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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尼尔·苏亚雷斯

出版社:化学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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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变

涌变试读:

书评

书中人物个个生动鲜明(严格意义上也包括非人类),节奏完美,反派邪恶到无以复加,作者描绘的近未来世界又如此真实。总而言之,本书堪称一部了不起的杰作。美国《书单》杂志重点书评

一部让人耳目一新的原创科幻佳作。凯文•凯利《连线》杂志创始主编,《失控》《必然》的作者

迈克尔•克莱顿的接班人。美国Paste杂志

紧张得让人无法释卷。《出版人周刊》

脑洞大开!提姆•奥莱理欧莱礼出版公司创始人,“Web 2.0”一词首创者

数字时代的儒勒•凡尔纳。弗兰克•施尔玛赫德国记者、文学家,《自私:生命的游戏》作者

直击人心,令人恐惧。克里斯•安德森TED主席

太可怕了,连美国政府都盯上了。《娱乐周刊》

网络安全界的汤姆•克兰西带来的一段相当有趣的阅读体验。《商业周刊》

最伟大的科技惊悚杰作,跨时代的!威廉•奥布莱恩前白宫网络安全及通信部主任

充满野心的大作……读完这部小说,我对计算机的能力产生了新的担忧。罗宾•库克《纽约时报》畅销榜作家

太过精妙,让人欲罢不能。《达拉斯晨报》

丹尼尔•苏亚雷斯是继布鲁斯•斯特林、尼尔•史蒂芬森之后最棒的科技小说作家!约翰•罗布未来学家、作家

真正的大作。克雷格•纽马克分类广告网站Craigslist创始人怀念艾伦•海瑟,了不起的工程师,鼓励我少年时的好奇心,但依然逼我学习数学。未来已经降临,只是分布不均。——威廉•吉布森

第一章 突破

“斯隆你这条疯狗,老子要追杀你到死。”艾尔伯特•马兰诺咬着电子香烟,聚精会神地盯着小小的显示屏。“别开这种玩笑。我姐那条哈巴狗刚得狂犬病。”“逗我玩是吧?”马兰诺用大拇指操纵便携式游戏机的控制按钮。“被浣熊咬了。兽医只好安乐死了奇普斯先生。我姐的小孩还在打针呢。”斯隆•约翰逊坐在旁边的乘客座上,拿着自己的无线游戏机猛摁按钮,忽然从嗓子眼里挤出“嘿嘿”两声。

马兰诺瞪他一眼,约翰逊又是一脸柴郡猫的笑容。“见鬼……”马兰诺想操纵他的角色转身,但已经被约翰逊的化身摸到了背后。

双连击。屏幕暗了下去。“你玩这个真的很烂啊,艾尔。”“我的天!”马兰诺把游戏机扔在缝皮仪表盘上,猛捶方向盘,“开什么玩笑!我侄子都比我厉害!”“你欠我两千块了。”“五局三胜?”

约翰逊关掉他的游戏机:“才两千块。你有啥好抱怨的?”

车头灯扫过他们,另一辆车拐进附近喷砂厂房的空旷停车场。“来了。”马兰诺收起电子香烟。“真够准时。”

两人钻出停在那里的阿斯顿•马丁ONE-77,一辆旧款奔驰驶向他们。“天哪,你看这是什么鬼东西。”“但这鬼东西很耐用。”“你在公路上有没有被这种鬼车堵过?就像在呼吸煤烟。”他挥手示意司机开过来。

奔驰车停稳了,下车的是个年长的南亚男子,他相貌堂堂,但衣冠不整,戴着眼镜,头发乌黑得不怎么有说服力。他动作缓慢,在寒风中系上大衣的纽扣。

马兰诺和约翰逊走向他,脱掉皮手套,伸出手。马兰诺微笑道:“库卡尼博士,你好,我是艾尔伯特•马兰诺。谢谢你这么晚还肯跑一趟。”“你好。”他们握手。“我平时晚上不开车的,但你们的CEO说事情耽搁不起。”“确实如她所说。”马兰诺扭头道,“这是我的同事斯隆•约翰逊。他在时喜-拜尔斯负责有价证券。”

他们也握了手。“幸会幸会。”“彼此彼此。”

马兰诺又戴上羔羊皮手套:“所以你就是我们的物理学家了。普林斯顿,对吧?”

库卡尼点点头:“对,但我住得比较近,在霍姆德尔。谁都不肯说到底为什么找我。”

马兰诺做个鬼脸:“不能在电话上说。法务部说已经和你签过合同了,所以我应该提醒一声你受保密协议和竞业条款的限制。”

年长的印度人不耐烦地点点头:“知道,我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物理学上的紧急事务’?”

马兰诺挥手指了指面前这幢没有窗户的土褐色大楼。“高科技创业公司。几个粒子物理学家在研发手性超导材料。公司在我接手前就做完了这笔投资,他们号称有了重大突破,但他们说的内容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约翰逊插嘴道:“我们要你帮忙评估他们的科研成果,告诉我们他们有没有说实话。”

库卡尼点点头:“有商业计划书或者实验室报告要我审核吗?”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马兰诺答道:“我们目前还无法给出文字材料。你只能亲临现场审核了。”“那么我需要和创始人谈谈,让他带我参观场地。”库卡尼望着暗沉沉的厂房说。“喔,他们都在。”“这么晚了还在?”“是啊。非高峰时段每小时要烧三千块电费。”

听他这么一说,旁边围栏里变压器的嗡嗡电流声就变得愈加明显了。“上头说,在得到专家的确认之前,我们既不能离开这儿,也不能和别人交谈。显然这帮人发给纽约那些书呆子看的东西很激动人心。实话实说,我就没那么有信心了。”

约翰逊跟着说:“我们想请你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库卡尼扶了扶眼镜,以防起雾:“什么是不是真的?”

马兰诺耸耸肩:“我说过了,我根本听不懂。什么‘离子格构’之类的。跟我来。”他领着库卡尼和约翰逊走向不远处砖墙上一扇没有窗户的金属门,在数字小键盘上输入密码。门发出电子蜂鸣声,随即打开。他请库卡尼和约翰逊先进去。

三个人穿过一道天花板挑高的石膏墙走廊。前方某个空旷房间里回荡着笑声。走廊里能听见低沉的嗡嗡声,能闻到臭氧的气味。附近传来响亮的砰然巨响,然后是喝彩狂笑和打碎玻璃的声音。“安全吗?”“不知道,教授。”马兰诺继续向前走。

不久,三个人走进一片暗沉沉的开阔工作区,天花板很高,房梁袒露在外。房间中央亮着照明灯,将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房间相当大,但依然很拥挤——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仪器和大容量电容器组。仪器上的指示灯星星点点,数字显示板起伏波动。成排的橡胶台面实验桌挡住去路,台面上堆满了电路板、振荡器、3D打印机和各种元器件,还有各种尺寸的折纸轮廓模型。这地方更像疯狂拾荒人的阁楼,而不是高科技实验室。

马兰诺看见碎玻璃、损坏的家具和不明液体洒在水泥地上,连忙招呼伙伴停下脚步。他抬起头,发现背后墙上也有凹痕和洞眼。他们在什么东西的抛射路径上。

房间中央的刺眼灯光引着他们望向一个高耸的圆柱形装置。这东西直径约十英尺,升向高达三十英尺的天花板,粗大的电缆蜿蜒进出装置,穿梭于金属脚手架和用颜色编码的冷却剂管道之间。你能看见注1高压电、液化气和腐蚀性化学物的OSHA警告标志。装置显然是有组织活动的中心,而房间的其他部分则陷入一片狂乱。

巨大装置的中央是个石板或陶瓷质地的凹面基座,直径有数英尺,形状如透镜,它的上方是一组金属杆,金属杆的尖端对准一个虚像球体的中心。虚像球体的直径约六英尺。平台四周还有其他传感器阵列和实验设备:电子管、管道、线缆、摄像头,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全都对准了装置中心的虚像球体。

装置旁边是四个男人的侧影,他们身穿连体工作服,戴着款式不一的安全帽和护目镜,其中一个头戴打彩弹游戏的黑色护面罩。他们围着一台手推车上的平板电脑显示器,显示器背后的电缆连接搭着脚手架的高耸装置。他们读着屏幕上的输出内容,一名研究人员突然大喊:“离轴加速度0.939!这就对了!”

他们击掌庆贺,欢声雷动,举起大瓶啤酒互相碰杯。他们挽着手臂,像魔鬼围着篝火似的跳舞,影子在墙上跃动。

马兰诺叫道:“喂!闹什么呢,兄弟们?”

他们停下来,望向门口。戴着彩弹护面罩的男人掀起面罩,露出一张满脸胡须的年轻面孔。他微笑着举起半满的麦芽酒瓶,“马兰诺!来得正好,你看这个。”

马兰诺烦闷地叹了口气,跟约翰逊和库卡尼小心翼翼地绕过碎玻璃和不明液体。他皱着眉头说:“格莱迪先生,这地方太乱了。”“女仆在休假。你快过来。”

另外三名研究人员站在格莱迪身旁,他们都穿着蓝色连体工作服,胸前的口袋上绣着白色的数字41。其中两个是年轻的亚裔,一个胖乎乎的,身材高大,另一个瘦削结实,像是摔跤手。他们旁边是个老学究模样的白人,七八十岁,过于宽大的工作服底下是毛衣和领带。他拄着拐杖,见到新来的几个人显然很警觉。

马兰诺边走边打个手势。“乔恩•格莱迪,这位是普林斯顿大学等离子物理实验室的萨米尔•库卡尼博士。他来评估——”他顺着高耸的装置向上看,“这个天晓得是什么的鬼东西。”“库卡尼博士,幸会幸会。”格莱迪挥动戴着焊接手套的双手打招呼,然后指着他的团队说,“这条壮汉是拉哈佐•坡卡萨,新泽西理工学院的博士后。这位是迈克尔•拉姆,我们的化学工程师,来自罗格斯大学。”

两个年轻人点头致意。“这位——”

库卡尼不小心碰到身旁桌子上的折纸多面体模型,一时间分了神——抬起头,他看清了第四位科研人员。“艾尔科特博士,伯特兰•艾尔科特!”他笑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人艾尔科特和他热情握手,微笑道:“足有五六年了吧。”

马兰诺和约翰逊互视一眼:“你们认识?”

库卡尼点点头:“艾尔科特和我合作过一篇流体力学的论文。那会儿他在哥大。伯特,我以为你退休了。”

艾尔科特点点头:“确实从大学退休了。他们表达了请我退休的意愿。于是我就走了。”

库卡尼似乎在回忆什么。“最后一次读到你的文章是……”他迟疑道,“呃,要是我没记错,好像挺有争议的。”“你挺会说话的。那篇论文写的是改进的牛顿动力学。”

一阵尴尬的沉默。

格莱迪敲着电脑键盘说:“艾尔科特博士的职业坎坷全怪我,实在抱歉。有人说过我就是近墨者黑的那个墨。”“确实如此。”艾尔科特指着格莱迪说,“他用他的怪点子纠缠了我好些年。”

格莱迪嗤之以鼻,看着屏幕上输出的数字。

艾尔科特又说:“我尝试用数学方法证伪乔恩的理论,但就是做不到。”他倚着拐杖说,“格蕾塔去世后,乔恩说服我来这儿加入他的团队。”“格蕾塔去世了?请接受我的哀悼,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差不多两年前吧。”“真是抱歉。”库卡尼又望向格莱迪,“这么说,格莱迪先生是你在哥大的同事?”

格莱迪摇摇头,眼睛还看着显示屏:“哈!我才不是搞学问的呢。我因为成绩不好被州立大学除了名。”

艾尔科特说:“乔恩有物理学的硕士学位。”他停了停,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在线学位。”“啊哈,我明白了。那你们两个是……?”“乔恩给我写了好几年的电子邮件。难以想象的固执。到最后我实在没法视而不见了。要么听听他怎么说,要么申请人身限制令。”艾尔科特指着高耸的装置说,“这就是结果。”

库卡尼看了一眼马兰诺,然后又望向艾尔科特:“那么,是格莱迪先生组建了这家公司?”“对。”“用的是其他人的投资。”马兰诺拿起身旁桌上的一个折纸轮廓模型,意味深长地盯着几位科学家说,“直到现在,我还没听见手性超导体这几个字呢。”

格莱迪一边敲打键盘一边回答他:“你知道手性超导体是什么吗,马兰诺先生?”“不知道,虽说我没少努力。但我知道政府投资了这个地方,所以某处肯定有什么人懂。”

格莱迪微笑道:“华尔街就是这么高歌猛进的。”

马兰诺扔下纸板模型,转向库卡尼:“你能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吗?我很想回市里去。”

约翰逊望着科学家手里的大瓶廉价啤酒:“你们总是边喝酒边操作高压电设备?”

艾尔科特露出最微不可察的一丝笑容:“我们在庆祝。”

格莱迪还是没有抬起头,他接过艾尔科特的话头说:“伯特说得对,今晚很特殊。你们很快就会看见了。”他敲完键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猜你们很快也会想喝一杯的。”

马兰诺和约翰逊交换了一个无动于衷的眼神。“那个41代表什么?”马兰诺指着他们连体服胸前的数字说。

格莱迪把护面罩扔在身旁的工具推车里。此刻的他很像身穿蓝色连体服的宝马维修技师。他拢起散落的齐肩长发扎成马尾辫:“41代表一个起点。质数是数学的原子。放在等边网格上看,41位于100以下质数的正中央。从波利尼亚克猜想的角度来说,这个数字阵列的分形特征在更高尺度上拥有极大的重要性。”“老天……”马兰诺和约翰逊又交换一个眼神。

艾尔科特打圆场道:“我向你们保证,虽说乔恩确实比较古怪,但我这些年逐渐意识到,他只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而已。”

马兰诺望着试验台上电子元器件之间散落的几十个折纸模型,说道:“我好吃惊。”

艾尔科特拿起一个模型:“非欧曲面折叠。乔恩有时候喜欢通过动手思考问题。”“对于特定的问题集,这么做很有用。”格莱迪走向他们,显然注意到了投资者脸上的怀疑表情,“说我略微偏离了我的商业计划也未尝不可。”

马兰诺怒视着他:“偏离?我都找不着你的商业计划的影子了。我最近审查过你的费用支出,过去三个月内,你单是在设备上就烧掉了一半的年度预算。”“机会成本。”格莱迪朝高耸的装置打个手势,“必须要极大的能量才能在重子物质中诱发奇特态,而奇特态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你的烧钱速度才是我们来这一趟的真正原因。”马兰诺指着巨大的塔式设备说,“这是你完蛋前孤注一掷的尝试吗?重子物质又是什么鬼东西?”“物理学术语——为了实现我们在亚原子尺度上的目标。”他望向库卡尼,“艾尔科特博士和我在研究高能粒子在氦-4超流体中穿过掺杂石墨烯时的互动效应。”

库卡尼迟疑着点点头:“好的,格莱迪先生,这和手性超导体有什么关系呢?”

一阵沉默。“没有关系。”

一阵紧张的沉默。“但我靠手性超导体能搞到经费。”“这是欺诈。”“欺诈就太难听了。读了我们商业计划的人,只要能理解其中的数学部分,就会明白我提出的究竟是什么。”“我说过了:欺诈。”

格莱迪毫无畏惧:“那就去打一场有史以来最无趣的官司吧。另外,我的数学明显打动了政府内的什么人。”

库卡尼看着艾尔科特:“伯特,你了解情况吗?”

艾尔科特做个鬼脸:“刚开始确实不知道,但显然我已经接受了其中的必要性。”“你的职业名誉——”

格莱迪仗义地说:“有错都是我的,不是艾尔科特教授的。但你们马上就会明白,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艾尔科特举起手叫他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萨米。”“我担心格莱迪先生在滥用你的学术名声。”“根本不是那回事。事实恰恰相反。”

库卡尼转向格莱迪:“那么,你用超流体在做什么?”

约翰逊扫视着几个物理学家:“超流体、重子物质,我听着都像是扯淡。”

格莱迪抄起四十盎司一瓶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大胡子:“超流体是真实存在的,约翰逊先生。超流体是一种物质状态,处于这种状态下的物质会表现出零黏性和零熵。看着像是普通液体,但在超低温下流动时全无摩擦力。重点在于:到了极端环境下,物理学的标准模型会失效。你们看——”

他走到塔式装置一侧的玻璃护罩前,将手臂伸进连接护罩的银色厚手套里。其他人看着他戴着手套在操作箱里拧开设备侧面一个冒着烟的陶瓷圆柱体,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玻璃烧杯,小心翼翼地从柱状容器中倒出一种冒着蒸汽的透明液体。注2“这是低于2.17开氏度的氦-4。”他拿起烧杯,贴近玻璃护罩。尽管烧杯是厚玻璃质地,但透明液体还是从底部漏了出来,就好像那是一块纱窗。液体落在操作箱的底部,迅速蒸发。

约翰逊诧异道:“见鬼!它能穿过玻璃淌出来!”“没错。量子状态下会发生各种怪事。它剥去事物的外表,露出了它们的本质。亚原子粒子。从普通物理的裂缝中滑了出去。”他把容器拧回巨型装置上。“氦-4的每个粒子都是一个玻色子,自旋状态为零。在λ点上,你能在宏观尺度观察到它的量子效应,因为每个原子都不再与液体内的其他原子相关。超流体真空理论是理论物理的一种诠释,将时空连续体视为一个超流体。现实的流体。”

库卡尼皱起眉头:“超流体真空理论?为什么……格莱迪先生,你到底在研究什么?”“我们在尝试反射引力波,库卡尼博士。”

库卡尼一时间说不出话了。他扭头问艾尔科特:“他是认真的吗,伯特?你赞同他的做法?”

艾尔科特耸耸肩:“据说退休后保持活跃是很重要的。”

库卡尼扭头问格莱迪:“你究竟为什么觉得这是有可能的?”“因为我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格莱迪用手指抵着脑袋说。

库卡尼瞪着他。格莱迪举起一只手:“好吧,你有所怀疑。这很正常。”他朝塔式装置打个手势:“超流体流动时没有摩擦力。超导下电子流动时没有电阻。我们在做的是把石墨烯线圈悬浮在超流体里。”“为什么是石墨烯?”“因为它是超导薄膜。复制电子穿过近乎完美的真空流动,隔离粒子的互相干涉。石墨烯在特定条件下还能展现出奇异效应。”“格莱迪先生,我还是不明白这和你的目标有什么关系。”“好的。我需要一种带电的片状超导材料。在能隙所致退相干的局域效应保护下,负电库柏对的量子不确定性使得库柏对在引力波的存在下出现非测地线向的运动。”

马兰诺举起双手:“我说过了,教授,这家伙就是随便找几个词硬捏成一句话。”

库卡尼抬手请马兰诺少安毋躁,他看着格莱迪说:“继续。”

格莱迪耸耸肩:“周围的非超流体离子格构是可定位的,它沿测地线运动,穿过时空连续体,而库柏对不沿测地线运动,因此相对于时空连续体有个加速度。不同方向的运动产生电荷分离。电荷分离导致石墨烯电极化,产生反向的库仑力。库仑力在库柏对上的反作用力扩大了引力波产生的超导电流——因而产生了反射效应。”

库卡尼咧咧嘴:“格莱迪先生,假如真是如此,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为什么不遵循测地线运动?我把它们放进真空容器,它们会像伽利略的石头那样落下去。”

格莱迪从桌上抓起一片纸,边解释边折出复杂的形状:“对,但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的德布罗意波长是毫米级的,而引力场的波长近乎无穷大,因此引力才能使它移动。假如能使德布罗意波长超过引力场的波长,我们实际上就能从引力波中分离出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了。”“好的,但即便如此,也只对时变场有意义,对这样的静电场就不一定了。”“同意,不过这方面我也有我的看法。”格莱迪举起已经折成球形的那张纸,绕着它挥动手掌,“中子星拥有巨大的磁场,而超导体——就像这个石墨烯——排斥磁场。但仙后座A这样的中子星,虽然拥有质子构成的超导体核心,却还是拥有巨大的磁场。”

库卡尼只是看着他。“于是我就想,这怎么可能呢?因为含有带电粒子的超流体同时也是超导体。这个组合产生了极其特别的效应。向超导体内加入超流体,超导边界就会改变,使得卡帕参数变化,导致新的超导边界上产生非常奇异的行为。”他猛拍身旁的巨大装置,“我有了一个引力波导致超导边界变形的理论。”

库卡尼叹息道:“格莱迪先生,我还是看不出这除了浪费金钱还有什么意义。”

格莱迪瞪着教授。“好……”他对高胖的亚裔助手说,“拉吉,请通电。”“收到。”坡卡萨嘿嘿一笑,走向房间边缘的电容阵列。他朝三位访客打个手势:“朋友们,你们最好后退两步。我要给这东西通50兆瓦的电量。”

库卡尼瞪着格莱迪说:“够一个小城市照明了。”

格莱迪点点头:“对,我知道。”

没等任何人来得及反对,坡卡萨的一只手就放在了一个发光的按钮上方:“请注意!三、二、一……”他粗壮的手指一戳,低沉的嗡嗡声响彻实验室。虚像球体中亮起怪异的光线,那是灰尘颗粒被电离化;光线渐渐黯淡。

格莱迪举起啤酒瓶,拿近通向巨型机器中心的透明长管的开口处。“看着吧。”他把啤酒灌了下去。

所有人都盯着啤酒流下塑料长管,最后淌遍那个凹陷平台……

就在这时,液体突然向上飞落。

库卡尼摘下眼镜,看得目瞪口呆:“我的神啊……”

液体向上“飞落”,经过某个看不见的位置后,自然引力恢复作用,液体像喷泉似的又落向地面,但再次落入被改变的引力场。很快,液体开始高低浮动,振动的上下界越来越接近,直到最后达到平衡。不久,啤酒就在两个引力场的接合部形成了一片拱形薄膜,像是给某个不可见的球体包上了一个啤酒极冠。

库卡尼重新戴上眼镜:“上帝啊……这是个流变场。”

格莱迪点点头:“没错。引力场符合电磁场的形状,就像等离子流内的电子流动会产生磁场,我们认为这些量子场通过某些作用与引力发生了关系。”“反引力?你开玩笑吗?”“不,不是反引力。我认为我们创造的机械就像引力镜,能反射引力。更确切地说是折射。但目前我还不能确定。”

库卡尼指着机器说:“这明显是某种电磁效应。水是抗磁性的,输入这么大的能量,只需要极少量的磁性物质就能让一块砖头飘起来。你怎么敢说你在反射引力?”“超导体排斥磁场,博士。”格莱迪指给他看,“你必须承认,我们的实验结果看起来很有前景。”“但是……”库卡尼有几秒钟说不出话,看着廉价麦酒在半空中浮浮沉沉。“你能扭曲引力……就意味着……”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格莱迪替他说完:“就能为引力波的存在提供决定性的证据,更不用说引力子了。还有另外好几样东西。”

库卡尼摸索着想找把椅子坐下,但身边的椅子都破破烂烂。“天哪……”“相当酷,对吧?”

库卡尼又开始摇头:“不。肯定是电磁场。甚至不含铁离子的液体——”“我完全理解你的怀疑。这个实验室的大门向你敞开。”“因为你的意思是说……说,物理学的标准模型……这会引出截然不同的一套天文学理论。意味着诺贝尔奖。这还只是开始呢。”

艾尔科特、格莱迪和两名技师交换眼神。

格莱迪哈哈大笑:“伯特,我都没想过这些。”

艾尔科特挑起眉毛:“我首先想到的却就是这些。”

马兰诺举起双手:“等一等!弟兄们,稍等一下。”

大家扭头看他。“我说说我的观感:你们用足够点亮十万户人家的供电,让一口麦酒浮在离地六英尺的半空中。这和开着波音747去清洗蹭脚垫一样不经济啊。”

库卡尼博士开始琢磨他的所见所闻,挥手示意马兰诺别说了:“马兰诺先生,你不明白这个发现的潜在重要性。”“重要性很了不起,但再重要也不会让经济运转得更加良好。”“假如我们看到的确实是反引力——或者如格莱迪先生所说,是引力镜——这个我们还没有确定……”库卡尼看着电脑显示屏对马兰诺说,“它有可能带来巨大无比的冲击,能够揭示出……呃,宇宙的显微结构,能帮助我们理解时空本身的结构。到目前为止,引力是标准模型尚未完全厘清的唯一一种力。天,这很可能是本世纪最重要的物理学发现,说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都可以。能够打开无数科学发展的大门,甚至是真正的大统一场理论。”

两位财神互视一眼。“很好,但潜在的商业价值呢?”

现在轮到科学家面面相觑了。

格莱迪递给库卡尼一瓶啤酒,库卡尼喝了一大口,镇定心神。格莱迪开始回答马兰诺的问题:“也许刚开始还看不到。就像你说的,诱发这种奇异粒子态需要输入巨大的能量——哪怕只是在一个极小的区域内。商业化应用需要近乎无穷无尽的能量——”

艾尔科特补充道:“无穷无尽的廉价能量。”“对,无穷无尽、廉价、可移动的能量。有了这个,就可以制造引力反射装置了。但如你所说,有那么多更实际的办法能让东西飞起来——”

约翰逊指着还飘浮在半空中的液体球面说:“所以你造了个全世界最昂贵的熔岩灯。别误会,确实很了不起,但50兆瓦——”

库卡尼走到两人中间:“你不明白这对科学有多么重要。”“我们带你来是提供理性判断,博士。你怎么越来越像参观博物馆的科学小子了?”

格莱迪接过酒瓶:“是啊,我也是这个小子。”

库卡尼恢复严肃的态度,他点点头,对艾尔科特说:“伯特,请向我证明,这不是某种形式的电磁效应。比方说,它能在真空中工作吗?能排除离子飘升吗?”

艾尔科特倚着拐杖说:“我们在真空室内,用非磁性物质重复出了同样的结果。”他转向格莱迪,“乔恩,给萨米看看场操纵实验。”“好的。”格莱迪指着飘浮的麦酒薄膜说,“你看这个场的形状。我为什么始终认为电磁效应和引力有关系,这就是原因之一,它们只是所处的维度不同而已。”

库卡尼犹豫道:“要是一个东西看着像是电磁场,表现像是电磁场……”“不,不是电磁场。任何有质量的重子物质进了这个场都会产生引力效应。真的是任何东西。”“你难道想让我相信,区区50兆瓦电能就让你克制住了整个地球的重力阱?没有制造出微型黑洞或者——”“不,不。再说一遍,我们没有创造引力。请记住,我们在反射引力。引力镜。还有,用这个高能引力镜能让重力朝各个方向折射。”“就像光子?”

格莱迪思考着这个类比,用手指梳理脏兮兮的头发:“有可能。但我还不确定。但我说它就像镜子或棱镜,是因为我们只能反射已经存在的引力场。无论输入多少电能,我们都无法增加引力的强度。假如有一个单位的地球引力,那么我们能反射的上限就是这么大。但既然引力就是加速度,我们应该可以反射在加速中体验到的增大重力——有效抵消更大的重力。这会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应用。”“从理论上说。”“对,从理论上说。看……”格莱迪走到显示器前,指着一组传感器读数说,“我们也可以扩散这个效应。我们可以使用引力中的海尔贝克球制造引力场,你能用海尔贝克阵列操纵电磁场,我们就能这么操纵引力场。我们可以改变场的形状——迫使它各向同质地流动……”他转动旋钮。

啤酒极冠突然向下涌动,在虚像球体的正中心聚成一颗闪闪发亮的大液滴,它依然悬在半空中,但形状变成了完美的球形。

库卡尼喃喃自语:“天哪。零重力。”“实际上是各向同质流动的微重力。引力场向中心点聚焦。”“那么,就是平衡态。”“对。当然,也可以朝某个方向聚焦,改变下坠的方向——实际上是在改变‘下’的定义,任何一个空间向量都可以……”他转动操纵杆,啤酒突然飞出大机器,“落”向马兰诺和约翰逊,浇了他们一身。“见鬼,格莱迪!”“你他妈的搞什么?这身西装要四千块!”“不好意思。”

库卡尼扫视满地的碎片,还有墙上的凹痕和洞眼:“我好像明白实验室为什么这么乱了。”“总得做实验嘛。”

库卡尼陷入沉思,显然还在琢磨怎么证伪:“但是,假如你确实在反射引力,那么所有重子物质都应该和这个场发生关系。不只是抗磁物质,而是所有物质。”

格莱迪点点头:“对,一点不错,哪怕是在真空中也一样。事实确实如此。”他拿起一本精装版的牛顿《原理》,慢慢放进引力场,书怪异地悬浮在半空中。“有一点我不明白,按照一般理解,引力应该沿直线传播,那么改变后的引力场为什么不向这个球体之外扩散呢?”库卡尼考虑着他的问题,“而且引力是超距作用……”“对。要是我们制造出的引力场和地球引力场一样强,它的作用应该会向外扩散。我认为我们只是引发了扭曲,引力流动中的一个漩涡。”他摊开双手,“但我还不确定。”

库卡尼沉思良久:“我们应该做牛顿运动实验。”

格莱迪从身旁试验台底下拖出一桶高尔夫球:“早就准备好了……”

几分钟后,库卡尼开心地大叫着,把一个个高尔夫球扔向实验装置的中心。高尔夫球与装置产生的引力阱发生作用,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飞向实验室的墙壁。

库卡尼叫道:“你看见了吗?”他指着说:“就像小行星被地球引力场弹射出去。”

马兰诺还在清理上衣。“天哪,我这身味道,就像个流浪汉。”他指着嗡嗡作响的机器说,“求你们关掉电源吧。难怪你们烧钱烧得那么厉害。”

库卡尼瞪着他:“你能想象这个发现有多么重要吗?”“我只知道投资必须要有利益回报。格莱迪先生,你有没有申请任何专利?”

格莱迪和库卡尼对视一眼,他耸耸肩:“没有,但肯定来得及申请。不过话也说回来,我们不该为这项发现本身申请专利。”“这他妈的是为什么?”“因为这是有关宇宙本质的基础研究,为它申请专利就好像为电磁效应申请专利。我们应该与全世界分享。很难说从中能激发多少创新项目,我们可以为这些创新项目申请专利。”“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投资了几百万,让你们去得诺贝尔奖?格莱迪先生,你快去请律师吧。”

库卡尼笑呵呵地望着旋转的高尔夫球。他仰望巨大的机器,看得入了迷。“你的发现能够改变一切,格莱迪先生。真的能够改变一切。”

格莱迪耸耸肩:“哈,考虑到这个效应需要的能量,教授,我实在说不准。但确实能开启一些很有意思的可能性。”“有固定电话吗?”“当然,”格莱迪指着后墙说,“出了那扇门就是办公区。”“谢谢。”

马兰诺抬起头:“你要打给谁,教授?”

库卡尼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基金会在纽约的技术顾问团,马兰诺先生,我猜你无法描述我们今天目睹的奇迹。”“跟他们说一声,局势完全在我们控制之下。”

忽然,一颗弹子呼啸飞来,险些打中马兰诺的脑袋。“当心!”

萨米尔•库卡尼穿过毫无特色的办公室。经过几十年的荧光灯照射,老旧的装潢已经褪色,但他还是怀着接近敬畏的心情打量着一个个房间。

事情就是在这里发生的。租金便宜的办公空间,没有使用过的文件柜被推到屋角,几个机架的廉价电脑在忙着计算什么。一切都这么……平常。

他在一个文件柜上看见了又一个折纸测地线模型。他停下脚步,打量它精确而复杂的结构。

创新真是有意思的事情,永远能让他惊叹。

但这个地方证实了他们早就知道的一点:颠覆性的创新很少来自意料之中的渠道。他们投资偏离正轨的二三流学生时运气要好得多。原因很简单,一个人在现有体系内花费了大量精力,就很难跳出框架思考了,整个人都会因此腐化。尤其是在成功和同僚认可的压力下。一个人能从顶尖学校毕业,靠的不是乱打乱撞。你拼了命地考进去,拼了命地保持优良成绩,要达到这个目标,你必须掌握循规蹈矩的诀窍。在所有既定规则方面成为大师。

不,真正与众不同的思考者往往是不为人知的。库卡尼的组织沿着这条思路,在第三世界国家取得了巨大成功——偏离正轨的天才用小小的技术革新重新发明了基础构架:水过滤装置、太阳能、光纤。重点在于要会从沙里淘金,在一群疯子里找到有用的狂人。库卡尼的组织在这方面比硅谷成功得多。

硅谷风投的过往记录展示出了这个模式。诱人的科技新点子出现,所有资金都会追逐同样的概念。初始公司的员工跳出来创建竞争公司,直到同一个热点的不同变种充满整个市场。公司估值会一飞冲天,直到泡沫破裂,市场低迷。接下来是一段修整,然后整个循环周而复始。

有什么意义呢?在颠覆式创新这方面,铁路的发明要远远胜过互联网。通用零件?一样的。不,主流技术创新对现状毫无威胁。库卡尼的组织根本不遵循那个模型。这是他们很少在科技中心区域投资的原因之一。他们希望他们认定的天才能不受影响地发展。结果当然是无数的失败,但失败那冰冷僵硬的尸体手指里经常能撬出真知灼见。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突破才显得弥足珍贵。他们要的是那种有朝一日会改变全人类的突破。

比方说,就像今天。

库卡尼看见会议室的白板,放慢脚步。白板上涂满了复杂的数学算式。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些符号,跟着其中的逻辑边看边点头,但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格莱迪进入了库卡尼无法理解的领域。“非常厉害,格莱迪先生。”库卡尼意识到他永远也想不到格莱迪的点子,一万年也想不到。当代的其他伟大意识——包括生物的和人工的——也绝对不可能想到。格莱迪的创新属于那种罕见的“处女生子”,是前所未有的洞见。

库卡尼看见一台固定电话,他在会议桌前坐下。他望着白板,思考格莱迪看待宇宙的方式和其他人是多么不同,他眼中的宇宙会是多么美妙。

他深深叹息。这么做让他很痛苦,真的痛苦,但又有这个必要。他从心底里知道。然而,这份工作不可能不带来怀疑。过了一会儿,注3库卡尼合起双手,像祈祷似的对空房间说:“伐楼拿,现在我需要你。”

一个没有实体的冷静女声在他脑海里响起:“你好,朝觐者(Tirthayatri)。需要我怎么协助你?”“我在第六十三号孵化器。”“我看见你了。”“这个场地的状态如何?”“第六十三号孵化器的实验设计的模拟没有确定结果。”“假如能证实那些设计呢?”“六十三号孵化器设计的成功实施将导致一级分支事件。”

库卡尼深吸一口气:“一级。”“正确。”“我明白了。”他思考片刻,“收割者小队需要多少时间能到达我的位置。”“收割人员已经在待命。”

库卡尼吃了一惊:“你猜到会有这个结果?”“假如能够证实,颠覆的风险就会很高。你看到了什么,朝觐者?”

他坚定决心道:“我可以证实,六十三号孵化器已经发生了一级分支事件。影像资料和测量证据提交于标准时间11:39。”“请等待确认。”暂停片刻,“提交的材料证实一级分支事件已经发生。”“这个地点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否出现通信泄露?”“检查中。”暂停,“截获47封电子邮件和8通声讯留言,还有社交媒体上发布的14条记录。已经全部隔离或转入虚网,由电脑模拟收件人回复。”“这项发现有没有传出这个场地?”“没有与一级事件有关的数据离开六十三号孵化器的IP围栏。”

还是由他下决定:“推荐如何行动?”

他片刻之后就得到了回答:“智慧封锁。派出收割者。”

库卡尼对自己点头道:“我同意。开始封锁。记录时间。”“时间已记录。收割者人员出发。非行动人员请开始清场……”

第二章 簸谷

乔恩•格莱迪看着一组弹子球在变异引力场内沿着狂野的轨道彼此旋转。这就像个微型太阳系,但空气阻力让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年轻的技师拉哈佐•坡卡萨和迈克尔•拉姆拿起更多的弹子球,扔进实验室中央塔式装置制造出的引力阱,格莱迪看得开心大笑。

伯特兰•艾尔科特拄着拐杖站在格莱迪身旁:“哈,乔恩,看起来宇宙和你一样疯狂。”“多么让人害怕的念头。”“是啊。但你还是成功了。”“是我们成功了。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这些,你知道的。”

艾尔科特摆摆手。“我花了好几年,想说服你为什么你的点子不可能成功。”他望着彼此围绕转动的弹子球,“结果我错了。我这辈子就没弄对过多少事情。”

格莱迪担心地扭头看着他。“伯特,你的劝说是对我的挑战。强迫我修正我的理论,更改我的理论,然后再次更改,然后继续更改。”他笑着抓住艾尔科特的肩膀,“没有你,我真的不可能做到这些。你就不明白吗?”

艾尔科特思考着他的话,他默默地望着旋转的弹子球,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自己的研究一无所获。格蕾塔和我……我们这辈子一直在盼望我的退休。结果她先走了……”“绝对有人需要你。比方说我。”

艾尔科特似乎百感交集。最后,他抬起头:“你的父母会为你自豪的。”“你的孩子也会为你自豪。你该和他们多联络。”“我都不怎么认识他们。”艾尔科特攥紧拐杖。“听我说,乔恩,向我保证一件事情。”“好的,什么事情?”“别走我的老路。”“我也热爱我的工作,伯特。这没什么不对的。”他指着引力镜说,“所以我们才会成功。”“你不能只爱工作。你需要爱关心你的人——否则还有什么意义?”艾尔科特茫然直视前方。“你的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呃……丽比。”“她后来怎么了?”“上瑜伽课认识了个什么人。现在已经怀孕了。他们活得很快乐。”

艾尔科特默默点头。格莱迪又看了一眼在面前创造奇迹的引力镜:“没想到这会儿我们会在谈这些,伯特。这是会载入史册的大发明。我们应该享受这个时刻。”

艾尔科特转身面对格莱迪:“人生不等人。”“这难道不是人生吗?”“答应我,你不但会在脑袋里生活,也会在现实中生活。”艾尔科特使劲抓住他的肩膀,“答应我。”

格莱迪看得出他的导师很认真,他终于扭头看着艾尔科特的眼睛,点头道:“我答应你,伯特。现在请你闭上嘴巴,开始考虑诺贝尔奖的获奖陈词吧。”

艾尔科特做个鬼脸,猛拍格莱迪的后背:“你的发型太可笑了。说起来,第一次见到你,我告诉格蕾塔说有个脏兮兮的嬉皮士在跟踪我。”

格莱迪哈哈大笑:“我说,头发是大自然的日历。”

就在这时,格莱迪看见几条黑影从实验室后部的暗处走了出来。他直起腰:“这是搞什么鬼?”艾尔科特转过身。坡卡萨和拉姆从微型太阳系上抬起头。来访的投资顾问艾尔伯特•马兰诺和斯隆•约翰逊正在用小暖炉烘干上衣,他们停下来,与格莱迪和他的团队一样,也是满脸困惑。

十二个入侵者走到光线下,他们身穿反光的橘黄色连体服,胸口带有新泽西中央电力及照明公司的标记,但头戴硬式安全帽和黑色防毒面具,拎着工作提灯和各种工具。他们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散开,放置设备,就好像科学家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向消防门望去,又有十二个人走了过来。“这是搞什么,朋友们?喂,我说,是因为供电问题吗?那是正常的,我们得到了许可。”

马兰诺、约翰逊和其他人满脸困惑地望向格莱迪。“不需要戴防毒面具。”格莱迪指着警报控制板上的一排绿灯说,“没有化学品泄漏。”

格莱迪看见一名工人肩扛大型的旧式摄像机,红灯表示它正在拍摄。一道强光突然照亮了他。“喂!给我关掉!你在乱拍什么?你们无权在这里拍摄。这是私人设施。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入侵者里走出来一名男子。他和其他人不同,身穿普通工作服:法兰绒衬衣、牛仔裤、工装靴。他高大英俊,蓝色眼睛,暗金色头发,宽下巴上留着林肯式的胡须。他有着运动员的身材,相貌堂堂,引人瞩目——像个乡村风格的时装模特。似乎挺眼熟,格莱迪觉得肯定在哪儿见过他。

格莱迪警觉地看着他:“你是这帮人的头儿?这到底是搞什么?”

男人到摄影机前站住,望着镜头,然后转过身,像指着罪人似的指着格莱迪,用洪亮的声音说:“神的裁决落在你头上了,乔恩•格莱迪!”“裁决?你他妈在胡扯什么?”“《箴言》里说得很明白,智慧的君王簸扬恶人。”“恶人是谁?”“你的研究褫夺了人性,在地上造出地狱。我们来将人类恢复自然状态,把我们带回上帝创造的和谐之中!”

格莱迪心中一沉,看着入侵者包围了他们。“你们不是电力公司的。”“只存在唯一的权能。”

马兰诺叫道:“好了,够了!你们这是在非法入侵。我要报警了。”他拿起智能电话,开始拨号。

他旁边几个戴防毒面具的人举起了很像黑色塑料玩具的手枪式武器。“喂,喂!”马兰诺举起抓着电话的手,“这是干什么?等一等。”几枚电击飞镖击中了马兰诺。在电容阵列的嗡嗡噪声中,几乎听不到咔嗒咔嗒的电击声。马兰诺倒在地上,抽搐不已,但他们继续电击他。

他惨叫道:“停下!求求你们,停下!”

约翰逊举起双手:“老天在上!你们要干什么?”

几枚电击飞镖也击中了约翰逊。他惨叫倒地,身穿电力公司连体服、头戴防毒面具的人包围了他,毫无怜悯地看着两位投资银行家恳求饶命。电击仍在继续。

格莱迪叫道:“你们在干什么?”他转向金发男子,“既然你们这么反对科技,为什么还要使用那东西?”

男人继续指着格莱迪,在镜头前吟诵道:“神持簸叉翻检脱谷地,却要用不可阻挡的烈火焚烧谷壳!”

几枚电击飞镖落在格莱迪身上。电流穿过全身,他全身肌肉顿时收缩,同时咬紧了牙关,还没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地上惨叫了。他在电击之间恳求道:“别打伯特!伯特装了起搏器!”

又是一次电击。入侵者领袖的面容出现在格莱迪上方。他小心翼翼地迈过一根电击枪导线,凑近格莱迪:“你的研究是在侮辱上帝。你探究神的伟业,是在亵渎神圣。人类必须活得谦恭而感恩,就像我们来到神的世上的那一刻。”

格莱迪抬起脖子,拼命挤出几个字:“这地方……到处……都有……监控镜头。”

男人毫不畏惧地抬起头:“让人们看见我的脸吧,让他们知道惩罚你的是上帝的簸谷叉,理查德•路易斯•科顿。”

又是一波电流穿过格莱迪的身体,他渐渐失去知觉,模糊意识到附近的无线电里传出交谈声。“开始二期演化。”“收到,九号收割者已入场……”

不知过了多久,格莱迪终于恢复知觉,发现自己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他环顾四周,看见自己被捆在引力镜塔错综的管线上,绳结打得极其复杂。动手的人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放过。电容阵列的嗡嗡声已经消失。入侵者肯定切断了供电。真是奇怪,反科技的好战分子居然会知道拉电闸。

格莱迪发现艾尔科特被绑在他旁边,脑袋歪向一侧,老人满脸汗水,双眼紧闭。马兰诺被绑在格莱迪的另一边,绳索向左右两边伸展,整个团队是都被绑在了引力塔的外围上。格莱迪挣扎着想让手腕摆脱束缚,结果却适得其反。

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应该为救赎而祈祷。”

格莱迪看见几个戴防毒面具的人在附近忙碌,五十加仑桶装的化学品摆成几排,他们默不作声地用电缆连接化学品。大桶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电池。“你们在干什么?那是什么?”

自称科顿的男人走进视野,在格莱迪身旁蹲下:“汽油里添加百分之三十的硝酸铵化肥。”格莱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又说:“这是个炸弹,乔恩•格莱迪——威力足以夷平整幢楼。把你的地狱机器送回它来的地方,还有制造它的这些人。”

艾尔科特答道:“就是你们这种人总想把人类拖回黑暗时代。”他终于醒了。

科顿转而面对老人:“黑暗时代是你们想带我们去的地方,艾尔科特博士。发展科技无法解答人类的疑惑,带来的只有我们假扮上帝的悔恨……还有失败。在神赐予我们的地上制造地狱。”“你的行为难道不是在假扮上帝?决定谁生谁死?谋杀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不,我们是在保护神的创造。”科顿望向负责铺设爆炸物的手下,他们点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科顿转向他们,露出笑容,在管道接头上擦燃木杆火柴。火柴冒出火苗和一团烟,他拿着火柴凑近引信,引信随即蹿出火花。“你将簸起谷壳,风将带走他们,狂风将吹散他们。你将回返上主和荣光……”他望着他们,“你们的裁决即将到来。你们的躯体将回归泥土。灵魂是否永远遭受折磨取决于你们自己。利用好剩下的时间,决定你们的命运吧。”

科顿走向老式摄影机,摄影机这会儿安放在三脚架上,红灯依然亮着。摄影机上有一组匆忙搭设的无线电天线,说明它在拍摄这些人的死亡,并将画面向外部传送。所有设备都显得很陈旧。这整件事完注4全不符合逻辑。这帮人就像什么阿米什人的民兵组织,以其允许使用的最高科技,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

科顿对着镜头喊道:“神的日子近了,这是个残酷的日子,带着愤慨和凶猛的怒火,让土地变得荒芜,灭绝活在地上的罪人!神的愤怒将点燃烈火,火焰将一直烧到死者的地狱!谁胆敢侵犯神的创造,这就是神的裁决!”

吼完这些,他的手下开始迅速撤退。科顿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抱歉地耸耸肩,然后走了出去。

科顿临走前的举动让格莱迪一时间有些困惑,但看见喷吐火花的引信,他又拼命和绳索搏斗起来,结果是他的手腕被绑得更紧了。

马兰诺在他身旁悄声啜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艾尔科特疲惫的声音说:“乔恩,没用的。”

格莱迪顺着引信向上看,发现已经没剩下多少了,视线之内的引信仅有一英尺左右。很难说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因此现在还没有理由要放弃。“伯特,你的手能挣脱出来吗?”

艾尔科特悲伤地摇摇头:“真抱歉,你无法享受这份荣誉了。”“我们能逃出去的,坚持一下!”格莱迪叫道,“谁的手能活动?”

拉姆惊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不行。乔恩,我被困住了。”“我也是!”“天哪!难道就没人带着瑞士军刀什么的吗?或者电话?”

机器背面传来约翰逊的声音:“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

受困的几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听着引信嘶嘶燃烧。艾尔科特惨笑道:“但我们做到了,对不对,乔恩?我们撩起宇宙的遮羞布看了一眼。”“对,是啊,我们做到了。”格莱迪点点头,在视野中寻找死里逃生的办法。“我们应该能得诺贝尔奖的。现在只能留给别人去发现了……”艾尔科特抬起头看着格莱迪,“至少我们知道是我们首先发现的。”

格莱迪点点头。引信快要烧到一个桶的上沿了,假如那里就是引信的终点,那么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也许只有几秒钟。“乔恩?”“什么,伯特?”“再见。”“再见,伯特。”

引信消失在那个桶里,一道白光包裹了格莱迪。

他没有了任何感觉。

第三章 死后

乔恩•格莱迪发现他坐在雅致而时髦的办公室休息厅里,脚下是某个陌生城市的天际线。窗外的景象令人赞叹。一片滨海平原上,现代化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这是个美丽的晴天。

这是怎么回事?

格莱迪扭头张望,发现他孤零零地坐在一排现代派的椅子里,房间是个什么等候室。他身穿他唯一的正装,脚上是一双懒人鞋,打着他的幸运领带——氦原子图案的织物。他在对面的镜墙上看见了自己,这是他三年前去申请某个研究基金时的打扮,换句话说,也就是他最后一次西装革履的日子。是丽比帮他打扮的,帮他看上去像个普通人。他的头发也剪得很短,脸刮得干干净净。

格莱迪翻了一会儿口袋,只找到一张蓝墨水写的字条,丽比的利落笔迹留下了“祝好运!”三个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体式接待台里,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对他点点头:“格莱迪先生,海德里克先生现在可以见你了。”格莱迪犹犹豫豫地扭过头。按照社交礼仪,他应该站起来,但他只是举起了一根手指:“呃……稍等一下。”“要喝点水吗?或者咖啡?”

格莱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用了,谢谢。只是……我刚才……”他在思考怎么用科学解释这一切。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仅仅片刻之前,他还被绑在一颗炸弹前。这是幻觉吗?大脑神经元的垂死挣扎?时间是相对的,是吧?这些事情也许就发生在肉体死亡的那一瞬间之内。他环顾四周。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可信。“你没事吧,格莱迪先生?”

他不敢肯定:“事实上,我觉得我也许在死去。”“什么?”

格莱迪又深吸一口气:“我要来见谁?”“海德里克先生。我通知他一声。”这位助理摁下暗处的按钮,旁边的双开门打开了,里面是个奢华的办公大套间。“请进。”年轻人愉快地笑着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格莱迪点点头,站起身:“谢谢。”他又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他见过的最奢侈的一间办公室。对面墙上的跃层大窗外,风景美得令人无法呼吸;他看见了西尔斯大厦——还是威利斯大厦,还是现在又改了什么名字?芝加哥。他在芝加哥。他记得几年前他在芝加哥见过一个基金委员会,但肯定不是在这种地方。

他所在的办公室足够停放一架小型飞机,左右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房门。天花板高三十英尺,镶着时髦的树疤墙板,一块墙板上雕着个圆形大纹章,图案是人类头部的侧影,里面是仿佛脑神经般分叉的一段树枝。“BTC”三个字母以拱形围绕纹章顶部,底部是拉丁文“scientia potentia est”。

知识即力量。

纹章底下坐着一个英俊的白种人,他的外表经过精心修饰,五十来岁,站在一张宽大的现代办公桌前,桌面上点缀着各种少见的装饰:复杂的维多利亚时代钟表、机械小装置、象征生物起源的精致雕塑,还有个封在玻璃里的大号DNA双螺旋模型。他身穿熨烫得恰到好处的商务休闲装,背后和上方挂满了透明的大画幅数字显示器,乱哄哄地播放着悄然无声的影像片段和全世界的数字地图。显示器看上去薄得惊人,画面充满活力,超越现实。

男人招呼格莱迪过来:“格莱迪先生,终于能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读过那么多有关你的生平和工作的资料,都觉得我认识你了。请坐。要点什么吗?”

格莱迪依然站在二十英尺之外:“呃。我……我还在努力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人点点头:“确实会让人摸不着方向,我明白。”“谁……你是谁来着?我为什么在这儿?”“我叫格拉汉姆•海德里克。我是联邦技术控制局的局长。请接受我的祝贺,乔恩——我能叫你乔恩吗?”

格莱迪茫然点头:“当然可以。我……等一等,联邦什么局?”“联邦技术控制局。我们一直在带着极大的兴趣监控你的工作。反重力。多么了不起的成就,说是开天辟地的伟业也不为过。很可能是现当代最重要的技术革新了。你值得为自己骄傲。”

格莱迪的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您的水,格莱迪先生。”

格莱迪扭头看见身旁站着一个人形机器人——外观优美,手指覆盖着软橡胶,白色塑料包裹着身躯。面部只有一双美丽的碧玺色眼睛,眼睛发着柔光,期待地看着他。

格莱迪低头看见机器人手里拿着一杯水。“呃……”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水杯,心情越发茫然了。

海德里克打量着他:“你还是坐下比较好,乔恩,你看起来不怎么舒服。”

格莱迪点点头,走向大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机器人让开两步,动作优雅如豹子:“当心脚下,先生。”“谢谢。”格莱迪坐下,大口喝水,紧张地四处张望。

海德里克示意他别慌:“慢点儿。我知道你会很受震撼。我们可以给你打镇静剂的,但为了这次谈话,你必须能够动用你的全部能力。”

格莱迪喝完那杯水,深吸几口气:“我在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刚刚体验了一段创伤性的经历,我知道的。绝对不令人愉快,但出生到这个世间也是如此。而为了伟大的事业,这两者都是必需的。更重要的是,已经过去了。现在你和我们在一起。”

格莱迪看着手表——几年前丢失的那块手表。表盘数字发出熟悉的微光。根据手表的显示,从实验室那件事情到现在,根本没有过去多少时间。“我以前的手表。我……我怎么——”“时间并不重要,乔恩。”“这里是芝加哥,离我的实验室有两千英里。但……还是白天。”

海德里克关切地点点头:“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来……”他打个手势,半空中出现了一块全息控制面板。他敲了几个按键,窗外的景象顿时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纽约夜色,视角从下城望向上城方向的帝国大厦。办公室的灯光立刻随之改变,幻象愈加完美。“好点了吗?”

格莱迪困惑地望着窗外。真实得就像现实。“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说过了,乔恩。联邦技术控制局,简称技控局(BTC)。我们是个联邦机构,负责监控国内外有前景的技术发展,评估技术对社会、政治、环境和经济的冲击,目标是维持社会秩序。”“维持社会秩序。”“我们管控革新。事实上,人类科技比你所知道的要先进很多,但人类的天性还活在黑暗时代。技控局就像警卫,抵御人类最可怕的那些本能。”

格莱迪在座位里转身,看见办公室的大门已经在背后关闭。机器人顺从地站在他旁边,对他点头打招呼。

海德里克绕过办公桌走近格莱迪:“人类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登上月球,乔恩,那是半个世纪前了。核能,晶体管,激光,当时就已经存在。你难道以为从那以后最了不起的技术创新就是脸书?换个角度看,前人的成就比我们现在的成就要伟大得多。他们用计算尺设计了土星五号火箭,而且成功发射。那么多的组件,那么多可能导致失败的关键点。他们是伟人,我们只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而已。”

格莱迪扭头看着他:“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操纵引力。很难想象你真的做到了,而且只用那么少的资源。你难道没考虑过这个发明代表着什么吗?”

格莱迪傻乎乎地看着他。“陪我走走。”他示意格莱迪跟他走,左手边的双开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去哪儿?”

海德里克亲切地笑着说:“没关系的,乔恩。不,岂止是没关系,这儿的所有人都在谈论你。我们非常兴奋。我想让你看点东西。”“什么东西?”“历史的真正进程。我想让你看看人类的心智实际上做到了什么。”

格莱迪又看了一眼顺从的机器人,机器人又朝他点头致意;他站起身,跟上海德里克的脚步,海德里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告诉你吧,我也曾经有过你的处境。二十八年前。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乔恩,但你是科学家。假如你追求的是真理,那么你将见证奇迹……”

他领着格莱迪走过一条长走廊,走廊两边的基座上摆着陈列品,看起来像个博物馆。离他们最近的基座上是个结实的陶瓷与玻璃装置,从中射出炫目的白光。装置和洗衣机尺寸差不多,底下用全息文字标出:第一台自给的核聚变反应器——1985年5月6日,格拉汉姆•E.海德里克。

格莱迪用双手挡住炫目的白光:“开玩笑吧……”“我从来不开玩笑。”“核聚变。你完成了冷核聚变?”

海德里克点点头。“聚变供能?”“我说过了,我也有过你的处境。”

格莱迪的视线在反应器和发明者之间跳跃,看得目瞪口呆。“我的背景是等离子物理学家。专业是环形磁约束聚变装置。”“我……”格莱迪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德里克朝反应器点点头:“这是后期的型号了。第一台原型机非常巨大,输出功率仅有一百兆瓦。但比起我们现在的装置,连这一台都很原始了。”“可是……1985年?”“某些特定的技术革新能够充当彼此的催化剂,创造出正反馈循环。到了最后,一些技术就会难以避免地出现。因此,关键在于管理跃迁点。核聚变和量子计算就是好例子。之所以能够持续改善反应器的设计,是因为可以用电脑模拟芯部等离子体、边缘等离子体和反应器原型贴壁区域的非线性耦合现象。反应器产生的巨量能源可以支撑更强大的电脑。有了更强大的电脑,就可以设计更好的聚变反应器。这两者是共生的。引力诱变会成为另一项关键的共生技术。”

海德里克拉着格莱迪走向下一件展品。“我想让你参观这个展廊,是因为这些科技发展有朝一日将改变人类文明。”“而你却严守秘密?哪怕是你自己的聚变研究?”“我们更愿意认为是在守护这些技术。帮助全世界做好准备,迎接这些革新将会带来的剧变。突如其来的科技涌变会破坏社会秩序,乔恩,你可绝对不能轻视社会秩序的破坏。”海德里克领着两人走到下一件展品前。这是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动画,显示的是活细胞在培养皿中复制。标牌文字是:治愈恶性肿瘤——1998年11月,罗谢尔•洛韦医学博士及其团队。“癌症?你们治愈了癌症?”“是洛韦博士治愈了癌症——更确切地说,绝大多数种类的癌症。P53蛋白质表面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袋状结构。”海德里克点点头,领着格莱迪继续前行。“隐瞒癌症疗法难道符合伦理吗?你知道它每年能拯救几百万、几千万条生命吗?”“尽管有癌症阻挠,但人口还是在迅速增长。”“你凭什么向人类隐瞒这个发现?”

海德里克耐心地望着他:“乔恩,技控局不是我成立的。它在登月之前就已经存在——科技发展的步伐威胁到了社会和政治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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