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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瞿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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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都心史

赤都心史试读:

引言

此本为著者在莫斯科一年中的杂记,继续于《饿乡纪程》之后(《饿乡纪程》已出版,商务印书馆改名为《新俄国游记》)。《饿乡纪程》叙至到莫斯科日为止,此书叙莫斯科生活中之见闻轶事。两书均是著者幼稚的文学试作品,而决不是枯澡的游记,决不是旅行指南!——欲了解一国的社会生活,决不能单凭几条法律几部法令,而要看得见那一社会的心灵。况且文学的作品至少也要略见作者的个性。至于俄国革命之历史的观察,制度的解释,则我另有社会科学论文的体裁之《俄罗斯革命论》,在《世界丛书》里出版。瞿秋白1923年8月4日。一 黎明

沉沉的夜色,安恬静密笼罩着大地。高烧的银烛,光晕影昏,羞涩的嫦娥,晚妆已卸;酒阑兴尽,倦舞的腰肢,已经颓唐散漫,睡态惺忪,渴涩的歌喉,早就澜漫沉吟,醉呓依微。兴高采烈,盛会欢情,极人间的乐意,尽人间的美态,情感舒畅,横流旁溢,“留连而忘返”,将当年“复生”的新潮所创造的“人间美”,渐渐恶化,怠化,纵恣化。清歌变成了醉呓,妙舞已代以淫嬉,创造的内力已自趋于磨灭。一切资产阶级的艺术文化渐渐的隐隐的暴露出他的阶级性:市侩气。地轴偷转,朝日渐起,任凭你电花奇火有几万万火焰,也都濒于夺光失采的危怖。几分几秒后,不怕你不立成“爝火”的微光。黎明来临,预兆早见,然而近晓的天色几微,鱼肚惨色渐转赤黑愁黯的霞影时,反不如就近黄昏的夕阳!游荡狂筵的市侩乐,殊不愿对于清明健爽的劳作之歌让步。何况夜色的威权仍旧拥着漫天掩地的巨力,现时天机才转,微露晨意,未见晨光,所显现的只是黎明的先兆,还不是黎明呢。鱼肚之光,黑霞之色,本来是“夜余”而又是“晨初”呵。

人类的文化艺术,是他几千百年社会心灵精彩的凝结累积,有实际内力作他的基础。好一似奇花异卉受甘露仙滋的培植营养:土壤的膏腴,干枝的壮健,共同拥现此一朵蓓蕾。根下的泥滋,亦如是秽浊,却是他的实际内力的来源;等到显现出鲜丽清新的花朵,人人却易忘掉他根下的污泥。——社会心灵的精采,也就包含在这粗象的经济生活。根本方就干枯,——资产阶级经济地位动摇,花色还勉留几朝的光艳。新芽刚才突发,——无产阶级经济权力取得,春意还隐于万重的凝雾。

那将来主义,俄罗斯革命后而盛行的艺术上之一派,——是资产阶级文化的夜之余,无产阶级文化的晨之初;他是春阑的残花,是冬尽的新芽;凝雾外的春意暂时委曲些儿,对着那南风中的残艳,有无愧色?……固然!然而,夜阑时神昏意怠的醉荡之舞,看来已是奄然就息;那黎明后清明爽健的劳作之歌,还依稀微忽。当然仅觉着这目前沉寂凄清的“奇静”,好不惨惋。可是呢……悄悄地里偶然遥听着万重山谷外“新曲”之先声,又令人奋然振发,说:黎明来临……黎明来临!

莫斯科的德理觉夸夫斯嘉画馆里,陈列著名的俄国画家,如联萍等的手笔,旧文化沙砾中的精金,攸游观览,可以忘返。于此间突然遇见粗暴刚勇的画笔,将来派的创作,令人的神意由攸乐一变而为奋动,又带几分烦恼:粗野而有愣角的色彩,调和中有违戾的印象,剧动忿怒的气概,急激突现的表显,然而都与我以鲜,明,动,现的感想。前日,我由友人介绍,见将来派名诗家马霞夸夫斯基,他殷勤问及中国文学,赠我一本诗集《人》。将来派的诗,无韵无格,避用表词,很像中国律诗之堆砌名词形容词,而以人类心理自然之联想代动词,形式约略如此,至于内容,据他说和将来派的画相应,——他本来也是画家。我读他不懂。只有其中一篇《归天返地》,视人生观似乎和佛法的“回向”相仿佛。家乐剧院更取将来主义入演剧的艺术,一切旧规律都已去尽,亦是不可了解。新艺术中的有政治宣传性者,如路纳察尔斯基的《国民》一剧,我曾经在国家第二剧院,——旧小剧院看过,所用布景,固然是将来主义,已经容易了解些,剧本的内容却并非神秘性的,而是历史剧,演古代罗马贫民革命,且有些英雄主义的色彩。昨日到大剧院,一见旧歌剧花露润融,高吟沉抑,旧艺术虽衰落不少——据俄国人说如此,——却一切美妙的庄丽的建筑艺术都保存完好。

危苦窘迫,饥寒战疫的赤都,文化明星的光辉惨淡,然而新旧两流平行缓进,还可以静待灿烂庄严的将来呢。1921年2月16日二 无政府主义之祖国

克洛扑德金夫人前日来莫斯科,他学生纪务立,外交人民委员会的职员,介绍我去见。夫人老态龙钟,听见远东的新闻记者都来吊克氏,非常之感动,表示许多欢忭的意思,——我并且送他一袋白面。纪务立当时问夫人什么时候回德美脱洛夫村,他说明天就走,可是这一次身体不大舒服,恐怕不能步行到车站,况且还有许多东西,因叫纪务立一早去送他。夫人回答时还笑着说:“今天最高经济苏维埃会长一定要派自己的汽车来,我不肯要他们布尔塞维克的汽车,——汽车夫却说,这不是他们布党的,这是我个人敬仰克氏,所以自愿来的。我回他说,他亦辛苦,感谢不胜。他才走了。”见了克氏夫人出来,纪务立对我说,这是真正的俄国贵族,王爵夫人而有这种克己复礼的精神。可是克氏的本性却非俄国的不务实际的智识阶级,他的主义亦不是俄国式的无政府主义。所以他的死后,墓前吊词中,竟有无政府党讥诮克氏太迷信科学了。

我回忆,我们到莫斯科开始工作时,第一事就是克洛扑德金逝世。二月二日我们迁居于外交委员会公寓后,每天报载克氏的温度,派专车送医生到克氏那里去。等到九日已经听说克洛扑德金去世了。十二日我们到灵前参观,十三日一早去送殡,宗武忙忙的收拾照像器具,我们同着去。远远的就看见人山人海,各种旗帜招展着。沿路有人发一张《克氏日报》,上面还载着许多吊文传志,并且还有克氏死后无政府团体通告全欧全俄全世界的无线电稿,列宁批准暂释在狱无政府党参预殡礼的命令。当日送殡的除种种色色无政府团体外,还有学生会,工人水手等联合会,艺术学会等;社会革命党,社会民主党少数派都有旗帜。最后是俄罗斯共产党,共产国际,还有赤军拿着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的赤色国旗。无政府主义者手持旗帜,写着无政府主义的口号,其余各团体也都张着“克氏不朽”的旗。人山人海拥拥挤挤之中,我远望着克氏的灵榇抬出来,面色还蔼然含笑似的,——宗武正拿着照相机呢,——猛听得震天动地的高呼“万岁”声。一时人丛中更挤得厉害,乱杂之中我只听得四方八面嘈杂的谈话和巡官的号令:“请诸位保持秩序,不要往上挤,……”“克氏科学上的功绩,道德的廉洁,真可不朽,虽然他不是……”“无政府主义大家殡礼,为什么要军队警察来参预?不用他们……”“唉,挤死了!”“哼……无政府主义,本来就是无秩序……”我好容易挣扎着走出人丛,站在一旁,远远的见克氏的灵榇拥着黑压压一片人影,无数旗帜慢慢的往南去了。

林德(Lind)女士,克氏的亲戚,曾经和我谈及克氏临死时的逸话。克氏病重的时候,温度非常之高,乱梦热呓,每每不能安寝,生平非常之喜欢音乐,所以每每对林德女士说:“唉!我又看见许多埃及中国字的花花绿绿影子,似乎只想着书,要去看这些不懂得的字!请你弹琴解闷罢,省得我又乱梦颠倒。……”林德女士有一次拿一叫人钟到克氏床前去,克氏笑着说:“我是无政府主义者,向来不发命令,用不着叫人钟,呵呵呵!……

俄国无政府主义从八十世纪末年就和自由主义同时发生,至十九世纪七十年时代托尔斯泰的无政府主义即极盛。然而无政府主义的俄国性,东方文化性,在俄国社会思想朴实的农民之中比较的发展,俄国式的智识阶级尤其欢喜空谈的无政府主义。至于巴枯宁,克洛扑德金的科学的无政府主义,反而不为俄人所喜,而且比较的带有现代的国际的性质。克氏殡礼后一日,我曾遇一无政府主义者黑诃(Heiho),他说现时克氏既死,俄国的无政府主义还有三派呢。2月23日。三 兵燹与弦歌

清霜薄日的早晨,冻得凝凝的云色,映着半新不旧的赤旗,时时招拂,荡漾着四周霜枝玉树间的晨光,——这就是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的教育人民委员会。门前穿着重裘的看门的让我们进去;沿着扶梯上去,墙壁上处处画有宣传图画,经过一个小客厅,里面却挂着“无产阶级文化之华”等标题,一个赫尔岑的铜像。招待员伊凡诺凡女士殷勤的请我们进去参观,送我们许多书报杂志。我们要求见委员长路纳察尔斯基。秘书文葛洛夫说,路氏明天就上彼得城,恐怕没有工夫见了。我们再四请文氏打电话到克莱摩宫去问,谁知一问居然立刻说:“请。”

我当日就同颂华,宗武准备好入宫券,同进克莱摩;经过两重卫卒,到宫里,巍然高大的城墙,古旧壮丽的建筑,令人神爽。宫城内地方廓大,有许多机关,人民委员大半都住在里面,我们问了一回,才有人指给我们:“那绿房子里,就是路纳察尔斯基住的。”我们进去。灰尘积滞扶梯,电灯有些破毁的,空空的一大间,疏疏朗朗排着几张极华美的锦椅,有一人迎面进来说:“等一等。”等了好半天,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也没有,那间屋子又不像是招待室,正在骇怪,东角的门一闪,露出一个人面,相片上看见过的路氏,招手请进。我们进办公室一看,排着好好的几张桌子,除路氏外,一个人影都不见。路氏招待我们坐下之后,我们就拿出问题请教:最近教育上的设施和东方文化的意趣。路氏是一演说的艺术家,谈吐非常的风雅,又简截了当,总谈不过十分钟,而所答已很完满不漏。他面色灰白,似乎不大健康,所穿衣服非常朴素。他的谈话大约如下:“革命后我们即日促学校教育上的革新,扶植无产阶级文化的基础。然而初行非常困难,因为教员教授之非共产党者——立宪民主党,甚至于还有更右于立宪民主党的——都以怠工反对政府;好容易设了种种方法,现在这种怠工总算消灭了。何况兵燹之后,物质条件也窘迫到极点呢。可是最近几年来学术上的发明也还不少,比如:X光线,化学原子锂的成分,医学上癌病治疗法等。因此欧美各国对于俄国革命后学术文化上的进步,非常之引为有趣而大家想来研究。荷兰科学院曾经派过学生来。我们亦派学生到欧美留学,国内处于破坏状态,纸张印机都很缺乏,所以又设法在德国开了一俄文书籍印刷局。我们在文化上能尽力的地方都已尽到了,然而不敢自满,——实在战争与革命的破坏力非常之大,创造新文化也不是轻易的事,还得努力做去。至于我们共产党对于东方文化的意趣,倒是一个很有趣味的问题。第一,因为俄跨欧亚,和东方古文化素有接触,第二,革命之前俄境内各民族也是被压迫的,对于‘东方’极有同情。况且苏维埃俄国,不像其他欧美各国妄自尊大,蔑视东方,我们是对于东方民族极端平等看待,对于他的文化尤其有兴趣。现在极注意于促进两民族的互相了解,采用他的文化,已经设一东方学院。东方文化之‘古’,‘美’,‘伟大’,‘崇高’,诗文哲学,兴味浓郁。不过对于他的宗教性,我们认为是已过去的东西,应当自然消灭的。”说完时,我看见有一女人捧着一小盘黑面包进来,还有好几个职员模样的坐在那边一张桌子旁等着,因此起身告辞,路氏握手道歉说:“可惜现在有一委员会要开会,我不能多谈了……”

过了两星期,教育人民委员会又派了汽车来,我们到好几处幼稚院,劳动学校去参观,规模虽然小,精神却很好,只是物质生活太苦些。今天到一林间学校,离莫斯科有二三十里,那地方空气清新,房舍清洁,专为有遗传病的儿童而设的,一切设备非常完美。小学生活泼之至,听见中国新闻记者来,大家唱歌跳舞的欢迎,拥着问话:有一学生,居然学会了写“中国瞿秋白”五字呢。3月2日。四 秋意——题画赠林德女士(Lind

万树森疏,西风又紧,

拥落叶如潮做奇响。

独那月亮儿静悄悄地,

万籁中,自放灵光。

虽有些纤云薄翳,

原不碍,原不碍,

他那果毅沉潜的活力,

待些须,依旧是光华万丈。

渗透了,渗透了,

那宇宙的奥秘,

一任他秋意萧萧,秋云黯黯,

我只笑,笑君空扰攘。3月12日。五 公社

莫斯科生活开始,我们求学考察还正兴致勃勃,然而因物质生活的困苦,竟奄奄有些小恙。病中无聊,同寓一日本人新白介绍几个女友来谈,勉强解闷。一冬以来,足有四五个月,天天是凄清惨淡的天色,一片白漫漫的青影,到底使人烦闷,现在春天已经快来了!这四五月的“俄国生活”也当渐渐转出生意呵!莫斯科城市生活,经革命兵燹之后却很凄清,商铺都封闭着……病中无事,因与俄国友人闲谈,略略得知莫斯科城市生活,并及全俄布尔塞维克革命后草创的设施。

欧洲第一次无产阶级革命,要算1871年巴黎公社(LaCommune de Paris)革命,马克思亲与其事。公社大概的组织就是城市工人共同组织一消费社,分配一切需要品。俄国十月革命之后,每一城市作为一共产社。又一友人告我,俄国现在无物不集中,消费者都以团体为单位,个人名义很难领到需用物品。全国集权行得很厉害。譬如莫斯科公社——市政工会之类,每月为莫斯科居民运取食粮,消费者凭劳动券领取,劳动券以工作高下为标准分好几等,每等可得若干,十日以前在《消息公报》登载。其余一切用品都有相当的机关。友人还说这种集中制在军事时代很有用处:没有一人没有一天能浪费物品或偷闲惰怠的,固然有许多弊病,然而这本是列宁所谓“军事的共产主义”,这是军事的共产社制度,在“国内战争”期内,他的必要,却有一定的程度。至于乡村间呢,贫苦农民多分得土地,生活还像私有者。

日本人新白是一飞行家,年纪正轻,风流倜傥,屡次想回国,都没成功,现在莫斯科飞行学院及参谋部学院东方部做事,所领口粮还不错,他说莫斯科生活很苦,参谋部学院有一英国妇人——英法文教员,家里失窃,穷得可怜呢,丈夫在战线,还因交通不便,虽停战亦不能北返。3月11日。六 革命之反动

今天报载克龙史泰(Kronstadt)之乱已平。

当三月初间公布在彼得城搜获社会革命党之煽动的机关,接着就发表二月二十八日在克龙史泰——彼得城的港口,向来是军事上的要塞,——有一军舰上水手等暴动,三月二日一早,旧步兵将军郭子洛夫斯基公然率领群众声言反抗“共产党的苏维埃”,克龙史泰的苏维埃议长顾子明及数职员均被乱党所捕,于是彼得城里也形不稳。三月五日,劳动国防苏维埃议长列宁,革命军事苏维埃议长杜洛次基联名出布告剥夺郭子洛夫斯基将军的公权,宣布彼得城戒严,地方全权暂移交彼得城国防委员会。外面谣言数起,还有芬兰暗中助叛党之说,因为海冻未解,由克龙史泰还可直接步行经冰上到芬兰对岸。——三月六日杜洛次基又出要降布告,致词非常之动人。九日已经听说赤军节节战胜。到今天——三月十九日——报上载,居然已经完全平静,死亡却也不少,我初到莫斯科时曾经遇见一共产党,这次他去投充志愿军,也死在里面。

大概不得志的小商人,小资产阶级的农民,一九二〇年以来,都不满意于劳农政府,社会革命党所谓“代表农民利益”的政党,到处宣传鼓动。实际上“食粮均配法”,收取农民出产物之全量,为近时西伯利亚以及其余各处农民反抗的真因,——这种风潮,我们到莫斯科时已经很甚。现时正是俄共产党开第十次大会,商议改变策略,于是克龙史泰乱事趁此而起。

我还记得,二月底,华工会中,有人告诉我,莫斯科暗中正在戒严状态之中;共产党中有反对改变政策的,居民庸众同时却秘密的阴谋,所以形势不大稳当。那阴谋的口号是要求三端:(一)自由贸易,(二)开国会,(三)解散共产党。这次克龙史泰的口号却是“无共产党之苏维埃”。其实受资产阶级思想之影响是相同的。3月19日。七 社会生活

教育人民委员会的职员刘白文纳女士送来好些书籍杂志,路纳察尔斯基的著作等,偶然有些白面包,我们请他喝茶,他吃了一个面包,又拿一个,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两三年没有吃着这样的面包了,我想带一个回去给我母亲,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我们赶紧答应,并且又送他两个,他很感谢。随后刘白文纳女士谈及家庭生活,颂华因问:“共产主义的家庭怎样?”他笑着说:“郭冷苔女士著书说家庭生活社会化——我们却还想不到这一层。”他走时又再三致谢,并因听说李宗武能唱中国戏,约着日子同到无产文化(Proletcult)的音乐会去。

无产阶级文化部——简称无产文化——是教育人民委员会所设的,一切图画音乐诗文戏剧的新作家都加入,凡有创作就大家详论研究。常开音乐或诗文晚会,有时自编戏剧以为工人娱乐。我们去时会员极端欢迎,宗武所唱汪调的《马前泼水》居然收入留声机。他们亦收着几张广东戏片。又给我们看一新式的意大利钢琴,可以不按自鸣,谱子从琴背插入,机括开时音调佳妙无比。说所奏乃日本女郎思夫之曲。音乐会会长问,日本调我们能懂不能,并且详详细细和我们讲那曲子的内容。——意大利一贵族游日本,娶了一日本女子,后来又到美国,竟忘日女,曲中所奏一大部分是日女怨泣之词。会长并说,旧文化的音乐人才,革命中未免凋零,新的还很幼稚,然而假使物质生活不这样困苦,我们的工作还可以强几倍呢……

俄友纪务立介绍托尔斯泰孙女苏菲亚来谈。托氏派在各地曾有一“真自由之结合”,每星期六开会演讲,并有一杂志,现在为政府所禁——因为他们反对征兵太厉害。苏菲亚说,现有以前托氏在莫斯科的住宅——托氏死在其中——改为陈列馆,因约我们去参观并到他家里叙谈。

托尔斯泰陈列馆离我们寓所不远。馆中非常清洁整齐。苏菲亚指示讲解各种图画照相,并有一小画,为托氏亲笔所绘,画中有一小马一大人,苏菲亚说,这是他小时,祖父赏他的玩物。到托氏家后,苏菲亚母亲很亲热的接待我们,并送给我们好几本书——其中有一本为《老子》的俄文节译本。

各种社会公共机关,——据苏菲亚母亲说——凡不是共产主义的,只要不带政治上的危险性质,如托尔斯泰陈列馆等,都不受什么妨碍,有时亦能稍得辅助。4月3日。八 “烦闷……”列尔孟托夫(Lermontoff)

烦闷忧愁,

和谁握手,

在这心神

不定的时候?

希望,希望,

绝无影响,

又何事

徒劳意想?

芳时易过

驹隙年光。

爱乎谁爱,

枉费心神,

暂时的——

不值得,

永久的——

不可能。

自视又何如?

陈迹都无。

苦乎乐乎?

一切比泡影还虚。

情爱呢?

可知,这甜情蜜意,

禁不起——

理性一闪,

迟早是——

雨消云散。

生活呢?

你且……

冷眼相觑,

才知道:

人生空泛,

人生真太愚。4月5日译。九 “皓月”——题画赠苏菲亚·托尔斯泰女士

皓月落沧海,

碎影摇万里。

生理亦如斯,

浩波欲无际。4月10日。一〇 “俄国式的社会主义”

德国经济调查员兼外交代表史德勒(Paul St hler)博士曾来访。他说德国革命后疮痍未复,现时协约国强迫德国赔偿巨款,——其实是枉然的。德国俄国经济恢复中必须互相辅助,他来此就是作正式缔结外交关系的预备的。最近德国共产党还要求政府与俄通商,德国或者就派公使。我们问他来俄的感想,他说资本家是可以推翻的,资本却不可以毁的,——无产阶级胜利后,那资本就是无产阶级国家的库藏,俄国革命中或者有这一类误点。至于政治关系却还有一层:俄国智识阶级向来与平民特异,隔离,不相了解,革命中种种经过,这一点未始不是一根本远因。德国社会情况不同,假使共产主义革命突现,他的过程一定不与俄国相同。

伦敦《Daily Herald》报的通信记者亚尔史孛葛(Alsberg)和我们说,他来此几月,确知道,苏维埃政府是现今俄国唯一的政府,至于共产主义的建设,因为战事和内乱的缘故,还没有什么成就。他又介绍我们见美国资本家房德列浦(Vanderlep)及《旅俄六周记》的作者朗塞(ArthurRansome)。房氏说他此来乃是为堪察加订租约的事,愈速愈妙,新大总统哈定对俄政策还没一定,所以迟滞。堪察加租约如成,美国可以供给各种原料,及主要的工业品机器等,俄国方面,木材,皮货,矿产种种天然的富源亦可以开发。

今天我们又见着通商人民委员会副委员长列若乏。他告诉我们许多苏维埃政府的国际关系:

俄国与国外通商,是政府的专利。现在国外的关系已经很好,英国已经正式签约,德国就在这几天内,其余边境各小国及意大利,捷克斯拉夫,都已结通商关系,俄国代表在国外大概都尽先同无产阶级的组织,各生产协社,工人协社等接洽之后,再和资本家商量,外国商人在俄国的,暂时只在我们通商人民委员会里接洽,俄国政府担保他的利益。现在俄国还正努力协理各种租借地,借外国资本来发展俄国工业——社会主义的基础。战事革命,工业毁坏太甚。内战继起,令政府不得不注全力于战事,一切原料及工业生产品都用在军事上。机器不够用,技师非常之少,技术程度又太低——战争时俄国技师死者甚多。所以非聘用外国技师,购买外国机器来发展工业不可。不但机器,就是工业附属品,如工厂中所用电灯泡等,也须向外国购买,如此情形,自然不得不和外国资本家相接洽。

列若乏还着重的说:“没有工业就没有社会主义,况且决不能在隔离状态中实行新村式的共产主义……我们俄国革命史上十九世纪七八十年时代盛行的民粹派(Narodniki)主张无工业的农村公社社会主义。马克思派和民粹派的争执的焦点就在于此。你们想必很明白,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决不能行这种俄国式的社会主义。……当然并且必须和暂时没倒的外国资本家相利用,——发展工业培植无产阶级社会主义的基本;……看罢,资本家胜呢,还是我们?”4月11日一一 宗教的俄罗斯

愁惨的阴云已经散尽,凝静的死雪已经化完,赤色的莫斯科渐渐融陶于明媚的春光。蔚蓝的天色,堆锦的白云,春气欣欣,冷酷的北地风雪已化为乌有了。基督救主庙壮丽的建筑,辉煌的金顶,矗立云际,依然昂昂突显神秘的奇彩。庙旁旷园,围着短短的灌林,初春的花草,鲜黄嫩绿,拂拭游春士女的衣袂。

俄友郭质生来谈,说今天是俄国旧历复活日曜日,家家都插“瘦柳”,教堂中行大礼拜呢,因邀我们去看。希腊教的仪式,却是中国人的基督教观念中所没有的。

莫斯科最大的教堂——基督救主庙,建筑伟丽,雕刻画像都有很大的艺术上的价值。我们进去的时候,人已很多,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握“瘦柳”。只见十余丈高的堂顶上,画着非常之伟丽的耶稣像,四壁辉煌金彩,中间成一十字甬道,甬道的一端,正中有大理石龛,龛前(十字甬道之前)二角有两台:一经筵,一歌筵;十字甬道之他端是庙门,此处和经筵歌筵相对又有两座:左为国皇座,右为神甫座。救主庙的神甫,是全俄最高神甫,革命前受国库供养,统辖全国教堂事务,所谓“国家中之国家”。十月革命后教制仍存,不过与国家政府绝对脱离关系,单受信教徒的供给。我们在教堂中站着不多时,人渐拥挤,最高神甫到了。只见一老者穿着银色长袍,仿佛中国的道士服装,旁有两侍者,服装相类。一侍者手执香炉,垂着银索,在前一面走着,一面荡着,领导最高神甫走向祭坛,歌筵上立刻就唱起圣歌来。大礼拜式就此开始。随后神甫走到堂中向众画三次十字,一侍者展开斯拉夫文《圣经》,放在他前,高声朗读。如此种种仪式,延长约有两小时余。

我们回到寓所,郭质生问我有何感想。我说仿佛不在欧洲。他笑着说俄国东方文化很深,大多数农民群众,迷信得很呢。——革命之后才稍好些。诚然不错,希望教仪式竟和中国道教相似。

农民因俄国旧文化的缘故,守旧而且愚味。据郭质生说:十月革命初期,各地乡村中农民奋起,高呼分权万岁,各村通行须有当地地方政府的执照,如此者三月。后来国内战争剧烈,农民少壮都受征调,政府派遣食粮军收集食粮,农民才渐渐忘掉苏维埃政府分给土地驱逐地主的政策而起怨忿之心。现时新经济政策初实行,还时时听见农民反抗的事——他们还不十分相信呢。然而革命前俄国人民有百分之七八十不识字,如今识字者的数目一跃而至百分之五十。最大的原因有两个:(一)二月后政局上不断的起非常之巨大的剧变,虽然沉寂的乡僻地方也渐渐有得政治消息的兴趣,各党宣传者多四出散给报纸。(二)退伍兵士,从战线回家,思想已大改变。——因此现在农民对于宗教的关系稍淡,思想上的改造,已经要算大告成功了。4月23日。一二 劳工复活

夜深了。虽是俄国诗人的“五月天气”,晚寒还暗袭行人的衣袂。莫城稠密的街市,一时也稍沉寂,隐隐约约渐听着四处教堂的圣钟殷鸣——陡破夜神的深寂。巷口街梢,三三五五的人影渐现,一时多似一时。教堂钟声愈久愈多,愈晚愈洪,圣诗的歌声摇曳沉抑,萦绕天际。等到夜间一二时,教堂的圣阶前已聚着黑默默一大堆人,星星点点耀炫着信教徒手中的圣烛,画像的高门下排着神甫入庙的仪式,年老龙钟褴褛疲弱的乞丐双手拱着等候基督教徒的慈悲——复活节的夜祭开始了。我们挤在基督救主庙里,人山人海,至少也有两三万,一切仪式也不能十分看得清楚。好容易挤得出来,回寓已经四点多钟,很疲乏。莫斯科城却为一千五百余教堂的钟声——殷洪沉递——的震动飞颤。“异教徒”的清梦也受骚扰。

复活节是俄国旧历中最大的一佳节,家家户户都相庆贺,今年恰巧和国际的五一节同在一日。俄俗凡逢复活节的一星期,每家设着盛筵,种种食物,鲜美丰盛。儿童得受“复活鸡卵”——鸡卵染着种种彩色,并有玉琢木雕的,友朋亲戚往来宴请,人人相见,都以接吻相庆,即使未嫁的女郎在这几天亦可以和男友交吻。革命后战祸相寻,政府行集权制及劳动券,已经两三年没有大大的过这佳节,食物菜膳不容易取得。今年第一年行新经济政策,开放商业,民间值此佳节,突现活泼泼的气象。

五月一日的清晨,暖欣欣的朝阳,温和的春风,路上行人却很寂寞。——昨天晚上礼拜归去太晚了,市场又因佳节而停闭。只有莫斯科的中心——赤场附近,设着演坛,无产文化行农民跳舞种种新艺术庆贺五一节。全城电车通挂红彩,游行全城,演说五一节工人运动的复活。我们路过一场,许多教育人民委员会所办幼稚院的儿童穿着新衣呼号“万岁”,场的另一端,又有嘉里宁演说呢。

我们趁两重佳节的兴致,顺路一访女友。——可是没有接吻,因为东方人的羞态……

——啊呀,恭喜恭喜,今天在我们这里吃过节饭。

——你们正忙着做菜呢!我来帮你。肉是市场上买的,新鲜么?

——昨天买的。现在劳动券废了,东西容易有新鲜的。呀!——我们忘了问你,你们中国有复活节么?

我因此略略解释中国人的宗教观念,风俗,和对于基督教的关系,他们听得非常之有趣。

回忆二三月间,我到俄人家里,那冷淡枯寂的生活,黑面包是常餐便饭唯一的食品,中国茶是请客的佳味。现在丰富得多了,可是非得有钱不可,市场物价因投机商业之故很不稳。然而大概而论,大多数劳动人民也受许多方便利益——工厂工资大增,废劳动券而令得购买于市场的可能。——无大工业,或大工业破毁的国家里,那集权制的分配本不适宜;共产方法另有途径,集中的制度暂受技术上的困厄,——仅能为“军事的共产主义”时期暂时的奋斗方法。

假使俄国的市侩见布尔塞维克的让步,远东初醒的社会科学研究者于此证实马克思所谓社会关系中“经济现象”的现实力。假使莫斯科市民淡于五一节而热于复活祭,更见着经济落后国家的守旧性,小资产阶级心理的反映。5月1日。一三 “劳动者”

马克思昂格思,凡遇着笼统言“生产者”,“劳动者”而不辨阶级的差异性的人,必定和他竭力辩论。没有笼统的“劳动者”或“工作者”,而只有:或是自有生产工具的“小经纪者”,他的心理,状态及一切生活习惯完全是资本主义的,——他亦不能有别样的心理——或是雇佣“工人”。——列宁《俄共产党第十次大会演说辞》

清风朗日的春早,莫斯科天色已经非常和快,昼时而且很热了。游春士女都到郊外树林草地,一畅郁积。莫愁园畔,莫斯科河边,绿林荫下沐浴畅怀。青青的灌林,悠悠的池水,士女三五,携手并肩,尽着情话呢。我们同着俄友纪务立,苏菲亚·托尔斯泰女士,嘉德琳·亚尔奏莫维次女士(前俄最高法院院长的女儿)同着步出郊外,清风拂拭,全宇宙都在怀抱中了。纪务立却不十分高兴,对我们说道:“你看嘉德琳女士,以前的贵族,那倨傲之态还依然存在,不大愿意理我似的……”我说:“也不见得,你心上不舒服,因为他待你没有你所要的亲热样子罢了,怎说不理呢?他不是刚才还和路旁的农家女问话的么?……

从莫愁园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稍微有些风,灰尘蓬勃;路上有一扫街夫,不用水洒,拼命乱扫,尘土腾得更高。纪务立问他为什么不用水洒。

——请你问列宁去!他们没有给水,教这样扫的,又怎么办。

回寓很疲乏,吃完饭在饭厅闲坐。饭厅的女仆坐在自暖壶旁斟茶给我们吃,静悄悄的看着窗帘微拂,随意谈着。

一女仆说他的兄弟在乡间耕地,今年春天收成或者还好,雨水若是不足那可没希望了。食粮年年政府收尽,乡间生活,也没有城里人说得这样好。我告诉他,今年实行课税法,不致于尽收食粮,很可以多下些种了。他说他兄弟不敢信政府公报上的政策,还不肯多种,恐怕枉费力呢。

公寓门首,阶沿上坐着两三个人,夕阳红艳,照着他们神圣的劳工颜面。晚风清利,令人回想日间莫斯科河里的沐浴。闲着在门首散步,只听得工人谈说得很高兴。

——唔,老兄弟,你知道“劳动义务”也改“劳动税”了。省得他们胡来,还是我们做得来工!

——你们新定薪水有多少?我们现在听说快得十倍的薪水呢。

——自然,一天一斤面包,一顿中饭,还不好?要什么钱!

——别慌!咱们国家工厂口粮还得发呢,钱亦加多,还有我们制的东西,也可以领……5月20日。一四 “死人之家”的归客

西伯利亚冰天雪窖中埋没了不少俄国青年热烈的“地底下的”亡命客,从笃思托叶夫斯基(Dostoevsky)以来到革命怒苗的爆发,五六十年,不知有了祖孙父子兄弟几代的志士呢!有一俄国共产党告诉我,他前天得见一很老很老的革命家——“西伯利亚的亲戚”。

这革命家就是芭烈澳斯基。他革命事业开始得很早,才学过人,政见虽和民粹派相近,而向来是无党的,政治运动中往往站在社会革命党和社会民治党之间。经济财政办实事的才干非常之敏捷周到详细,俄皇政府时屡次受通缉,亡命在国外。欧战时,俄政府从1912年之后反动潮流已息,又值战事,社会问题急迫,不得不俯就维新派稍稍采用革命党中的人才。芭氏返国当军事工务委员会会长。克伦次基政府时曾续为工商总长,十月革命后因阶级斗争的剧烈,卷入狱中。他怠工抵制受革命法庭判决下狱一载半。芭氏详悉欧洲商埠情形,对于俄国的工业——尤其于“采取工业”素有研究,全国实业经济状况了若指掌。所以他在狱中的时候,最高国民经济苏维埃屡次有人乘着汽车到狱中访问请教。监狱中他住的一间房和办公处差不离,地图簿籍满屋都是。当初共产党公布土地国有法,小农慌着出卖田地,农政弄得一时纷乱不已。苏维埃大会时特派代表去问芭氏,芭氏画定“田地仍按公社习惯法一概禁止买卖”,草了一稿,共产党才据此公布。——这是俄国农业经济客观的特点,没有办法!有两次俄劳农政府请他出狱,然必以为国任事做条件,——要委他作交通人民委员长。他不肯答应,说:“附条件的释放我不干。”后来又坐了一年半监狱才出来。现在在彼得城大学当教授。新经济政策实行,他来莫斯科,或者要接办协作社的事情呢。本来俄共产党对于俄技师的利用——智识阶级的才智,亦用集合的办法。芭氏向来是技师联合的首领。全国无论什么地方要用技师,都由那一联合会接洽,——人才的分配,报酬的多寡都由他们自己决定。此来芭氏已经大可有所供献于国家了。

小小的一间客厅,只有一盏桌灯光线暗暗的,映着窗帘旁的花影在壁上横斜飞舞。几个俄国女郎和东方少年坐着谈心呢。这是莫斯科托尔斯泰家的客室。苏菲亚和我说:

——今天有一很重要的布尔塞维克到我们这里来呢,——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长。

深夜一两句钟,街上人声稍寂,日长天“逛”的俄国士女大半归去了。听得门响,进来了一伟大的黑影。他脱了大氅,露出俄国式的朴素的服装。深沉和静的面貌——纯粹俄国态度。彼此相见,他很奇诧,“中国的新闻记者也到我们这里来了!”谈吐非常之风雅有礼貌,托尔斯泰母女都陪着他问长问短,他还殷勤细问:日常生活不缺乏否?教育委员会的托氏图书手稿整理委员会——苏菲亚母亲是会员,——口粮薪水还能做物质生活的保证不能?他又谈着革命前的回忆,兴致深浓。人也确谨慎老练。

——我们充军到西伯利亚去的时候正有意思,现在想起来都另有一种感慨呢。就在这样一辆车里,监差的和流犯同起居,也辨不出来,谁是犯人谁是公差。相待不能苛酷,他们明白。——这才真是所谓“俄罗斯的心灵”。英德监狱公差手中去试一试看!“公事公办”,那才残忍呢!一九一四年反对战争,流到西伯利亚的同伴更不少——杜洛次基也在内,——我们之中大概都是屡次三番发配的。可是那次我们同伴多聚在一起,居然,还在充发地集会结社演讲呢……一五 安琪儿列尔孟托夫

回飞安琪儿,

低吟绕天梁;

云拥星月惊,

神歌圣意昌。

清灵赞洪福,

天幕阖且张;

大哉我主宰,

竭诚为颂扬。

长抱赤子心,

悲泪盈洪荒;

歌声清且纯,

无言意自长。

此曲留人世,

历炼心志良;

天声自玄妙,

尘俗敢相望?6月8日。一六 贵族之巢

两三月前,《劳农公报》初发表开放商业的命令。小商人市侩欣欣然的露出头来。不但小商人呢!体力不能当工人的一班“念书人”,夫人,小姐,受不着职工联合会的保护,口粮所领太少,消费的欲望又高,——这才有了机会。

十字街间,旷场两面,一排一排小摊子。……人山人海,农家妇女,老人,工人,学生……种种色色人,簇拥在一处。这里一批白面包,香肠,火腿,牛奶,糖果点心,那里一批小褂,绒裤,布匹。一堆一堆旧书旧报,铁罐洋锅,碗盏茶杯,……唔!多得很呢!再想不着:严冬积雪深厚,——我们初来时,劳动券制之下,——这些丰富杂乱的“货物”,都埋在雪坑里冰池底么?经济市场的流通原来这样。可是开端的原始状况还很可怜。学生服装的一两个人或是拿一条裤子,一双旧鞋也算做生意呢。

远远的日影底下,亮晶晶耀着宝石,金链;古玩铜器,油画,也傲然一显陈列馆的风头。有华丽服饰,淡素新妆的贵妇人,手捧着金表,宝盒等类站在路旁兜卖。有贵族风度的少年,坐在地下,展开了古旧贵重的红氍毹,等着顾主呢……

现在又过了两月了。亚尔培德街前,许多小孩子拿纸烟洋火叫卖,汽车马车穿梭似的来往,街窗里红玫瑰绣球花欣欣的舞弄他的美色,一处两处散见着新油漆的商号匾额,——啊哎!热闹呢!再不像“冬时”,军事的共产主义之下,满街只有茫茫的雪色,往来步行的“职员”,夹着公事皮包的人影了。

一间大玻璃窗,染着晶亮的银字:“咖啡馆”。窗里散排着几张小桌藤椅。咖啡馆小室尽头账台上坐着一素妆妇人,室中间站着一半老的徐娘,眉宇间隐隐还含贵倨之态,却往来招呼顾客。

——请问,是不是要咖啡,还是中国茶?

——两块点心,糖果多拿些!——一男子粗鲁的口音回答着,翘着双腿,笑嘻嘻的和同伴谈天呢。

——就来,就来!咖啡一杯,中国茶两杯,点心两块,这里的客人要。……

馆门开处,一位“美人”走进来了,红粉两颊,长眉拂黛,樱唇上涂着血滴鲜红的胭脂,丝罗衣裙,高底的蛮靴,轻盈缓步的作态坐下,眼光里斜挑暗视,好像能说话似的。拈着一枝烟,燃着了,问道:

——咖啡牛奶一杯,有好点心么?

贵倨的半老徐娘和声下气的答应着。咖啡点心都拿来了。忽然又进来一女郎,服装虽不华丽,神态非常之清高,四处一看,见有那一“新妓女”神气的女人坐在那里,于是不多看,忙找着店主人,问好之后,接口就咕噜咕噜用德国话谈了半天。店主人拿出几万苏维埃钱交给女郎,他就匆匆的走了,新妓女那时已吃完:

——你们这里没有牛肉饼么?几万钱一碟?

——没有,对不住,可是可以定做,晚上就好,要多少呢?请问。两万钱一碟。

——要两碟,浓浓的油。

说完他就站起来,扭扭捏捏的走出来,走到门口,懒懒的说一句“再见”。店主人忙答应着,回头笑向那半老徐娘,用法文说道:这又不知道是那一位“委员”的相好,看来很有钱呢……

假使屠格涅夫(Turgeneff)的《贵族之巢》在地主华美的邸宅,现在五十年后,苏维埃俄国新经济政策初期的贵族之巢却在小小的咖啡馆。——原来革命后贵族破产,所余未没收的衣饰古玩,新经济政策初行,流到市场上,过了这两月他们便渐渐集股积聚,居然开铺子了。其实新经济实行,资本主义在相当范围内可以发展。而资本集中律一实现,这班小资本的买卖不过四五月就得倾倒。我初见街头所卖白面包,这是小生意家家里自己零做的。现在已经看得见一两种同式同样又同价的白面包,打听起来,原来已有犹太旧商人复活,做这大宗批发生意,替他算起来,一天可得利几千万苏维埃卢布呢。资本的发展——按经济学上的原则——真是“速于置邮之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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