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土(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王胜军

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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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土

一颗土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一颗土作者:王胜军排版:KingStar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5-03-01ISBN:9787550012196本书由百花洲文艺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谨以此书献给伟大的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 本书原型傅清相老人(戴帽坐者)年轻时全家福。• 2012年6月,本书作者采访傅清相老人。• 傅清相老人在自家院中。• 傅清相老人与老伴。• 傅清相老人与家人。• 青岛胶县(现青岛市黄岛区)杨家山里抗日根据地一隅。• 杨家山里抗日根据地已建起纪念馆。上部吹到空中1. 不饿“妙招”

俺要死了。

俺不知死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死”现在非常流行。俺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甚至连抬动眼皮、合上嘴巴的力气都没有了。感觉眼球蛋子凉飕飕的,时而听到风吹动嘴巴发出的呜咽声。

俺的意识时有时无,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似乎躺在地上,就是来执行一项死的任务。

想到死,俺觉得死不可怕也不费事,甚至是个非常轻松的活计。

这时俺想到了房喜娘说过的话。

那天早上,俺去邻居家找房喜玩。到他家时,看到房喜像狗一样蜷缩在地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就像路边常见到的死人,只是现在的房喜是个完整的死人,一个没有被狗当过美餐的死人。

房喜娘倚着墙斜躺在炕上,眼睛微闭着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似乎也是个死人。

俺知道房喜并没有死,便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过了好一会儿,房喜动了,他眯缝着眼睛看了看俺,鼻子哼了一声,就像风掠过树桩发出来的声音。“快起来呀,你快起来呀……”俺摇晃着他说。

房喜没再理俺,鼻子想哼却没哼出声来,又闭上了眼睛。俺知道房喜这是饿的,跟自己一样,只不过现在的自己还有力气行走。俺又喊了一会儿,房喜还是没能站起来。见房喜不会跟俺出去了,就想离开,刚迈出屋门便听到房喜娘有气无力的声音:“喜子啊,要死就死得远一点儿吧。”

俺知道房喜娘这是为了省事,如果房喜死在家里,家人没有多余的力气把他抬出去。突然觉得,死好像是件轻松平常的事,就像出去散步或到朋友家串门一样。

此刻,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也许过会儿就会成为狗的美餐,不过俺小小的干巴巴的身躯定会让狗大失所望。转而寻思狗应该会来的,不会嫌弃吃不饱的,因为它灵敏的鼻子会嗅到俺身上的肉比较鲜嫩。

现在俺只有七岁。

临死前,俺有很多遗憾,最大的遗憾是好久没能吃上一顿饱饭,一顿能顺利拉出屎的饱饭。记得一年前吃过肉,半年前喝过跟水一样的稀粥,现在都想不起来肉和稀粥是什么味道。想来想去,俺突然来了精神,竟能睁开眼睛,似乎刚才脑子里想的饭真的咽到了肚子里。

俺转动着脑袋瞅了瞅,发现自己爬在路上,路两边有一排树,两米以下露出发白的树杆。风像一把大手,把没有叶子的树冠弄得摇来晃去。俺知道那把大手里,还拿着许多锋利的小刀,在自己的脸上刮来刮去。这时俺想了起来,现在是冬天,民国十六年(1927年)的冬天,自己将要在冬天里死去,再也不用寻思如何填饱肚皮、怎么把屎弄出来这些累人的活了。

此时,一块块黑色的像大便一样的饼浮现在脑海里,那是娘用碾碎了的树根树皮拌上糠粃蒸出来的。这种饼实在难以下咽,即便使劲咽下去也很难拉出来。四岁的弟弟每次拉屎总是边拉边哭,并且拉很长时间哭很长时间。他经常念叨着,自己的屁股里面有石头。大哥见了心疼,就常常用树枝帮他抠出来。

俺也最头疼拉屎了,屁股里面整天像塞了几节木橛,想把它拉出来又使不上劲,费了很大的劲拉出来一看,果然是“木橛”,浑身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可第二天再看到那蒸饼时就犯了愁,吃也不是,不吃还不是。

不过,现在连这些可恶的蒸饼都吃不上了,因为村里本来不多的树木早已变成棵棵“白骨”。以前俺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去姑姑家,因为姑姑姑夫没有孩子,起初每次去,他们总能从怀里变出一块发了霉的地瓜干,后来只能变出蒸饼,再后来连蒸饼都变不出来了。每次饿的时候,俺只能喝水,可喝水不顶饥,不过自己现在找到了不饿的办法,那就是死,这是无意间从大人那里听到的。大人们说,死了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俺身下的这个地方是精心挑选的,因为怕爹娘受累,死也要死得离家远点儿。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不全是走过来的,而是走一阵爬一阵。

俺闭上眼睛等着死的光临,左等右等没等到死,却等来了让自己尽快死去的一个“幽灵”,这时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脸上蹭来蹭去,还喷着热气。俺以为“死”来了,就想睁开眼睛看看“死”到底是什么样子。

睁开眼睛一瞧,只见有个毛嘴巴在眼前晃来晃去,俺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死”,而是条狗。不知哪来的力气,俺猛地站了起来,把那条狗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转身向后跑了十多步,然后停下,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俺。

看着眼前的狗,俺觉得很熟,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房喜家的那条叫小黑的狗。

房喜曾说小黑好久没有回家了,可俺知道小黑现在不敢回家,因为它一回家就没有命了。狗和狼一样狡猾。

俺和小黑以前很熟,可此时的它好像不认识俺了,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脸,这才明白过来,小黑陌生就对了,因为俺比以前胖了很多,像地主刘福的儿子刘大脑袋一样。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自己越来越胖,手和脚却越来越没劲了,而胖乎乎的刘大脑袋跑得还是那样飞快。

小黑还在瞅着俺,好像在回忆着什么。俺寻思它应该有点印象,不然早把俺当活食了。

小黑比以前肥了许多,像个狗熊似的,身上的毛黑黝黝地放着光。现在人没有吃的,而狗的“伙食”却越来越好了。小黑又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见小黑走了,俺又躺在地上等死,可死还没有到来,自己却越来越精神了,突然感觉活着不易,死也不易。

见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俺想,今天不死了,有空再死吧。

这时感觉肚子需要装点东西了,俺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按照能不能吃的角度来盘算。知道树皮能吃,可是太高够不着,现在能吃的只有枯叶和野草,马上捡起几片枯叶放到嘴里。俺寻思,自己要是变成牛或羊就不用挨饿了,接着像牛羊一样吃了半天的树叶和野草,又到河边喝了点儿水,然后像牛羊一样抬头望了望天。

天空中飘着大朵大朵像棉花一样的云,西边的太阳在棉花云里钻来钻去。

看着这样的天,俺觉得该回家了,就像吃饱了的牛羊顶着晚霞回家一样。走着走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来:以前出来放牛放羊,没想到今天却放了自己。

回到家里,娘正在堂屋做饭,锅里腾腾地冒着热气。见娘瘦得快要塌陷的脸上笑嘻嘻的样子,就知道今天肯定有好事。果然,过了好一阵,娘端上几碗稀粥,尽管碗里的小米少得可怜,可还是让俺兴奋不已,因为这饭变成的屎好拉。俺抹掉流到下巴的口水问娘:“这米哪儿来的?”“你爹头晌用犁换的。”娘摇着头说,“一付犁才换回几两米,犁就是破了点儿,可也得值三四毛吧,才换回这么点儿。”“差不多了,你当以前?以前粮食便宜,一斗也就三四毛。现在的粮食贵得吓人,胶县一斗米都卖到了两块五,三四毛你说能买多点儿?”爹叹了口气说,“唉,再说现在的犁没人要,驴、牛都卖完了,要犁还能做啥?今年旱得厉害,地里头一棵苗都长不出来谁还买犁?能换点东西就不错了。”

娘也叹着气说:“唉,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要是换点糠粃啥的还能多吃些时日。”“开始俺也这么想哩,可觉得孩子们吃的那些都没有营养,换些小米给他们补补。”说着,爹指了指俺和大哥说,“大虎看样子还扛得住,再看看二虎,全身肿得跟皮球似的,唉……”

听了爹的话,俺这才明白,自己现在的胖并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家里回来的人比较齐,奶奶、爹、大哥、三弟都回来了,他们脸上兴奋的表情俺很久没有见过了。正当一家人乐乐和和围坐在炕上准备吃好饭时,只听咣的一声,门突然被人踢开了。2. 杀鸡取卵(上)

两扇门啪的一声贴到墙上,从外面闯进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个矬子,年约四十开外,光着头,八字胡,皮肤焦黄,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面相,嘴歪眼斜地好像总在算计着什么。上穿黑棉袄,下着湛蓝色的棉裤,斜挎一支手枪。此人俺认识,是小沟村的甲长李破风,他经常用鞋踢俺家的门。那鞋子的质量应该很不赖,听那动静好似石头砸到了门上。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当兵的。

李破风进门后四下瞅了瞅,然后盯着炕上的几碗稀粥阴阳怪气地对爹说:“傅清樟,关上门一大家子吃好吃的呢,啊?”

爹有点紧张,哆嗦着说:“没……没啥好吃的,就……就几碗稀……稀粥。”

李破风用鼻子哼了一下:“稀粥还不是好饭,现在的地主都快喝不上了。”“这些小米是俺拿犁换的,熬了点想给孩子们补补,您看看,家里老的小的身体太瓤了。”爹慢慢解释道。

李破风没有答话,瞪着牛一样的眼死死盯着爹,似乎想从爹几近骷髅的脸上发现点什么。许久,李破风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高个子兵对爹说:“这位是王队长,是来收税的。”

高个子兵像根电线杆似的,快要顶着俺家屋顶了,肩上扛着两颗金色的星星,手上戴着银白色的手套。他进屋后一言不发,只用两只贼眼乱扫。这时,李破风拿出个灰不溜秋的本子,端着翻了翻说:“傅清樟,今天来跟你把需要缴的税算一算,今年的租赋是大洋七元两角,特别军费四元,河堤工程费四元,票照费和田房契税十元四角,赈灾捐一年四元,杂捐五元,连去年没有缴的十五元六角,加起来总共再需缴五十元两角。”说到这里,他提高嗓门道,“傅老头,这钱你啥时候能缴齐啊?”“甲……甲长,咱村今年也遭灾了,庄稼颗粒无收您老不是不知道,咋还……还让俺们出钱赈……赈灾哪?”从爹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像被棒子打过了似的,歪歪斜斜地在屋里碰来撞去,“再说,租赋今年俺都缴清了,咋还缴哪?再说……”“他娘的,你啰嗦个屁!”爹的话把王队长给惹火了,他边骂边狠狠地踹了爹一脚,“今年征收四次,这是张省长(张宗昌)的命令,全省都一样。”

爹被踹了个趔趄,往前跄了一大步扶住墙才站稳,额头上立刻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汗珠。俺知道爹的腿很痛,因为当兵的鞋是用“石头”做的。哥哥见状,瞪着眼准备跳下炕去拼命,被奶奶使劲拽住了。

爹用袖口拭了拭额头上的汗说:“这些税俺认了,那杂捐是啥捐,咋以前没听说过哪?”“他妈的,杂捐也不知道?”王队长瞪着眼睛说,“老子今天再跟你啰嗦几句,听好了,杂捐有鸡捐、狗捐、猪捐……”

爹愣愣地说:“俺现在没有养鸡、狗、猪啥的,也要捐?”

爹这么一说,又把王队长惹火了,上前给了爹一巴掌,吼道:“老子还没说完,打断老子的话干什么?他妈的,你家没有鸡猪,有锅台、有人头吧,这都得捐。”

听到这里,爹似乎啥都明白了,捂着脸说:“好好好,缴缴都缴,老总,俺家现在没那么多的钱,能不能先缓缓,等来年收成好了再……再缴,到时俺多缴成不?”“他妈的,说得倒轻巧,你们都不缴,我们当兵的他妈的现在都喝西北风去?”王队长骂骂咧咧地说。“队长,要么搜搜,俺觉得他们家肯定还有粮。”李破风点头哈腰地对王队长说。

俺寻思他们搜个屁,家里的东西睁半只眼就看个遍还用搜?没想到李破风还是有办法的:“队长,也许把粮食埋到地下了,要不找个镐子刨刨看,这些刁民可狡猾了。”

王队长又四下瞅了瞅,摆了摆手说:“不用了。”然后伸出带着白手套的食指戳着爹的胸脯说:“你叫傅清樟?”

爹嗯了一声,王队长继续说道:“傅清账,名字起得倒不错,我说你啥时候把账付清哪?”还没等爹说话,他张开手掌说,“五天,我只给你五天时间,如果五天内凑不起一半的现大洋,你就跟着我去拉大炮。”说完,王队长和李破风带人摔门而去。他们走后娘就大嚎起来,边嚎边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说天不下雨,地上不长庄稼,蹬蹬山都来欺负人,这上哪弄这么多的钱哪……”

娘这么一哭,俺的心里很不好受。俺不知今年的天为啥不下雨,田地里到处开裂着像乌龟壳样的口子,到了秋天,地里头不知哪来那么多的蚂蚱,铺天盖地像黑云一样飞来,吃饱后又像黑云一样飞去,所到之处,地面上本来就不是很多的草,被它们啃得成了光秃秃的晒场。

爹见娘哭个不停就不耐烦地说:“甭嚎了,嚎又嚎不出现大洋来,有啥用?”

听了爹的话,娘好像想起了什么,止住悲声说:“孩他爹,你今天是不是昏了头,糊涂了,现在这些税都缴不齐,咋还说收成好了多缴?”

爹翻着白眼说:“昏啥头,俺看你才昏头呢,这叫缓兵之计,懂不?本来这税收得就不合理,灾年收得比丰年还多。你说咱家就四亩地,收成再好,满打满算只能打二十来块钱的粮食,除了缴租咱还能剩多点儿?可他们狮子大开口,一年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就得缴三四十块,你寻思寻思这公平吗?再说,现在咱欠就欠了人家五十多块,就是把仨小人都卖了也缴不齐啊。”“爹,你要卖俺吗?”听爹这么说俺立刻担起心来,就伸着脖子问。

爹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嗯,想哪,可你们仨带把的甭说不值钱,现在贵贱没人愿意要,丫头片子还差不多。”“爹,那一个丫头片子多少钱?”俺又问。“那得看多大,十五岁以上的值钱,能卖三四十块现大洋,十五岁以下的不太值钱,也就卖十五六块吧。”爹叹着气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老天爷不让穷人活命啊,咱多糊弄一天是一天了。”

娘边盛着稀粥边说:“孩他爹,你说这些当兵的是哪儿来的,这么狠?”“听说是驻王台顾震的部队,是张宗昌手下的。”爹说。“张宗昌也太不讲理了,还让人活不活了?”娘压低声音说。“唉,现在当兵的谁还跟你讲理?秀才碰到兵都跟他说不清楚,甭说咱了。”爹说,“今天咱还算有运气,听说张宗昌的部队可狠了,在山东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不是有个顺口溜传得挺厉害的,叫……”爹仰着头想了想说,“对了,是这么说的:‘张宗昌,坐山东,山东百姓受了坑。不怕雨来不怕风,怕的是兵来一扫清。’老百姓都恨他,尤其是济南的老百姓,把他恨得牙根都痒痒,还编了个顺口溜咒他:‘也有葱,也有蒜,锅里煮着张督办;也有蒜,也有姜,锅里煮着张宗昌’。”

爹这么一说,娘扑哧一下乐了:“这些人还真敢编啊。”娘笑了一会儿又说:“其他当兵的倒好对付,俺看出来了,这伙人个个跟恶狼似的,到时候咱要是真拿不出来,他们说得出来可就干得出来啊。”

爹叹了口气说:“他们来他们的,该死屌朝上,不死当和尚呗。”“那要是他们过来抓人哪?”“让他们抓呗,到军营就不愁吃不上饭了。”爹不以为然地说。“啊,你说啥?”娘睁大眼睛愣愣地瞅着爹,泪水立刻夺眶而出,“孩他爹,你真想丢下俺娘们不管了?”“家里的,跟你开玩笑的,俺能跟他们走吗?”爹笑笑说,“他们再来俺有办法对付。”“咋对付?不好对付啊,再说现在太多了。”娘用手掌拭着眼泪说,“王台、王戈庄、泊里都有当兵的,大小珠山还有李永平、崔宝龙几伙土匪,这些龟孙的跟吃流水席似的,一拨一拨地来,再一拨一拨地走。”“不是还有大刀会吗?大刀会向着咱。”爹说,“你忘了今年夏天,一百多个大刀会员把李善亭(土匪)都打了,还抢了崔家庄的大地主,包围了红石崖的盐务局,真给咱穷人长脸。”“大刀会上个月不是让顾震给打散了?现在还有?”娘皱着眉头说。“是,是打散了,也许风头过去了还能再凑起来。”爹含含糊糊地说。

……

见爹娘为难的样子,俺想到一个主意:“爹,娘,长大了俺也要当官,最好当张省长那样的大官,到时候这些小兵就不敢再来了……”“二虎,悄悄地吧。”爹小声说,“你想当什么俺都依你,就是不能当张宗昌那样的官,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祸害人,其他屁事干不了,就连自己有多少老婆都知不道。”“不会吧?”娘笑着说,“他爹尽说瞎话,能连自个有几个老婆都知不道?”“俺说啥瞎话?”爹提高嗓门说,“人们不是叫他‘三不知’将军吗?你知道哪三不知?”爹顿了顿说,“不知有多少兵,不知有多少钱,不知有多少老婆,是这三不知。”“啊,这种混混还能当将军?”娘眨着眼说。

爹压低声音说:“这是乱世,有啥也古事不能发生。”爹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对大家说:“对了,以后不管在哪个蔫儿,说话嘴巴上一定留个把门的,指不定哪句话说错了,你的小命也就没了。”“他爹,说得太吓人了吧。”娘说。“俺吓唬你干啥。”爹小声说,“就拿张宗昌来说吧,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你忘了,民国十四年,就是青岛纱厂大罢工那年,张宗昌杀了多少人,又抓了多少。他拿日本人和土匪没办法,对付咱这平头百姓本事大着哪,有多少人因为说错话掉了脑袋。”“唉,这世道,穷人真的没有活路啊。”娘摇头叹气说,“以前咱家多好,吃喝不愁,怎么这日子越过越窄巴了。”娘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爹,你说今日把肚子对付过去了,那明日咋办?”“赶明个儿把房子拆了吧。”爹面色凝重地说。“他爹,要是把房子拆了,这大冬天的一家老小可咋过呀?”

爹提高嗓门说:“没事,过两天咱在院子里搭个窝棚,人要是饿死了,留着房子有啥用?你不是知不道,咱家实在没有可卖的了,那四亩地肯定不能动,房子又没人要,如果不拆的话全家都得活活饿死。”爹又安慰娘说,“家里的,房子好说,等以后有钱了再盖,人要是没了,以后有钱也买不回来了。”

娘哀叹着说:“看现在这个样,咱家猴年马月能有钱呐?以前还有两头牛,一头被土匪牵走了,另一头卖了,犁也卖了,明年种地都成了问题,还能有钱……”

娘这么一提,俺想起了家里以前的两头大黄牛,一公一母,那头公的是母的生的。刚生下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慢慢长大后,俺和哥哥经常牵着它们到地里吃草。俺很喜欢那头温顺的母牛,给它挠痒痒的时候,它就伸出长长的涩涩的舌头舔俺的脸。后来那头母牛卖给了日本人,听说,日本人买了很多牛都运到了日本,公牛则被大珠山的土匪抢走了。“能将就一天是一天,不拆房子的话连一天都将就不下去。”爹长出一口气说,“前些日子你不是知不道,宋明一家五口都喝了药,难道咱也走他那条路?”“唉,要是拆了人家就要了?好房子都卖不出去。”娘皱着眉头说。“拆了有能用的,门和窗能当柴火,那些柱啊梁的,要是碰到盖房的,或许能卖上个好价钱。”爹指着屋顶说,“这些梁椽还不少,要是都卖了能换不少东西。”这时爹朝炕上喊道,“大虎、二虎,明日哪儿都不要去了,一起跟爹拆房子,三虎也甭出去瞎溜达了。好了,饭都凉了,快点吃吧。”

接着,大家就开始吃饭,俺一口气喝了两碗稀粥,感觉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也用不着担心小米变成的屎拉不出来。

次日天蒙蒙亮,爹就开始拆房子了,先把屋里的锅碗瓢盆被褥搬出来,然后开始卸门卸窗。娘没有帮忙,只是坐在旁边一个劲地抹眼泪。到天大亮的时候房子拆完了,爹把拆下来的门窗椽柱装到独轮车上,然后跟哥哥推走了。

正当俺无所事事的时候,房喜从外面进来了,笑嘻嘻地到俺耳边说:“刘大脑袋家被人欺负了,快去看看吧。”3. 杀鸡取卵(中)

俺不知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把地主欺负了,他家可是有枪有炮的,村里谁都惹不起,连小小年纪的俺也深知他家的厉害。

那年夏天,俺和房喜准备去村边的小河玩,经过刘家的大门口时,正好碰到刘大脑袋,他张口就叫俺俩“小奴隶”。以前他经常这样叫,那时听不懂就没有理他,现在知道不是什么好词,就跟他争辩了几句,谁知从院里跑出两个大人来,二话没说狠狠扇了俺俩几个嘴巴,打得俺的耳朵嗡嗡直响,鼻血也流了出来。俺就边哭边说:“你敢打俺,回去告俺爹,让他过来打你。”

俺和房喜很快跑回家跟爹说了,本以为爹能给俺俩出气,没想到他叹着气说:“唉,你们以后就别招惹他了,爹也惹不起。”“他打了你,你去告俺奶奶呀?”俺眨着眼睛说。“要是你奶奶也被欺负了,又去告谁哪?”爹反问道。

这个俺就不知道了,因为奶奶上面的人都埋到了土里,不能为奶奶做主了。正当俺心灰意冷时,房喜兴奋地说:“警察,去告警察啊!”

爹摇着头说:“没用,甭说警察,连县长也得罪不起。”

听爹这么一说,俺俩再想不到有谁能给奶奶做主了。“爹、你奶奶还有警察都惹不起人家,咱惹不起躲得起,二虎,喜子,你俩以后可要记住了!”爹眨着无神的眼睛说。

打那以后,每次见到刘大脑袋俺就怕他了。

现在真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欺负刘家,一定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就跟着房喜往外跑。以前病怏怏的房喜今天却显得格外精神,一路拉着俺疯跑着。

快到刘家时,看到很多村民躲在墙后探头探脑地向刘家张望着,俺俩也就没敢靠前,远远地向刘家瞅着,只见刘家大门口站着一队当兵的。房喜在俺耳边小声说:“听说当兵的在跟刘大脑袋他爹借粮哪,好像要借很多,他爹不想给,当兵的说要抓人,要是把刘大脑袋抓去就好了,嘻嘻。”“刘大脑袋家不是有枪吗?”俺轻声说。“他家才几条破枪,早让当兵的给下了。”

俺寻思,这样好,最好把他家的人一枪一个都崩了。俺看了一会儿热闹就看不下去了,因为肚子饿了,浑身又开始没劲了,而看热闹是看不饱的。哥哥不知跑到了哪里,他能捉条小鱼就好了,现在看来肯定指不上了,还是到丰村的姑姑家碰碰运气。

丰村离小沟村有三里地,俺很快赶了过去,只见姑姑正在院子里推着碾,石碾下面是些黑糊糊的东西。俺知道那黑东西是梭鱼草籽,碾好了可以烀饼子吃。这种饼以前吃过,尽管比树皮蒸饼好咽点儿,可是吃了草籽饼就跟吃了石头似的,不好消化,拉起来更费劲。

俺就进屋想“搜刮”些别的吃。刚进屋,就看到姑夫正蹲在地上洗棉花,屋里弥漫着一种怪怪的味道,用鼻子搜索了一下,觉得那怪味是从棉花里散发出来的。

姑夫见俺进来,把棉花往盆里一放,接着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块棕黄色的东西递给俺。俺一看就明白,是块地瓜干。

姑夫笑着说:“二虎,饿了吧,快点吃吧。”

俺顾不上跟姑夫答话,高兴地接过来,用牙撕扯着嚼了起来,记不清姑姑、姑夫给过俺多少块这样的地瓜干了,只感觉他们对俺比亲爹亲娘都好。

地瓜干很快吃完了,可俺感觉还很饿,这时突然想到个问题,就说:“姑夫,俺以后会不会也饿死呀?”

姑夫听后笑了:“你饿不死,饿死的都是那些大个子、胖子,你这么小是饿不死的。”“大个,胖子?那刘大脑袋也会饿死吗?”俺说。“刘大脑袋,哦,他饿不死,饿死的都是穷人。”姑夫说,“对了,只要不挑食,肚子里吃点东西就饿不死。”他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团灰色的东西递给俺。俺接过来,感觉那东西很轻,软绵绵的像是棉花,不知这个东西能做什么,就疑惑地看着姑夫。姑夫郑重地说:“二虎,实在饿的时候把它吞下去,能管点用。”

听姑夫这么一说,俺看到水盆里带着怪味的棉花,突然明白了,那块应该是姑夫食用过的。

俺说:“姑夫,俺很想死,死了就不用再饿肚子了。”“傻孩子,要紧甭这么想,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哪。孩子,你还年轻,一定要坚强地活着,人家饿不死,你就饿不死。再说,你活着不光是为了你自己,你还有你爹你娘,生命是他们给的,你自己不能想死就死了。再说,活要有活着的价值,死也不能白白地死去,死也要死得有点儿价值。”

姑夫开始说的话俺听得懂,后面说的就似懂非懂了。那天,俺还在姑姑家吃了几个草籽饼,感觉肚子有点饱了,可自己知道,过会儿就要难受了,因为除了那块地瓜干变成的屎好拉外,草籽变成的拉出来可就费劲了。

回家的路上,俺碰到了房喜,想起白天刘家发生的事,就急着问他:“那些当兵的把刘大脑袋抓走了?”

房喜摇着头说:“没,当兵的过晌就走了,没拉走一袋粮食,也没把刘大脑袋抓走。”“为啥?”俺问。“听说刘大脑袋在部队有个当大官的亲戚,那个亲戚派了人来,当兵的就拍拍屁股走了。”房喜说。

没有抓走刘大脑袋,俺感到非常失望,可有啥办法,人家是富人,富人就不受欺负。

回到家里,实际上,这时的家已不像个家了,屋顶没了,只剩下一个炕和几堵破败的墙。到了晚上,俺们还像往常一样,盖着被褥躺在炕上,可跟躺在院子里没什么两样。冷风嗖嗖地从脸上扫过,睡在被窝里的俺直打哆嗦,不过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看星星方便多了。

爹忙了一天累了,很快就打起了呼噜,弟弟着凉了,一个劲地咳嗽着,其他人不知睡着与否,反正躺在炕上的俺怎么也睡不着,似乎越睡越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俺觉得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好像是水,俺不知哪来的水,睁眼一瞧,头顶上有很多像糠粃一样的东西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原来下雪了。俺就把头缩进被窝里,这时自己是多么想再住进有屋顶的家里,可这个看似小小的愿望却难以实现了。

正当俺胡思乱想时,听到大街上乱糟糟地叫了起来,有锣声、马蹄声,也有大人和孩子的哭喊声。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问身边的娘:“娘,你听,外面咋了?”

娘抬起头仔细听了听,然后小声说:“二虎,要紧甭出声,可能土匪来了。三虎,你也甭咳嗽了,再咳嗽的话,把魔鬼引过来就得把咱一家子都吃掉。”

这时爹也醒了,他起身爬到墙头上瞅了瞅,然后轻手轻脚下来叮嘱俺们:“要紧甭吱声。”

睡在身边的弟弟很听话,脖子一顶一顶的,似乎努力往下咽着已到嗓子眼里的咳嗽。

土匪以前经常来,俺深知他们的厉害,一来就抢东西,没有东西就抢人,把人抓到山里后,再捎信让家人拿钱赎。如果没钱赎,他们有时也会把人放回来,有时就干脆撕了票。有些土匪进村也直接杀人,把人活活埋掉,活埋人还有个别名叫“种地”。

俺很害怕他们,听到土匪两个字心就咚咚跳个不停。俺立刻把头缩进被窝里,似乎现在只有被子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村南头着火了,土匪开始烧屋了,自卫团(小沟村自卫团)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娘小声骂着。

爹说:“自卫团走的走、死的死,还有被抓壮丁的,上山当土匪的,剩下几个也快饿死了,起不了啥作用了,能敲敲锣已经很不错了。”

娘又说:“邻居开始跑了,他爹,咱也跑吧!”“咋跑?娘都那么大岁数了,咱要是跑了娘肯定就没命了。”

……

躲在被窝里的俺被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嘈杂声所吸引,很想瞅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壮着胆子从被窝探出脑袋来回瞅着,只见村南方向一闪一闪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土匪已经到了西边的邻居家,赶么就上咱这个蔫儿了,你们一丁点儿声音都不能出啊,要紧记住了!”爹压低声音好似求着俺们似的说。

听爹这么一说,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强烈地感受到了危险的迫近。4. 杀鸡取卵(下)“爹,爹,甭杀俺爹,甭杀俺爹……”这时从乱糟糟的声音里传来房喜撕心裂肺的喊声,俺知道他家出事了,就要跳出被窝帮他,却被娘死死拽住:“二虎,去了也没有用。”

俺知道没用,可还想帮他,又被娘死死拽住。

房喜喊了一阵,然后是呜呜的哭声,像狂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又像落单的小鸟在深夜里悲鸣。

很快,感觉那乱糟糟的人群在朝俺家移动,不知过会儿要发生什么,也许也会像房喜那样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也许……

乱糟糟的人群在大门口停了下来。“这家不要进了。”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说:“崔哥,大当家的不是说了吗,进村后要像拉网那样过滤,不漏掉一户一人,咱走都走过来了,要么进去瞅瞅?”“瞅个屁,你脑袋被驴踢了是不是,没看这家房子都拆了还能住人?快走,甭浪费工夫了。”只听刚才那人骂道。

他的话音刚落,乱糟糟的人群又开始移动起来,很快东面的邻居哭爹喊娘地叫了起来,似乎把刚才西边的喊叫声一下子挪到了东边。

如此土匪在村里整整闹腾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声音渐渐小去,但娘还把俺们蒙在被里不让出来,等到天大亮了,才把俺们放出来。只见身上盖了两层被,一层棉被,一层雪被,地面上满是刺眼的白色。

咳咳咳……

弟弟拼命地咳嗽着,看他那劲头,似乎想把憋了一夜的咳嗽一股脑儿咳出来。“你们待在家里哪儿也甭去,俺出去瞧瞧。”爹说完转身出去了。看着爹慢慢远去的背影,俺想起了房喜,急急忙忙来到房喜家的街门口,看到两扇大门歪歪斜斜地贴在墙上,房喜则像尊雕像似的跪在院子中间,他的面前躺着个“雪人”,雪人胸口有个黑糊糊的洞,从洞里流出来的液体把身边的雪染成了红色。俺知道“雪人”是谁,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想起了大人们讲过的窦娥白雪遮尸的故事。

怕房喜冻着,俺走过去想把他拉进屋,可似乎他真变成了雕像,拉了几下竟没挪动地方。房喜娘从外面走进来说:“二虎啊,甭拉了,让他在那个蔫儿待会儿吧。”

房喜娘这么说,俺突然觉得不该打扰房喜,让他多陪父亲一会儿,就不声不响地蹲到他身边。蹲下后才发现,跪在地上的房喜尽管没有动,可他的牙齿和眼睛一刻没有闲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紧瞪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过了许久,娘过来叫俺回去,俺就说:“喜子,俺过去了,你甭难受了。”

听俺这么说,房喜动了,他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俺要报仇!”“你咋报,咱可打不过人家呀?”“长大了就能打过他们了。”

离开房喜家的时候,俺扭头又瞧了他一眼,只见落在房喜身上的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眼。

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爹回来了,他叹着气对娘说:“夜里后晌大珠山的土匪来了一千好几,把小沟村围得连个鸟都飞不出去,然后挨家挨户地掏,还杀了二十多口,绑走五十多个,把能带走的全都带走了。”爹说着长舒了一口气,“幸亏夜里后晌咱没跑,跑的话就坏了。”“大珠山的土匪?俺的亲娘哩。”娘拍着胸口嘴巴半天没合上。俺知道娘为啥如此吃惊,因为大珠山的土匪太特殊了。

大珠山的土匪头子叫崔宝龙,是山东巨匪刘黑七的分支。刘黑七手下有一万多人,他们为了钱财,绑票、抢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听说刘黑七命令手下的土匪“三不拿”、“两不抢”。开始以为刘黑七还有那么点人情味,后来才知道完全想错了,他那个“三不拿”、“两不抢”更为歹毒,三不拿是:碾子不拿、磨盘不拿、尿罐子不拿;两不抢是:老鼠不抢、麻雀不抢。“土匪也太狠了。”爹说,“夜里后晌还把两个人种了地,有好几个被割掉耳朵、剜掉眼睛。”“他爹,多亏你把房子拆了,不然咱家也就麻烦了。”娘心有余悸地说,“他爹,俺看这个蔫儿待不下去了,赶紧走吧,要是他们再来,咱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娘又叹了口气,“唉,当兵的就知道过来收税,这么多土匪杀人放火的,也不过来管管。”“张宗昌能剿匪?那是等公鸡下蛋——没指望。”爹额头上的青筋暴跳着说,“他是土匪出身,不去帮土匪就算好的了。家里的,你说得对,这个蔫儿肯定不能待了,收拾收拾赶紧走吧。”“好。”娘说着正准备收拾东西,立刻又停了下来,蔫蔫地说,“他爹,咱上哪儿呢,这兵荒马乱到处打打杀杀的,哪个蔫儿能有活路啊?”“听说南面和西面也挺乱的,桂系部队黄绍竑跟粤系部队张发奎、黄琪翔打了起来,晋军跟奉军也干着,国民党还到处追着共产党打,他娘的,手里有点儿兵看把他们一个个得瑟的。”“共产党?听说共产党在井冈山建立了根据地?”娘说。“啊,是,共产党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可蒋介石和汪精卫不让咱穷人翻身哪。”爹说,“南面跟西面是不能去了,北方还算安静点,要么咱也闯关东吧?”“听说关东那个蔫儿有日本人、朝鲜人还有老毛子,尤其日本人太坏了,占了台湾不说,又在关东设了个什么关东州,到处杀人放火的,咱还敢去?”娘战战兢兢地说。“咱村去了很多,在那个蔫儿不是过得好端端的?人家能过咱就能过。再说五月份,日本兵不也到了青岛,当下哪里没有日本兵,就连北平、天津都有。现在瞎子都能看出来,日本人的野心可不小。”爹提高嗓门又说,“他娘的,你说这个小日本,咱胶县帮了它多大的忙,不仅不感激,还过来欺负咱!”

娘皱着眉头问:“啥,胶县帮了日本人的忙?”“对呀,徐福知道吧,咱们胶县人,日本以前连地都不会种,徐福到了日本教给他们种地、炼铁、制药,你说咱帮了他多大的忙?现在倒好,小日本强大了倒欺负起祖宗来了。小日本就是头狼,一头喂不熟的野狼。”爹顿了顿又说,“唉,说这些也没啥用了,不管怎的山东是待不下去了,不去关东就没活路了。”“对了,今年秋天吉林桦甸的表兄不是捎话让咱去吗?”“啊,去关东的话当然要找他了。”爹说,“听说关东那个蔫儿地多人少,过去填饱肚皮应该不成问题。甭叨叨了,赶紧收拾东西吧。”

这时娘又皱起了眉头:“去是可以,你说咱这一大家子分文没有,关东又那么老远,也去不了啊。”“咱家不是还有四亩地吗,都卖了,听说刘桂裕现在收了很多地,俺这就过去瞅瞅。”“唉,好吧,现在卖地确实太亏了,可到了这个地步有啥办法?能卖个一二百块也行!”娘说。

见爹正要走,俺突然想到个问题:“爹,刘桂裕不是刘大脑袋他爹吗,他家没让土匪给抢了?”“没,人家有枪有炮的,再说刘黑七的大名不是叫刘桂堂吗,是刘桂裕的表兄,抢谁也不能抢他家。”爹说完,拿着田契出了街门。

爹走后,俺和大哥也帮娘收拾着,实际上没啥好收拾的,就是些锅碗瓢盆和一点点被褥。娘边收拾东西边叹着气说:“老祖宗从山西大槐树下搬过来,现在这个蔫儿又不让活了,还得搬呐,唉,咱就这个命!”

过了许久,爹回来了,娘迎上去问:“卖了?”“卖了。”爹说。“多少?”“五十。”

娘撇着嘴说:“才这么点儿?”“人家能要就不错了。”爹说,“刚开始他死活不肯要,俺给他跪下了才点了头。现在卖地的多了,不像以前。”“咱那四亩地有两亩是肥田,以前刘家一亩两百块咱都没出手,现在倒好,算下来一亩才十来块,他这不是趁火打劫么?”“现在哪能跟以前比,谁能想到今日,谁让咱急着用钱呢?要是能给五十个现大洋也行。”“啥,你说啥?”娘听出了言外之意,睁大眼睛问。“咱不是还租了人家八亩地吗,扣了十块钱的租,又扣了十块的利息。”“也太黑点了吧,今年可是灾年哪,租金还收那么多?”娘大声说。“这个咱赖不了,契约不是写得很明白吗?”“唉,那剩下三十块都给的是现大洋?”“都是现大洋就好了,只给了二十块,剩下的给了一百多个铜板,五块钱的军票。”“真是太欺负人了,军票,现在军票擦屁股都没人要。”“那有啥办法,现在咱求着人家,不是人家求着咱。”爹摇着头说。“你说咋办,现在咱就这二十来块,关东那么远,就是步行也去不了啊。”娘说着眼泪掉了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就是一路要饭也得去啊。”爹说,“听说去关东有三条道,一条是先到青岛,然后坐船到大连,只不过从青岛到大连的船票贵了点儿,这条道咱走不了;再一条是先步行到烟台,然后坐船到大连,从那里坐船能便宜点;第三条是一直走陆路,绕着渤海湾过去,有钱的人可以坐火车,胶济铁路、津浦铁路和京奉铁路都开通了,从胶县坐火车能直接坐到沈阳,咱没那么多的钱,只能步行了,要是从咱这个蔫儿步行到吉林,得走上大半年。”“大半年?俺的亲娘哩。俺倒好说,你看娘,能走过去吗?”娘说。

俺不知奶奶的脚为啥那么小,脚掌没有手掌大,走起路来身子一晃一晃的,好像小风就能把她吹倒了。“那只能走第二条道了,只要把烟台到大连的船票钱留下来就好办了。娘好说,俺能去娘就能去,就是背也要把娘背到关东去。”爹坚定地说。“俺不去了,你们去吧。”这时坐在墙角的奶奶说,“俺都是黄土埋了半截子的人了,不想把这把老骨头扔到别的蔫儿。”“娘,您得跟俺们一起走。”爹求着奶奶说,“现在咱暂时过去住一阵子,等形势好了再搬回来。再说,您也撂不下您这么多孙子哪。”

听爹这么说,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嗷嗷哭着说:“啊……俺咋还不死哪……”5. 路上奇遇(上)

关东,关东在哪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要走多久?不过这些俺并不十分关心,最关心的是到关东后能不能填饱肚皮,饭变成的屎好不好拉出来。

娘把蒸饼拿出来,每人分着吃了点,然后一家人踩着白雪咯吱咯吱上路了。

耀眼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风,可俺觉得特别冷,脸和脖子像是浸在冰水里,耳朵木木的,似乎把神经给冻住了。身边的三虎没有喊冷,尽管他被冻得红红的屁股露在外面。

哥哥和娘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锅碗瓢盆被褥,爹背着奶奶走在后面,奶奶手里的拐棍在爹的背上摇来晃去,俺领着三虎走在中间。

走着走着,三虎突然停下来说:“二哥,俺想拉屎。”

俺知道他一时半会拉不出来,就让他先憋会儿。三虎很听话,点了点头跟俺走了。又走了一会儿,他又说:“二哥,俺饿了。”

三虎饿了,俺也没办法,就对他说:“再忍会儿吧,到了县城让爹买煎饼吃。”

三虎听说到县城可以吃上煎饼,忽然兴奋起来,噌噌地拽着俺往前走。不过这时,俺被三虎“传染”得也饿了,真想把兜里可以反复食用的“饭”吞下去。

俺的活倒轻松,把三虎看好就行了,可哥哥和娘就不行了,推了一会儿就没劲了,这样只能让爹受累了。他先将独轮车推到前面,然后返回头把奶奶背过去,如此反复走了很长时间,爹也累了,就对娘说:“孩他娘,歇一会儿吧。”

娘嗯了一声,爹就把奶奶搀扶到碗口粗的杨树旁坐下,他自己也靠着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着砍刀踮起脚割着树皮。见爹这个样子,俺才发现,很多杨树七尺以下的树皮全被人剥光了,远远望去,路边好像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退了毛的“鸡大腿”。

爹艰难地剥了几块树皮后,又靠着树坐下来,然后用牙撕扯着树皮,象啃大鸡腿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了起来。见爹吃得那么香,俺上去跟爹要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就想吐出来,因为满嘴是又苦又涩的味道。

路上往来的人不多,也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俺觉得纳闷就问爹:“为啥小沟村只有咱家走啊?”

爹边嚼着树皮边说:“村里很多人被土匪抓了去,不把人赎出来能离开吗?”

娘接过话茬说:“咱真是好运气,算是因祸得福吧。”

歇了一阵子,俺们就继续赶路了。走到大路上时,雪渐渐少了,人却逐渐多了起来,有推车的,也有步行的。有的独轮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也有的大人用筐担着孩子和行李,也有孤身一人的。俺看到一个破衣老汉,像树皮一样的脸上胡子把嘴挡住了,肩上用短棒挑着行李,扎着裤腿,像个盲人似的颤颤巍巍地朝前走着。俺不知这些人要去哪里,看那行头,似乎跟自己的遭遇差不多。

冰冷的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将灰黄色的土从斑驳陆离的地面上生生拔起,然后一行行排着队飘向远方。远处灰白色的世界里一些疲惫的人影若隐若现,头顶的太阳躲在灰蒙蒙的云雾里透出无神的光。这时一个苍老而悲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

走着走着,路旁的几个人把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地上躺着个女人,她张着嘴,脸色跟窗户纸一样白,头上围着灰色的头巾,前胸露在外面。在她怀里躺着个比三虎还小的女孩,正努力吸吮着女人的乳头,可女人没有丝毫反应。在女孩旁边站着个跟俺差不多大、满脸污垢的男孩,他无助地看着身边的行人。

不一会儿,娘和哥哥也走了过来,娘看了看女人和孩子,眼泪掉了下来:“太可怜了,真是太可怜了!”“她的娘还活着吗?”俺问。“看样子死了。”娘说。“啊。”俺吃了一惊,“她娘死了,那他俩咋办?”“唉,能咋办?”娘抹着眼泪说,“可怜的孩子啊。”娘说着转身帮哥哥推车去了。

俺还没听明白娘的意思,这时男孩朝俺说:“哥哥,救救俺和妹妹吧。”

听男孩这么一说,俺立刻明白了,马上对娘说:“娘,咱领着他们吧?”

娘推着车没有说话,爹背着奶奶走过来说:“二虎,走吧,现在咱连自个儿都顾不上了。”

俺知道爹的意思,可不能见死不救吧,就跑到娘身边拉着她的衣襟说:“娘,带着他俩吧,求你了!”

娘停下来说:“二虎,咱不是不救,是救不了,现在咱是死是活还没数哪。”

见娘没答应,俺急了,哭着说:“娘,带着他们吧,不带的话就会饿死的,他俩跟俺和三虎一样大。”

听俺这么说,娘停了下来,寻思了一会儿转过头对爹说:“他爹,你看咋办,要么先带上,不行到县城给他俩找个好一点儿的人家?”

爹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娘见爹答应了,马上返回去,把小女孩抱到车上,那个男孩则跟在身后。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煎饼递给小女孩,女孩接过去便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娘就一个劲地劝她慢点儿吃。娘又拿出一块蒸饼递给男孩,娘问:“你叫啥名字?”

男孩接过蒸饼边嚼边说:“俺叫沙田义,俺妹妹叫沙玉秀,小名叫秀秀。”“你和你娘这是准备去哪个蔫儿?”娘又问。“准备去找俺爹。”沙田义粗气粗气地说,“俺爹去关东半年没回来,前两天,村里去了伙土匪,把俺爷爷绑走了,这是准备找俺爹把俺爷爷救出来,走到这个蔫儿娘就走不动了,夜里后晌她的额头很烫人,今天头晌就不出气了。”“真是可怜的两个小人啊。”娘摸着沙田义的小脑袋说,“田义啊,俺们不是不带你们走,俺实在没那个能耐。你也知道,这兵荒马乱的,可又不能撂下你们兄妹不管,俺只能把你俩带到县城找个好人家,你看行不?”“行!”沙田义点着头说,“只要有吃的到哪都成,俺妹妹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秀秀把煎饼吃完,又在车上大哭起来,娘就说:“秀秀,乖啊,赶么到了县城,俺给你买稀粥吃,好吧……”

娘这么哄着,可秀秀好像听不懂,还是哭个不停。田义上去哄了一会儿,秀秀才止住哭声。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俺们来到胶县,只见大街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七丈多宽的马路用石条铺成,路两旁店铺林立,每个店铺前,有的挑着花花绿绿的幌子,有的挂着五颜六色的牌子,幌子和牌子上都写着醒目的大字。哥哥念过几年村塾,一个一个地念着上面的字。

俺第一次来胶县,不知为什么,看着花花绿绿的世界,刚才的饿突然消失了,好像看景就把肚子给看饱了。娘则没有寻思这些,她要忙她的正事。“您要孩子吗?”走在前面的娘,迎上一对穿着长袍的中年夫妇问。

中年夫妇停了下来,那个妇女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娘,然后说:“男孩还是女孩,多大了?”“两个,男女都有,男的八岁,女的三岁多。”“拎过来俺瞧瞧。”妇女又说。娘把田义兄妹叫了过去,妇女瞅了瞅说:“大姐,这孩子都是你的?”

娘摇摇头说:“不是,这两个小人儿是俺在路上捡的,他娘生病走了。”“这样啊。”妇女脸上流露出怜悯的神色说,“多钱?”“不要钱,只要你能好好对待他俩,俺分文不要。”娘说。

听着娘和那位妇女的对话,俺感觉很不舒服,好像那妇女在大集上挑选地瓜或土豆似的,可转念一想,唉,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人了,甚至连个地瓜和土豆都不如。

妇女摇着头说:“男孩还行,女孩年龄小了点儿,再说,两个俺也养不起啊。”

娘见她有收养之意,赶紧说:“一个也行。”马上转身对田义说:“孩子,你愿意跟她走吗?”

沙田义没动,紧紧抓住妹妹的手说:“俺妹妹呢,大娘?”“你妹妹,俺再给她寻个好人家。”娘说。

田义摇着头吞吞吐吐地说:“俺……俺要跟妹妹在一起。”

见田义这么说,那妇女说:“这样的话,那就实在没办法了,俺也不想拆散他们兄妹俩,唉。”说完,妇女摇着头转身离去。随后娘又问了一些人,他们多数人只回了一句话:养不起。

这时太阳已落西山,天空的光亮渐渐淡去,大地被黑色慢慢包围。6. 路上奇遇(中)

渐渐地,马路两边店铺里的电灯亮了起来,把每个房间照得通亮。俺看到其中一间,一些人拿着筷子不断往嘴里塞着食物,然后嘴巴一鼓一瘪地嚼着,俺似乎能感受到他嘴里的美味。“哥哥,俺饿,俺饿……”独轮车上的秀秀边哭边嘟囔着。“哥知道,秀秀再等……等会儿,等会儿就有吃的了。”沙田义上前摸着秀秀的小脑袋安慰着。“孩他娘,小人们都饿了,要么买点稀粥吃?”爹犹豫着说。“知不道多钱一碗,要么先进去瞅瞅。”娘说着领着俺们进了一家粥店,只见里面坐着十多个人,伙计见俺们进去,迎上来招呼着说:“几位吃点什么?”“大哥,一碗稀粥多……多钱?”娘战战兢兢地问。“银元一毛六分,铜钱五百二十文。”伙计微笑着说。“五百二十文?”娘提高嗓门问。

伙计肯定地说:“您没听错,是五百二十文一碗。大姐,现在是灾年,不比往年啊。”

娘啧啧嘴说:“他爹,太贵了,走吧,咱吃不起。”说着娘起身准备往外走,被爹拦下了:“你看看,小人都饿坏了,万一饿出个好歹不就麻烦了?”

听爹这么一说,娘长叹一声:“唉,真能要人命啊。”“先来三……”爹说着数了数人,马上又说,“哦,四碗,来四碗吧。”

伙计听后没走,对爹说:“大哥,俺们饭店有个规定,先结账。真是对不住了,现在都是这个价,俺们进米都快进不起啦。”“他爹,四碗,这么多?”娘说,“咱不买船票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走一步说一步吧。”爹说。“唉,好吧,已经到了这个火候还有啥辙。”娘摇头说着,从包里先是翻出一沓军票,犹豫了一下对伙计说:“军票中不?”

伙计皱着眉头说:“大姐,军票不中。”“哦,俺知道了,军票只有在当兵的手里才好使。俺付铜钱,付铜钱。”娘说。

伙计俯下身小声对娘说:“大姐,您这张嘴可得留个把门的,不然啥时候倒霉了还知不道哪。”

娘重重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从包里一枚枚地数出一大捧铜钱交给伙计。片刻,伙计端来四碗热气腾腾的稀粥放到桌上,娘又要了四只空碗,然后把四碗稀粥分成八个半碗。半碗里的稀粥有多有少,娘把多的给了田义兄妹、三虎和奶奶。懂事的田义见分到了多的,马上换了碗少的。

俺真饿了,很快把稀粥喝完,又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看着眼前的碗俺恍惚觉得,这只碗里从来没装过什么东西,肚子里也没试着吃过什么。

爹喝了几口,把剩下的倒给了奶奶。奶奶死活不要,爹就说:“稀粥不顶饥,还是这个管用。”说着,从包里拿出块树皮啃了起来。

娘则端着碗没有吃,嘴里一个劲地嘟囔着:“买四碗稀粥的钱,搁以前能割十三四斤猪肉了。咱一顿就吃了大半块银元,离关东还远着哪,以后这可咋整啊?”

爹叹了口气说:“唉,他娘,甭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会有办法的。”

娘看了看沙田义兄妹,对爹说:“再说他俩咋办,跟着咱也是受罪,都是二虎多事。”

听到娘说俺了,俺搭腔道:“俺就是觉得他俩太可怜了。”“唉,确实。”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爷爷被土匪绑了去,爹知不道在哪里,娘又生病死了,怪可怜的。可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这可咋整哪?”娘说着,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似的一个劲地往下掉。“大妹子,遇到啥事了?”这时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扭着头问娘。

娘转过头看了看他,然后把详细经过说了一遍。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么把俩孩子给我吧。”

娘似乎没听清楚,傻傻地问:“啥,你要孩子?”

那人点了点头。

娘突然转悲为喜,笑着问:“他俩都要?”

那人肯定地说:“都要,我膝下无子,正好把他俩收为义子义女。”

听那人这么说,俺仔细看了看他,约莫四十来岁,长方脸,清瘦的面容上戴了幅金边眼镜,身穿灰色长袍,看样子是个教书先生。“夏先生可是个大好人,在胶县谁都知道。”饭店伙计过来指着沙田义兄妹说,“这俩小人真有福气。”

伙计这么说,娘好像放心了,在征得沙田义同意后,娘对那人说:“您姓夏?”

那人点头说:“是。”

娘说:“夏先生,俺真遇到好人了,就把他俩托付给您了。”“好,我在城里开了个书店,养活他俩应该不成问题。”夏先生说着取出两块大洋放到桌子上,然后推到娘的面前说:“我身上没带多少钱,这是一点心意。”

看着眼前的银元,娘一怔,似乎没料到夏先生能给钱,不过,娘很快将银元推了回去:“这钱俺不能要,您能收留这两个可怜的小人俺就千恩万谢了。”

夏先生又推了几次,娘坚决不要,夏先生把钱拿了起来:“好吧,我看你们没有吃饱,这两块算我请客了。伙计,再来两块的烙饼。”

不大一会儿,伙计端来十多张烙饼放到桌子上。娘见推让不过,就笑着说:“夏先生,太让您破费了。”

娘说着,给每人分了一张。俺好久没吃过烙饼了,突然感觉自己不是在逃荒,而是在享福。爹却拿着烙饼没有吃,喜滋滋地说:“留着明个儿吃。”“对了,明天一大早,在火车站西边的广场上有个粥厂,要是你们想吃的话,赶明个儿得早点儿去那儿排队等,这是胡大善人最后一天施粥了。”夏先生说。“最后一天?”娘说。“最后一天。”夏先生说,“胡大善人的难民粥厂开了大半年了,现在粮价越来越贵,他也支撑不下去了。”

娘又跟夏先生聊了一会儿,夏先生就领着沙田义兄妹走了。望着他们的背影,娘长舒了一口气。

吃完饭,娘对爹说:“他爹,找个窝风的地方茄会儿吧,俺是死活走不动了,娘肯定也累了。”“要么去火车站那边吧,才将不是说,明日一早有粥厂吗?咱排队也方便。”爹说。

娘觉得爹的话有理,高兴地说:“这样甚好,这样甚好。”

出了饭店,俺们一路打听着向火车站走去。

胶县的天空黑压压的,看不到半点光亮,地面上的很多窗户却透着温暖的光芒。俺寻思,那些屋应该很暖和吧,俺们今晚却要露宿街头了。可又觉得,露宿街头并不可怕,因为昨晚在自家的炕头上尝试过了。

走着走着,感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娘怕走丢了,就紧紧抓着俺和三虎的手。这样慢慢挪了很长时间,来到火车站的边上,见墙根下坐着很多人,俺们也找了块空地坐下来。“起来,闪开,起来,闪开,八嘎……”

俺们刚坐下,就见一伙操着生硬汉语的人喊叫着冲了过来,坐着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朝喊叫的人群瞧去,只见是十多个端着枪的矬子兵,他们十分蛮横地朝躺坐在地上的人边踢边打,然后慢慢远去。“这就是张宗昌的兵?”俺小声问娘。“不是,应该是日本兵。”娘轻声说道。“日本兵咋不让茄啊?”“胶济铁路人家管着,就得听人家的。”娘说。“咱的铁路咋让他们管着?”俺不解地问。“听说胶济铁路名义上是咱们的,可实际上让小日本控制着。”娘叹着气说,“唉,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忍忍吧。”“咱的铁路咋让他们管了?”俺又嘟囔了一句。俺的话把爹给惹火了,他压着嗓子厉声说道:“二虎,少啰嗦吧,政府都管不了的事你瞎操什么心。”

大人们的事俺们小孩是管不了,可俺寻思,日本兵不在日本好好待着,到咱这边干什么?难道也像俺们一样,在他们国家待不下去了,到咱这逃荒来了?可看样子一点不像客人,倒像主人。

等日本兵走远后,俺们又坐到了墙角,娘从独轮车上取出被褥给俺们盖上,尽管这样,俺还觉得很冷,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屋里睡觉,最好是有房顶的屋子。

次日天蒙蒙亮,娘就打听到粥厂的具体位置,把俺们叫醒后,给每人发了只碗就向粥厂赶去。离粥厂越近人也越多,娘就大声吆喝着:“大虎,把两个弟弟都看好了,要紧别走丢了呀!”

挤了半天,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每人领到两勺小米粥。看着大家津津有味地吃着,娘高兴地说:“今天可省了不少饭钱。”

吃过饭俺们继续赶路,看着茫茫大地,俺不知关东到底还有多远,要走多久?7. 路上奇遇(下)

俺又寻思,管他关东在什么地方,只要能吃上好拉出屎的饭,就是走上一辈子也乐意。可娘却不这么认为,她扶着车帮子念叨着:“他爹,咱这路走对了?要紧甭走了冤枉路。”

爹背着奶奶说:“没错,一路向北就行了,只是咱走得稍慢点儿,紧赶慢赶两个多时辰走了不到二十里,离关东还远着那。”“他爹,那关东到底有多远?”“你可以算算,俺也是听说的,从胶县到烟台有四百多里,烟台坐船到大连有九十海里,相当于三百二十多里地,从大连到吉林就更远了,有一千四百多里。”“啊?俺的亲娘哩,这么远,早知这样俺就不去了,再说咱只有二十来块也去不了啊?”

听娘的意思,她在打退堂鼓了,爹就安慰着说:“有办法。”“还能有啥办法?”娘蔫蔫地说。“现在的大城镇都有粥厂,咱最好走大城镇。胶县离掖县有三百里,掖县是个大蔫儿,以前还是莱州府哪,应该能有粥厂。从掖县再到烟台,烟台有码头肯定也有粥厂,中间的其他蔫儿,像山前店镇、徐家店镇、桃村镇这些大集镇,有粥厂去粥厂,没粥厂的俺就给你们要饭。只要俺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们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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