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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儒勒·凡尔纳,张乔玟(译)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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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游记

地心游记试读:

第一章

1863年5月24日,一个星期天,我的叔叔李登布洛克教授急匆匆返家。那是一栋坐落于国王街十九号的小屋,而这条街是汉堡旧城区里最古老的街之一。

女仆玛特一定以为自己午餐做得晚了,因为食物这会儿才开始在炉子上滋滋作响。“好哇,”我自言自语,“这世上就属叔叔的性子最急,他要是饿了,一定会心急得大叫。”“李登布洛克先生现在就回来了啊?”玛特把饭厅的门微微打开一条缝,惊愕地喊道。“是啊,玛特。不过午餐还没准备好是应该的,现在都还没两点呢。圣米歇尔教堂的钟才刚敲过一点半的钟声。”“那李登布洛克先生为什么回来了呢?”“他可能会告诉我们原因吧。”“他过来了!我先走了,艾克赛先生,您再跟他解释解释。”

玛特又回到她的厨房去了。

剩下我一个人。要我这种优柔寡断的人去跟一位脾气火暴的教授讲道理,我可做不来。因此我也准备走为上策,溜回楼上的小房间。这时面向大街的那扇门“呀”的一声开了,紧接着一双大脚踩得木头阶梯嘎吱作响。这栋房子的屋主穿过饭厅,急着赶回他的书房。

但是,就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过场中,他不忘把核桃钳状杖头的手杖扔进角落,把翻毛大帽子丢上餐桌,然后声如洪钟地冲着侄儿喊:“艾克赛,跟我来!”

我都还来不及移动,教授已经用充满不耐的尖锐口气吼着:“怎么?还不来?”

我马上冲进我家那个凶神恶煞老爷的书房里。

奥图·李登布洛克人不坏,这我也知道,但是除非有什么神迹降临,否则他至死都是个大怪胎。

他是约翰学院的教授,教的是矿物学。他在课堂上往往要发一两顿脾气,倒不是因为他在意学生用功与否,也不是在意他们听课专不专心,更不是在意他们将来能否功成名就。

这些细节他一概漠不关心。套句德国哲学家的说法,他是“凭主观”在上课,为己不为人。这位自私的学者好比一座科学之井,只是你想从这口井打水上来的时候,滑轮会运转不畅,吱嘎作响。换句话说,他是个吝于分享的小气鬼。

德国一些教授都是这样的。

可惜的是叔叔口才并不好,私底下还行,但是公开说话时问题就来了,对一个靠演讲为生的人而言,这真是个令人惋惜的缺点。的确,这位教授在讲课的时候,话常常讲到一半便硬生生打住,和某个死不肯从他嘴里溜出来的倔强字眼奋战。那些字在他嘴里挣扎、膨胀,最后以不太科学的诅咒言语脱口而出。然后他大发雷霆。

而矿物学里面有许多掺杂了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名词,极其拗口,许多名词艰涩到能磨破诗人的嘴皮子。我不是要说这门科学的坏话,绝对不是。但是无论谁碰上“菱形六面结晶体”“化石树脂”“钙铝黄长石”“钛辉石”“钼铅矿”“黑钨矿”和“钙钛矿”,最灵活的舌头只怕也要打结。

城里的人都知道叔叔这个值得原谅的毛病,老拿这一点来欺负他,等他讲到最容易出错的段落开始发脾气的时候,他们就出声讪笑。就算对德国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有格调的事。尽管总是有莘莘学子来上李登布洛克教授的课,但许多一来再来的人是特地来看教授发威动怒,寻开心的。

无论如何,叔叔是一名真材实料的学者,要我说几遍都行。虽然他有时候过于粗暴,实验的时候弄坏样本,但他却结合了地质学家的天分与矿物学家的锐眼,运用锤子、钢钉、磁针、吹管以及那瓶硝酸,可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从一颗矿石的断口、外表、硬度、熔性、声音、气味、滋味,他就能毫不迟疑把它归入至今为止发现的六百种矿石之中的某一类。

因此李登布洛克在全国的学校及协会中声名显赫。亨佛莱·达维及洪堡、富兰克林及萨宾几位都不忘在路过汉堡时登门拜访。贝克勒尔、艾贝尔曼、布鲁斯特、杜马、米尔恩-艾德华、圣克莱尔-德维尔这几位,喜欢拿最引人入胜的化学难题来向他请益。拜他所赐,这门学科才有辉煌的发现。而且他在1853年于莱比锡出版了《超越晶体学论文》这本内附全页插图的大开本专著,不过落了个惨赔的下场。

此外,叔叔还担任过俄国大使斯特鲁维先生的矿物博物馆馆长,该博物馆的馆藏享誉全欧。

急不可耐地呼叫我的人就是这位。诸位不妨想象一个男人高高瘦瘦,腰强腿健,一头青春洋溢的金发,模样比实际的五十好几还年轻了十岁。他的大眼睛在厚重的镜片后面骨碌碌转着,一管细长的鼻子好似锋利的刀片,有些坏心眼的人甚至说他的鼻子是磁铁,吸得起铁屑。这完全是诽谤,他只吸鼻烟而已,不过烟瘾很大倒是真的。

附带一提,叔叔迈开的一步约莫一米。他走路时双手握拳,说明他性情急躁,怪不得没人喜欢他的陪伴。

他在国王街上的这栋小房子,是一座半木造、半砖造,有锯齿状山墙的住宅。幸免于1842年大火的汉堡旧城区中,有许多弯弯曲曲的运河纵横交错,这栋房子就面对着其中一条。

这栋老房子格局不够方正,的确,它朝着行人凸出肚子,屋顶歪斜一边,宛如道德协会学生的帽子。虽然垂直线条有待加强,但是整体而言,它很牢固,这全得感谢一棵老榆树,强劲地嵌入房屋正面,春天时花苞还会伸进窗子里来。

对一名德国教授而言,叔叔算得上富有。这栋房子的里里外外,全都属于他。房子里头住了他的教女,十七岁的维尔兰少女歌洛白,女仆玛特还有我。我是他的侄儿,又是个孤儿,自然也当起他实验时的助手来。

我承认我对地质学有浓厚的兴趣,孜孜不倦;矿物学家的血在我的血管里流动,有那些珍贵的石头相伴,我从不无聊。

总之,尽管国王街这栋小房子的主人是个急性子,我们还是活得快快乐乐,因为他待我虽然有点蛮横,但还是很疼爱我。只是那个人不善等待,总是风急火急的。

4月的时候,他在客厅的彩陶花盆里种下木樨草或牵牛花。每天早上他总会去拉拉它们的叶子,以便加速其成长。

碰到这种怪人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所以我三脚两步进入他的书房。

第二章

叔叔这间书房是不折不扣的博物馆,集齐了整个矿物界的样本。这些样本分成易燃、金属和岩石三大类,全都依照最严谨的顺序被贴上卷标。

我多熟悉矿物学里的这些小玩意儿啊!有时候我反而不和同龄男孩们厮混,就爱替这些石墨、无烟煤、烟煤、褐煤、泥炭掸灰尘。沥青、树脂、有机盐可沾不得半点灰尘啊!还有从铁到黄金这些金属,它们同样身为样本,所以没有价值高低之别!另外那些石头,都足够再盖一栋国王街房子了,我看再多加一间漂亮的房间也没问题,那可就称了我的意啦!

但是进入书房时,我的心思几乎不在这些宝贝上面,全让叔叔独占了。他沉沉地坐在那张乌得勒支绒布大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仔细欣赏,赞不绝口。“好书!好书啊!”他叫喊。

听他这么一喊,提醒了我——李登布洛克教授闲暇之余还是只书虫。但是一本书除非是稀世罕见或天书,他才觉得有价值。“怎么?”他对我说,“看不出来吗?这是无价珍宝啊,我今早在犹太人赫维留的店里寻宝的时候碰上的。”“这么好!”我装出一副很热衷的样子。

这本书的书背、封面和封底看起来都是粗劣的小牛皮所制,还吊着一条褪色的书签带,这样一本老旧泛黄的四开本书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是教授仍兀自赞叹个没完。“看,”他自问自答,“挺漂亮的是吧?是啊,真值得赞赏!瞧这装帧做得多精致!容易翻页吗?很容易,因为无论翻到第几页,书本都能维持敞开呢!那合得牢吗?牢!因为封面和内页能服帖地合而为一,密不可分。然后这书背啊,过了七百年都没有出现一丝裂痕!啊!这样的装帧,就是博泽里昂、克罗斯或是毕尔戈也会引以为傲的啊!”

叔叔嘴巴上说,手还不忘开开合合这本老书,我只好向他询问这本书的内容,尽管我没什么兴趣。“这么美妙的书,书名是什么呢?”我用一种太过热切,一看就知道是假惺惺的殷勤问道。“这本著作吗?”叔叔回答得很兴奋,“是斯诺尔·涂鲁森的《王纪》,他是12世纪有名的冰岛作家啊!这是统治冰岛的挪威诸王编年史!”“真的啊!”我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像惊叹,“这么说,这一定是德文译本啰?”“啐!”教授的反应很激烈,“译本!我要译本做什么?这是冰岛原文版!这美妙民族的语言既丰富又简单,有多样化的语法,单字可多重变化!”“就跟德文一样嘛。”我很高兴能话中带刺。“对,”叔叔耸耸肩,“更别说冰岛语像希腊语,有三种性别,又同时像拉丁语,专有名词必须按照性、数、格变化!”“哦!”我原本不关己事的心态这下有点动摇了,“那这本书的字体漂亮吗?”“字体!谁跟你讲到字体啦!可怜的艾克赛!不过这书的确跟字体有关!哈!你以为这是印刷书吧?这是手抄本哪,傻瓜,还是古代北欧字母手抄本!”“古代北欧字母?”“对!要我跟你解释这词的意思吗?”“不劳您费心了。”我的口气就像个被伤到自尊心的人。

但叔叔继续更加起劲地教导我一些我一点都不想懂的东西。“古代北欧文字呢,”他接着说下去,“是冰岛过去使用的一种书写文字,而且相传是奥丁本人创造的!所以仔细看,好好欣赏,你这叛逆的小子,这些文字都出自神祇的想象力啊!”

的确,我一时语塞,正准备膜拜这本书(这是那种可以讨好天神或君王的响应,因为没有人不喜欢受人一拜的),此时一桩意料之外的事件转移了我们的话锋。

一张脏兮兮的羊皮纸从书页里滑出来,飘到地上去。

叔叔急巴巴地往这张小纸片扑过去,他那副饥虎扑食的德性是很容易理解的。一份自久远以来被封在古书里的老旧文件,在他眼中必然价值连城。“这是什么?”他大声说。

说话的同时,他把一块长约十三点五厘米、宽约八点一厘米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摊平在桌上。一排如咒文般难解的文字横列在羊皮纸上。

下面的符号就是我一笔不漏誊录下来的内容。我坚持要让大家看见这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因为它们带领李登布洛克教授和他的侄儿进行了一场19世纪最奇异的远征。

教授审视这一连串文字半晌,接着推高眼镜说:“这是古代北欧文字。这些字形都跟斯诺尔·涂鲁森的手稿一模一样!可是……这会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古代北欧文字是学者为了愚弄平民大众而创造出来的一种文字,所以我并不会气叔叔对此一无所知,但显然这样想的只有我而已,因为叔叔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明明是冰岛古文啊!”他切齿呢喃道。

李登布洛克教授应该看得懂的,因为他是语言天才。我并不是指他能把地表上使用的两千种语言以及四千种方言说得很流利,但他至少懂得其中很大一部分。

碰到这个难题,他就快要急火攻心了,我预见一场发指眦裂的场面,这时壁炉上的钟敲了两下。

玛特旋即打开书房的门,说:“汤好了。”“去他的汤,”叔叔吼道,“煮汤的、喝汤的,统统下地狱去!”

玛特落荒而逃。我飞步追在她后面,然后不知怎的,我就坐在餐厅的老位子上了。

我等了一会儿,教授还不来。就我所知,这是他第一次错过吃饭这种盛事。然而这顿饭多美味可口啊!西洋芹浓汤、豆蔻酸模煎火腿蛋卷、李子酱小牛腰肉,甜点则是糖渍虾,再加上一瓶莫塞尔产的美酒佐餐。

叔叔就要为了一张旧纸,付出这个代价。的确,我觉得身为他忠诚的侄儿,我有义务要帮他和自己吃。我也老大不客气地做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玛特说,“李登布洛克先生竟然不吃饭!”“真是难以置信。”“这预言有大事要发生了!”年老女仆点点头说。

在我看来,这算哪门子预言,除了叔叔发现他的午餐被吃个精光时会大发雷霆之外。

正在吃最后一尾虾子时,一道震天价响的声音把我从吃甜食的心荡神驰中震了出来。我马上跳了起来,从餐厅蹦到书房里去了。

第三章

“这当然是古代北欧字母,”教授蹙着眉头说,“但是里面暗藏玄机,我一定会找出来,不然……”

他用一个激烈的手势终止他的思绪。“你去坐在那里写。”他补充,用拳头指示我到桌子那边去。

我一下子就准备就绪。“现在我要用德文念出每个对应这些冰岛文字的字母,你记下来,我们再看看有什么结果。“不过我以圣米迦勒之名提醒你,你可别给我写错了!”

听写开始,我尽了全力。逐一被念出来的字母组成以下一连串无法理解的字:

我一写完,叔叔便用力抽走我刚写好的纸,专心地审视良久。“这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又说了一遍。

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也没问我的意思,继续喃喃自语:“这就是人称密码的东西,”他说,“真正的意思藏在这些刻意打乱的字母里头,如果能适当排列,就会组成可堪理解的句子来了!里面或许有某个重大发现的说明或提示哩!”

在我看来,我想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我谨慎地管住了舌头。然后教授拿起书和羊皮纸,两相比对。“这不是同一个人的字迹,”他说,“密码比书的时代还晚,而且我马上就看到一个不容置疑的证据。密码的头一个字母是双M,这在涂鲁森的书里是看不到的,因为这个字母要一直到14世纪才被加入冰岛字母里。因此手抄本和这份文件之间至少相隔了两百年。”

我承认这话听起来还蛮有道理的。“所以我联想到,”叔叔继续说,“应该是这本书的收藏者之一写下这些神秘的文字。但是这个收藏家究竟是谁呢?他会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手抄本的某处上呢?”

叔叔扶了扶眼镜,拿来一把大倍数的放大镜,查看起书的头几页。他在第二页,即书名页的背面发现一种污渍般的东西,看似墨迹。他凑近一看,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叔叔知道那正是值得注意的地方,于是借助放大镜,对着那块污迹死缠烂打,终于辨识出以下的符号。他随即流畅念出这几个古代北欧文字。“亚恩·萨克努森!”他用胜利的口吻大叫,“这是人名哪,还是个冰岛名字。这个人是16世纪著名的学者,也是炼金术士!”

我不禁有些钦佩地看着叔叔。“这些炼金术士,”他继续说,“像阿维森纳、培根、卢尔、帕拉塞尔苏斯,是他们那个时代里唯一货真价实的学者。他们的发现可都是令我们大吃一惊的呢。那么这位萨克努森,又怎么不会把某项惊人的发明,藏在这个无法理解的密码背后呢?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

这个假设点燃了教授的想象力。“一定是的,”我大起胆子问,“不过这位学者把某个巧妙的大发现这样子暗藏起来有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为什么?呃,我怎么知道?伽利略不也隐瞒了土星的存在吗?更何况,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我一定会解开文件里的秘密,我要不吃不睡,直到猜出来为止。”“哦!”我暗暗叫苦。“你也是,艾克赛。”他又补上一句。“真要命!”我对自己说,“幸好我刚吃了两人份!”“首先,”叔叔说,“我们必须找到这个‘暗码’所使用的语言。这应该不会太难。”

听到这句话,我猛地抬起头来。叔叔又开始自言自语:“甚至简单得很。这张纸上面有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其中有七十九个子音,五十三个元音。南方语系就大致是按照这个比例组成的,而北方语系的子音就丰富太多了。所以这是南方的语言。”

这个结论非常合情入理。“那是什么语言呢?”

此刻我等着我的学者回答,因为我发现他有很精辟的分析能力。“这个萨克努森,”他说下去,“是个饱学之士,他若不用自己的母语书写,应该会偏好选择16世纪文人之间通用的语言,我指的就是拉丁语。我如果搞错了,大可以换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希腊语、希伯来语来试试看。但是16世纪的学者通常以拉丁语书写,所以我显然能够说这是拉丁语。”

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一连串古里古怪的文字竟然会是弗吉尔那温柔似水的语言?熟谙拉丁语的我,在心中排斥起这个说法。“对!是拉丁语,”叔叔继续说下去,“不过被打乱了。”“管他的!”我心想,“如果您能重新整理好顺序,那才叫本事呢,叔叔。”“咱们来仔细看看,”他说,拿起那张我写过的纸,“这一百三十二个字母显然乱七八糟。有些字只有子音,像第一个字‘mm.rnlls’,其他却反而有大量的元音,例如第五个字‘unteief’,或是倒数第二个字‘oseibo’。不过这些字母的排法明显不是根据正确的语法;它是依照某个未知的规则精心排列的,这个规则支配了这些字母的排序。我觉得可以确定的是,原句是正常地被写下来,然后根据一个我们非找出来不可的规则颠倒次序。持有开启‘暗码’钥匙的人就能顺畅地读出来。只是这把钥匙是什么呢?艾克赛,你有吗?”

这个问题不用说也知道我答不上来。我的目光停留在墙上一张迷人的照片上,那是歌洛白的肖像。叔叔的教女正在阿尔托纳她的一个女眷家中,她不在家让我非常难过,因为我现在可以大方承认,娇美的维尔兰姑娘和教授侄儿两情相悦,就像德国人谈恋爱那样充满耐性,平心静气。我们背着叔叔私订终身,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地质学家是没办法体会这种感情的。金发碧眼的歌洛白是个迷人的少女,个性有点严肃,观念实事求是,但她很喜爱我。至于我对她,可以说是爱慕了,如果条顿语里面有这个说法的话!我那维尔兰佳人的倩影将我拉出现实世界片刻,进入幻想世界,走入回忆里。我得看看这个方法会得出什么结果。艾克赛,在这张纸上随便写一个句子,但不要一个接一个排列这些字母,而是依次由上往下写下来,写成五六行。

我眼前浮现那位于公于私都是我忠诚伙伴的女子。她每天都会帮我整理叔叔那些珍贵的矿石,和我一起贴上标签。歌洛白小姐真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矿石学家!她最爱钻研这门科学里的难题。我们一同学习,共度了多少甜蜜的时光啊!望着那些被她的迷人双手把玩的麻木石头,我又有多常心生羡慕!

接着是休息时间,我们相偕出门,取道阿尔斯特河边蓊郁的林荫道,结伴前往涂了柏油防水的旧磨坊,它矗立在湖的尽头,衬托得风景更加优美。一路上我们携手闲聊,我告诉她一些趣事,逗得她开怀大笑。我们就这样子走到易北河畔,然后向在白色大睡莲之间游水的天鹅道过晚安之后,搭乘汽船返回码头。

我正在白日梦中,这时叔叔的拳头突然捶在桌子上,把我带回了现实。“我们来看看,”他说,“我想一般人要打乱一个句子里的字母最先想到的,是把每个字由上往下写出来,而不是由左至右。”“呦!”我暗自惊奇。“我得看看这个方法会得出什么结果。艾克赛,在这张纸上随便写一个句子,但不要一个接一个排列这些字母,而是依次由上往下写下来,写成五六行。”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旋即由上至下写了:“好,”教授看都不看就说,“现在把这些字横排。”“好极好极!”叔叔说,把纸从我手上扯过去,“现在有那份古老文件的样子了:元音和子音都一样凌乱,字的中间连大写字母、逗点都有,跟萨克努森的羊皮纸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觉得他的想法非常巧妙。“但是,”叔叔继续对着我讲,“要读你刚才写下的我不晓得内容的句子,我只需要逐一拿出每个字的第一个字母就够了,然后是第二个,接着第三个,以此类推。”

然后叔叔就念了出来。这一念让他诧异非常,而我更是吓了一跳:

Je t’aime bien, ma petite Graüben !(我好爱你,我的小歌洛白!)“什么!”教授说。

没错,我这恋爱中的傻蛋不知不觉写下这种会毁人清誉的句子来!“啊!你爱歌洛白!”叔叔说,口气就像个真正的监护人!“对……不……”我支支吾吾说。“啊!你爱歌洛白,”他下意识地重说一遍,“呃,好吧,我们还是把我的方法应用在眼前这份文件上好了!”

叔叔又回头专心沉思,我一时失慎的告白已经被抛到脑后了。我之所以认为此事失慎,是因为学者不解风情,所幸他的心思都让神秘文件这么重大的事占据了。

就在李登布洛克教授进行他那关键的试验时,他的眼睛透过镜片迸出精光。他重新拿起那张老羊皮纸的手指在颤抖,想必心绪澎湃。最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再以低沉的嗓音连续念出每个字的头一个,然后是第二个字母。我记下他对我念出来的一连串文字:

我承认自己在句子快要结束的时候,开始心跳耳热。这些接连念出来的字母对我丝毫不具意义,因此我等着教授堂皇地吐出一句漂亮的拉丁文。

但是结果谁又能预测呢?叔叔重拳捶下,书桌一阵摇撼。墨水四溅,羽毛笔从我手中跳出。“这不对!”叔叔大叫,“没有意义啊!”

紧接着,他像一颗炮弹飞出书房,雪崩似的冲下楼梯,急匆匆走上国王街,飞奔而去。

第四章

“他出门了吗?”玛特惊喊。她听到前门猛烈摔上的声音跑了过来,那声音震得整栋房子摇摇晃晃。“对!”我答道,“走得连人影都不见了。”“那他的午餐怎么办?”老女仆问道。“不吃了!”“晚餐呢?”“也不吃了!”“怎么会?”玛特双手合十。“他不吃,好玛特,他再也不吃饭了,这个家里的人也不准吃!李登布洛克叔叔要我们全体禁食,直到他破解一道绝对解不开的古老谜题为止。”“老天!所以我们只得饿死了!”

我不敢承认和我叔叔那样专制的人一起,这是极有可能的下场。

老女仆惊恐万分,一路唉声叹气地回到厨房去。

剩下我独自一人时,我动了一个念头,想一五一十对歌洛白倾诉。但是我要怎么离开家?教授随时都会回来。如果他叫我呢?要是他想再接再厉这个连老俄狄浦斯都束手无策的文字游戏怎么办?万一我没回应他的召唤,下场会如何呢?

我看还是留下来比较明智。正好贝桑松的一位矿物学家刚寄了一批硅晶洞来,必须分类。我开始干活。我挑拣,贴标签,把这些内有小水晶晃动的中空矿石全部摆进收纳它们的玻璃柜里。

但这个工作并未让我排除杂念。说也奇怪,那份古老的神秘文件让我耿耿于怀。我的脑子里翻江倒海,我感到一波忧虑席卷过来。有种大难即将临头的预感。

一个小时过后,晶洞都按照顺序陈列架上,然后我躺在那张大乌得勒支绒布扶手椅,头往后一仰,垂荡着双臂。我点燃弧形烟管的长烟斗,烟锅上雕着玉体横陈的慵懒水神。我看着水神逐渐被烟熏成黑人的过程,借以自娱。我偶尔竖耳倾听楼梯间是否有脚步声回响,不过没有。叔叔人现在会在哪里?我幻想他正在阿尔托纳车马大道上丰美的树下狂奔,指手画脚,用他的手杖痛击墙壁,一只手猛拍青草,将蓟花断头,惊扰休憩中的孤独送子鸟。

他会凯旋,还是丧气而回呢?谁会胜出?是密文还是他呢?我一边自问,一边下意识地用指尖夹起那张纸,上头列有我写下的一连串费解的字母。我一再说着:“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打算以造字的方式结合这些字母。不可能!无论是将它们两个两个或三个三个、五个五个或是六个六个组合起来,都绝对无法得出任何可堪理解的内容来。的确,第十四个、第十五个和第十六个字母组合成英文的ice,而第八十四个、第八十五个和第八十六组合成sir。最后,在文件中间第二跟第三行的地方,我也注意到rota、mutabile、ira、nec、atra这些拉丁字。“见鬼了,”我心想,“最后这几个字似乎说明叔叔对文件使用语言的推测是有道理的!甚至在第四行,我还注意到luco这个字,可以翻译成‘圣林’。不过我们也确实在第三行读到希伯来文tabiled这个字,而最后一行有mer、arc、mere这些纯法文字。”

我快被逼疯了!这荒谬的句子里有四种不同的语言!在“冰”“先生”“愤怒”“残酷”“圣林”“变动”“母亲”“弓”或“海”这些字词间会存在着什么关联?只有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可以轻易做出联想,在写于冰岛的文件里出现“冰海”,没什么好惊讶。但是靠这么一点线索去解开余下的密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和一个费解难题奋战起来。我的脑袋发热,双眼眨巴盯着这张纸;那一百三十二个字母似乎围着我飞来飞去,就像血脉偾张的时候,绕着我们的头在空中滑行的银珠。

我眼前仿佛金星乱冒。感觉气闷,急需空气。我下意识拿那张纸来扇风,纸张的正反面相继呈现我的眼前。

在某一次快速翻动中,纸背转向我的时候,我大吃了一惊,我认为自己看见了清楚可辨的拉丁字眼,特别是craterem和terrestre!

我脑子里灵光一现,这仅有的线索让我隐隐约约窥见真相,我发现密码的规则了。要读懂这几句密文,甚至不必透过纸背阅读!不。就按照原状,照我听写下来的,照它被拼出来的模样。教授想出来的每个聪明解法都得到验证了,他说中了字母的排法,也说对了文件使用的语言!他什么都不需要,就能从头把这拉丁句子念到尾,而这个窍门,刚刚碰巧让我找到了!

可想而知我有多激昂!我的视线模糊,看不清楚。我把纸摊平在书桌上。我只消瞄一眼就能成为秘密的主人。

最后我总算安抚了激动的情绪。我逼自己绕着房间走两圈来镇定神经,然后回来沉沉落座在那张大扶手椅里。“来读吧。”我深深吸进一口气之后,对自己喊话。

我伏在桌子上,手指逐一按在每个字母上面,然后一刻未停,一刻未曾犹豫,我高声朗读整个句子。

顿时我惊骇莫名!我先是震惊呆立了好半天。什么?我刚刚得知的事情,真的有人实现了!竟然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走进那里去!“啊!”我蹦起来大喊,“不行!不行!这件事不能让叔叔知道!他一定会跑这一趟的!他也会想要尝尝那个滋味!什么都阻止不了他!像他那样志在必得的地质学家,绝对会不顾一切,以身赴险!他还会带我一块儿去,然后我们永远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再也回不来!”

我的亢奋难以描述。“不!不!不会这样,”我活力充沛地说,“既然我能阻止这个念头进入我家暴君的脑中,我就该这么做。要是让他拿着这张纸翻来覆去,他总会碰巧发现个中窍门的!还是把它销毁吧。”

壁炉里还有一些余火。我不只抓住了那张纸,还拿起了萨克努森的羊皮纸。我的手瑟瑟打战,正准备把东西一股脑儿丢到炭火上,湮灭这个危险的秘密,此时书房门打开了。是叔叔。

第五章

我只来得及把那份不祥的文件从书桌上移开。

李登布洛克教授看上去似有心事沉思。他的脑袋被霸占了,拨不出空当。想当然啊,他在散步的时候就已经把整件事情都钻研剖析过了,把他的想象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在回家来应用几个新的破解法。

果然,他坐进扶手椅中,手持羽毛笔,开始列出一些类似计算代数的公式。

我的眼光追随着他战栗的手,没有遗漏半点动作。会不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结果?我没有理由发抖呀,因为真正的破解法,那个“不二法门”,已经被我拿到手了,再继续找下去一定都只会是白费力气。

在漫长的三个小时内,叔叔头抬也不抬,一声不响地埋首工作,擦掉、重来、划掉再重来,这样子周而复始了上千遍。

我很清楚,如果他依照这些字母能占据的所有位置来排列的话,就能组出这个句子。但我知道就算只有二十个字母,也能构成2,432,902,008,176,640,000个组合。而这些句子里有一百三十二个字母,这一百三十二个字母所能组成的不同句子的数量,至少会有一百三十三位数,几乎不可能列举得出来,数也数不清。

想到解谜的工程这么浩大,我就感到心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幕刚低垂,街上的喧声一阵弱似一阵。叔叔还在伏案耕耘。他视而不见,无视微微开启书房门的玛特;听而不闻,连这位可敬的女仆问他今晚用餐否的声音都置若罔闻。

一点回应都没有,玛特只好走开。而我在挣扎了一段时间后,被一波击不退的睡意攫住,就在沙发的一头睡着了,叔叔则一直在计算和修改。

当我在次日醒来,那位永远不累的工作狂还在埋头苦干。他的两眼布满红丝,脸色死白,头发在他焦躁的手指下蓬乱纠结,他泛紫的颧骨足以指出他跟不可能之事间的争斗有多惨烈。时间分分秒秒流逝,他苦心孤诣。

真的,我觉得他很可怜。虽然我自认为有理由谴责他万般不是,某种感情还是在我身上蔓延开来。这可怜的男人专心一意,连要生气都忘了。他一股劲儿地钻研。由于他的精力并非透过平常的管道宣泄,我怕紧绷的压力随时都会让他爆发。

我一个动作就能松开他头上的铁箍,只要一句话!我却什么都没有做。

我这是出于善心,否则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缄默呢?还不是为了叔叔好。“不行、不行,”我再三对自己说,“不行,我不会说的!我了解他,他会想去。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他有活跃的想象力,为了做其他地质学家没做过的事,他可以不惜性命去冒险的。我要闭紧嘴巴,我会守着这个偶然握有的秘密!泄露它就等于杀了李登布洛克教授!他大不了自己猜出来,我可不愿哪天因为引他走向灭亡而自责!”

我心意已决,于是双臂抱胸等着,未料一件意外之事会在数小时之后发生。

那时玛特想上街买菜,却发现大门深锁,而且那把大钥匙不在锁孔上。谁拿走了?当然是叔叔,就在他昨天晚上匆匆出门后返家时。

他是故意的吗?还是不小心?他想要饿死我们吗?这在我看来有些过分了。怎么可以!玛特和我,我们都是局外人,却要跟着受罪?一定是的,因为我还记得一个令人心有余悸的前例。若干年前,叔叔忙着为他的矿物分门别类,因为工程浩大,他保持四十八小时粒米未进,我们全家人只得跟着他发愤忘食。我因此饿到胃痉挛,对一个天生肠胃健旺的男孩而言,这一点儿都不好玩。

我觉得早餐又要像昨天的晚餐那样付之阙如了。不过我决定当个男子汉,不向饥苦屈服。善良的玛特觉得事态严重,十分伤心。至于我,离不开屋子还更令我担忧,原因自不待言。谁都能理解我。

叔叔仍旧在工作,他的思绪在各种解法的理想世界里游走,他离地球远不可及,也没有人类的基本需求。

接近中午的时候,我饿得饥火烧肠。玛特非常无辜地,早就在昨晚把食物柜里的储存食物都一扫而光,家里半点食物都没有了。然而我继续苦撑,不然面子挂不住。

两点的钟声敲响了。事情不只变得很荒谬,甚至令人无法忍受。我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我开始对自己说,我夸大了文件的重要性,叔叔一定不会相信的,他会看出这是一场骗局。就算他还是想去冒险,无论他要不要,我们都会留住他。而且要是让他自己发现“暗码”的钥匙,我岂不白饿一场?

我昨晚愤而摒弃的那些理由,此刻显得充分极了。我甚至觉得等那么久实在是荒谬透顶,我立刻打定主意。

因此我寻思该如何进入正题,不可以过于突兀,这时教授站了起来,戴上帽子,准备出门。

什么?您要出去,然后继续把我们关起来?不可以!“叔叔!”我说。

他似乎没听见我在叫他。“李登布洛克叔叔!”我提高嗓门再喊了一次。“嗯?”他像个突然惊醒过来的人。“那钥匙?”“什么钥匙?门的钥匙吗?”“不是啦,”我喊道,“密码的钥匙!”

教授透过他的镜片看着我。他铁定注意到我神色有异,因为他倏地抓住我的手臂,连话都顾不上说,光用眼神询问我,但是他的意思是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

我的头从上往下点了点。

他状似怜悯地摇了摇头,仿佛眼前的人是个疯子。

我做了一个更肯定的动作。

他的双眼登时精光灼灼,手抓得更紧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最无动于衷的观众,都能让这场哑然的对话勾起兴趣来。我压根不敢吭声,我好怕叔叔一兴高采烈起来,会把我勒死在他怀里。但是他愈来愈急迫,我不回答不行。“对,这把钥匙!碰巧……”“你在说什么?”他大叫道,此刻他的情绪难以描述。“拿去,”我把我写了字的纸拿给他看,“读读看。”“但是没有意义啊!”他捏皱那张纸,答道。“从头开始读是没有意思,不过从后面开始的话──”

我话还没说完,教授就大吼一声,严格说不是吼叫,是足以撼动天地的咆哮!他的脑袋豁然贯通,脸色立变。“啊!萨克努森你这鬼灵精!”他高喊,“所以你一开始就把句子倒着写了吗?”

叔叔急巴巴扑向那张纸,双眼迷蒙,嗓音哽咽,他从最后一个字母往前推至第一个,读完整个句子。

内容如下:

In Sneffels Yoculis craterem kem delibat umbra Scartaris Julii intra calendas descende, audas viator, et terrestre centrum attinges. Kod feci. Arne Saknussem.

这几句拙劣的拉丁文可以被翻译为:

胆大的旅人啊,

斯卡塔里斯之影在7月1日前

轻抚斯奈佛斯优库尔的火山口,

走下这个火山口,

你将能抵达地心。我已完成此旅。

亚恩·萨克努森

叔叔一读到这里,仿佛意外触碰到莱顿瓶,跳了起来。他一身的胆气、喜悦和信念都让他神色焕发。他来回踱步,抱头,移动椅子,把书叠一叠,还抛扔起他那些珍贵的晶石,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他朝这边捶一下,往那边拍一下。最后,他的神经镇静下来,仿佛过度的精力消耗而形疲神困,落坐在他的扶手椅里。“现在几点了?”他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问道。“三点。”我回答。“哎呀!我的午餐消化得真快。我饿死了。先开饭,然后……”“然后?”“你来帮我整理行李。”“什么!”我惊呼。“还有你自己的!”铁面教授回答,同时走进餐厅。

第六章

听完这些话,一阵战栗猛地蹿遍我的全身。不过我强作镇静,甚至决定装出欣然自喜的样子。现在只有科学论据能阻止李登布洛克教授,而反对这种旅行可能性的优秀论证多得是。去地心!什么鬼点子!我把辩证能力保留到适当时机,先专心用餐要紧。

没有必要转述叔叔在看见空荡荡的餐桌时,爆了什么粗口。叔叔听完了解释,玛特便重获自由,前往市集。她施展拿手绝活,一小时后我的饥火就被扑灭了,可以专心应付眼下的情况。

用餐期间,叔叔心情愉悦,还不由自主开了几个学者间那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吃完甜点以后,他示意我随他进书房。

我依言行事。他坐在书桌的一端,我在另一端。“艾克赛,”他的嗓音颇为温柔,“你是个很伶俐的孩子,你在我疲于顽抗,快要放弃思考的时候,帮了我一个大忙。否则我会迷失到哪里去呢?没有人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孩子。我们即将取得的荣耀,也会有你的一份。”“来吧!”我暗忖,“他现在心情正好,该来谈一谈这份荣耀了。”“首先,”叔叔继续说道,“我要嘱咐你保守这个机密,听见没有?在这个学者圈里面,不乏嫉妒我的人,很多人会想要走这一趟,他们只有在我们回来以后才能知道这件事。”“您真相信,”我说,“会有那么多胆大之人吗?”“那当然!能赢得这样的声誉,谁会犹豫?如果公开这份文件,会有一整支地质学家军队赶着追踪萨克努森的足迹!”“我可不这么确信,叔叔,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怎么会?我们是在书里面发现的!”“对!我同意这几行字是萨克努森写下来的,但是他真的完成这趟旅行了吗?这张古老的羊皮纸难道不会只是他卖弄的一个玄虚吗?”

最后一句话有点太莽撞,我几乎后悔说出口。教授的浓眉皱了起来,我怕自己弄僵了接下来的对话。幸好没事。我那位严厉的说话对象嘴唇勾勒出某种笑意,答道:“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啊!”我有点被激怒了,“关于这份文件,我有一连串的异议,请允许我一吐为快。”“说吧,孩子,不必拘束。我让你畅所欲言。你不再是我的侄儿,而是我的同事。就这样,说吧。”“好,首先我想问您,‘优库尔’‘斯奈佛斯’和‘斯卡塔里斯’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那还不简单?我之前正好收到我在莱比锡的朋友奥古斯都·皮特曼送来的一张地图,它来得太是时候了。去把大书架第二排第四格Z行的第三张地图拿给我。”

我站起来。多亏这些精确的指示,我很快就找到教授要的那张地图。叔叔摊开地图,说:“这是韩德生绘制,最好的冰岛地图之一,我想它会为我们解答你的所有难题。”

我俯身在地图上。“你看看这座由火山组成的岛,”教授说,“注意这些火山都叫‘优库尔’。这个字在冰岛文里面是‘冰川’的意思。冰岛位于高纬度,大部分的火山爆发都是从冰层里挤出来的,因此岛上的每座火山都叫‘优库尔’。”“好吧,”我答道,“但是‘斯奈佛斯’是什么?”

我期待这个问题没有解答。我错了,叔叔接话道:“跟着我到冰岛的西岸。你看到首都雷克雅未克了吗?有?好。现在循着那些被大海侵蚀的无数峡湾往上,停在纬度六十五度下面一点的地方。你看到什么?”“一种类似小型半岛的东西,尾端像一根巨大的膝盖骨。”“你的比喻很正确,孩子。现在,你在这根膝盖骨上看见什么没有?”“有,一座像从海里长出来的山。”“对!那就是‘斯奈佛斯’。”“斯奈佛斯?”“它是一座高一千四百多米的山,冰岛最引人注目的火山之一。如果它的火山口真的直达世界中心的话,那它肯定也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一座。”“但这不可能呀!”我耸肩喊道,反对这种假设。“不可能?”教授以严厉的口吻问道,“为什么不可能?”“因为这个火山口当然都被熔岩、滚烫的岩石塞住了,然后……”“如果是死火山呢?”“死火山?”“对。地表上现存的活火山约有三百座,但是死火山更多。斯奈佛斯属于后者,而且自从远古开始就只出现过1219年那一次爆发。从那个时候开始,它就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属于活火山了。”

听到这些正面的肯定回答,我一时答不上话,只好退一步转往文件里面其他的疑点。“‘斯卡塔里斯’是什么意思?”我问道,“又怎么会扯到7月1日?”

叔叔花了一点工夫思考。我心中燃起了希望,但是一闪即逝,因为他很快就对我做出回应:“你称为黑暗的东西,对我而言是光明。它证明了萨克努森用尽心机,想要具体明说他的发现。斯奈佛斯拥有许多火山口,所以他有必要指出哪一个可以通往地心。这位冰岛学者怎么做呢?他注意到接近7月1日,也就是6月底最后那几天,斯奈佛斯的某一峰——斯卡塔里斯峰——会把影子投射到该火山口,于是把这个事实记入他的秘密文件里。还有比这个更精确的指示吗?等我们到达斯奈佛斯的山顶,还会犹豫该走哪一条路吗?”

叔叔果真回答了我每个问题。我很清楚老羊皮纸上的文字是难不倒他的,于是我不再针对这个主题追问他,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说服他,所以我把话锋转到有科学根据的异议上,我觉得这些问题更加严重。“好吧,”我说,“我不得不同意萨克努森的句子语意很清楚,没有任何疑点。我甚至同意这份文件看起来是真的。这位学者去过斯奈佛斯内部,看见斯卡塔里斯峰的影子在7月1日之前掠过火山口缘,他甚至从他那个时代的传说里听闻这个火山口可以通到地心;但是说他自己办到了,说他跑了这一趟然后活着回来──如果他真的去了的话,不,我要说一百次的不相信!”“你的理由是什么?”叔叔用格外嘲弄的语气问道。“每个科学理论都证明这种事根本不可行!”“每个理论都这么说?”教授装出好好先生的样子,“啊!这些理论真是讨厌鬼!还要继续碍我们的事多久啊!”

我看见他在取笑我,但是我仍然继续说:“对!谁都知道每深入地表下三十米,气温就会升高大约一摄氏度。我们姑且认定这个比例不会变,地球半径有六千多公里,地心的温度高达两百万摄氏度,因此地球内部的物质全都处在炽热气体的状态,因为金属、黄金、白金、最坚硬的岩石都抵抗不了这种热度。所以我理所当然会质疑进入这类空间的可能性!”“这么说,艾克赛,困扰你的是高温啰?”“那当然。就算我们能深入地底哪怕只有四公里,也只是来到地壳的极限,而气温已经超过一千三百摄氏度了。”“所以你怕会被熔化?”“这问题留给您判断。”我闷闷不乐地答道。“我的判断是这样的,”李登布洛克教授神气活现地回答,“无论是你还是任何人,都不能确定地心里面会是什么状况,因为我们仅仅认识它半径的千分之十二而已。科学日新月异,每一个理论都是不断地让新理论推翻的。一直到傅里叶之前,我们不都相信太空的温度会递减吗?可是我们今天不是知道太空里最冷的那些区域不会低于零下四十或五十摄氏度吗?为什么地心的温度不会如此呢?也有可能气温到了某个深度会就此打住,而不是持续升高到连最耐热的金属都能熔化啊?”

叔叔把问题放在假设的领域上,我无话可答。“我就来告诉你,有一些货真价实的学者,特别是泊松,都证明了地球内部如果有两百万摄氏度的高温,因高热熔解的地底物质所出现的炽热气体,就会产生一股大到地壳无法承受的弹力,然后地球就会像充满高温蒸汽的锅炉那样爆炸开来。”“那只是泊松的看法而已,叔叔。”“是没错,但其他杰出的地质学家也同意地球内部既不是由气体也不是水所组成,也不是我们今日所知最重的岩石,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地球将会比现在轻两倍。”“噢!只要有数字,我们想证明什么都可以!”“如果我给你事实,你还会这样想吗,孩子?火山的数目自从远古以来大幅减少,这不是千真万确之事?那么,如果地心真有那么热,我们难道不能推断出它正逐渐降温吗?”“叔叔,如果您要这样一味假设下去,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可是我有话要说。我的看法跟一些能人的看法不谋而合。你还记得英国著名化学家达维1825年来拜访我那次吗?”“不记得,因为我十九年后才出生。”“这样啊。亨佛莱·达维路过汉堡时来找我。我们讨论了很久,在这些议题当中,包括了地球内部的地核是液态的假设。我们两人都同意地球内部不会是液态,而我们根据的理由,科学从未找到反驳。”“是什么理由?”我有些惊讶地问。“那就是液体会像海洋一样受月球吸引,因此地球内部每天会产生两次潮汐,而潮汐会掀起地壳,引发周期性地震!”“但是地表本来就燃烧过了啊,外壳很有可能先冷却,这时热气才遁入地心。”“你错了,”叔叔答道,“整个地球是因为地表燃烧才热起来的,不是其他理由。地球表面是由许许多多的金属组成,像是钾和钠,这类金属有一接触空气和水就会燃烧的特性。当大气中的水蒸气快速变化成雨水降落地面的时候,这些金属就会燃烧,而当水渐渐渗入地壳裂缝,会酿成爆炸和火山喷发。这就是地球形成初期会有那么多火山的原因。”“多聪明的假设!”我有些情不自禁地惊喊。“这是达维在这里靠一个简单的实验让我注意到的。他主要用我刚才提及的金属做了一颗金属球,代表我们的地球。我们滴了一小滴水在它表面上,表面立刻就肿起来,氧化,形成一座小山。山顶开了一个裂口,然后爆发了,同时将热气传导到整颗球去,烫到我们没办法再用手捧着。”

老实说,教授的话开始动摇我了。他一贯的热情与干劲儿让这些论据加倍精彩动人。“你看着吧,艾克赛,”他补充,“地核的状态在地质学家之间,掀起了各式各样的假设。地热说没有什么明证,而照我的看法,根本没这回事,不可能。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而且会像萨克努森一样,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对!”我的兴致也来了,“对,我们会搞清楚的,前提是我们看得见东西的话。”“为什么看不见呢?我们不能仰赖放电现象来照亮我们吗?甚至是大气啊,它的气压不能在我们逐渐接近地心的时候,让大气发光吗?”“可以,”我说,“对!毕竟这是可能的。”“是一定可以,”叔叔得意地回答,“不过别声张,听见没有?这一切都得秘而不宣,这样才不会有人先我们一步发现地心。”

第七章

这么值得纪念的一幕就这样结束了。这场对话令我血脉偾张。我恍恍惚惚地走出叔叔的书房,但是汉堡街上的空气不足,无法让我打起精神,于是我走到易北河畔有蒸汽船的那一侧。蒸汽船来往于城市与火车站之间。

适才得知的事说服了我吗?我没有受到李登布洛克教授的控制吗?我应该认真看待他要去地心的决心吗?我刚才听到的内容,是疯子的癫狂思维,抑或旷世天才的逻辑推理?无论如何,事实在哪里止步,错误又从哪里开始?

我在千百个相互矛盾的假设之间踌躇,却不能抓牢任何一个。

然而,我记得自己曾经被说服,虽然我的满腔热血开始降温,却希望立即动身,别再花时间思考了。是的,此刻的我并不乏扣上皮箱的勇气。

可是我必须承认,一个小时以后,我高昂的志气滑至谷底。我的神经放松了,我从地球的深渊爬上地表来。“真荒谬!”我喊道,“实在太胡来了!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跟一位明理的年轻人提出这种提议?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一定是我没睡好,做了一场噩梦。”

我沿着易北河岸,绕过市区。走上港口之后,一个预感引领我来到通往阿尔托纳的车马大道上。我这个预感果然应验了,因为我立即发现我的小歌洛白踩着轻快的步伐,正熟门熟路地回到汉堡。“歌洛白!”我大老远呼叫她。

年轻女郎停下脚步。我想象她听见有人在大马路上这样喊她的名字,感到有点困惑。我走了十步就来到她身边。“艾克赛!”她惊讶地说,“啊!你是来接我的啊!难怪你会在这里,先生。”

但是歌洛白看着我,没有漏掉我那副忧心忡忡、六神无主的模样。“你怎么了?”她朝我伸出手来,问道。“我怎么了?”我高喊。

我才用了两秒外加三句话,我的维尔兰佳人就得知整件事的始末了。她保持沉默好半天。她的心跳得跟我的一样快吗?我不知道,但是她被我牵着的手却不住颤抖。我们不言不语,走了数百步。“艾克赛!”她终于说话了。“亲爱的歌洛白!”“这趟旅行一定很别致有趣。”

我闻言跳了起来。“是的,艾克赛,你身为学者的侄儿,这样的旅行不正好匹配你的身份吗?一个人能做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来领先群伦,这是好事啊!”“什么!你不劝我放弃参与探险吗,歌洛白?”“不,亲爱的艾克赛,若不是一个可怜的女孩会给你叔叔和你带来麻烦,我会很乐意陪你们一块儿去的。”“你是说真的吗?”“真的。”

啊!女人!无论老少,女人心总是难以捉摸!你们不是最娇羞就是最勇敢的生物!理性和你们就有如井水与河水,互不相干。什么?这丫头竟然鼓励我去探险!她自己还不怕亲身试险。我明明是她的心上人,她还游说我去!

我张皇失措,而且实不相瞒,我感到很惭愧。“歌洛白,”我说,“让我们看看你明天是不是还会说一样的话。”“明天,亲爱的艾克赛,我还是会跟今天说一样的话。”

歌洛白和我手牵着手,但是默然无声,继续走我们的路。我情绪激动了一整天,现在心力交瘁。“毕竟,”我心想,“现在离7月1日还早得很,这段时间会发生很多事,应该能治好叔叔想去地底下游历的狂想。”

我们抵达国王街上的家时,夜色已经落下。我本来预期回到一个静悄悄的家中,按照习惯,叔叔已经就寝,玛特手持鸡毛掸子,就快清理完餐厅了。

但是我没有料到教授会这么急。我发现他在一大群正在走道上卸下货物的挑夫中间,吆三喝四,忙得不可开交。年老的女仆在一旁不知所措。“过来啊,艾克赛。动作快一点,你这该死的小子!”叔叔大老远看见我,朝着我喊,“你的行李还没准备好,我的文档也都还没人整理,我旅行袋的钥匙不晓得跑哪儿去了,护腿套又都还没送到!”

我愣怔原地,发不出声音。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我们真的要走了?”“对,你这该死的小子,竟然去散步,而不是待在这儿!”“我们要走了?”我又用虚弱的声音问了一遍。“对,后天一大早。”

我听不下去了,逃进我的小房间里。

再也无可怀疑了,叔叔刚刚花了整个下午取得旅行所必需的部分物品和器具。走道堆满了绳梯、绳结、火把、水壶、铁钉、十字镐、包铁的棍子、鹤嘴锄……至少十个人才背得动的东西。

我过了恐怖的一夜。次日一大清早,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我决定不要开门,可是我哪有办法抵抗说这话的温柔嗓音呢?“亲爱的艾克赛?”

我走出房间。我以为我这一副因为彻夜未眠而脸色苍白、两眼充血的萎靡模样,会对歌洛白发挥效果,让她改变心意。“啊,亲爱的艾克赛,”她对我说,“看来你精神好多了,睡了一觉让你镇静下来了。”“镇静?”我喊道。

我匆匆跑到镜子前面。没错,我的脸色没有我猜想的那么差。简直难以相信!“艾克赛,”歌洛白告诉我,“我跟监护人谈了很久。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学者,无所畏惧的勇者,你要记得你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他告诉我他的计划、期望、理由,还有打算怎么达到目标。他会办到的,这我不怀疑。啊,亲爱的艾克赛,能这样为科学奉献多美好啊!等待李登布洛克先生的又是何等光荣!他的旅伴也会跟着受惠哪!艾克赛,等你回来的时候,你就是个大男人了,跟他平起平坐,能自由发言,自由行动,还终于能……”

歌洛白脸红过耳,没有把话说完。她的话使我士气大振,可是我仍旧不愿相信我们出发在即。我拉着歌洛白到教授的书房去。“叔叔,”我说,“真的决定要出发了?”“怎么,你还怀疑啊?”“不是,”我不想惹他不高兴,“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这么仓促。”“当然是时间啊!岁月不待人哪!”“可是今天才不过5月26日,离6月底──”“唉!你这个傻小子,你以为去冰岛这么容易吗?要不是你昨晚像疯子般地离开,就会跟我去到利芬德公司在哥本哈根的办事处,就会知道从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只有一班船。”“所以呢?”“所以,如果我们等到6月22日,我们就会去得太晚,看不见斯卡塔里斯峰的影子拂过斯奈佛斯的火山口了!所以必须尽快赶到哥本哈根去找前往冰岛的交通方式。快点去整理行李!”

我无话可说。我上楼回到房间,歌洛白跟着我。她帮我把旅行用品收拾进一只小行李箱内。她从容不迫,仿佛我只是去吕贝克或黑尔戈兰岛散个步而已。她的小手不慌不忙地来来回回。她说话时神色自若,为我们这趟旅行提出最正当的理由来开导我。她迷惑我,但同时我又气她气得要命。我有好几次想动怒,但是她都没留心,继续有条有理地帮我收拾。

终于,行李箱的最后一条皮带扣上了。我走下楼。

这一整天,科学仪器、武器、电器的供应商人数又多了起来。玛特已经失魂落魄了。“先生疯了吗?”她问我。

我做了肯定的动作。“他也要带您一块儿去吗?”

我又做了同样的动作。“去哪儿呢?”她问。

我用手指头往地心一指。“地窖?”老女仆失声喊道。“不是,”我最后说,“在更底下!”

夜幕低垂。我已经不晓得过了多少时间。“明天早上,”叔叔说,“我们六点整出发。”

晚上十点,我像一块石头,落在我的床上。

恐惧又回来占领了我一整个晚上。

我整夜都梦到深渊巨壑!我陷入昏狂。我感到教授健壮的手把我抓得死紧,生拉硬拽!我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坠落深不见底的悬崖。我的生命只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坠落。

我在五点醒来,因为一夜的翻来覆去,辗转不安而全身乏力。我下楼到餐厅去,叔叔已经就座,忙着狼吞虎咽。我心怀恐惧地看着他,但是歌洛白在场,我不便多说什么,只是食不下咽。

五点半,车行声从街上传来。一辆大马车辘辘抵达,准备载我们到阿尔托纳火车站。不多久,车子里就堆满了叔叔的行李。“你的皮箱呢?”他问我。“打包好了。”我用虚弱的声音回答。“那就快点去拿下来呀,不然你要害我们赶不上火车了!”

继续和命运之神对抗,眼看是不可能了。我上楼回房间,然后放任行李滑落阶梯,我跟在后面跑。

此刻叔叔郑重地将他家的“缰绳”交到歌洛白手上,我的维尔兰佳人维持一贯的冷静。她亲吻她的监护人,但她的柔软双唇轻拂过我的面颊时,却无法忍住泪珠。“歌洛白!”我呐喊。“去吧,亲爱的艾克赛,去吧,”她对我说,“此番你离开未婚妻身边,等回来时,她就是你的妻子了。”

我把歌洛白拥进怀里,然后坐上马车。玛特和她站在门口,和我们作最后的道别。接着,车夫一声呼哨,两匹马便往阿尔托纳奔驰而去。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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