一样。”但诗人这么赞颂蝉,其理由却并不很恰当。他的理由是说蝉有如下三个特点:生于地下,不知疼痛,有肉无血。我们也不必指责诗人犯了这些错误,因为那是当时的普遍看法,而且在有人细致入微地进行观察之前,这种看法已流传甚久。再说,在这种讲究对仗押韵的小诗句中,人们对这一点也没有过于关注。

即使在今天和阿纳克雷翁一样很熟悉蝉的普罗沃斯的诗人们,在赞颂他们视之为标志的这种昆虫时,也并没怎么关心真实的蝉。但是,这种责备却牵扯不到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个痴迷的观察家和一丝不苟的务实派。他准许我从他的活页本中抽出一页普罗沃斯语的诗,他用极其严谨的科学态度着重描述了蝉和蚂蚁的关系。诗中的诗意形象及道德评价责任在他,这样娇美的花朵在我的博物学园地上是长不出来的。但是,我得肯定他叙述的真实性,与我每年夏天在我的花园中的丁香树上所看到的情况一样。我把他的诗译成法语附在下面,但有许多地方译的意思只是相近而已,因为法语中并不是总有普罗沃斯语的对应词。

蝉与蚂蚁

1

上帝啊,天真热呀!可却是蝉的好时光,

它乐至疯狂,欢唱昂扬。

七月流火正忙着收割,

金色麦浪翻滚,而收割者,

弯腰弓背,辛苦劳作不歌唱,

他们口干舌燥,有歌无法唱。

在这样的好时光,你就放声唱吧,

可爱娇小的蝉呀,

用力敲响你的响钹,

扭动你的肚腹,亮出你的两片镜子。

农人在挥镰,刀起麦落,

刀光在麦浪中闪闪发亮。

水罐挂在割麦人腰上,

罐中装满了水,罐口有草堵塞。

磨刀石凉快地待在木盒里,

不停地有水浇润,

可农人在烈日下呼哧喘息,

直觉得骨髓都快煮沸。

可你,蝉儿,你可是有清泉解渴呀!

你那尖细的小嘴钻透细枝树皮,

出现一眼清甜多汁的水井。

糖汁顺着窄细的管道涌出,

泉水汩汩流淌,

你美美地吮吸快畅。

啊!太平时光不会总这么长!

左邻右舍尽是窃贼,

外加散兵游勇流浪儿,

都看见你掘了一口甜井。

它们口渴难耐,痛苦地挪上前来,

意欲攫取你的一滴甜浆。

小心点儿呀,我的小可爱,

这帮饥渴非常的家伙,

先是谦卑恭顺,

转眼间就变成无赖疯狂。

它们先是沾沾嘴唇,

然后便不满足于你的剩饭残汤,

它们抬起头来,想把一切沾光,

它们将会如愿以偿。

它们爪似耙,搔弄你的翅尖。

在你宽大的脊背上,

一阵爬上爬下地忙,

抓你的嘴,拽你的角,扯你的脚趾。

它们从这儿那儿四处扯,

让你冒火又惆帐。

你滋地一泡尿,

喷向这帮强徒,

你便离开树枝。

你远远地离开这帮无赖,

可它们抢占了你的甜水井,

狂笑不已,满心欢畅,

津津有味地舔着玉液琼浆。

而这帮不知疲倦地吮吸的流浪汉中,

尤数蚂蚁为最强。

苍蝇、胡蜂、鳃角金龟,

等等各色无赖、骗子,

都是大太阳逼迫无奈来到你的井旁,

惟独蚂蚁是铆足劲儿地要把你损伤。

踩你的脚趾,挠你的脸,

捏你的鼻子,躲你腹下乘凉,

如此种种,惟它最强。

这浑蛋拿你的爪子当梯,

大胆地爬上你的翅膀,

趾高气扬地溜来荡去,

上下奔忙。2

现在讲一个不足为信的故事。

早年间,老人们对我们说,

冬季某日,你饥肠辘辘,耷拉着脑袋,

偷偷地前去

蚂蚁的地下大粮仓窥探。

富有的蚂蚁把夜间寒露打湿的麦粒,

摊晒在太阳下,

准备存于地窖中。

麦粒已晒干,蚂蚁在装袋,

你眼含泪水,突然光临。

你央求它说:“天寒地冻,北风

呼啸,我快饿死了,

你余粮成堆,

借我一点儿,

甜瓜成熟时节,

我定当奉还。“借我点麦粒吧。”

还是你走吧,

你要是以为它会借给你,

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大袋大袋的粮食,

你休想弄到一星半点儿。“滚开去,刮桶底儿去吧,

你夏天唱得来劲儿,

冬天就该饿死!”

古老的寓言就是这么说的,

它劝告我们学做吝啬鬼,

看紧钱袋偷着乐……

让那些蠢货尝尽饿肚之苦才满足!

寓言作家说的让我冒火,

竟然说你冬天去寻找

苍蝇、小虫、谷粒,

可你从来不吃这些呀。

麦粒!天呀,你要它干什么!

你自有自己的甘泉,

不求任何其他物。

冬天与你何干!你的后代子孙

在地下酣睡,

而你也将长眠不醒。

你的尸体落下,玉碎香消,

有一天,觅食的蚂蚁,看见了它,

在你干瘪的皮肤上,

可恶的蚂蚁在争抢,

掏空了你的胸腔,把你撕成了碎片,

当做腌货贮藏,

冬天大雪纷飞,这可是美味佳粮。3

这才是真实的故事,

与寓言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该死的,你们作何感想!

啊,专捡便宜的家伙,

利爪带钩,挺胸腆肚,

带着保险箱统治在世上。

混账的,你们还口吐流言,

说艺术家从不干活,

蠢货就该遭殃。

闭上你们的臭嘴吧,

蝉在钻透树皮找佳酿,

你们却偷吃偷喝忙,

它玉碎身亡,你们仍揪住不放。

我的朋友用他那富于表达的普罗沃斯方言,如此这般地为被寓言作家污蔑的蝉平了反。

蝉与蝉洞探秘

每当夏至时分,第一批蝉出现了。在人来人往中被太阳暴晒,被踩踏结实的一条条小路上,张开着一些能伸进大拇指、与地面持平的圆孔洞。这就是蝉的幼虫从地下深处爬回地面来变成蝉的出洞口。除了耕耘过的田地而外,几乎到处可见一些这样的洞。这些洞通常都在最热最干的地方,特别是在道旁路边。出洞的幼虫有锐利的工具,必要时可以穿透泥沙和干黏土,所以喜欢最硬的地方。

从我家花园的一条甬道由一堵朝南的墙反射阳光,照得如同到了塞内加尔一样,那儿有许多的蝉出洞时留下的圆洞口。六月的最后几天,我检查了这些刚被遗弃的井坑。地面土很硬,我得用镐来刨。

这条地洞口是圆的,直径约两厘米五十。在这些洞口的周围,没有一点儿浮土,没有一点儿推出洞外的土形成的小丘。事情十分清楚:蝉的洞不像粪金龟这帮挖掘工的洞,上面堆着一个小土堆。这种差异是两者的工作程序所决定的。食粪虫是从地面往地下掘进。它是先挖洞口,然后往下挖去,随即把浮土推到地面上来,堆成小丘。而蝉的幼虫则相反,它是从地下转到地上,最后才钻开洞口,而洞口是最后的一道工序,一打开就不可能用来清理浮土了。食粪虫是挖土进洞,所以在洞口留下了一个鼹鼠丘。而蝉的幼虫是从洞中出来,无法在尚未做成的洞口边堆积任何东西。

蝉洞约深四分米,洞是圆柱形,因地势的关系而有点弯曲,但始终要靠近垂直线,这样路程是最短的。洞的上下完全畅通无阻。想在洞中找到挖掘时留下的浮土那是徒劳的,哪儿都见不着浮土。洞底是个死胡同,成为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小屋,四壁光洁,没有任何与延伸的什么通道相连的迹象。

从洞的长度和直径来看,挖出的土有将近两百立方厘米。挖出的土都跑哪儿去了呢?在干燥易碎的土中挖洞,洞坑和洞底小屋的四壁应该是粉末状的,容易塌方,假如只是钻孔而未做任何其他加工的话。可我却惊奇地发现洞壁表面被粉刷过,涂了一层泥浆。洞壁实际上并不是十分光洁,差得远了,但是,粗糙的表面被一层涂料盖住了,洞壁那易碎的土料浸上黏合剂,便被黏住不脱落了。

蝉的幼虫可以在地洞中来回爬,然后爬到靠近地面的地方,再下到洞底小屋,而带钩的爪子却未刮擦下土来,否则会堵塞通道,上去很难,回去不能。矿工用支柱和横梁支撑坑道四壁。地铁的建设者用钢筋水泥加固隧道。蝉的幼虫这个毫不逊色的工程师用泥浆涂抹四壁,让地洞长期使用而不堵塞。

假如惊动了从洞中出来爬到近旁的一根树枝上去,在上面蜕变成蝉的幼虫的话,它会立即谨慎地爬下树枝,毫无阻碍地爬回洞底小屋里去,这就说明即使此洞就要永远被丢弃了,洞也不会被浮土堵塞起来。

洞中这个上行管道不是因为幼虫急于重见天日而匆忙赶制而成,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地下小城堡,是幼虫要长期居住的宅子。墙壁进行了加工粉刷就说明了这一点。假如只是钻好之后不久就要丢弃的简单出口的话,就用不着这么费事了。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种气象观测站,外面天气如何在洞内可以探知。幼虫成熟之后要出洞,但在深深的地下它无法判断外面的气候条件是否适宜。地下的气候变化太慢,不能向幼虫提供精确的气象资料,而这又正是幼虫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来到阳光下蜕变所必须了解的。

蝉幼虫几个星期也许几个月耐心地挖土、清道、加固垂直洞壁,但却不把地表挖穿,而是与外界隔着一层一指厚的土层。在洞底它比在别处更加精心地修建了一间小屋,那是它的隐蔽所、等候室,假如气象报告说要延期搬迁的话,它就在里面歇息。只要稍微预感到风和日丽的话,它就爬到高处,透过那层薄土盖子探测,看看外面的温度和湿度如何。

假如气候条件不如意,假如刮大风下大雨,那对幼虫蜕变是极其严重的威胁,那谨小慎微的小家伙就又回到洞底屋中继续静候着。相反,假如气候条件适宜,幼虫便用爪子捅几下土层盖板,便可以钻出洞来。

好像一切都在证实,蝉洞是个等候室,是个气象观测站,幼虫长期待在里面,有时爬到地表下面去探测一下外面的天气情况,有时便潜于地洞深处更好地隐蔽起来。这就是为什么蝉在地洞深处建有一个合适的歇息所,并将洞壁涂上涂料以防止塌落的原因之所在。

但是,令人费解的是,挖出的浮土都跑到哪儿去了?一个洞平均得有两百立方厘米的浮土,怎么全都不见了踪影?洞外不见有这么多浮土,洞内也见不着它们。再说,这如炉灰一般的干燥泥土,是怎么弄成泥浆涂在洞壁上的呢?

常常蛀蚀木头的那些虫子的幼虫,比如天牛的和吉丁的幼虫,好像应该可以回答第一个问题。这种幼虫在树干中往里钻,一边挖洞,一边把挖出来的东西吃掉。这些东西被幼虫的颚挖出来,一点一点地被吃下,消化掉。这些东西从挖掘者的一头穿过,到达另一头,滤出那一点点的营养成分后,把剩下的排泄出来,堆积在幼虫身后,彻底堵塞了通道,幼虫也就不得再从这儿通过了。由胃或颚进行的这种最终分解,把消化过的物质压缩得比没有伤及的木质更加密实的东西,致使幼虫前边就出现一个空地儿,一个小洞穴,幼虫可以在其中干活儿。这个小洞穴很短小,仅够关在里面的这个囚徒行动。

那么,蝉的幼虫是不是也是用类似的方法钻掘地洞的呢?当然,挖出来的浮土是不会通过幼虫的体内的,而且,泥土,哪怕是最松软的腐殖土,也绝不会成为蝉幼虫的食物。但是,不管怎么说,被挖出来的浮土不是随着工程的进展在逐渐地被抛在幼虫身后了吗?

也许,蝉在地下要待四年。这么漫长的地下生活当然是不会在我们刚才描绘的准备出洞时的小屋中度过的。幼虫是从别处来到那儿的,想必是从比较远的地方来的。它是个流浪儿,把自己的吸管从一个树根插到另一个树根。当它或因为冬天逃离太冷的上层土壤,或因为要定居于一个更好的处所而迁居时,它便为自己开出一条道来,同时把用颚这把镐尖挖出的土抛在身后,这一点是无可争辩的。

和天牛和吉丁的幼虫一样,这个流浪儿在移动时只要很小的空间就足够了。一些潮湿的、松软的、容易压缩的土对于它来说就等于是天牛和吉丁幼虫消化过后的木质糊糊。这种泥土很容易压缩,很容易堆积起来,留出空间。

当然,困难来自另一个方面。蝉洞是在干燥的土中挖掘而成的,只要土始终保持干燥,那就很难压紧压实。假如幼虫开始挖通道时就把一部分浮土扔到身后的一条先前挖好现已消失的地道中去,这也是比较有可能的,尽管还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假如考虑到洞的容量以及极难找到地方堆积这么多的浮土的话,你就又会怀疑起来,心想:“这么多的浮土,必须有一个很大的空间才能存放得下,而这个空间的挖成也同样要出现许多浮土的,要存放起来同样是困难重重。这样就又得有一个空间,同样也就又会有许多浮土,如此循环不已。”就这么转来转去,没有个头。因此,光是把压紧压实的浮土抛到身后尚无法解释这个空间的出现这一难题。为了清除掉碍事的浮土,蝉应该是有一种特殊的法子。我们来试试解开这个谜。

让我们来仔细观察一只正在往洞外爬的幼虫。它或多或少总要带上点或干或湿的泥土。它的挖掘工具——前爪尖尖上沾了不少的泥土颗粒,其他部位像是戴上了泥手套,背部也满是泥土。它就像是一个刚捅完阴沟的清洁工。这么多污泥看了让人惊讶不已,因为它是从一个很干燥的土里爬出来的。本以为看见它满身的粉尘,但却发现它是一身的泥污。

假如顺着这个思路往前观察一下,蝉洞的秘密就解开来了。我把一只正在对其洞穴进行挖掘的幼虫给挖了出来。我运气真好,幼虫正开始挖掘时我便有了惊人的发现。一个大拇指一样长的地洞,没有任何的阻塞物,洞底是一间休息室,眼下全部工程就是这个状况。那位辛勤的工人现在是个什么样呢?就是下面的这种状况。

眼前的这只幼虫的颜色比我在它们出洞时捉到的那些幼虫显得苍白得多。眼睛非常大,特别地白,浑浊不清,看不清东西。在地下视力有什么用?而出了洞的幼虫的眼睛则是黝黑的,并且闪闪发亮,说明能看得见东西。未来的蝉儿出现在阳光下,就必须寻找,有时还得到离洞口挺远的地方去寻找将在其上蜕变的悬挂树枝。这时候视力就非常地重要了。这种在准备蜕变期间视力的成熟足以告诉我们幼虫并非仓促地即兴挖掘自己的上行通道,而是干了很长的时间。

除此之外,苍白而眼盲的幼虫比成熟状态时体形要大。它身体内充满了液体,就像是患了水肿。用指头捏住它,尾部便会渗出清亮的液体,弄得全身湿漉漉的。这种由肠内排出来的液体是不是一种尿液?或者只是吸收液汁的胃消化后的残汁?我无法肯定,为了说起来方便,我就称它为尿吧。

可以说这个尿泉就是谜底。幼虫在向前挖掘时,也随时把粉状泥土浇湿,使之成为糊状,并立即用身子把糊状泥压贴在洞壁上。这具有弹性的湿土便糊在了原先干燥的土上,形成泥浆,渗进粗糙的泥土缝隙中去。拌得最稀的泥浆渗透到最里层,剩下的则被幼虫再次挤压,堆积,涂在空余的间隙中。这样一来,坑道便畅通无阻了,一点浮土都不见了,因为已被就地和成了泥浆,比原先的没被钻透的泥土更瓷实、更匀称。

蝉的幼虫就是在这黏糊糊的泥浆中干活儿来着,所以当它从极其干燥的地下出来时便浑身泥污,让人觉得十分蹊跷。成虫虽然完全摆脱了矿工的又脏又累的活儿,但并未完全丢弃自己的尿袋,它把剩余的尿液保存起来当做自卫的手段。假如谁离得太近观察它,它就会向这个不知趣的人射出一泡尿,然后便一下子飞走了。蝉尽管性喜干燥,但在它的两种形态中,都是一个了不起的浇灌者。

尽管幼虫身上积满了液体,但它还是没有那么多的液体来把整个地洞挖出的浮土弄湿,并让这些浮土变成易于压实的泥浆。蓄水池干涸了,就得重新蓄水。从哪儿蓄水,又如何蓄水?我觉得隐约地看到问题的答案了。

慢慢小心地整个儿地挖开了几个地洞,发现洞底小屋壁上嵌着一根生命力很强的树根须须,大小有的如铅笔粗细,有的如麦秸管一般。露出来可以看得见的树根须须短小,只有几个毫米。根须的其余部分全都植于周围的土里。这种液汁泉是偶然遇上的呢还是幼虫特意寻找的?我倾向于后一种答案,因为至少当我小心挖掘蝉洞时,总能见到这么一种根须。

假如要挖洞筑室的蝉,在开始为未来的地道下手之前,总要在一个新鲜的小树根的近旁寻觅一番。它把一点根须刨出来,嵌于洞壁,而又不让根须突出壁外。这墙壁上的有生命的地点,我想就是液汁泉,幼虫尿袋在需要时就可以从那儿得到补充。假如由于用干土和泥而把尿袋用光了,幼虫矿工便下到自己的小屋里去,把吸管插进根须,从那取之不尽的水桶里吸足了水。尿袋灌满之后,它便重新爬上去,继续干活儿,把硬土弄湿,用爪子拍打,再把身边的泥浆拍实、压紧、抹平、畅通无阻的通道便做成了。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的。虽然没法直接观察到,而且也不可能跑到地洞里去观察,但是逻辑推理和种种情况都证实了这一结论。

假如没有那个大水桶,而幼虫体内的蓄水池又干涸了,那会怎么样呢?下面这个实验会告诉我们的。我把一只正从地下爬出来的幼虫捉住了,把它放进一个试管的底部,用松松地堆积起来的一试管干土把它埋起来。这个土柱子高一分米五十。这只幼虫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洞比试管长出三倍,虽说是同样的土质,但洞里的土要比试管里的土密实得多。幼虫现在被埋在我那短小的粉状土柱子里,它能重新爬到外面来吗?假如它努力挖的话,肯定是能爬出来的。对于一个刚从硬土地中挖洞的幼虫来说,一个不坚固的障碍能在话下吗?

这不能不让我有所怀疑。为了最后顶开把它与外界隔开的那道屏障,幼虫已经把最后储备的液体消耗光了。它的尿袋干了,没有活的须根它就毫无办法再把尿袋灌满。我怀疑它无法成功是不无道理的。果不其然,三天后,我看到被埋着的幼虫耗尽了体力,终未能爬上一拇指高。浮土被扒动过,因无黏合剂而无法当场黏合,无法固定不动,刚一拨弄开,便又塌下来,回到幼虫爪下。老这么挖,扒,总也不见大的成效,总是在做无用功。第四天,幼虫便死了。

假如幼虫的尿袋是满的,结果就大不相同。我用一只刚开始准备蜕变的幼虫进行了同样的实验。它的尿袋鼓鼓的,在往外渗,身子都全湿了。对于它来说,这活儿是小菜一碟,松松的土几乎毫无阻力。幼虫稍稍用尿袋的液体润湿,便把土和成了泥浆,黏合起来,再把它们抹开,抹平。地道通了,但不很规则,这倒不假,随着幼虫不断往上爬,它身后几乎给堵上了。看起来好像是幼虫知道自己无法补充水,因而为了尽快地摆脱一个它很陌生的环境而节约自己身上的那仅有的一点液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就这么精打细算的,十来天之后,它终于爬到了外面来。

当我把出洞口捅开之后,它大张着嘴待在那儿,宛如被粗钻头钻出的一个孔。幼虫爬出洞来后,在附近徘徊一阵,寻找一个空中支点,诸如细荆条、百里香丛、禾蒿秆儿、灌木枝杈什么的。一旦找到之后,它便爬上去,用前爪牢牢地抓住,脑袋昂着。其余的爪子,假如树枝有地方的话,也撑在上面。假如树枝很小,没多少地方,两只前爪钩住就足够了。然后便休息片刻,让悬着的爪臂变硬,成为牢不可破的支撑点。这时候,中胸从背部裂开来。蝉从壳中蜕变而出,前后将近半个小时的工夫。蝉从壳中蜕变出来后,与先前的模样儿大相径庭!双翼湿润,沉重,透明,上面有一条条的浅绿色脉络。胸部略呈褐色。身体的其余部分呈浅绿色,有一处处的白斑。这脆弱的小生命需要长时间地沐浴在空气和阳光之中,以强壮身体,改变体色。将近两个小时过去了,却未见有明显的变化。它只是用前爪钩住旧皮囊,稍有点微风吹来,它就飘荡起来,始终是那么脆弱,始终是那么绿。最后,体色终于变深了,越来越黑,终于完成了体色改变的过程。这一过程用了半个小时。蝉儿上午九点悬在树枝上,到十二点半的时候,我看着它飞走了。

蝉的旧壳除了背部的那条裂缝而外,并无破损,并且牢牢地挂在那根树枝上,晚秋的风雨也都没能把它吹落或打下。常常可以看到有的蝉壳一挂就是好几个月,甚至整个冬天都挂在那儿,姿态仍旧如同幼虫蜕变时的一模一样。旧壳质地坚固,硬如干羊皮,如同蝉儿的替身似的久久地待在那儿。

当然,假如我把我的那些农民乡邻所说的全都信以为真的话,有关蝉儿的故事我可有不少好听的。我就只讲一个他们讲给我听的故事吧,只讲一个。

坦白地问:你受肾衰之苦吗?你因水肿而走路晃晃悠悠的吗?你需要治它的特效药吗?农村的偏方在对待这种病上有特效,那就是用蝉来治。把成虫的蝉在夏天里收集起来,穿成一串,在太阳地里晒干,然后好生地藏在衣橱角落里。假如一个家庭主妇七月里忘了把蝉穿起来晒干收藏,那她会觉得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你是否肾脏突然有点炎症,尿尿有点不畅?赶快用蝉熬汤药吧。据说没什么比这更有效的了。以前,我不知哪儿有点不舒服,一个热心肠的人就让我喝过这种汤药,我起先不知道,是事后别人告诉我的。我很感谢这位热心者,但我对这种偏方深表怀疑。令我惊诧不已的是,阿那扎巴的老医生迪约斯科里德也建议用此偏方,他说:“蝉,干嚼吃下,能治膀胱痛。”从佛塞来的希腊人把蝉和橄榄树、无花果树、葡萄等传授给了普罗沃斯的农民,从此,自那遥远年代起,普罗沃斯的农民便把这宝贵的药材奉若至宝。只有一点有所变化:迪约斯科里德建议把蝉烤着吃。现在,大家把蝉用来煨汤,作为煎剂。

说此偏方可以利尿,纯属幼稚天真。我们这儿人人皆知,谁要想抓蝉,它就立即向谁脸上撒尿,然后飞走。因此,它告诉了我们其排尿的功能,以致迪约斯科里德及其同时代的人便以此为据,而我们普罗沃斯的农民至今仍这么认为。

善良的人们啊!假如你们获知蝉的幼虫能用尿和泥来建自己的气象站的话,那你们又会怎么想呢!拉伯雷描写道,卡冈都亚坐在巴黎圣母院的钟楼上,从自己巨大的膀胱里往外尿尿,把巴黎成百上千的闲散的人淹死,还不包括妇女和儿童,否则人数会更多。你们知道这个故事后,也会信以为真吗?

螳螂捕食技巧

有一种南方的昆虫,其令人感兴趣的程度至少与蝉一样,但声名却远不及后者,因为它总是悄无声息。假如上苍赐予它一个深得人心的第一要素的音钹的话,凭着它形体与习性的奇特,它准能让著名歌手的蝉的声誉黯然失色。这里的人们称它为“祷上帝”,学名则叫螳螂,拉丁文名为“修女袍”。

在这里,科学的术语与农民朴素的词汇是相互吻合的,都是把这种奇特的生物看成是一个传达神谕的女预言家,一个沉湎于神秘信仰的苦修女。这种比喻由来已久,古希腊人早就把这种昆虫称之为“占卜者”、“先知”。庄户人在比喻方面也是乐行其事的,他们对外表上所见之模糊材料大加补充。他们看见在烈日烤炙的草地上有一只仪态万方的昆虫半昂着身子庄严地立着。只见它那宽阔薄透的绿翼像亚麻长裙似的掩在身后,两只前腿,可以说是两只胳膊,伸向天空,一副祈祷的架势。只这些足矣,剩下的由百姓们的想像去完成。于是乎,自远古以来,荆棘丛中就住满了这些传达神谕、女预言者向上苍祷告的苦修女了。

哦,天真幼稚的好心人们,你们犯了多么大的错误呀!它的种种祈祷似的神态掩藏着许多的残忍习性,那两只祈求的臂膀是可怕的劫掠工具,它并不转动念珠,而是要结果一切从旁经过的猎物。人们怎么也没想到螳螂竟然是直翅日食草昆虫中的一个例外,它专门吃活食。它是昆虫界和平居民的老虎,是埋伏着捕捉新鲜肉食的妖魔。可想而知,它力大无穷,又嗜肉成性,外加它那完美而可怕的捕捉器,使它可能成为野地上的一霸,“祷上帝”可能变成了凶神恶煞般的刽子手。

假如不提它那致人死地的工具,螳螂其实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担惊受怕的。它甚至不乏其典雅优美,因为它体形矫健,上衣雅致,体色淡绿,薄翼修长。它没有张开如剪刀般的凶残大颚,相反却小嘴尖尖,好像生就是用来啄食的。借助从前胸伸出的柔软脖颈,它的头可以转动,左右旋转,俯仰自如。昆虫之中,惟有螳螂引导目光,可以观察,可以打量,几乎还带面部表情。

螳螂整个身躯一副安详状,同极其准确地誉之为杀人机器的前爪相比起来,反差极大。它的腰肢异常地长而有力,其功用就是向前伸出狼夹子,不是坐等送死鬼,而是去捕捉猎物。捕捉器稍有点装饰,颇为漂亮。腰肢内侧饰有一个美丽的黑圆点,中心有白斑,圆点周围有几排细珍珠点作为陪衬。

螳螂的大腿更加地长,宛如扁平的纺锤,前半段内侧有两行尖利的齿刺。里面一行有十二颗长短相间的齿刺,长的黑色,短的绿色。这种长短齿刺相间增加了啮合点,使利器更加锋利有效。外面的一行简单得多,只有四颗齿刺。两行齿刺末端有三颗最长的。总之,大腿是一把双排平行刃口的钢锯,其间隔着一条细槽,小腿屈起可放人其间。

螳螂小腿与大腿有关节相连,伸屈非常灵活,它也是一把双排刃口钢锯,齿刺比大腿上的钢锯短些,但数量更多更密。末端有一硬钩,其尖利可与最好的钢针相媲美,钩下有一小槽,槽两侧是双刃弯刀或截枝剪。

螳螂硬钩是高精度的穿刺切割工具,让我一看到就觉得后怕。我在捉螳螂时,不知有多少回被我一把抓住的这家伙给钩住,我腾不出手来,只好求助别人帮我摆脱这个顽固的俘虏!谁要是想不先把刺人肉中的硬钩弄出来就硬拽开螳螂,那他的手肯定会像被玫瑰花刺儿扎了一样,出现道道伤疤。昆虫中没有谁比它更难对付的了。这家伙用修枝剪挠你,用尖钩划你,用钳子夹你,让你几乎无还手之力,除非你用拇指捏碎它,结束战斗,那样的话,你也就抓不着活的了。

在螳螂休息时,捕捉器折起来,举到胸前,看上去并不伤害别人,一副在祈祷的昆虫的架势。但是,一旦猎物突然出现,它就立刻收起它那副祈祷姿态。捕捉器的那三段长构件突地伸展开去,末端伸到最远处,抓住猎物后便收回来,把猎物送到两把钢锯之间。老虎钳宛如手臂内弯似的,夹紧猎物,这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蝗虫、蚂蚱或其他更厉害的昆虫,一旦被夹在那四排尖齿交错之中,便小命呜呼了。无论它如何拼命挣扎,又扭又蹬,螳螂那可怕的凶器是死咬住不放的。

假如对螳螂的习性进行系统研究的话,必须要在家中饲养,在野外它无拘无束的情况下,是研究不了的。饲养它并不困难,因为只要好吃好喝的伺候,它并不在乎被囚在钟形罩中。我们得每天给它精美食物,天天换样儿,那它就不怎么会因失去荆棘丛而感觉遗憾了。

我用十来只宽大的金属网罩,用来关押我的囚徒,同饭桌上罩饭菜防苍蝇的网罩一样。每一个罩子都扣在一个装满沙子的瓦罐上。笼里放着一束干百里香、一块为将来产卵用的平石头,这就是它的全部家当。这一座座的小屋排放在我动物实验室的大桌子上,那儿白天大部分时间日照充足。我把我的俘虏们关在笼子里,有的单独囚禁,有的集体关押。

我是八月下旬开始在路边干草堆中和草丛里看到成年螳螂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的雌性螳螂日见增多。而它们的瘦弱的雄性伴侣却比较少见,我有时得花很大的劲儿才能给我的那些雌性俘虏配对,因为囚笼中那些雄性小个子经常被悲惨地吃掉。这种惨剧我们先按下不表,先来说说那些雌性螳螂。

雌性螳螂食量极大,喂养时间长达数月,所以食物的维系并非易事。几乎必须每天更换食物,而大部分都是被它们稍微尝上几口便不屑地弃之不食了。我敢相信,螳螂在它们的出生地荆棘丛中,要更注意节约些的。由于猎物不充足,它们会把到手的食物吃干净为止,可在我的笼子里,它们就大手大脚的了,常常是咬上几口之后,便把那鲜美的食物撇下不吃了。它们似乎在以这种方式排遣囚禁之烦恼吧。

为了对付这种奢侈浪费,我必须寻找援助了。附近的两三个无所事事的小家伙在我的面包片和甜瓜块的引诱下,每天早上和晚上跑到周围的草丛中去摆放用芦苇编成的小笼子,里面装着活蹦乱跳的蝗虫、蚂蚱。而我也没闲着,手拿网子,每天在围墙周围转悠,企盼能为我的住客们弄点鲜美猎物。

这些美味食物是我想用来了解螳螂的胆量和力气到底有多大的。在这些美味之中,大灰蝗虫个头儿要比吃它的螳螂大得多。白额螽斯的大颚有力,我们的指头都怕被它咬伤。蚂蚱怪模怪样,扣着金字塔形的帽子。葡萄树距螽音钹声嘎嘎响,圆乎乎的肚腹上还长有一把大刀。除了这些难以下嘴的野味外,还有两种可怕的猎物:一个是圆网蛛,肚子似圆盘,带有彩花边饰,大小如一枚二十苏的硬币。另一个是冠冕蛛,形象凶恶,鼓腹腆肚,令人望而生畏。

当我看到笼子里的螳螂一见到面前的各种猎物便勇猛地冲上前去的劲头儿,我便毫不怀疑它们在野地里遇见类似对手时也一定是毫不畏缩的。如同在我的金属网罩中它尽享我慷慨奉上的美味一样,在荆棘丛中,它必定是毫不客气地享用偶然送上门来的肥美猎物的。对大猎物的这种捕猎充满危险,它绝不是心血来潮之举,应该是它习以为常的事。然而,这种捕猎似乎并不多见,因为机会不多,也许这是螳螂的一大憾事。

各种各样的蝗虫,还有蝴蝶、蜻蜓、大苍蝇、蜜蜂以及其它中不溜儿的昆虫,都是它日常所能抓到的猎物。反正,在我的笼子里,大胆的女猎手在任何猎物前都没有退缩过。无论是灰蝗虫还是螽斯,也无论是圆网蛛还是王冠蛛,迟早都逃不脱它的利爪,在它的锯齿内动弹不得,被它津津有味地嚼食。这种情形是值得讲述一下的。

一看见罩壁上傻乎乎靠近的大蝗虫,螳螂痉挛似的一颤,突然摆出吓人的姿态。电流击打也不会产生这么快的效应的。那转变是如此突然,样子是如此吓人,以致一个没有经验的观察者会立即犹豫起来,把手缩回来,生怕发生意外。即使像我这么已习以为常的人,假如心不在焉的话,遇此情况也不免吓一大跳的。这就像是突然从一个盒子里弹出一种吓人的东西,一种小魔怪似的。

鞘翅随即张开,斜拖在两侧。双翼整个儿展开来,似两张平行的船帆立着,宛如脊背上竖起阔大的鸡冠。腹端蜷成曲棍状,先翘起来,然后放下,再突然一抖,放松下来,随即发出“噗、噗”的声响,宛如火鸡展屏时发出的声音一般。也像是突然受惊的游蛇吐芯儿时的声响。

螳螂身子傲慢地支在四条后腿上,上身几乎呈垂直状。原先收缩相互贴在胸前的劫持爪,现在完全张开,呈十字形挺出,露出装点着排排珍珠粒的腋窝,中间还露出一个白心黑圆点。这黑的圆点恍如孔雀尾羽上的斑点,再加上那些象牙质的纤细凸纹,是它战斗时的法宝,平时是密藏着的,只是在打斗时为了显得凶恶可怕,盛气凌人,才展露出来。

螳螂以这种奇特姿态一动不动地待着,目光死死地盯住大蝗虫,对方移动,它的脑袋也跟着稍稍转动。这种架势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螳螂是想震慑、吓瘫强壮的猎物,假如后者没被吓破了胆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谁也搞不清楚螽斯那光亮的脑袋里或蝗虫那长脸后面在想些什么。它们那麻木的面罩上没有任何的惊恐呈现在我们的眼前。但是,可以肯定被威胁者是知道危险的存在的。它看见自己面前挺立着一个怪物,高举着双钩,准备扑下来。它感到自己面对着死亡,但在还来得及时它却并没有逃走。它本是个长腿的蹦跳者,善于高跳,轻而易举地就能跳出对方利爪的范围,可它却偏偏蠢乎乎地待在原地,甚至还慢慢地向对方靠近。

有人说,小鸟见到蛇张开的大嘴会吓瘫,看见蛇的凶狠目光会动弹不得,任由对方吞食。许多时候,蝗虫差不多也是这么一种状态。现在它已落入对方威慑的范围。螳螂将两只大弯钩猛压下来,爪子一抓,双锯合拢,夹紧。不幸的蝗虫已无还手之力:它的大颚咬不着螳螂,后腿只是胡乱地蹬踢,它的小命休矣。螳螂收起它的战旗——翅膀,复现常态,开始美餐。

在抓获蚂蚱和距螽这种危险小于大灰蝗虫和螽斯的昆虫时,螳螂那魔怪般的姿态没有那么咄咄逼人,持续时间也没那么长。它只需将大弯钩一伸就解决问题了。对付蜘蛛也是如此,只须拦腰抓住对方,就用不着担心其毒钩了。对于其日常食物的不起眼的蝗虫,无论是在我笼子里的还是野地里的,螳螂都极少用它的震慑法子,它只是一把抓住闯进它的势力范围的冒失鬼就完事了。

当要捕食的活物可能会进行顽强抵抗时,螳螂则不敢怠慢,要利用一种震慑、恫吓猎物的姿态,让自己的利钩有办法稳稳地钩住对方。随后,它的狼夹子便把吓傻了无还手之力的受害者夹紧。它就是以这种迅猛的魔怪般的姿势把自己的猎物吓瘫了的。

螳螂在这种怪诞的姿势中,双翅起了很大的作用。螳螂的翅膀很宽大,外边缘呈绿色,其余部分系无色半透明的。纵向上有许多经翅脉,呈扇面状辐射开来。还有一些更细的、横向的翅脉,成直角地与纵向翅脉相切,与之形成无数的网眼。在呈魔怪姿态时,翅膀展开,立成两个平行的平面,几乎相互触及,犹如昼间休憩的蝴蝶的翅膀一样。两翅之间,翘卷着的腹端突然剧烈抖动起来。肚腹摩擦翅膀,发出一种喘息声,我把它比作处于防御的游蛇吐芯儿的声音。假如要模仿这种声响,只须用指尖快速擦过展开翅膀的正面即可。

几天没吃食的螳螂,能一下子把与它相同大小或比它个头儿大的灰蝗虫全部吃掉,只撇下其翅膀,因为翅膀太硬而无法消受。为了吃光这么个大猎物,两小时足够了。但这么狼吞虎咽的情况甚是罕见。我曾见到过一两次,我当时就一直纳闷儿,这个饕餮者是怎么找到地方存这么多的食物的?容量小于容积的原理是怎么颠倒过来为螳螂服务的?我惊叹它的胃的高超特性,竟能让食物立即消化、溶解、穿肠而过。

在我的笼子里,蝗虫是螳螂的家常饭菜,大小不等,种类各异。看着它用劫持爪上的那对钳子夹住蝗虫蚕食着,实属一件趣事。虽然说它那尖尖小嘴似乎并不像是生就为大吃大喝所用的,可猎物却被它吃光了,只剩下双翅,而且,翅根上多少有点肉的地方也没有放过。爪子、硬皮全都穿肠而过。有时候,螳螂抓住一条肥硕的后大腿,送到嘴边,细细地品味着,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蝗虫的肥硕大腿对它来说可能是上等好肉,犹如一块上好羊肉对我们而言一样。

螳螂先从猎物的颈部下口。当一只劫持爪拦腰抓住猎获物时,另一只则按住后者的头,使脖颈上方断裂开来。于是,螳螂便把尖嘴从这失去护甲的地方插进去,锲而不舍地啃吃开来。猎物颈部裂开了大口,头部淋巴已遭破坏,蹬踢也就随之停止,猎物便成了一个没有知觉的尸体,螳螂因而可以自由选择,想吃哪儿就吃哪儿了。

灰蝗虫的生活习性

我观察到一件事:一只蝗虫在最后蜕皮,成虫从幼虫的壳套中钻了出来,情景壮观极了。我观察的是一只灰蝗虫,是我们蝗虫族类中的巨人,九月葡萄收获季节在葡萄树上常常见到它。它身体有一指长,所以比别的蝗虫观察起来方便得多。

灰蝗虫幼虫肥胖难看,但已初具成虫的粗略模样,通常呈嫩绿色,但也有的是青绿色、淡黄色、红褐色,甚至有的已像成虫的那种灰色了。其前胸呈明显的流线型,并有圆齿,还有小的白点,多疣。后腿已像成年蝗虫一样粗壮有力,饰有红色纹路,而长长的上腿上长着双面锯齿。

灰蝗虫鞘翅再过几天就将大大超过肚腹,但目前还只是两片不起眼的三角形小羽翼,上端贴在流线型前胸上,下端边缘往上翘起,呈尖形披檐状。鞘翅勉强能遮住裸体蝗虫背部,宛如西服的垂尾,因省料子而剪短不够长,显得十分难看。鞘翅遮盖着的是两条细长小带子,那是翅膀的胚芽,比鞘翅还要短小。

总之,它很快将成为灵巧漂亮的羽翼,眼下还是两块为节省布料而剪得难看至极的破布头。从这堆破烂玩意儿里将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呢?是一对极其宽阔而美丽的翅膀。

让我们先仔细地观察一番事情的经过。幼虫感到自己已经成熟,可以蜕变之后,便用后爪和关节部位抓住网纱。而前腿则收回,交叉在胸前待命,以支持背朝下躺着的成虫翻转身来。鞘翅的鞘——三角形小翼成直角地张开其尖帆,那两条翅膀胚芽的细长小带子在暴露出的间隔处的中央竖起,并微微分开。这样,蜕皮的架势业已摆好,稳稳当当的。

第一步首先必须让旧外套裂开。在前胸前端下部,由于反复一张一缩的缘故,推动力便产生了。在颈部前端,也许在要裂开的外壳掩盖下的全身都在进行着这种一张一缩的反复运动。关节部位薄膜细薄,可以让人一眼看到在这些裸露地方的张缩运动,但前胸中央部位因有护甲挡着就看不出来了。

我们看到蝗虫中央部位血液在一涌一退地流动着。血液涌上时宛如液压打桩机一般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血液的这种撞击,机体集中精力产生的这种喷射,使得外皮终于沿着因生命的精确预见而准备好的一条阻力最小的细线裂开。裂缝沿着整个前胸的流线体张开,宛如从两个对称部分的焊接线裂开一样。外套的其他部分都无法挣开,只有在这个比其他部位都薄弱的中间地带裂开。裂缝稍稍往后延伸了一点,下到翅膀的连接处,然后再转到头部,直至触须底部,在此处分成左右短叉。

此时,背部从这个裂口显露出来,软软的,苍白的,稍稍带点灰色。背部在缓慢地拱起,越拱越大,终于全拱出来了。

随后头也拱出来了。外壳被撇在原地,完好无损,但两只玻璃状的眼睛已什么也看不见了,样子极怪。触须的套子没有一丝皱纹,也未见任何异样,处于自然状态,垂在这张变成半透明的已无生气的脸上。

蝗虫触须在从这么窄小又裹得如此紧的外套中钻出来时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所以外套没有翻转过来,没有变形,连一点儿褶皱都没弄出来。触须的体积与外壳大小一样,而且同样是有节瘤的,可它却并未损坏外壳,却轻易地从中钻了出来,如同一个光滑直溜儿的物件从一个宽大无障碍的管子里滑落出来一般。后腿的伸出也一样轻而易举,且更令人震惊。

我们现在应该观察前腿,然后是关节部位摆脱臂铠和护手甲了,但也未见有丝毫的撕裂,没有丝毫的褶皱,没有丝毫的自然位置的变异。此时蝗虫只用长长的后腿的爪子抓住网罩。它垂直悬吊着,头冲下,我一碰纱网,它就像钟摆似的摆动起来。它的悬吊支点是四个细小的弯钩。

假如这四个弯钩一松,没抓住,这只蝗虫就没命了,因为除了在空中以外,它的巨大翅膀在其他地方是张不开来的。但是,它们抓得牢牢的,因为在它们从外壳伸出来之前,生命就使它们变得坚硬牢固,能稳稳当当地承受得起随后的从外壳中挣脱的使命。

现在蝗虫的鞘翅和翅膀在出来。那是四个窄小的破片,隐约可见一些条纹,状如被撕裂的小纸绳,顶多只有最终长度的四分之一。

它们软极了,支撑不了自身重量,耷拉在头朝下的身子两侧。翅膀末端无所依靠,本该冲着后部,但现在却冲着倒挂的蝗虫的头部。蝗虫未来飞行器官那副惨相如同原本肉乎乎的四片小叶子被暴风雨打得破败不堪的模样。

为了让自己臻于完善,必须进行一项深入细致的工作。这项机体内的工作甚至已经在充分地进行着,也就是把黏液凝固,让不成形的结构定型,但是,从外部丝毫看不出来其内部的这种神秘的实验。外面看上去,蝗虫似乎毫无生气。

这期间,后腿摆脱开来。粗大的大腿呈现出来,向内的一侧呈淡粉红色,但很快便变成了鲜艳的胭脂红。后腿出来很容易,把收缩的骨头一伸,道路便畅通无阻了。

但小腿就是另一码事了。当蝗虫成为成虫时,整条小腿上竖着两排坚硬锋利的小刺。另外,下部顶端有四个有力的弯钩。这是一把货真价实的锯,有两排平行的锯齿,极其粗壮有力,除了小点以外,真可以与采石工人的大锯相媲美。

幼虫的小腿结构相同,因此也是裹在有着同样装置的外套里。每个弯钩都嵌在一个同样的钩壳之中,每个锯齿都与另一个同样的锯齿相啮合,而且咬合得严丝合缝,即使用刷子刷上一层清漆来替代要蜕掉的外壳也不如它们那么紧紧相贴的。

然而,胫骨的这把锯子从中蜕出来时却没有让紧贴着外壳的任何地方有一点点损伤。假如我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仔细观察,我是不敢相信的。被抛弃的小腿护甲完完整整,毫发未损。无论末端的弯钩还是双排锯齿都没有弄坏一点软嫩的外壳。那外壳细嫩得一口气都能把它吹破的,但尖利的大耙在其间滑动却未留下一丝的擦伤。

我远未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我看到那披着刺棘的铠甲时,我就以为小腿上的外壳会像死皮似的自己一块块脱落,或者被擦碰掉下。但事实却远非如此,这大出我所料!

弯钩和刺棘毫不费力,没有一点阻碍地从薄膜里出来了,可它们却是能让小腿形同一把可锯断软木头的锯子的呀。脱下来的衣服靠在其爪状外皮,钩在网罩的圆顶上,无一丝一毫的褶皱和裂缝,用放大镜也没看到有什么硬擦伤。外壳蜕皮前后完全一模一样。那蜕下的护胫也同那条真腿一样,无丝毫的差异。

让我们把一用锯子从贴在其上的极薄的薄膜套里抽出来而又不对薄膜套有丝毫损伤,那是我们根本就办不到的。但生命却嘲弄了这类的不可能。生命在必要时有办法实现荒诞的事情。这一点蝗虫的爪子就告诉了我们。

胫骨一出了套既然是那么的坚硬,所以紧紧地裹住它的套子不被弄碎肯定它是出不来的。但困难被它绕开来了,因为胫甲是它惟一的悬挂带,必须绝对地完好无损,才能给它提供牢固的支撑直至它完全摆脱出来。

正在努力挣脱的腿还不是能够行走的肢体,它还没有达到随后不久的那种硬度,它非常软,极易弯曲。我对它的蜕皮部分做了实验,我把网罩倾斜,便会看到已经蜕皮部分因受重力影响,随我的意愿在弯曲。呈细小的带状弹性胶质也没什么弹性了。但是,它很快就硬了起来,只几分钟工夫,它便具有了所必需的硬度。

再往前些,在外套遮住我看不见的部分里,小腿肯定要软,处于一种极具弹性的状态,可以说是流体状的,这使得它几乎可以像液体似的从通道中流出来。

小腿上这时已经有锯齿了,但并不像它出来之后那么尖利。的确,我可以用小刀尖替小腿部分地剔去外壳,并拔除被模子紧裹着的小刺。这些小刺是锯齿的胚芽,是柔软的肉芽,稍加外力便会弯曲,外力一除又立刻恢复原状。

这些小刺是向后仰倒以利蜕出,而随着小腿的往外伸出,它们也在逐渐地竖起,变硬。我所观察着的不是单纯地把护腿套蜕去,露出在盔甲中已成形的胫骨,而是一种以其迅速而令我惊讶不已的诞生过程。

螯虾的钳子在蜕皮时把两只手指的嫩肉从硬如石头的旧套中挣脱出来时,情况差不多也是这样,但细腻精确的程度却远不及蝗虫。

现在,小腿终于自由了。它们软软地折进大腿的骨沟里,一动不动地在成熟起来。肚腹蜕皮了,它那件精细的外套出现了皱纹,在往上蜕去,直至顶端,只有这顶端还在壳内卡了一会儿,除此而外,蝗虫全身都已露在外面。

它垂直地吊挂着,头朝下,由现已空了的小腿护甲的钩爪钩住。

蝗虫一动不动,后部由破烂衣衫固定着。它的肚子鼓胀得非常之大,看上去像是由储存的机体液汁撑起来的,翅膀和鞘翅很快就要动用这些液汁的。蝗虫在休息,在恢复元气,一直这么等了有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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