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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罗斯)扎米亚金

出版社:北方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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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文版)

我们(中文版)试读:

笔记之一

通告

最英明之线

史诗

此处,我将今晨《联合国报》上登载的文章摘录如下:120天之后,“积分号”宇宙飞船即将竣工。最伟大的历史时刻就在眼前,它将首次进入太空。1000年前,你们英勇的祖先统一了全球,建立了伟大的联合国。而今,你们面临着更加光荣的使命:我们所建造的玻璃电飞船,将喷吐着火焰,进入宇宙深处。而它此番进入宇宙就是为了完成将其他星球上的未知的生物从原始的蒙昧中解救出来,即为它们套上那充满理性之光的逻辑之枷。这是一种充满着数学般精确的幸福,如果它们还懵懂不知,我们的责任便是将这种幸福加诸它们。当然,武力的征服总是要在文字语言之后的。因此,仅以全知全能者之名向联合国全体号码公告如下:凡有能力者,都应竭尽所能撰写论文、史诗、宣言、颂歌及其他各类文章,赞颂这一威武、壮美及伟大之联合王国。这些作品便是“积分号”将要运载太空的首批礼物。联合国万岁,号码们万岁,全知全能者万岁!

我满怀激动地抄写下这一字一句,此刻,我的两颊仍灼烧似的发烫。我们要将这逻辑等式运用到浩瀚的宇宙之中,解放那野蛮的曲线,将它纠正成一条完美的直线,就像联合国这样的直线,这是一条神圣的直线!它英明、它精确、它睿智、它伟大!

我,即D-503,是“积分号”的设计师,也是联合国的数学家,与其他的数学家一样,我的笔也写惯了数字公式,想用它来描述那富于动感的进军乐章,有点困难。因此,我就将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更确切地说,就是将我们的思想记录下来。对,“我们的”;这个意思准确多了。那么,就用《我们》来为这个笔记命名吧。我将用这个笔记记录下在联合国的美妙数学式生活。这样,记录本身就会成为一部赞美诗,是的,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在这篇笔记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的双颊仍然是滚烫的。此刻,我更像体会到了一个女子初次听到腹内胎儿的搏动的心情。它似我,但又不是我。我必须如母亲一般,将我的精力、我的心血全副交予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滋养它,孕育它。最后,忍痛将它从我的躯体上撕裂下来,毕恭毕敬地交给联合国。

我已做好了准备,如同其他所有的号码一样,准备全力以赴。

笔记之二

芭蕾舞

和谐的四方形

未知数X

春天到了。风吹了进来,它来自绿墙之外,从哪个不知名的田野里吹来,带着香甜的黄色花粉。这甜得发腻的花粉弄得我们的嘴唇也跟着干了起来,你不住地舔着它。现在,我在大街上遇到的每个女性(当然,也包括那些男性们)必然也有着这般甜的嘴唇。这么想着,多少有点影响我的逻辑思维。

但是,天空却不然!一片湛蓝,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古代人的鉴赏力真不可理喻。那种被吹嘘得天花乱坠的团团雾气,多么奇形怪状又毫无秩序。他们的诗人竟能从中获得灵感)。我只爱今天这样经过消毒的、完美无瑕的天空。如果我说,我们只爱这样的天空,我相信绝没说错。在这样的日子里,整个世界仿佛都是用最坚固的、永世长存的玻璃烧铸成的,就像那道绿色大墙和我们所有的建筑物。在这些日子,你可以看到这蓝色世界的最深处,可以看到它们至今无人知晓的令人惊叹的方程式,这些你可以在最普通、最习以为常的事物中见到。

不过,瞧那天空!它依然湛蓝湛蓝的,没有一点儿云彩的影子(古人的审美趣味是那般可笑,从那些既毫无价值的,又奇形怪状,甚至没有秩序可言的因水蒸气聚合而形成的团团雾气里寻求灵感),而我则只热爱今天的天空,哦,我也可以说是“我们”只热爱它。只有在这样的天空之下,整个宇宙才似用最坚不可摧的永久留存的玻璃所铸成的,就如同那绿墙一般。在这样的天空之下,我们便能深入到这蓝色世界的最核心,洞悉那至今我们未曾知晓的美妙方程式,而这些方程式我们在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事物中也能看得到。

下面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今天早上,我在“积分号”飞船上照常工作,我无意间看了一眼机床:它们是那样清楚明了,调速飞球不停地旋转着;那发亮的曲柄按照规矩转着圈;平衡器骄傲地晃动着肩膀;钻头也有节奏地转动着,仿佛应和着无声的音乐节拍伴奏。在淡蓝色阳光的照耀之下,我突然间发现了一种难于言表之美,即这个庞然大物的机械芭蕾之舞,简直美极了。

紧接着,问题便来了。这美从何而来呢?为什么这场芭蕾舞如此美妙?随即我自问自答:因为这是一种非自由的运动,这场芭蕾舞意味着绝对的审美服从,这种服从是对理想的非自由状态全心全意的服从。若说我们的祖先,在人生最富于灵性的时候,也曾沉浸其中的话(例如,在秘密宗教仪式和军事行进之中的某些舞蹈成分),这仅代表着,人类天生便具有着非自由的属性,而如今的我们,只是有意识地……

我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上面的话,联络机便发出了咔嚓的响声。我抬眼一瞧,是O-90,当然会是她。半分钟以后,她就会过来,同我出去散步。

可爱的O!我总觉得她的名字恰如其分,她的身高比母性标准低了10厘米,因此,她看上去显得圆滚滚的。不论我讲些什么话,她的粉红色双唇都会变成O形来回答我的话。而且,她的手腕如孩童一般有着一道圆乎乎的肉褶。

当她进来的时候,我脑袋里的逻辑飞轮还在转着,因为惯性的作用,我便和她谈起了我的新公式,当然也包括那机器和舞蹈秩序之美。“太美妙了,是不是?”我问。“是的,简直妙极了……春天到了。”O-90脸上洋溢着柔美的笑。

春天!她居然说的是春天。女人哪!……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们在街上散步,街上有不少号码散步,因为今天是个好天气,这种时候,下午的私人时间号码们都用来散步。同往常一样,音乐塔铜管齐鸣,吹奏着《联合国进行曲》。无数个身着浅蓝色制服(这种制服是从古代的制服传承下来的)的号码们,整整齐齐地四人一排,有序地散着步。每个号码胸前都挂着一枚金色的胸章,上面印着用于区别他们身份的号码。而我——我们,我们这四人一排的小组合仅仅是这奔腾的大海中一朵小浪花而已。我左侧是O-90(如果在1000年前,写这篇笔记的某位留着长发的祖先,可能会可笑地称她为“我的”);我右侧两个陌生的号码,一个是男性号码,另一个是女性号码。

天空瓦蓝瓦蓝的,我们的胸章上映着一个个小太阳,我们脸上洋溢着微笑,没有一丝太阳照射不到的蒙昧存在。到处都是阳光明媚的,你明白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由某种阳光般通透的物体所组成的物质一般。我们踏着铿锵的节拍:特拉嗒嗒嗒,特拉嗒嗒搭,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朝向着太阳光愈走愈高……

此时,我用早上在飞船站时的目光,开始打量眼前的一切,就像我首次见到它们一样:每条街道都呈现出完美的笔直状态,在街道的两旁是锃亮的玻璃路面,而街道边上的透明住所也是美妙的平行六面体,以及由我们这些灰蓝色号码所组成的四方形的和谐队列。我觉得,仿佛不是前几代人的杰作,而是我,恰恰是我自己取得了与过去古老生活战斗的胜利,我才是这一切的创造者。此刻,我更像是一座高塔,我不敢随意呼吸,也不敢挪动自己的臂肘,就像整个墙壁、屋顶、机器都会跟着坍塌一样,瞬间灰飞烟灭。

然后,我的思绪闪回到几个世纪之前,显然,是通过对比,我联想到了在博物馆中所见到的一幕,那是一幅二十世纪的先祖们所拍摄的照片:一条大街,街上有很多杂着五颜六色的乱糟糟的人群、汽车、牲畜、广告、树木、禽鸟及其他色彩……据说,这就是那时候的生活!

这些所谓的确实存在的景象让我吃惊不已!简直不可思议!因为觉得太荒诞了,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而我的右边也随之传来了笑声,仿佛呼应我的笑声似的,我扭过头去,看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脸以及她那一排显眼的洁白牙齿。“抱歉,”她说道,“你刚才打量四周的神情非常激昂,仿佛是传说中的上帝完成了创世的第七日。我觉得,你当时的神情甚至认为,我也是你创造的杰作。因此,我觉得十分荣幸……”

她这么说的时候,表情严肃,我甚至还能感觉出有某些尊敬的意味(可能她知道我是“积分号”的设计师)。但是我有些纳闷,她的眉头还是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X,我有些捉摸不定,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一时之间也没法找到答案。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些窘迫,连忙用我符合逻辑的话解释我的举动。“今天显然已经和二十世纪时的情形判若天渊了,它们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为什么说是不可逾越呢?(多么洁白的牙齿啊!)鸿沟上是可以架桥的啊!你试想一下:和着乐鼓行进的军队、整齐划一的队伍——这些在过去也是存在过的,所以……”“是的,确实是这样!”我大声说道。

真是不谋而合啊。她所说的话跟我在散步前所记述的话居然惊人的相似。你懂吗?甚至连思想结构都相同。这是因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整体中的一员”,因此,我们是如此的相似……

她说:“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见到她那两道眉毛,它们高高挑起,就像字母X上端的两道线一样。我有点不知所措了,我向左边看了看,又向右边看了看。我的右手边是她,颀长、苗条、柔韧,又灵活得像一条马鞭。她是I-330号(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胸章)。我的左手边是O,她又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浑身上下都是浑圆的,而手腕上还有那孩童般的肉褶;我们这排的最后一个是那个陌生的男性号码。他有些佝偻,身体就像字母S。我们这四个人真可以说是迥然不同……

右手边的I-330,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迷惑,随之叹了口气,说道:“是呢,唉!”

说实话,这声叹气正符合我的心境,但是在她的脸上,要不就是在这声音里,我总觉察出有某些说不出的异样来。

我一反常态,言辞激烈地说:“有什么可‘唉’的呢?科学在进步,如果现在办不到,或许再过50年,100年……”“那时候连大家的鼻子……”“是的,就连鼻子,”我几乎大喊起来,“若是有差别,就会有妒忌心……比方说,有人是蒜头鼻,而有的人则是……”“是呢,你的鼻子依照古代的说法,应该属于古典类型了。但是你的手……不,请不要抽回去,伸出来,让我看一看!”

我最不想让别人盯着我的手看。手上覆盖着浓密的汗毛,这非常不成体统,是返祖的现象。我将手伸了出去,假装无关紧要地说:“跟猿猴差不多吧。”

她仔细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说道:“这很有趣,简直是最古怪的和弦。”她不住打量着我,好像在掂我的分量似的,此时眉梢又微微挑起。“他已登记我了。”O乐悠悠地张着粉红色的圆嘴,笑着说道。

我有些不高兴了,我该怎么说她呢?她还不如不说话,现在显然她有点混乱了。这个可爱的O,她的语言速度总是计算错误,正确的算法应该是语言的秒速小于思想的秒速,而她恰恰相反。

在大街尽头的蓄电塔上,钟表敲响了17下。这表示私人活动时间结束了。I-330和S形的男性号码一起离开了。看到他的脸觉得有让人尊敬的意味,我又发觉有点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他。

临分开的时候,I-330又露出她那令人不解的微笑:“后天,请来112号礼堂找我。”

我耸了耸肩膀说:“若是我恰好被分配到那个礼堂的话……”

她居然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你会收到通知单的。”

这个女人让我觉得十分不快,她恰如一个偶然闯进的因子,钻进方程式干扰解题的进程,而你却无法除掉她。终于能和亲爱的O单独待着了——虽然时间并不多了。我牵着她的手,我们一起走过了四条街。到了街口该分手了,她要向右拐,而我则要向左拐了。O温柔地抬起她那晶莹透彻的蓝眼睛,望着我害羞地说:“此刻我多想去你那里,拉下窗帘……就在今天,就在这时候……”

她真可笑。但是我又能怎么回答呢?明明昨天她已经来过了。她非常清楚,我们的下一个性日期是在后天。而这恰好能说明她的思想有时候又会超前很多,就如同给发动机提前点了火一样。

我们分开时,我吻了她的眼睛两次……不,应该说是三次,那令我着迷的、美丽的、湛蓝的、没有一丝阴霾的、清澈的蓝眼睛。

笔记之三

外套

绿墙

守时戒律表

我将昨天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我发觉里边的内容还不够清楚。也就是说,这一切对我们来说是明白清楚的,但对你们来说则未必。你们,是我所不知道的读者,谁知道“积分号”将会被送往何处?那伟大的人类文化史,没准你们仅仅读到了900年前的位置,就如同我们的祖先一样。没准你们并不明白一些基本的知识,比如,守时戒律表、私人活动时间、母性标准、绿墙、全知全能者。可能你们会觉得这些说法十分奇怪,让我来谈这些,虽然有点滑稽,但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这就像是让一位二十世纪的作家,将自己小说中的名词,比如外套、套间住房、妻子等词语解释清楚一样困难。但是,若他小说的读者是那些更古老的原始人,他就必须要说清楚什么是外套。

我可以想象,当原始人看到“外套”这个词,他会在心里琢磨着:“这是做什么用的?只是个累赘罢了。”我相信,如果我这样说,自从200年战争结束之后,我们中的所有人都没有走出绿墙之外,你们也会像野蛮人一样觉得不可思议吧。

但是,亲爱的读者们,你们可以就此动一下脑筋,设想一下。因为这是非常好的决定。我们都知道,整个的人类历史,就是由游牧生活逐渐向定居生活的过渡。所以说,我们最终的生活方式就是定居,而(我们的)最固定不变的生活方式,正是最最自然也最最完美的生活方式。过去的人们,总是从一边流窜到另一边,那是遥远的史前时代的事儿了,因为那时候人们有着某种需要,即与之产生的混乱的战争、商业经济,以及新大陆的发现。但是现在的人们还需要这么做吗?

我知道,这种定居生活人类起初未必能适应。在200年战争期间,城市变为废墟,道路被毁坏殆尽,荒草丛生。森林将城市阻隔开来。在这样的城市中居住,会让生活非常不方便,但又如何呢?试想,人类在尾巴进化掉之后,起初都是不适应的。没有了尾巴,人还不知道该怎么驱走讨厌的苍蝇。可以肯定地说,在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因为没了尾巴而愁眉苦脸。但是,进化到现在,你能想象自己有尾巴吗?或者,你们能想象不穿衣服而全身赤裸地在街上走吗?(不过,也可能你们现在还光着身子出门也不一定。)但道理是相通的:我不敢设想在一个没有绿墙包围的城市中生活,我同样不敢设想,没有数字守时戒律表的生活会怎样。

守时戒律表……此刻它正待在墙上,它有金色的背景,上面的紫色数字正满怀威严又含情地望着我。此刻,我突然想到了古人们所说的“圣像”,突然有想吟诗或者写祈祷文(当然,两者都差不多)的冲动。唉,可惜我不会作诗!否则我就能够写出一首热情洋溢的优美诗篇了。啊,守时戒律表,联合国的心脏与脉搏!

当我们小的时候,也许你们也是如此,在学校里一定读过古代文学中那篇流传至今的最伟大的文献:《铁路时刻表》。但是若将它和守时戒律表放在一处,二者高下立现。它们一个是石墨,而另一个则是金刚石,虽然组成它们的元素相同,都是碳元素,但是晶莹剔透的金刚石永远比石墨要灿烂,它有着永恒的光芒!

当我们翻阅《铁路时刻表》的时候,是那样激动,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但是守时戒律表,这并不是夸大其词,它才让我们所有人成为了伟大史诗中的六轮钢铁英豪。每天早晨,在同一时刻,我们几百万人像六轮机器一样准时地起床,如同一个人一般。而又在同一时刻,几百万人一齐进入工作状态,又同时结束一天的工作。我们恰似那有着一百万只手的一个人一样,在同一秒钟,我们将饭勺送进嘴里吃饭;在同一秒钟,我们走出门散步,我们一同进入讲演厅,又在同一时刻,我们上床睡觉……

当然,我必须承认,时至今日,我们仍然没能找出关于幸福的精确答案。我们这统一的巨大机体,在一天之中有两次将被分解成无数个单独的小细胞。这两次便是所谓的私人时间,它们是16点至17点,21点至22点。在这些时候,你们会发现,有些人会将房间里的窗帘放下来,而有些人会选择在《进行曲》的旋律中走上街头散步;还有些人会像我一样,坐在书桌前忙事情。但是我相信,让那些人叫我理想主义者好了,或者幻想家我也不介意。那一天早晚会来临,等到那时候,一天中全部的86400秒全都被守时戒律表所统治。

我通过书本,以及人们的讲述知道古代人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然,那些人仍然生活在不受管束的所谓自由之中,也就是说,生活在那种毫无纪律性可言的原始野蛮状态之下。我太困惑了:一个国家政权,即使这个政权还不够成熟,怎么会允许人们在没有守时戒律表的状况下自由生活呢?那里没有散步,用餐时间也可以随意安排,甚至人可以随意选择起床和睡觉的时间。有的史学家甚至还提及,那时候连大街上也是灯火通明,深更半夜还有行人走动。

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些。即使他们的智力还达不到聪慧的程度,但也不至于如此愚昧啊!难道他们看不出来吗?这样的生活毫无意义,简直就是集体自杀,虽然是慢性的。那时候的政权由于人道主义的考量,禁令谋害别人,但是它们却容许这种光天化日下的罪行发生。杀死一个人,就是将个人的寿命总和减少50岁,这便是犯罪。但是,若使人类整体的寿命总和减少5000万岁,却不是犯罪。这是多么可笑的逻辑!这则简单的数学运算,随便找出一个10岁的号码,不出半分钟就能精确地计算出来。

但是过去的那些人却办不到,即使把他们认为聪明绝顶的康德们请出来也办不到。因为没有哪个康德会想到要建立科学伦理学体系,即这种以加减乘除为基础的科学伦理学体系。

而且,更为奇怪的是,那些国家(他们居然敢这样称呼!)对性生活完全放任不管。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不分对象、不分场合,甚至不分时间……简直跟牲畜相仿,完全反科学!还有一点,与牲畜别无二致,就是随便生孩子。真是可笑至极!他们会园艺、懂养鸡、会养鱼(我们有十分可靠的材料可以证明这些),虽然他们掌握了这些知识,但是他们却没有按逻辑发展的递进方式发展到最后阶段,即婴儿生育学。他们也没有想到要制定母性标准和父性标准,这也太荒唐了!

这些都太可笑了,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隐隐地便有些担心起来:你们,这些我所不认识的读者们,会不会以为我在说笑?或者以为我就是想嘲笑你们而已,而装腔作势地说出以上那些荒唐的话?

所以,我要郑重地重申,首先,这不是笑话,我并没有开玩笑;而且我也不善于开玩笑。因为我觉得任何玩笑都有谎言的成分;其次,联合国的科学家们已经不止一次地证实了,古代人的生活确实像我说的那样,而联合国的科学是最权威的;再者,若是现在人们还生活在自由之中,也就是说,仍然处于原始的野蛮状态,那国家又从何谈起呢?即便在今天这个时代,在我们这众多号码之中,有时仍会传来猿猴时代的野性之声。对于古人,我们又会有什么过多的苛求呢?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野性之声也不过是偶然现象,是不值一提的。仅仅是机器零件的小故障,很容易修复,而整部机器的伟大的、永恒的运转将不受任何阻碍。若是不得不卸掉那些变了形的螺栓,全知全能者自然会伸出熟练的铁手,而安全卫士也不会熟视无睹……

顺便写一句,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人,昨天我们在散步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双曲线S。大概有一次,我在安全卫士局见过他。这就难怪了,昨天我看到他便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我也想通了为什么见到那个举止奇特的I-330号在他旁边,我竟有些尴尬……

睡觉铃响起了。已经22点半了。明天接着写吧。

笔记之四

晴雨表与野蛮人

羊角风

如果

到目前为止,我生活中的所有一切都明明白白(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比较喜欢使用“明白”这个词)。但是今天……我却有点晕了。

首先,我竟然真的收到了一张前往112号礼堂的通知单,居然被她说中了。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仅仅是500/1000万,即等于2万分之1(礼堂共有500个,而号码则有1000万个)。其次……还是先让我理清顺序,一一道来吧。

礼堂: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建筑,当然,它的组成材料依然是透明玻璃,阳光照射进来,在一圈圈的座椅上,都坐着那些尊贵无比的圆球似的光脑袋。我非常高兴地环顾四周。其实我是想看看,在这一片蓝色之中,我会不会见到O的那粉色的可爱嘴唇。啊!但是我脑海中居然闪现出一副洁白的牙齿,仿佛……不对。今晚21点,O会过来我家。所以,我此刻最想见到的必定是她啊。

铃声响了。全体起立,齐唱《联合国国歌》。接着,录音讲演者全身披着扩音机的金光,冉冉升起。随后洪亮的声音便充斥了全场:“尊敬的号码们!不久之前,考古专家们发掘出了一本20世纪的著作。那位讽刺作家在书中提及了野蛮人与晴雨表。野蛮人发觉,每次当晴雨表停在‘雨’上面时,天就会下雨。野蛮人很高兴,他想有雨,于是就将晴雨表中的水银倒了出来。直到晴雨表恰好停在了‘雨’上面。(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个戴羽毛饰品的野蛮人,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倒水银。底下一阵哄笑。)“你们都在笑,可是你们觉不觉得,其实那个时代的欧洲人更可笑。欧洲人和野蛮人有着同样的期盼,他们也想要下雨,但是他们却毫无办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晴雨表。这样一比较,野蛮人至少还有动手实验的勇气、干劲和逻辑性(虽然这逻辑感是那么的原始)。但是,他至少做出了判断,将因果之间联系了起来:他倒出了水银,即迈出了行动的第一步……”

我仍然在那里,但是突然之间,我忘了眼前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我必须要强调:我遵照事实记录下一切,毫不掩饰),虽然讲演还在进行,且依然是那么妙趣横生,可是我却突然发觉自己不应该来。(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但是,我既然收到了通知,我必须要来的呀!)我突然觉得很空洞无聊,而我这么说又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又努力集中注意力,重新关注起讲演来,这时已经讲演到了此次的主题——我们依据数学结构制成的音乐(数学为因由,而音乐则是结果),他正在讲解最近刚发明的音乐创作机。“……只需要简单地转动手把,谁都可以在一小时内完成三部奏鸣曲的创作。与之相比,你们祖先作曲时却那么难。他们先要获得所谓的‘灵感’,这种东西就像得了羊角风一样奇怪,有了它他们才能完成创作。接下来,我们就来听一段他们经由灵感爆发之后所创作的音乐,这音乐简直可笑至极!这是20世纪的作曲家斯克里亚宾的作品。而这个(此时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一架20世纪的古老乐器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黑色的大箱,被叫作皇家大三角钢琴,从这件乐器上也能看出,他们的音乐水平……”

我再也想不起来下面的话了,可能是因为……我还是实话实说吧,其实是因为我看到了她,是的,就是因为她,I-330出现在了“钢琴”边上。可能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让我有些呆住了!

她穿着一条有些奇怪的古代服装。这条很长的黑色裙将她的身体紧紧裹住,让她的双肩和前胸更显得白皙。随着起伏的呼吸,她胸前的那道阴影显得十分诱人……还有那两排洁白的小牙齿,它们甚至亮得有些刺目……她面露微笑,随后落座,并开始弹奏。这音乐是野蛮的、狂热的、震撼的,就跟古代人的生活一样,缺乏任何理性的因素。人们哄堂大笑,是啊,他们笑得那么有理,仅有几个人没有笑……但是,为什么我也没有笑……

我到底是怎么了?啊,羊角风,这是一种精神病,带着疼痛的病。我好像也得了似的,突然觉得有种轻微的、甜蜜的疼痛,它越蜇越深,越来越痛。尔后,我见到了太阳,它正在冉冉升起,但是这太阳与我们常见的不同,不是那种透彻、明晰,有着幽幽蓝光的太阳。而是充满野性的,它炙热地燃烧着,仿佛要将一切都弄得粉碎……

我左手边的号码用余光看了我一眼,他仍然咯咯笑着。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出他在笑着什么,但是我却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我清楚地看到他嘴边上泛起的小唾沫星子,其中一个冒起了泡泡,然后,“啪”的一声,破了。这一声将我唤醒,我又回来了。

然后,我便跟所有人一样,也听到了那些没有任何意义、毫无系统可言的叮当乱想的琴声。我轻笑着,觉得无比畅快,心情又变得纯粹起来。那位天才的录音讲演者将那个野蛮时代描绘得绘声绘色,就是这样。

后来,又演奏了我们当代的音乐,以与那个野蛮的音乐进行对比。我很高兴地欣赏着我们当代的音乐,简直美极了。演奏厅里回响着那清亮、通透的半音音阶,它们一会儿集中,一会儿分散;应和着泰勒和麦克劳林公式的人造和声,还有毕达哥拉斯的短裤似的全音二次方的转调,曲子的起伏没有哀伤,只有和谐的音律之美,整个音乐采用了弗朗和费谱线条那行星光谱分析似的美丽节奏……简直堪称完美,那么恢宏庄严的曲子、那么富有整齐和谐!而古代人的音乐造诣简直太可悲了,它们那么恣肆任意、那么野蛮,毫无规矩可言。

与平常一样,所有人又四人一列地走出了礼堂。一个熟悉的双曲线身影从我身边闪过,我礼貌地朝他致意。

一小时之后,可爱的O就来了。我的心情舒畅极了,这是一种令人愉悦又健康的憧憬。回到家,我便赶到大楼办公室,将一张粉红色的票子递给值班员,她交给我一张允许拉窗帘的许可证。我们只有在性活动日才被允许拉窗帘。其余的时间,我们都生活在跟空气一样透明的玻璃房中,因此,我们的一切活动全部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够看到。因为,所有人都是坦诚相见的,并没有什么秘密可隐藏。而且,这样的居住环境也减轻了安全卫士的工作压力。否则,肯定会有些令人厌烦的麻烦出现。恰恰是因为古代人的那些不透明的、奇怪的令人难以想象的居所造就了他们的狭隘、可悲的自我。“我的(原文如此!)房子即是我之堡垒。”他们居然说出这类话!

22点,我拉下窗帘,而O也微喘着气走了进来。她的粉红色双唇直接迎了过来,还有手里的一张粉红的票子。我扯下票根,但是我的嘴却怎么也离不开那粉红的嘴唇,直到最后一秒钟,22点15分,我才松开了嘴。

后来,我给她看我的日记,我们还一起说话。我还特别热情地谈到正方形和立方体之美,还有直线之美。刚开始,她着迷地听着,可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便泛起了红晕。接着她清澈的蓝眼睛里便掉下泪来,一滴,二滴、三滴,呀,我摊开的稿页(第7页)已经被浸湿了。墨水化开了,看来,我得重抄一遍了。“亲爱的,若是你愿意,我觉得……”“愿意什么?”难道又是她想要个孩子的陈词滥调吗?或者想要说说别的什么,难道是关于那个女人的?虽说这……我觉得是有点儿……不过,也太荒谬了!

笔记之五

正方形

世界之主宰

愉快又宜人的生理功能

我们又见面了,我的那些读者们,我们这样的交谈形式,就像……举个例子来说,我们是多年的故交。R-13,他可是一个非常出名的诗人,虽然他的嘴唇厚得像古代的黑种人,可是他远近闻名。而你们却生活在遥远的地方,可能是月球、金星、火星或者水星上,我们素不相识,无从知道你们在哪里,又是些什么人。

可以试想:若是一个正方形,假设它是一个有生命的、绝妙的存在,它需要聊聊自己的生活。你们或许会猜到,这个正方形可能没有想过要去谈论自己的四个角,虽然它们都是相等的。但是它想不到这一点,因为它总是这样的,它已经习惯了这样。因此也就不当是一回事了。而我,我有时候也会身处于正方形的这种境地中。比方粉红票子,它的存在是必然的,就像正方形的四角必然均等一样。但是,可能在你们眼中,这也许比牛顿的二项式定理更让人难以捉摸。

那么请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在古时候有位哲人曾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当然,这可能是偶然为之):“爱情与饥饿才是世界之主宰。”所以,人类为了能统治世界就要付出努力来战胜饥饿。当然,我所指的努力是城市和乡村的战争,即那场旷日持久的200年大战。可能是因为宗教的偏见,基督徒将“面包”牢牢抓在手中,丝毫不肯放。而在联合国建立的前35年,我们所赖以生存的石油食物就已经发明了。确实,经过战争,地球上只有十分之二的人存活了下来,也正因为此,地球清除了那些多余的腐败垃圾,而今变得那么生机勃勃!

所以说,这些幸存的十分之二人口在联合国的美好大家庭中过得那么幸福。然后用来构成这个幸福百分比的分子和分母分别是快乐和嫉妒。这一点显而易见,若是在如今我们仍然存在着嫉妒的根由,那么在旷日持久的200年大战中死去的人的牺牲又有何意义可言呢?但是,嫉妒的根由确实存在,譬如蒜头鼻子和古典鼻子的差别(上回散步的谈话便涉及到这个内容),仍然有些人十分招人喜爱,而另外一些人则不讨人喜欢。

这是自然不过的事,从联合国解决了饥饿的困扰之后(代数的观念认为:饥饿便是身体获得福利的总和),便开始致力于征服另一个主宰,即爱情。最后爱情也被战胜,此意即,它被规范化,被组织了起来,纳入了数学的范畴。于是,在300年前,一个划时代意义的法典诞生了,即《性法典》。此法典规定“身为性的产物,每一个号码都对任何其他的号码享有使用的许可权利”。

具体的操作方法,便是技术性的了。首先号码们必须要到性管理局的化验室进行仔细而全面的检查,准确测算出血液中性荷尔蒙的含量,依据此给你制订出相应的性活动日期表。然后,就可以提出申请,自愿与某个或者某些号码产生性行为,然后,你便得到了一个粉红票子的小本子。至此,一切就办妥了。

这是非常明白清楚的,因此,也不会存在任何的嫉妒因由,而担当分母的数为零,自然我们的幸福指数便是无限地大。相对于古人,他们曾因那可怜可悲可叹的爱情而酿成的无数悲剧,在今天不会上演。在我们的时代这只会是和谐、愉快而又宜人的生理功能。就如同睡眠、体力工作、饮食、消化等其他功能一样。所以说,逻辑的力量是那么神奇,它足以让一切得到净化。啊,若是你们,亲爱的读者们,也能感受到这力量的伟大就好了,若是你们也能学会遵从逻辑的指引,并一以贯之,那可多美妙啊!

好奇怪!此刻我笔端流淌着人类历史的最高成就,呼吸着最纯净的空气,但是我的心底却涌上了阴霾,就像蒙着一层不透明的蛛网,中间还有一个长着四只爪子的未知数X。可能,就是因为它,我的爪子,那两只毛茸茸的瓜子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不想谈起它们。也有些讨厌它们,它们就是野蛮时代的印记。难不成我身上真的有……

我想让这些内容不存在,因为这些内容超出了我提要的范围。可是,仔细一想,我又决定保留下来。这样,我的笔记便是精确如地震仪的存在了,哪怕我头脑中任何最细微的波动都能被真实地记录下来。因为,在某些时候,这种波动便有预兆的意味……天啊,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了。我不该这样想,想一想,所有的自然力量和本能问题都被我们解决了,不会有任何意外的灾祸发生了。

此刻,我想通了。看来我心里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应该是源于我所处的正方形状态,这个问题在笔记开头我已经写过了。而我心底深处也没有类似于X之类的存在。我仅仅是担心你们,亲爱的读者们,在你们心头会不会时常盘踞着X呢?我相信,你们会明白我的用心。也会体谅我,我完成这本笔记的难度。我所书写的比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位作家还要难。他们当中,有人为同时代的人写作,而有的人为后世之人写作,但是,却从未有位作家为远古的祖先们写作,或者是类似于远古祖先的未开化的生命存在写作。

笔记之六

意外历险

该死的“清楚”

24小时

我必须再写一次:我觉得我有这样的责任,即在写作过程中毫不避讳任何事。所以,我必须在笔记中列出这些事实:至今我们的生活,连定型化、固定化都没能完全实现。而我们离理想的彼岸也仅仅差最后一步了。所谓的理想,自然是没有任何意外事故的太平境界(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然而,在现实中……瞧,仍然是有些让人不愉快的,比方说,今天我在《联合国报》上读到一篇文章:两日后,在立方体广场将举行审判大典。这表明,有某个号码又起来破坏了伟大国家机器的运行,一些超出预见的意外事故又发生了。

除了这个意外,我自己也有点意外。虽然这件事是发生在私人时间,即特地被用来处理有些意外的专门时间,但是,我仍然……

大概是16点的时候(确切地说,是15点50分),我正在家里。

突然电话铃响了:“请问是D-503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我。”“你有空吗?”“有。”“我是I-330。现在我就去找你,我们一起去参观古代房子。你赞同吗?”

I-330……她总是让我心绪不宁,我觉得不安,甚至有点惶恐。就是因为这样,我更要说:“好吧,我去。”

5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在飞船上了。五月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明亮轻盈的太阳在自己的飞船里优哉游哉的,它跟在我们后面,嗡嗡响着。前面是一片飘浮的白色云朵,它像一大团瀑布一样,胖乎乎,又十分有趣。我们乘坐的飞船前窗开着,风灌了进来,吹得我嘴唇发干,我忍不住舔着它,老得舔几下。

此刻,我已经看到了绿墙外的那一块块模糊的绿地。紧接着,心脏便微微沉了一下。我们在降落,下降,再下降,就像从陡峭的山坡上不断滑翔一样,终于,我们来到了古宅面前。

这幢房子被整个罩在玻璃壳子中,要不然,它早毁了。它长得很奇怪,破败不堪,还有些土里土气。玻璃门旁有个看门的老太太,她脸上满是皱纹,嘴巴更是,密密麻麻的褶皱布满四周,嘴唇已经完全瘪了进去,见不到嘴唇。我没法想象出她开口说话的样子。但是,她的确开了口。“哦,亲爱的,你又来了。来看看我的小房子吗?”

她整张脸都展开了,显得容光焕发。我的意思是,她的那些呈放射状的皱纹就像光线,全部发散开来,显得像在放光一般。“是的,老奶奶。”I-330说道。

她又在放光了:“多好的太阳!你看到没呢?哦,小淘气!真淘气!我知道,我知道。没事儿,你们自个去吧,我就在这里晒太阳。”

显然……我的这位女伴常常来这里。我有点心烦意乱的,想甩掉什么似的,但是却甩不掉——没准就是这天空在作怪,真糟糕!这样的天空却有云块堆在那。

当我们顺着宽大的、幽深的楼梯往上走的时候,I-330说:“这位老奶奶,我很爱她。”“什么意思?”“说不清楚。也许,看到她满是皱纹的嘴。也许,没有什么原因,只是爱而已。”

我不解地耸耸肩。她仍然在说着,并且面露笑容,也许她根本就没笑。

我觉得极其不舒服:“我认为不该这样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不会有‘没有原因的爱’,所有的爱都应该是‘有理由的’。因为自然界的一切都应该……”“清楚……”我想接着说下去,但是,在我自己说了“清楚”这个词之后,我偷偷瞄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发现没有。此刻,她往下望着,而她的眼睑就像窗帘似的拉了下来。

我的脑海里立即闪现出这样的一幕:深夜22点,当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眼睛所及的都是在灯火通明的玻璃方格,而那些之中有一些是黑色的方格,因为它们的窗帘都被拉下来了,而它的后面……那么,在她的窗帘后面又隐藏着什么呢?为什么她会给我打电话?她又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一扇沉重的、不透明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昏暗的、杂乱的住处(这种地方,古代人都称之为“公寓”)呈现在了我们面前。里面摆着一台上回在礼堂见过的怪模怪样的“钢琴”,还有很多杂乱无章的、没有任何秩序感可言的色彩和线条,跟我那次听到的音乐一样。顶部是白色的,而四周则是深蓝色的,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古旧书,它们色彩各异,红的、绿的、橙黄的。还有黄铜烛台、铜佛像,而木质家具的线条也是歪七扭八的,不成体统,没有一条线条能被列入等式。

这种混乱不堪的场景让我几乎忍无可忍了。可是,我的女伴可比我强多了。“这间是我最喜欢的……”突然她像想到了什么,面露着微笑,这就像是一个咬唇的动作,那排洁白的小牙齿也露了出来,“或者应该这样说,这是所有这些公寓中最杂乱的一间了。”“可能将它形容为‘王国’更恰当一些,而不应该说是所谓的‘套间’,”我说出我的意见来,“这就是无数个小型的王国,这里充满了火药味,充满了战乱的恐怖,类似于……”“是啊,确实如此。”她很认真地回应道。

我们穿过一间房间,房间里有几张婴儿床(在古代,孩子也属于私人范畴)。之后呈现的又是一个个房间,以及房间里的东西,有闪亮的镜子、阴沉的柜子、五颜六色的沙发、很大很大的“壁炉”,还有一张红木大床。而我们的那些透明的、漂亮的、永久性的玻璃,仅仅被放在了那些毫不起眼的,小得可怜的窗户上。“那么不可思议啊!这里的人们居然‘因爱而爱’,他们为爱痴狂,为爱而深受折磨……(说到这,她眼睛的窗帘又拉了下来)人类的精力虚耗在这些事情上,是多大的浪费啊。你觉得呢?”

她好像说出了我心中所想,且的确正中我的下怀。可她的笑容却让我心烦不已,那个刺人的X。她眼睑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是,相比这就是令我心烦的原因。我有些受不了了。我甚至想和她吵架。大声地喊叫(就是这样),但是我只能表示出赞同,因为她说的确实是对的。

我们停在了一面镜子面前。此时,我只能透过镜子看到她的双眼。一个念头突然间出现了:人的身体构造也有些不可思议,简直跟这该死的“公寓”差不多。太奇怪了。人的头部是不透明的,而只有两扇非常小的窗户,即眼睛。只有通过它,人们才能看出人的想法。可能是她看出了我的想法,便转向我说道:“看,我的眼睛……你觉得如何?”(这些话有些突兀,于是她又陷入了沉思。)

我面前是两扇黑洞洞的窗子,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另一种生活。我见到幽暗的火光,那是从“壁炉”里发出来的,以及人影的晃动,仿佛……

这其实不难解释,因为我见到了自己的影子。但是,我觉得不舒服,甚至觉得这人不像我。的确,正是周遭的环境令我觉得十分不适。我甚至有些害怕,仿佛自己深陷古代的牢笼之中,那古代生活的旋涡似乎要将我吞噬一样。“你啊,”I-330看着我,说,“你到隔壁房间去待一会儿吧。”她的声音仿佛来自幽暗的双眸,来自那生着壁炉的火上。

我来到了另一间房间,坐了下来。正对面的墙架上有一个诗人的塑像,他长着塌鼻子,相貌一般,我猜这人可能是普希金。此时,他正死死盯着我,似笑似不笑的。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了呢?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荒唐了!这个奇怪的女人,这场莫名其妙的把戏,到底一切都是怎么了?

隔壁柜子的门砰地响了,我听到了似乎是丝质衣服的声音。我想站起身来,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我想……现在我记不清了,也许想骂她一顿,但是,我极力忍耐着。而此时,她出现了。

她身着一件明黄色的短裙,而头上则是一顶宽边的黑色呢帽,脚上有黑色的长筒袜。裙子很薄,是丝绸的。“很明显,你想显得与众不同,但是这样……”

她没有让我继续说下去,而是打断了我的话:“很明显,与众不同就是特别的。所以,与众不同就要违反平等原则……古人所说的‘甘愿平凡’,在我们看来就是要尽的‘义务’。因此……”“说得很对,确实是这样,”我忍不住打断她,“那你又为何……”

她来到塌鼻子诗人的雕像前,再次垂下眼睑,将那充满野性之火的双眼隐藏住。随即,她便开口了。她很认真地(没准她想尽力安抚我的情绪)说道:“古人们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人呢?居然称他为诗人,你不觉得荒唐吗?不但人们容忍他的所作所为,甚至还敬佩他。多么卑躬屈膝的思想!你认为呢?”“很清楚……我的意思是说……(这句该死的‘很清楚’!)”“是的,我懂。可是,事实上,这些诗人与那些成就帝位的君主相比,具有更强的主宰性。但是,那些君主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关起来,消灭掉他们呢?而在我们这里……”“是,在我们这里……”我还没有说完。

她便大笑了起来,她的眉眼里都是笑意,仿佛画出了一条曲线。我发觉那笑如同一条激越的,弹力十足的鞭子一般柔韧。当时我浑身发颤。我想做点儿什么……我要揪住她……可是,我也不记得了……我就下意识地看了下我的金色号码牌:16点50分。“你不觉得是时候该离开了吗?”我尽量有礼貌地问道。“如果我想让你和我一起留在这儿呢?”“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10分钟后,我必须出现在礼堂。”“……所有号码都有责任完成艺术和科学的必修课程……”I-330将我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随即,她拉下了窗帘,抬起她的眼。幽暗的眼睛里有熊熊烈火在燃烧着。“在医疗部有个医生,他登记了我。若我去求他,他一定会给你开一张病例证明,证明你生病了。如何?”

我明白了。现在我终于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原来她有这样的目的。“原来如此!不过,身为一个诚实的号码,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应该立刻前往安全卫士局……”“哦?”她又使出那勾人的微笑,“我非常想知道,你会不会去?”“你仍旧不走吗?”

我抓住了门把手,它是铜制的,而我的声音也像是铜制的。“等一下……行吗?”

她来到电话机旁,给一个号码打电话。当时我太紧张,居然没有听清那个号码。只记得她说:“我在古宅等你。是的,是的,只有我一个……”

我拧了铜把手:“我可以用飞船吗?”“当然可以!随便。”

走到门口,老太太在太阳光下打瞌睡,仿佛一株植物。她那满是皱纹的嘴再一次张开了:“你的那位,怎么,她要一个人留下来吗?”“是。”

老太太的嘴合上了。她摇着头。显然,连她那已经衰退的脑袋都深知干这样的蠢事是那么危险。

17点的时候,我已经在礼堂了。这时我突然想起来,我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来,刚才我对老太太隐瞒了些什么:I并不是单独一个人。我并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却骗了老太太。我觉得也许是这件事让我没法集中精力听课。但是,是啊,其实是她不是一个人在那儿——我难受的应该是这一点。

21点30分,这一小时是我的私人时间,原计划我是要到安全卫士局去的。但是,经过这一天的历险,我非常累。而且,只要在两天之内报案都是算数的。因此,我决定明天再去,反正还有24小时呢。

笔记之七

很小的眼睫毛

泰罗

天仙子草与铃兰

深夜。满眼都是绿的、红的、蓝的各色颜色;那架红色的钢琴,还有那黄色的短裙。接着眼前又是一尊佛像,突然它抬起了铜眼皮,佛眼中竟然流出眼泪来;而那连衣裙也渗出血液来,而镜面上也是液汁,大床上也是,还有儿童床……太恐怖了……简直是一阵甜蜜的恐怖……

我突然醒了。见到眼前是柔和的蓝色之光。墙玻璃、椅子,还有桌子都闪着蓝色的光亮。我的心终于平复了下来,不再狂跳。液汁、佛像……简直荒诞透了!太明白不过了,我生病了。我从来都不做梦。据说古人常常做梦,而且做梦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怪不得,他们的生活中充斥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事物:绿色、棕红色,佛像,流淌的液体。如今的我们十分清楚这一点:梦是非常严重的精神性疾病。而我,在接触这些之前,我的头脑就是一台精确的、干净而又闪亮的机器,但是如今……确实如此,我觉得大脑里有某种陌生的存在,就像眼睛里进了一根很小的睫毛。虽然全身都十分正常,可是对眼睛来说却万分难受,一分一秒也忘不掉……

令人愉快的清脆铃声响起了:7点钟,起床时间到了。通过眼角的余光,我知道左边和右边的玻璃墙里,跟我一样的人们,他们以跟我一样的动作穿衣。我觉得无比振奋,我就是一个强大统一体的一部分。精准的手势、同时弯腰、同时转身,这是多么精确之美啊。

确实,那位叫泰罗的古人的确堪称天才。只可惜他没能想到将自己的管理方式应用到生活领域,用它协调一天的24小时;而今他的体系已经被精确地应用到每分每秒。我实在不知道这些古人的想法,他们可以任由康德这类人写出几个图书馆那么多的书,而却对于泰罗的这一预见置若罔闻。

吃完早饭。众人齐声高唱《联合国国歌》。随后依然四人一列地进入电梯。我们听到马达的轻微声响——人随之下降,下降,再下降,我的心脏有些许震动。突然之间,又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大概这便是梦所留下的印记。啊,我记起来了,昨天在飞船上,我也曾有过这种降落的感觉。但是,一切都结束了。我是对的,昨天我很坚决地拒绝了她。

坐在地铁上,我知道我离“积分号”越来越近了。这时候的“积分号”一定躺在飞船的装配台上,它在淡蓝色的阳光下发着微光。我闭上眼睛,想着公式:我又计算了一遍需要多大的初速度它才能飞离地球。因为爆炸原料的力量,因而“积分号”每一秒的行进都会发生质的改变。公式是庞大而复杂的,我必须计算得一清二楚。当我在严谨的数学世界中遨游的时候,仿佛觉得有人来到我身边,似乎还触碰了我一下,“不好意思,打搅了。”这个声音是确实存在的。于是,我睁开了双眼。

一抬眼(可能是仍然沉浸在数字之中),仿佛眼前有个物件飞速远离我而去,再仔细分辨,这是一个脑袋,接着是它旁边的两只粉红色的招风耳。随后便是后脑勺从上到下的弯曲曲线,宛如字母S。

透过代数世界的玻璃,我再次体会到眼睛中掉入的睫毛。我心中隐隐不悦,今天我该……“没关系,不用客气。”我朝他微笑了一下,同时又点头致意。

他的胸章此刻我也看清楚了:S-4711(这很有趣,怪不得我首次见到他时,就会将他与S联想到一起,这是某种下意识的视觉印象)。他目光炯炯,犹如两根尖利的芒刺,快速地钻进我的身体,而且愈钻愈深,仿佛要进入我的内心深处,获悉一些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突然,我又想到了那个讨厌的眼睫毛,他便是安全卫士人员,不妨此刻就来个痛快,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给他。“嗯,昨天,昨天我去了古宅……”我好不容易说出了这句话,可是声音却好奇怪,干巴巴的,我甚至想咳嗽几下。“这很不错啊,真不错。从那儿的材料里你应该能够得到一些更富有意义的结论。”“是啊,可是……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一个人去那里的,同行的还有I-330,而且……”“I-330?你运气可真好!她是个非常富有才华的女性,而且还十分幽默,有不少人崇拜她呢。”

哦,可不是嘛,上回散步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或许他们,她登记了他。哦,不,我没法告诉他。绝对不能告诉他。“是啊,你说得很对!的确是这样!”我微笑着,笑容十分灿烂,但是我知道,那样子肯定很蠢,尤其是那微笑,显得我愚蠢至极。

芒刺又钻进了我的心底,随后又飞快地钻了出来,回到他的眼中。他不置可否地笑笑,朝我点了一下头,就转身离开了。

我拿起报纸,遮住脸,假装认真看报(其实,我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我),没一会儿,我便将眼睫毛、芒刺的事忘诸脑后了。因为报上的一则消息:“根据可靠情报,一个秘密的地下组织在私下进行所谓的解放运动,妄图颠覆利于国民的约束条例,他们的踪迹我们已经获悉了。”“解放”?太奇怪了!人类的犯罪本能居然如此强烈。我说“犯罪本能”是有原因的:自由与犯罪总是相生而存的……这类似于飞船的飞行和它的速度之间的关系。若是飞船速度为零,那它就没法飞行。若人没有自由,他自然就不会犯罪。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要想让人类远离犯罪,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人类远离自由。我们脱离自由还不算很久(从整个宇宙的范畴上来看,几个世纪也可以算是不久而已),某些可悲又可怜的白痴就又出来捣乱……不,我真想不通,昨天我为什么没有去,我应该马上去,是的,马上去安全卫士局。16点以后,我一定要去。

16点10分我来到了街上。在街角我意外遇见了O。她欣喜若狂,看到我兴奋得满脸粉红。这是一场多么及时的相遇啊!她单纯可爱,我正需要朝她倾诉。她会支持我的……但是,也不需要这样,我已经想好了,不会改变主意了。

音乐机器仍然演奏着《进行曲》,这首曲子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准时地播放。这种不断重复、富有规律的节奏是那么优美,又是那么令人愉悦啊!

O走向我,“我们去散步吧。”她的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不住瞧着我。这美丽的蓝色犹如两扇窗子,通往她纯净的内心世界。我可以一眼看穿,甚至是毫无阻碍地看进去,看到里面空无一物。我的意思是说,那里面什么多余的东西都不存在。“不,我不能散步。我要去另一个地方……”接着我便告诉了她,我要去哪儿。她的表情让我有些意外:她那粉红色的圆嘴忽而转成了弯月,嘴角往下撇着,流露出一种不屑,仿佛什么东西倒了她的胃口。我突然有点儿想发火了。“你们这些女性号码,都有着严重的偏见,简直没救了。你们简直没法使用抽象思维。非常抱歉,我只能使用这样的措辞,这便是头脑迟钝的意思。”“你居然,居然要去找那些间谍,这太可耻了!……算了,我不想说了!居然我刚刚还去植物馆给你采铃兰……”“为什么要说‘居然我’,干吗要使用‘居然’两个字呢?毕竟是女人。”我气愤地(我不得不承认我不该这么做)抢过她手中的铃兰。“铃兰,看看吧,这就是你的铃兰,它很香,是吧?只要进行一点儿逻辑性思考也行啊。铃兰很香,的确如此。但是你不能仅仅谈论气味,说它是香或者不香,从而判定出它是好或者不好。你不能这样,对不对?铃兰有铃兰的香气,而天仙子草也有天仙子草的臭气,它们都是气味。古时候有间谍,而今也有……间谍,说出来也无妨。但是这一点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古时候的间谍是天仙子草,而今我们国家的间谍则是铃兰。是啊,他们就是铃兰!”

她那粉红的嘴唇不断地发抖,仿佛要笑似的。如今我清楚了,其实是我的误解,当时我以为她就要笑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因此,我的嗓门更高了:“是啊,他们就是铃兰。这很可笑吗?并非如此吧。”

每个经过我们身旁的光球似的脑袋都转向我们看着。O柔媚地挽住我的手说:“你怎么了?今天好像有点不同……你难道是病了?”

那个梦……黄颜……佛像……我终于明白了:我必须要去卫生局。“对啊,我应该是病了。”我回答道。心里居然有一丝庆幸(这是多么矛盾的心情啊;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啊)。“你现在就得去看医生。你知道,你必须得健康,这不需要我说。”“亲爱的O,你说得太对了,非常对!”

我没有去安全卫士局,因为我必须要去卫生局。在那里我一直待到17点。

而晚上(恰好那里的人已经下班了),O来我这里了。我们没有拉下窗帘,而是仔细演算着一本古老的习题集的算术。做这些会让我们头脑清楚,思维也能得到净化。O静静地坐着,她头稍微向左边歪着,舌头顶着左颊,正苦思如何计算出结果。她的样子十分孩子气,我很爱她这副神情……我感觉舒服多了,什么都是那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切都又美好了起来。

最后她不得不离开了,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深呼吸了两口气(这个临睡前的呼吸动作对身体有益)。突然,一股淡淡的香气冲入我的鼻腔,一件不愉快的事涌上我的心头……我立即发现了它,那株藏在我床上的铃兰。瞬间,所有的回忆又搅了上来,让我情绪难宁。她真不该这样做。是的,我没有去安全卫士局。因为,我生病了,这可不是我的错。

笔记之八

无理数

R-13

三角形

我第一次碰到-1的平方根,是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在念小学。虽然时隔多年,但是往事依然清晰:在一间明亮的球形大厅里,坐着100位脑袋圆圆的小男孩,前面是我们的数学机器,因为它实在是太老旧了,在开始上课之前,老是会发出“啪啦啪”的声音,所以,我们叫它啪啦啪老师。那堂关于-1的平方根的讲述也是那样,在上课之前,值日生照常将它的背上插头插上,当扩音机发出了“啪啦啪”的响声之后,授课开始。我当时边哭,边用小拳头捶着桌子喊:“我不要-1的平方根,将它从我的脑海里消除吧。”这个无理根就如同别人的某些可怕的存在一样,它无声无息地钻进我的脑子里,让我不得安生,我找不到答案,没法解开它,因此心烦意乱,痛苦之极。

而今我又碰到了这个-1的平方根。我翻看前一篇笔记。我意识到,我在自欺欺人,目的就是为了避开这讨厌的-1的平方根。什么生病的事,简直就是扯淡。我完全有能力来到安全卫士局。若是这件事发生在一周之前,我肯定早就去举报了。但是,此时为什么我会犹豫不决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今天也是这样。在16点10分,我已经来到了亮闪闪的玻璃墙前面,眼前便是安全卫士局的牌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亮闪闪的。透过透明的玻璃墙,我见到门里工作的人们,他们整齐地排成一列,身上的灰蓝色制服令人心生敬畏,他们的脸部发出幽幽的蓝光,犹如古代教堂的长明灯。他们在这里工作,肩负着伟大的责任:为联合国奉献一片赤胆忠心,在国家的祭坛上有他们的爱人、朋友,甚至是他们自己的身躯。连我都想加入这光荣的战列,与他们并肩作战。但是,此时,我却犹豫着,我的两只脚牢牢地钉在地面上,不能挪动一步。我就那么站着,痴痴地站着,一动不动……“嘿,数学家,做白日梦呢吗?”

我吓了一跳。我眼前出现了一对乌黑的眼睛,眼中还闪着笑意,接着看到那张厚厚的嘴唇。是诗人R-13,我的老友。站在他身边的是粉红色的O。我气愤地扭过头去。我心里想着,若不是他们来碍事,我早就进入安全卫士局了,而那个盘亘在头脑中的-1的平方根也早已脱离开我的头脑,被扔得远远的了。“谁说我在做白日梦,我是在欣赏得出了神。”我不留余地地回击道。“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的老友,你不适合当数学家,而是应该去当个诗人!我是说真的,来我们那里吧。成为一名诗人。怎么样?如果你想的话,我马上就帮你安排,如何啊?”

R-13说话语速总是很快,那些字母从他那两片厚厚的嘴唇里蹦出来,嘴边都是唾沫星子,每当碰到要送气的辅音字母,口水就像喷泉一样溅了出来。“我是为科学服务的,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我皱着眉头说,我不热衷于开玩笑,而显然R-13却十分擅长此道。“唉,你不该这样想,所谓的科学只是一种胆怯的表现罢了。你只是用一堵墙将无限包裹其中,而不往墙外边去看一看。就是这样,若你朝墙外看一眼,你肯定会觉得眩晕,所以,你宁愿闭上眼……没错……”“墙才是所有人类该遵守的界限……”我反驳道。

R接着口若悬河地反驳着,而一旁的O则微微媚笑着。我甩了下手说:“你们笑好了,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些。”我没空跟他进行辩论,我眼前需要解决的是那个讨厌的平方根,将它赶跑才是我要立马解决的问题。“你们看,这样可以不?”我接着说道,“你们一起到我那里去,做几道算术题(我想起了昨天的那个令人心安的时刻,可能今天也能这样度过)。”

O看了一眼R,随后眼波流转地看着我,她的脸颊上泛起柔和又令人心醉的粉红色,如同那粉红的票子。“可是今天我……我的票子登记了他。”她朝R看了一眼,说道,“而他今天晚上有事……因此说……”

R湿润而发亮的嘴唇,翕动着说:“那不要紧的,我们差不多半小时就可以了。O,是吧?我对你的算术题没什么兴趣,不如你来我这里聊天吧。”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害怕和这个我单独待着,这个我是这样陌生,虽然他也同样地佩戴着“D-503”的胸章,仿佛只是某种巧合才会如此的。因此,我便答应了R的邀请。虽然他一贯缺乏逻辑性,也没有科学精神,甚至还不曾有诗的音韵,但至少,我们还是朋友。而且就在三年以前,我和他同时选了这个迷人的、可爱的O。所以,这多少让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层,比学生时代要好多了。

我们终于到了R的房间。屋里的所有摆设跟我房间里的一模一样:守时戒律表、玻璃软椅和桌子、柜子,还有床。然而,当R走进来之后,他搬开了一张圈椅,接着又是一张——转瞬之间,屋里的秩序感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平衡被打破的混乱,也破坏了欧几里得几何公理。R一点儿也没变,依然是那样。在学习泰罗管理法和数学之时,他总是成绩最差的那个人。

我们一起聊到了“啪啦啪”。那时候我们都很喜欢它,于是就将很多写满感谢话的纸条贴在了他的玻璃腿上。还有给我们上课的法律课老师。他的嗓门非常大,每次说话的时候,扬声器里会送出一阵阵风来。我们便扯着嗓子跟它一起念。记得有一回,爱搞恶作剧的R-13就弄了些皱巴巴的纸团,将它们塞到了喇叭里。从那以后,每次念课文,喇叭里就会飞出很多纸团来。最后R接受了惩罚,但是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我们三个笑个不停。是的,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如果它跟古代人那样,它成为一个活人,那又会怎么样呢……”R忍不住猜想着,接着,他那两片厚嘴唇又不断冒出唾沫来……此刻太阳透过天花板和四壁照了进来。我们都被阳光包围着,而它的影子则在我们脚下。O温柔地坐在R-13的腿上,她漂亮的蓝眼睛也闪着可爱的光。此刻,我觉得分外平静,心烦的情绪也不在了,-1的平方根也安静了下来,不再出来捣鬼……“你的‘积分号’如何了?它是不是很快就会进入太空去完成启迪太空居民的任务啦?加快进程吧,再快点!否则我们这些诗人会写出更多的诗篇,让‘积分号’都载不动。每天8点到11点……”R一边笑着,一边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他的后脑勺有些方正,看起来活像小手提箱,我立即便联想到一幅古代的画作——《在马车里》。

我心情愉快地问道:“啊,你也在为‘积分号’创作吗?你快说说你都写什么啦?比方,就说说今天的感想吧。”“今天啊,今天我什么也没写。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处理……”他说到“别的事”的时候有点犹豫,因此又喷了很多的唾沫出来。“那是什么事情啊?”

R皱了皱眉头:“若是你很想知道,我就不妨直说了吧,嗯,其实,我是在写一份判决书,我想以诗歌的形式呈现出来。而被处决的正是我们中的一员,是的,他也是一位诗人。就是精神错乱了。有点白痴……我们在一起相处了两年多,本来什么都好好的,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就疯掉了。他居然说什么:‘我是天才,我凌驾于法律之上’。他还写过不少疯话……唉!我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R的厚嘴唇不再向上翘起,而是突然耷拉了下来,眼里的光泽也突然消失了。他突然站起身来,别过身去,眼睛透过玻璃看向外面。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到那个小箱子,心中暗想:“此刻,他的小箱子在翻腾着什么呢?”

接着,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我觉得有些不妥,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幸运的时候,那些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几个作家的名字)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有心地高声说道。

R转过头来,看向我,同时,他从厚嘴唇里又喷出很多话来,但是,他的眼神却没有了先前的光泽。“是啊,我可爱的数学家,我们多么幸运,我们多么幸运啊!我们在这个美好的算数黄金分割点上……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从零到无限大,从痴呆的人到聪明如莎士比亚的人,我们都进行了积分化。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么的和谐统一。是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她,那个女号码,想起了她说话时的语调。我意识到在他们之间有一根很细的线(到底是什么线呢?我说不清楚)。而此时联想到这些,真是我的不对。那个讨厌的-1的平方根又回来了。我看了看证章:16点25分。粉红票的使用时间只剩下35分钟了。“我必须得走了……”我吻了O,和R握手道别,转身朝电梯走去。

我已经来到了大街上,当我穿过马路来到街对面时,再回头看那幢玻璃大楼。很多灰蓝色窗子被窗帘遮上了。那是美妙的泰勒式幸福。我找到了R-13家所在的小方格,窗帘已经放下了。

亲爱的O……亲爱的R……原来R身上也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下这个“也”字),是的,他身上也有着某种隐秘的心事。而我们三人,即我、R和O——我们是稳定的三角形,未必是等腰三角形,但一定是个三角形。我们,若是采用古人的说法(这可能对你们星球的读者来说更容易理解一些),我们亲如一家。偶尔,我们可以躲进这个牢固的三角内休息。即使是短暂的也好,这短暂的躲避也会让你心情愉快。

笔记之九

祭典

铿锵格

巨手

今天是个气氛庄严的日子,在这样光辉的日子里,你会忘记我们自身的一切,包括我们的弱点、我们的不精确性以及我们的病痛。周遭的一切都如同崭新的玻璃一样,通透、坚实、永恒。

我们身处在立方体广场。广场上的观众台是66个同心圆,有66排号码坐在那里,他们的脸上泛有安详之光,眼中满是肃穆的光亮,也许这便是联合国的光辉。女号码的嘴唇似殷红的鲜血所染就的花朵。那坐在座位前几排的则是一串串娇嫩的花带,他们是孩子们的笑脸。整个广场流露出肃穆又庄严的气势。

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材料来看,古人的礼拜仪式与我们今天的祭典非常相像。但是他们所顶礼膜拜的是上帝,即那个可笑的,古人所臆造出来无所不能的天神。我们可不会那样愚蠢,我们膜拜的是理性之神。他们所谓的上帝,只是让他们陷入不断的自我反省和痛苦无比的寻觅之中,什么也不会赋予他们。除了所谓的自我牺牲之外,甚至连那些牺牲的意义都没有搞清楚,他们仍然困惑,仍然蠢笨。与之相比,我们的理性之神则帮我们解决所有的难题,它又是平静的、祥和的。

今天是联合国最盛大的祭典,也是对200年大战的回忆,是全体对个人,是总和对单一的胜利!

而今,有一个号码就站在广场中央的立方体高台上,他虽被阳光照耀着,但脸色却如此苍白。不应该说是苍白,而应该说是无色的,类似玻璃般透明,不但是脸孔,连嘴唇也是透明的。但是他的双眼却是黑森森的,就像要将一切都吞噬掉的可怕黑洞一般。标志着他特征的胸章早已被摘除了。他的两只手用火红的带子捆住(这是古代的习俗,大意是这样的:那时候,还不存在联合国,因此,被判有罪的人肯定觉得自己有权利抗争,所以他们的手要用铁链铐住)。

在立方体高台的顶部有个一动不动的机器,它是死刑机。而在死刑机旁矗立着的则是凝然肃穆、身躯如金属铸成的全知全能者。我们在下面朝上望过去,因此,并没法看清他的面容,而只能见到他那棱角分明、匀称简朴的线条轮廓。

还有他的手……这跟照片上的效果是一样的,如果手足够近的话,你会觉得它非常强大。而此时,我们的注意力都被它们所吸引,忘记了其他的一切。只是专注在那一双沉甸甸的大手上,此刻,它们正稳稳当当地放在膝盖上。它们太重了,简直膝盖有点无法承受了……

突然,一只巨手缓缓地抬起了,庄严又沉重的命令由此而发出。观众台上的一个号码走了上来,这是遵照手势做出的回应。他是一名诗人,今天他非常幸运地向祭典献出自己的诗篇。

紧接着,全场响起了铿锵有力的诗句,每一句都指向那个疯狂的、丧失了理智的号码。此刻他正被反剪着双手,立在台阶之上,等待最终的宣判。

……一片火光。在这铿锵格的朗诵中,房屋也要坍塌了一般,周围泛起黄色的光,墙瞬间便倒塌了。绿色的树干被烈火烧干,流淌出脓液,最后余下焦黑的枯枝。随之普罗米修斯降临了(这当然是指我们):“火焰被锁上了枷锁,他用机器和钢铁,在混沌的世界中建立秩序的法则。”

一个焕然一些的世界出现了,这是钢铁浇筑的世界:钢铸的太阳、钢铸的森林、钢铸的人类……突然出现了一个疯子,他“打开了枷锁,火又再次出来兴风作浪”,而世界又进入了混沌之中……十分可惜的是,我没法记住这首诗。我只记得,当聆听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最恰当的,也是最富教育意义的比喻了。

那沉重的铁掌又再一次举起,于是,立方体高台上又出现了一个诗人。我吃了一惊,不由得站起身来。居然是他!这怎么可能呢?但是,就是他,那厚厚的黑人般的嘴唇……他怎么没跟我说起呢?他居然被赋予了如此伟大的使命……他的嘴唇在瑟瑟发抖,居然变成了灰色。我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毕竟近在咫尺的是我们的全知全能者,他可是联合国的灵魂人物啊。还有身旁的众多安全卫士们,但是,即使是这样,也不要显得过分紧张啊。

诗句锋利无比,又干脆利落……就像利斧一般砍削,字字短促却分外有力。它述说了我从未听过的罪恶,他居然写出亵渎全知全能者的诗篇,说他是……天哪,我怎么能重复那些字眼呢?

R-13念完诗,面色苍白地走了回去,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地方,而是直视着脚下的路,最后坐下。(想不到,他居然这么腼腆。)我突然看到另一张脸,在他的身后。那是一张尖尖的脸庞,呈深色的三角形,转瞬即逝。接着,我的眼睛跟数千双眼睛的目光,一齐投向了死刑机。然后,便见到那只钢铁铸成的巨臂第三次做了个手势。

那个囚徒被风吹得有些摇晃,他慢慢地走了上去。一级、二级、三级……直到走到最顶端的台阶之上。终于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昂起头,脸望天空。如命运般沉重的全知全能者走了过来,在死刑机四周环顾一圈,巨掌放在了操纵杆上……全场肃穆,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巨掌之上。它承载着几十万伏电压,它执行了成千上万人的意志,这又是何等威严而伟大的使命啊!

这一秒钟分外长,终于,手臂一动,操纵杆被压动了,电流接通了。明晃晃的刀刃,只是微微颤了一下……死刑机的管道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咔嚓声,一阵轻烟将那个号码笼罩住,只一瞬,他便开始消融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顷刻间,他的身躯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摊洁净的液体。在这之前,他还是有着鲜血涌动的生命……

这一切的原理,我们再熟悉不过了。这是物质的分解,即人体原子的分裂。但是每次欣赏这样的分裂过程,我们总能感觉到全知全能者的超人伟力,就像在看奇迹般观看这场祭典。

女性号码们涌了上去,她们簇拥在全知全能者身边,她们露出红彤彤的脸颊,激动地张着红润的小嘴,手中拿着的鲜花在微风中招展着。这是惯例,有10名女性号码可以在全知全能者身上装饰鲜花。而全知全能者则如最高司祭一般,肃穆而缓慢地走下台阶,缓缓地在观众席间走过。所有女性号码伸出手臂来欢迎他,而全体号码则要齐声欢呼、呼声震天。接着,全体号码再向安全卫士们致敬。虽然他们也在观众台上,在我们身旁,可是我们却认不出他们来……谁又清楚呢?没准古人所幻想的未来世界便是如此,他们心中的“守护之神”便是今日的安全卫士们。

是的,整个的祭典仪式,有些部分类似于古代的礼拜仪式,然而更多的则是类似于雷雨般的使人得到净化的功能……我所未见的读者们,你们若十分荣幸地读到这片笔记,看到我的这段描写,你们是不是也会有类似的经历呢?如果你们没有,那我真的觉得你们的人生太可悲了些。

笔记之十

小耳朵

毛茸茸的我

昨天。它成为了一张过滤纸,所谓的过滤纸就是那些化学家们常用来过滤化学液体的纸。经过过滤之后,所有的多余的分子就会被过滤掉。今天早上,我愉快地下楼,仿佛自己已经被蒸馏得干干净净,是那么地精神爽利。

楼下的大厅里,有一个控制员,她的工作职责就是时刻看表,登记那些进来的号码们。她家U……我不打算说出她的号码,否则我可能会说她什么不好听的话。而实际上,她是一个令人敬重的,年纪不小的女性。她唯一让我感觉不舒服的地方是,她的两颊总是下坠的,就像鱼鳃一样。(当然,这长相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批评的!)她用笔写着,我看到:纸上的字迹是D-503,而就在这时,一滴墨水滴了上去。我刚想说话,她却突然抬起了头,朝我微笑着,那微笑也像那滴浸淫了的墨水。“有你的信,亲爱的。你会收到它的。你会的。”

我知道,凡是经她读过的信,都必须要送到安全卫士局去(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不必我做过多的说明了)。在12点钟之前,这封信会如期转到我的手里。但是,她那浸淫着墨水的微笑让我很不舒服。纯正透明的液体又被墨水搅浑了。这干扰不言而喻。在“积分号”操作台上,我险些失误,差点计算错了一个数据,这在我是从来不会发生的事。

12点,在见了那个红褐色的鱼鳃脸和她那墨水似的微笑之后,信终于转到了我的手中。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没能当场就打开信,而是将它塞在里口袋里,急忙跑进了屋里去。随后才拆开了信封,很快就看完了它,然后……我便坐了下来。信的内容很简洁,是一份正式通知书,大意是:I-330登记了我,今晚21点我要去她那里,其余的就是她的地址。“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很清楚地表明我的态度了。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她怎么会有这种要求呢?再者,她怎么会知道我没有去安全卫士局呢?因为她不可能知道我生病了。而且……”

我的头脑如一台发电机般急速转动着,不停地响着。佛像……黄颜色……铃兰……粉红的月牙儿……而且,今天,是啊,O会到我这里来。我要将这张与I-330通知单告诉她吗?她一定不会相信的!这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啊。我完全是……(铁定很难让她相信)但是,我们之前会有一场困难无比的、又毫无逻辑可言的谈话,这点儿我是十分肯定的。不,不能这样,只要不进行这类谈话,怎么都行。不如就顺其自然吧。就直接给她寄一份官方通知书的复制件算了。

我快速地将通知书塞进口袋里,这个动作让我一眼便看到自己那只原始人的手。我想起来那天散步的情形,I拿起我的手反复打量,难道她真的……

眼看要到21点15分了。今晚是一个明亮的夜晚,四周的一切都是用绿莹莹的玻璃组成的。但是这种玻璃跟我们用的那种不同,它更容易碎,又很薄。空中犹如罩了一层薄薄的玻璃,里面的一切都在飞旋着、乱叫着……若是眼前出现了那些情景,如礼堂的圆顶盖像烟雾般冉冉上升,或者是月亮像浸淫着墨水的U那样微笑,或者所有房间里的窗帘都被拉下……我也不会有丝毫惊讶的。

我有些不同,似乎所有的肋骨都变成了一根根铁条,压迫着心脏,使我呼吸急迫。我来到了一个玻璃门旁,门上清楚地印着金色号码的——I-330。此刻,她正背对着我,伏案写着些什么。我进了屋。“票子……”我将一张粉红票子递了过去,“今天我接到了通知,因此,便过来了。”“你真准时!稍等我一下,号码?先坐一下,我马上就结束了。”

说完,她便垂下眼去继续写。在那垂下的眼睑后面到底有什么呢?她到底想做什么呢?她心里到底藏着些什么呢?我怎样才能计算出答案呢?她自己仿佛就是那个来自野蛮时代的原始人。我默默地看着她。我的肋骨像一根根铁条,挤得更紧,心脏的压迫感也更强烈。

……每次交谈的时候,她的面孔就像是个飞速旋转的车轮一样,根本没法看清楚她有几根辐条。而此刻,这个轮子居然没有动。我眼前的她有着奇特的组合:她那两条挑起的眉毛已经延伸到太阳穴处了,因此,便成了一个颇具嘲弄意味的尖三角,此外,还有一个正三角,那就是从鼻端至嘴角的两道深深的皱纹,这是一个角尖朝上的三角形。两种三角形和平地呈现在一张脸上。这十分不协调,这就是那个令我烦躁的X。而整张脸又像一个画上十字架的大叉。

轮子快速地转了起来,辐条又看不清楚了……“看来,你果真没有去安全卫士局!”“我……我生病了……所以没去成。”“嗯。我已经料到了,你一定不会去成的。不会有这件事,就会有那件事。(尖利的牙又露了出来,她微笑着。)不过,现在你可在我的手中了。你知道吧:‘任何号码若在48小时之内有隐情不汇报,将被认定……”

心脏猛地一跳,肋骨的铁条都被挤弯了。我太傻了,简直跟个小孩一样。我居然被骗了。我只得呆坐着一言不发。我已经深陷在一张网中,手脚拉扯着也逃不脱……

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即便按下了按钮,窗帘被拉了下去。我和她单独相处了,外面的世界与我们暂时分开。

I站在了我的后面,窸窸窣窣地脱下衣服。我一动不动地听着,突然之间,我想起了一件事……不对,这是一种闪念。那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我接到命令,给一种新型街道音响振动膜片计算弧度(当然,这种振动膜片都有一个很好看的外观,就是一种粉红的小耳朵,它们被安放在马路上,为安全卫士局记录街头人们的谈话内容)。我记得那些粉红色的小耳朵,它们只有一种器官,只有一种功能,就是听。而我现在就是那种小耳朵。

我听到解扣子的声音,“吧嗒、吧嗒、吧嗒”,先是领子,接着是胸口,接着是更低的位置……丝织品滑过肩膀、膝盖的声音,落地的声音。接着,我又听到(这比用眼睛看更清晰)一只脚,从浅灰蓝的丝质衣服里跨了出来,接着,另一只脚……

小耳朵颤抖着,悄悄听着发生的一切。周遭无声无息的,不对,有心脏撞击铁条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而又剧烈。我听见,或者说我感觉到了,她在我背后,停顿了一秒钟。随后,柜门的声音响了,接着又是丝质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行了,转过来吧。”

我转过身来,她身着一件杏黄色的古装衣裙。她居然穿成这样,这比她什么都不穿要恐怖1000倍。薄薄的衣料半遮半掩地露出尖尖耸起的两个尖峰,那泛出粉红的颜色的两个小点儿若隐若现,还有一双柔软的浑圆的膝盖……

她坐在一张低矮的软椅里。面前的方形小桌上有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有满满的绿色液体像毒液一般,而在瓶子边上有两个高脚小杯子。此刻,她嘴里含着一根细细的纸管,不时地从嘴角喷出烟雾。(这是一种古代的制烟物质,我一时想不起这叫作什么了。)

小耳朵仍然在震颤着。心脏的锤子仍然在猛击烧得滚烫的铁条。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那每一声的撞击声,如雷贯耳……若是她听到了怎么办?

但是,她只是悠然地喷吐着烟雾,偶尔瞥我几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烟灰抖在我的粉红票子上。

我尽可能地保持冷静的语调,问道:“若你只想这样的话,为什么非要登记我呢?又为什么邀我来这呢?”

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拿起小瓶往小杯子斟满那绿色的液体,又喝了一口。“好酒。你要喝吗?”

原来这是酒。这时候,我才突然醒悟过来。昨天的场景又浮现了出来:全知全能者那只巨大的手臂,那炫目的利刃,以及立方体高台上的那个脸朝后仰的躯体。我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我说道:“你什么都知道,对吧!法令规定,凡是吸食尼古丁或者饮用烈酒的人,联合国绝不会轻饶……”

两道黑色的眉高高挑起,直指太阳穴,形成一个尖三角。看着十分具有嘲讽的意味。“‘杀掉几个人比让千千万万个人自我毁灭或堕落……更为明智’……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可笑,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若是将这些真理放到街上会怎样?那些赤裸裸、光秃秃的真理……你设想一下……比如,我那个忠实的追求者S,你不是也见过他吗?若是他衣不蔽体地走在大街上,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真面目……这会怎么样?……噢!”她笑着说道。但是我意识到,从她的鼻子到嘴角有一个显示出悲伤的三角形。我立即弄明白了:那个佝偻着身形,有着招风耳的S,他搂抱着她的模样,她,当时这是副样子吧……

是的,而今我所记录的内容,只是当时我的所思所想而已。此刻,我边写边明白过来,他那样做是正常的。这话的意思即,他也是一个号码,如同所有诚实可靠的号码一样,他也有权享受生活,否则便不公平了……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I大笑了很久,她笑得非常怪。收住了笑之后,她仔细地看了我一眼。“最惊奇的是,我和你在一起很放松。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威胁。你是个不错的人,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你不会去的,你绝对不会去安全卫士局告发,说我又喝酒又抽烟。你或者生病了,或者实在很忙,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我相信,你肯定也想尝一尝这迷人的酒。”

她居然这么放肆,这么肆无忌惮地嘲讽我!我清楚地意识到,此刻我很恨她。为什么要说“此刻”呢?我应该是一直就很恨她的。

她将那杯满满的绿色毒液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来,走了过来,在那杏黄色的衣裙掩映下,粉红的肌肤若隐若现,她停在了我软椅的后面……突然,她用手臂揽住我的脖子,嘴唇挨着我的嘴唇。不对,不是挨着,而是深些,更深些,更加可怕些……我发誓,这超出我预料之外,可能是……可能是我根本没法抗拒(现在我完全清楚了),单单是我,是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的。

嘴唇太甜腻了(我想这便是酒精的味道吧)。仿佛猛烈的毒药进入了我的口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我离开了大地,像一颗单独的卫星一样,不停地转着,沿着一条没经计算的轨道旋转着,转啊转,然后坠落……

此后发生的事,我仅能勉强写个大概。

从前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其实这是确实存在的事实,即我们所生活的地球,它的内核是熊熊火焰,而身为一个人,我们时时刻刻生活在这灼热的红海之表面。只是,我们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罢了,若是我们脚下薄薄的外壳变成玻璃的,转眼之间,我们便看到那……

我突然间变成了玻璃人,我看清了我自身的内部结构。我有两个我,一个是过去的D-503,号码为D-503,而另一个……从前他还只是偶尔显露一下他毛茸茸的爪子,而现在他却从躯壳里跳了出来。而这层外部的躯壳裂开了,快要……

我使出全身力气想抓住最后那根救命稻草(软椅的扶手),我大声地说出话来,以便我能听到曾经的自我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这毒酒?”“噢,这个啊!是一名医生给的,我的一个……”“‘我的一个!’‘一个’什么人?”

另一个自我不可遏制地突然跳了出来,他大声喊道:“我不准许!不准许,任何人……只有我,只能是我。若是谁……我就杀死他……因为我……我……”我看见,另一个自我用毛茸茸的手使劲搂住了她,撕扯着她身上的薄丝裙,用牙咬着她。……是的,我记得确实如此,他用牙咬着她!……

我不记得细节了,反正,I最后挣脱掉了。那一刻,她的眼睛又盖上了那层该死的不透光的窗帘。她昂着头,直着身子,斜倚着柜子站着。

我清楚地记得,我跪在地板上,抱住了她的腿,亲吻着她的膝盖,哀求地冲她说:“此刻,快啊,现在,就现在。”

她露出了尖利的牙齿,眉毛挑起,那个具有讽刺意味的三角形又出现了……她缓缓地弯下腰,无声地摘下了我的胸章。“甜心,甜心,就这样。”

我慌乱地脱下身上的制服。但I仍旧什么都没说,她将胸章上的表打开了,让我看时间。表上显示着22点25分。

我的心顿时彻底凉了。我知道,如果22点半以后,我还在街上游荡的话,那将会给我带来致命的恶果。刚才的狂热顿时烟消云散,我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我。但是有一件事我却无比清楚:我恨她,很恨,很恨!我甚至没有跟她道别,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我一路跑一路尽力将胸章别到胸前,从备用楼梯(我怕在电梯里被人发现)使劲往下奔去,直到来到空无一人的大街。

一切都井然有序,又简单又规矩。我目光所及全是亮着灯的玻璃房子,白色的玻璃天空,还有那绿莹莹的静静的夜晚。然而,在这片宁静、冰冷的玻璃之下,却有着一颗狂暴的、躁动的、毛茸茸的东西在静静地沸腾着,我气喘吁吁地使劲跑着,一定不能晚啊!

突然,我意识到,刚才着急别上的胸章掉了下来,叮当一声落在人行道玻璃路面上。我连忙弯下腰去捡起来,就在这短短的一秒钟中,我似乎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传来,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驼背身影在街角出现,至少我当时这么觉得。我又使劲地跑了起来,耳边有着风的呼呼声。终于来到了我的房门口,我停住脚步,22点29分。离规定时间只差1分钟!我侧耳倾听,并没有人跟来。这太奇怪了,一定是毒酒的副作用。

当夜我难以入睡。我感觉我的床仿佛会动,它一会儿升起来,一会儿又降下去,又升起……我不断默默地告诫自己:“深夜,所有号码都必须睡觉,这是责任,就如同白天所有号码都必须工作一样。为了白天的工作,夜晚必须安眠。否则便是犯罪。”但是,仍然没有用,我还是无法入睡……我完蛋了。我没法履行对联合王国的义务!我……

笔记之十一

不行,我写不来;没有提要就没有吧!

深夜。雾气蒙蒙。空中布满了金灿灿的云块,因此没法看到更远处。古代人觉得那便是天神——那个了不起的怀疑主义者——的所在地。而我们却十分清楚,那里是清澈、晶蓝、光秃的一片,其余则一无所有。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而现在我却已经知道得太多了。能确信知识的正确这便是我的信仰。我曾坚信自己,我坚信我非常了解自己。而今——当我再一次对镜自照的时候,我居然生平首次看清楚了眼前的那一个“他”。我惊奇地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便是“他”:两道浓黑的眉毛,在中间的眉心位置居然有道类似刀疤的垂直的皱褶(这道皱纹以前也有吗?),浅灰色的眼睛四周有一圈黑眼圈,这是失眠导致的。而在这浅灰色的眼睛后面……而今我终于发现,在它后边的是什么。在此之前我从不曾知道那里会有些什么。我从“那里”(这个“那里”既熟悉又陌生,它仿佛就在眼前,又远隔万里)望着镜中的自己,也望着那个他。我终于可以确信,那个有着两道浓眉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其他人,这并不是真正的我,我也是生平头一次与他相遇。

啊,我到底在写些什么,赶紧停下来吧。所有这些简直是胡说八道,太莫名其妙了,可能是昨天中毒所导致的吧……到底是中了什么毒呢?是中了那绿色的毒汁,还是中了她的毒?不过,这无所谓了。我之所以会写,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人类精密的逻辑与理智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颠倒到什么程度。而这样的头脑,则能将古代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联络机响了,R-13。是他。我简直有点儿欣喜若狂了。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20分钟以后

在这由平面的二维世界所组成的纸上,我见到一行行的字整齐排列着,而我眼前的另一个世界,则……我对数字的感觉居然在逐步消失,只有20分钟,怎么我感觉却过了200分钟,甚至是20万分钟……

当我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地将R与我会面的情形认真写下来,这感觉太怪异了。就像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边,悠闲地观察着躺在床上愁眉苦脸的自己一样。

R-13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神色如常了。我跟他谈起在祭典上他朗诵的诗歌,还表达了我由衷的敬佩之情。我觉得他写得很成功,那个狂人就是因他的诗的审判而最终走向灭亡的。“……而且若是我被要求为死刑机做示意图,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你的扬抑格放进去。”我对他说道,同时不经意地瞧了他一眼,结果就见到R暗淡无光的眼睛和发白的嘴唇。“你怎么啦?”“什么?啊……我只是觉得腻了。到处都在讲判决书,判决书。我不想再谈这些了。我不想……”说到这里,他皱着眉头,同时揉着后脑勺那个小箱子,小箱子里仍然装着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我们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儿,他仿佛在小箱子里找到了些什么,急于取出来,他的双眼突然又闪亮了起来,带着笑意。他猛然站了起来:“我要写诗,为‘积分号’写诗!是的……我要写这样的诗。”一瞬间,R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他的嘴唇又喷出很多唾沫星子,话又多了起来,小喷泉又翻涌着。“嗯,你看啊(又喷了些水),古代的与天堂相关的传说,你知道吧。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讲述的就是我们啊,而今我们所处的时代。确实如此,你设想一下。人类有两个乐园:一种是没有自由的幸福,另一种是没有幸福的自由,只有这两种选择,没有其他。而那些愚蠢的古人选择了后者,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想得到脚镣手铐的束缚。他们不断思念着,思念着,这便是他们口中的‘世界之大不幸’。这样过了几个世纪,直到我们这个时代,他们才重新认识到,如何能重新获得幸福……不,你仔细听我说!那时上帝与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确是这样!是我们帮助了上帝,我们制服了那些恶魔,就是那些恶魔们,他们让人类去犯禁,去偷吃禁果,将人类禁锢。他就是那只阴险毒辣的蛇。而我们最终抬起了脚,往它头上使劲儿一踩……好了,他死了。而我们又重获了天堂。我们又回到了亚当、夏娃的时代,我们简单纯洁、无忧无虑。没有了所谓善与恶,美与丑,因为一切都归于单纯,如天堂般纯净的美好生活,如孩童般天真的心灵。全知全能者、死刑机、立方体高台、气钟罩、安全卫士——这一切都是万般美好的,这意味着善,意味着庄严、壮观、纯粹、高尚、崇高和无瑕。因为这一切都让我们不自由——即让我们拥有着美好的幸福。也只有古人才会胡思乱想,不停地争论,什么是道德,什么又是反道德的。……得了,就是这样了,反正,我是想写一部这样的天堂史诗。你觉得如何?对了,总体的风格是庄严的……你听明白了吗?是不是很不错呢?”

当然是很不错的了!我记得,在我听完了他那番陈述之后,想:“虽然他长相不怎么样,甚至看着有点蠢,但其实他的头脑是很理性的,很聪明。”因此,我觉得我非常喜欢他,我是说那个真的我(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过去的那个我才是真实的我,而眼前的我患了病)。

很明显,R从我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了我的想法,他搂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哎,你呀你……亚当!哦,对了,顺便说一下那个夏娃的事吧……”随即,他从在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边翻看边说:“后天……不是,是两天以后,O有一张你的粉红票子。你觉得怎样?还跟以前一样吗?你想让她过来吗?”“这还用问吗?当然想啦。”“好,那我转告她。否则,你知道吗,她自己还有些害羞呢……多么有趣啊!我跟你讲,她对我仅仅是按粉红票子行事而已,可是对于你……她又不好意思直说到底是谁插进了我们的三角关系之中。风流鬼,你坦白告诉我,到底谁啊?”

我的心里突然有个帘子掀开了:那丝绸的窸窣声,那绿色的酒瓶,她那温软的嘴唇……突然之间我居然问了句不该问的话(唉,我要是没说那句话该多好啊!):“告诉我,你尝过尼古丁或者酒的滋味没有?”

R抿着嘴,皱着眉头,瞧着我。我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他一定觉得:“虽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他还是回答了我:“怎么说呢?我自己其实是没有尝过。但是我知道有个女子……”“I-330!”我喊了出来。“怎么?你,难道你也是?”他大笑了起来,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镜子在桌子的另一边,此刻坐在软椅里,只能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前额和眉毛。此时,真实的我在镜中见到了一个扭曲的模样,那两道眉的裂痕歪扭着,拧紧着。接着是一声野蛮又刺耳的嚎叫:“‘也’是什么意思?你快说,那个‘也’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命令你说!”

R的两片厚嘴唇大张着,而双眼也瞪得圆圆的……终于,那个真实的我制服了那个野蛮人,他扭住了那个野蛮人的衣领,让那个长着毛手的、气喘吁吁的我不能动弹。真实的我对R诚恳地说道:“看在全知全能者的分儿上,请原谅我的冒失。我病了,病得太厉害了,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镶嵌着厚嘴唇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是的,是的。我懂的,我懂你!因为这些我非常熟悉……当然,这是理论性的。再见啦!”

走到门口,R又像个黑球似的滚了回来,走到桌子旁,扔下一本书,说:“这是我刚完成的作品……专门送给你的,差点儿忘了这个。再见。”说着,又朝我喷了一阵唾沫,离开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应该说,只剩下真实的我和另一个“我”待着。我跷着二郎腿坐在软椅里,很好奇地盯着那个在床上愁眉苦脸的我。

怎么会这样呢?这到底是为什么?三年的时光,我、O和R相处得十分融洽,而今却只是提了一下她的号码而已……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所谓的嫉妒,这些东西果真让人疯狂,不止存在于古人所写的那些可笑的书里面。我头脑中的方程式、公式、数字完全消散了,全部变成了一团乱麻……不行,明天我要去找R,跟他说……不,那是假话,我不可能会去的。明天不会,后天也不会。永远我都不会去了……我不能,我没法去见他。就这样吧!我们稳固的三角关系就这样垮了。

我一个人。傍晚。薄雾。金光灿灿的白色的天幕遮住了天空。如果我能知道高处是什么该多好!如果我能知道,我到底是谁,我是什么人该有多好!

笔记之十二

对无穷大的限制

守护天使

对诗歌的思考

我仍然相信,我会康复的,我会一如从前。最近我睡得很好。不再做梦,也没有了病痛。而亲爱的O明天就要来看我了。一切都将恢复过来,就像一个简单的、规律的、有限的圆圈一样。我并不惧怕“有限”这两个字,因为人最高理性活动的目的,就在于要对无穷大不断的限制,要将无穷大变为灵活而又方便的、容易被人所理解的微分。正是因为这一点,我的工作,即我所热爱的数学有着美感。而她,却恰恰缺乏这种美。当然,这只是我的偶然联想。

我坐在地铁的车厢里,在车轮有节奏的隆隆声中想到了这些。伴着车轮声,我低声地吟诵着R的诗句,手里是他昨天送给我的那本诗集。我突然感觉到,在我背后有个人俯在我的肩头,偷窥我面前打开的书页。我并没有转过头,而是用眼角的余光见到一对粉红色的招风大耳朵,以及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原来是他!但是我不想惊扰他,仍然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心中想着,我进车厢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出现在我身边了。

这虽然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却让我振作了起来。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影响,它让我信心倍增。当你感觉到有双警惕的眼睛在关爱地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以防你出现什么差错,让你一点也不会偏离正轨,这是多么好的事啊。可能你会觉得我有点言过其实,但是在我脑海中总是会出现这类情景,就如古代人所幻想的天使一般,安全卫士对我来说就是那样的存在。而古人们所设想的很多美好的东西,而今都成为了现实。

当我感觉到有一个天使在护卫我的时候,我正在低声诵读那首叫《幸福》的诗篇。我觉得这是一首具有诗意美和思想深度的优美诗篇。开篇是这样的:

二乘二是永恒的相恋;

在四的情绪中不离不分……

人间炽热相恋的爱人们,

正是二乘二的永恒之数。

剩下的诗句也同样地让人激动,充满着睿智的、永恒的、幸福的乘法口诀。

好的诗人都应该是哥伦布。在他发现美洲之前,这块大陆其实已经存在了若干年,但只有哥伦布看出了它的价值,并且让它被世人所知。在R-13出世之前,乘法表就已经存在了,但只有R-13在这个数字的丛林中找到了它的诗意之美。他描述得多么准确生动啊。在这世上,还有比找到这种美好的更美满的幸福吗?钢铁也会生锈。而古代的居民是上帝的杰作,我的意思是说,是上帝创造了那些会犯错误的人。当然,这便意味着上帝也犯了个错。而乘法表则不然,它更加聪慧,也更加准确。因为乘法表绝对不会(请注意我的用词),它绝对不会出错。能生活在乘法表所组成的严整而又永恒规律的数字王国之中,是多么幸福的事。没有犹豫,永不犯错。仅有一个真理,仅有一条正确之路。真理便是二乘二,正确之路便是四。若是这些幸福地、完美地互乘的二们思考起自由来,也就是说,它们想着犯错,这不是太荒唐了吗?R-13抓住了问题的本质、这最……

此时,我的后脑勺又有了感知,那是守护天使呼出的暖暖的鼻息,现在又转到了我的左耳边了。显然,他意识到我已经把书合上了,而我的思想则飘出去老远老远。其实,若他要求我打开脑中的思想,我也很乐意。这样做我会觉得舒适和快乐。如今我甚至记起来,当时我还回头看着他,双眼盯着他流出征询的意思。但是他好像没有理解我的意图,也或许是他不想弄明白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有问……我的那些素不相识的读者们,而今,我只能将我的心声吐露给你们。你们,在我看来,如今就像当时的他在我身边一样,是那样珍贵,虽远隔万里,却仿佛近在身旁。

我就是这样想的,由个人,比方R-13,联想到整体,比方,我们的国家诗人和作家学院。我思索着:古人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他们的文学和诗歌创作是那么的荒诞,文学艺术的伟大的能量竟然被他们白白浪费了!任何人可以随便写出自己的想法,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这简直太荒诞了!还有更加荒谬的,在那个时代,海洋整天都做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拍打海岸的动作,那潜藏在波涛中的巨大力量只是用来激发恋人的爱情冲动。而我们,我们却从海浪的拍打中获取了电力。我们将这头发狂的如野兽般奔腾的海浪,变成了温驯的猎物。同样,我们也驯服了那些如夜莺般日夜呜鸣的诗歌。而今,它们成为了国家的工具,为国家服务。

例如,我们著名的《数学诗歌》,如果没有这类诗歌,我们怎么会如此强烈、如此真诚地爱上四则运算呢。《玫瑰花刺》,这是多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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