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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大辉

出版社:大众文艺出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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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

暗道试读:

第一章

清野部落(1)

村长臧佰传多年的赶热被窝子(赶热被窝子:原指是早晨男女偷情,在此指天亮前跟妻妾同床。)的习惯今早给打破无疑.三姨太要烟袋锅子磕炕沿骂他没良心,唱戏的三姨太他百般宠爱,三个女人暗地争着给当家的留炕头,为了公平,一个男人把一个月分成三份,公平合理每个女人十天,谁赶上小月就少一天。昨晚该在二姨太炕头睡,该什么都什么了,赶三姨太的热被窝子属于他的特别神累(嗜好),无人限制。

他走到三姨太的门前,给管家兼炮头的杨继茂叫住:“东家,牛小眼起早扒眼就来叫门。”“干什么?”

“章县长叫你到县上去一趟,他等在门外。”

“噢!”臧佰传的兴趣蔫萎下去,牛小眼来找他别的事都得放下,赶热被窝子在公事面前就不能算事儿。

“鞴马!”臧佰传说。

“牛小眼给你牵来马。”杨继茂说。

村长有两匹马,村公所为他配了匹枣红马,他还是喜爱自己的青,一般公事他骑枣红马,私事就骑青。不是枣红马不好,在架火烧部落村公家用马中它排第二,自然佐佐木九右卫门的白马排第一,周身没一根杂毛,兔头、鸽脖、虎膀……佐佐木九右卫门是架火烧部落村里唯一的日本人,任村副,职务排在村长臧佰传后面,权力却排在他前面,设置和县上省上直至国家(指伪满洲国。)相同,县长章飞腾,副县长井视猪苗代直射,不言而喻三江实权掌握在副县长手里。

“继茂,”臧佰传特别嘱咐,声音很低道,“再给地窖通通风,你自己亲自去。”

“是,东家。”管家清楚东家叫自己做的事重要而机密。

臧佰传走出大门,牛小眼迎上前,手牵两匹鞴好鞍子的马,说:“县上通知,叫你马上赶到县里,章县长等你。”“太君村长知道开会的事?”

“他让我保护你去县里。”牛小眼说。

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是公事都必须经过太君村长佐佐木九右卫门点头,去县里开会更得让他知道。臧佰传处事圆滑,想事全面,问:“县长只见我一个人?”

“嗯哪!”牛小眼黄豆粒大的小眼睛反射晨阳,一道光亮一闪。

“走吧!”臧佰传上马,县长通知下到村公所,显然是公事,村长外出,通常由自卫团派两名团员护送,今天牛小眼一个人护送村长。从架火烧到县城亮子里三十多里路,过一条河和几道沙岗,道不算背,但也经常有胡子出没,防备没错。

两匹马走进秋天的原野,成熟的籽粒香了空气,不论是动物还是人,都会给陶醉。跟牛小眼一起出行令村长神经绷紧,臧佰传的话陡然比平素少了许多。如对满洲国的街村政权人员(村公所设村长、副村长、助理(相当副村长)、庶务、行政、财务等人员,弘报,就是特务。)构成了解,就没什么奇怪了。牛小眼在村公所是弘报,职务特殊——特务,本来是监督反满抗日群众的,他是副村长佐佐木九右卫门从亮子里带来的,臧佰传警觉到,牛小眼身份不一般了……跟一个特务外出,要防范的恰恰是这个特务。

“村长,今年年成咋样?”牛小眼问。

“哦,平年。”臧佰传心里戒备的人问话,他回答经过思考,实际讲,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是丰年,臧家二百多垧河套地,庄稼长势喜人,成熟的香味早飘进村子。如果一个庄稼人问,他会实际地说大年(丰年),特务问了,则需藏头掖脚,粮食收获过千石没问题,日本人盯粮食苍蝇见血似的,年年出荷——奴化的名词,强制征购粮食,属于军用物资,一粒不能少。露出实际收成意味什么?于是他说:“平年,春起(天)地温低,坏了种子,缺苗,收成最低减两三成。”

清野部落(2)“你家粮食还不打一千多石?”

“搁啥当啊!”臧佰传说,“撑死(极限)打六七百石粮。”

牛小眼眯起本来就小的眼睛,外人很难看到眼皮间有缝隙,其实有,世界没有丝毫缩小。假象多能迷惑人,村长以为他在马背上睡着了。事实上,牛小眼正望向一片成熟的玉米,那是臧家的眼珠地块(上等好地),丰收谁也藏不住。

家有粮,心不慌。臧佰传二十一岁起当家,是爹赠给他的治家格言。哥兄弟七个上下四十多口人,人嚼马喂,丰年防灾年。歌谣云三江气候:

一年两场风,

从春刮到夏,

从夏刮到冬。

风常年刮,粪土刮走,土地越来越瘠薄,还要时不时地遭水灾,冰雹、蝗虫……种地靠天不保掯(证),老天愤怒不愤怒谁管得了哇!

“囤子不能空。”老爹说。

臧佰传对父辈的话深信不疑,家里要储备足够的粮食,而且比爹每年储粮多一倍,数量是三百石。臧家大院是典型的东北四合院——南面三间屋宇式大门作为门洞,旁边房屋供守门人和佣工居住,院内有高大的影壁墙隔出内外院,也称二进院。主人居住正五间鱼鳞瓦大檐房,东西厢房住着臧家其他兄弟和仆人。几座砖石结构的永久粮仓修在外院,储存玉米、高粱、谷子大粮,还有几个小仓子储杂粮,怎么装也装不下那备荒用的三百石粮。臧家肯定有储备粮三百石,新粮顶陈粮,可是没人看见粮食放在哪儿,这是臧家的一个秘密,我们的故事与这三百石粮食有关。

“村长,我们村只剩下一个炮楼未修完。”牛小眼揣测道,“县长找你是不是催这事呀?”

“八成吧!”县长急着找村长,臧佰传也往炮楼上面想了。架火烧村子原有三百多户,是三江县较大的村子,几十年的老村屯有了一条街,实际是穿过村子的一条线道(公路),有了几家店铺,铁匠铺、针线铺、马具店……较大的老铺子是扎彩铺,专售冥器,近千人的屯子,经常有人死去。一个月来,周围的村子并归过来,人口一天天增多……按县里部署,围村子的大壕沟挖成,铁刺鬼(蒺藜)拉完,四角的炮楼也如期完工,计划修四个炮楼,村副佐佐木九右卫门愣是主张在东北角和西北角两炮楼之间加修一个,就是说架火烧部落村有了五个炮楼。全村人都没在意这个炮楼,修四个修五个都一样,唯有村长一个人心里发扎,像有一棵带刺的干草。臧家的大院在村子的最北边,后院墙是村子的边缘,部落的北边壕紧挨臧家北院墙挖掘的,简单地说,部落村的东南西北四条边,只北边这条边上多了一个炮楼。

“日本人是不是盯上咱家?”管家杨继茂说。

臧佰传摇摇头,自信道:“我是他们任命的村长,怎么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呢?”

咋听上去也是道理,满洲国的街村长由县公署任命,自然认为可靠的人当。架火烧村田地臧家最多,是村子最有钱的人,用他当村长理所当然。

“在咱家跟前多修了个炮楼,长出个疖子似的叫人看着不舒服。”杨继茂说。并非管家多疑多虑,一个部落村有四个炮楼足以保证村子安全,或者说监视村民绰绰有余,干吗加密一个呢?他说,“炮楼干啥用的,看人嘛!”“看谁?”

杨继茂不往深层说了,臧佰传能理解管家心里藏的话。多一个炮楼子,比疖子更让村长疼痛,不是吗,算一下炮楼的高度,俯瞰自家的院子一清二楚,因此他觉得日本人加修炮楼目的不可告人。

清野部落(3)“警察分驻所的房子也完工了,只差这个炮楼。”牛小眼说,“看这架势,上冻前归屯的人都能到齐。”

“炮楼昨天开始垒墙,三五天就可完成。”臧佰传说,跟特务说话他异常谨慎。一开始外村子几百户搬进来,村长臧佰传对归户并屯的认识停留在日本人又花样折腾上,一个月前三江县政府召开二十九个村村长会议,县长章飞腾亲自主持,副县长井视猪苗代直射布置集家并村,会后全县保留十个行政村,架火烧村非但幸运地保留下来,而且作为示范村先建成,全称是:架火烧集团部落村。

这个普通早晨一女两男三个人走进五天后将不复存在的河夹信子村,他们乘十分原始的水上交通工具——牛皮筏子,说它是一头牛也行——到来,熟悉当地环境的人能判断出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的,身上的蒲棒味儿尚未散尽,只有牤牛河长满蒲草,再晚些时候在该河上行走,恐怕要有蒲棒的花絮粘到身上。

村子不是因为早晨而宁静,破坏已经开始了几天,县里规定十五日内村人全部迁到架火烧部落村去,房子自己拆毁你还能得到可用的檩木什么的,不然到了规定的日期那天,宪兵、警察就要烧掉房子。

有人在河夹信子住了几十年,繁殖了几代人,多数家业是祖田老屋,房子扒掉就是一堆烂泥巴,面对毁于一旦的家产,悲伤痛哭的,绝望上吊的……还是有人耗着,看看最后有没有希望保住房子。当然,这是幻想了,村子并归到架火烧集团部落村的事实不能改变。全村四十多户,村名说明它的位置,两河把它夹在中间,其中一条河巨蟒一样,头在白狼山尾巴在草原,山里的人坐船和木筏子便可到草原来,一些反满抗日组织和胡子经常来往这条水路上,日本人毁掉这个村子原因在此。

一女两男三个人经常来村子,还是给眼前的景象惊呆。整齐的村落变得破败不堪,到处是残垣断壁,只剩下十几户人家,他们要去的人家在其中,两间草房躲藏在茂密的柳树丛中,离河近土壤湿润,适合一种叫王八柳的柳树生长,家家房前都有栽植(当地风俗,前不栽杨后不植柳),柔软的柳条可用来编筐窝(织)篓,它还有另外用途,遮蔽视线,几年里冷家的柳树,掩护了一个组织的活动。

一支抗日报国队,长期与冷家来往,冷家成为地下交通站,母女二人主要为队伍筹措粮食,弄到河边交给来取粮的人,通过水路运到密营地去。母亲在一次夜晚运粮失足落河淹死,剩下女儿冷惠敏。集家并屯的告示贴出,她做了去报国队的准备,几天后没有了河夹信子,也就没有了交通站。她盼望来人接自己,也一定会来接的。

“程队长,我在屋外放哨。”一个男人对女人说。

“好。”程队长安排另个男人留在门口,自己进屋去。

“舅母!”冷惠敏惊喜道。

她们有层特殊关系,这个早晨的事情不涉及到她们的亲戚关系,后面的故事将详细说到这一节。

“我准备好了,舅母。”“噢?”程队长疑惑道,“做什么?”“去你们那里啊!舅母你不是来接我?”

“惠敏,情况有变化。”程队长说你不去队伍上了,随村子迁到架火烧去,建立新的交通站,“我们需要交通站。”“啥?让我进人圈(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后,日伪当局为了切断东北境内抗日联军与当地群众的联系,确保伪满洲国的安全,在东北境内实施了集家并屯、建立集团部落的行动。部落,民间称做“人圈”。)?”她惊讶道。

清野部落(4)

“是!”程队长交给她了一个新任务,到架火烧部落村去,队伍不仅需要粮食,还需要人圈里的情报,“你的身份特殊,正适合这项工作。”

架火烧一个伤害过她的地方,尤其是臧家,让她伤心。程队长说的特殊,就是指她跟臧家是亲戚,说详细是村长臧佰传的远房表妹,还曾给臧家老五臧代传提过亲,两人投情对意,后硬给当家的臧佰传别黄了,原因是冷惠敏天足,臧家不能娶大脚女人。

“事情过去了几年,你不必去想它。”程队长说这话时,表情阴郁,声音苦涩,臧家大院难以从她灵魂深处抹去。

“叫我到臧家人的跟前去住?拿鸭子上架嘛!”冷惠敏为难道。

原计划河夹信子村并迁时接冷惠敏到队伍上来,架火烧部落要新圈入四五千口人,加上村子所处的特殊位置,报国队从对敌斗争需要考虑,有必要在部落里建一个地下交通站,初步拟定计划有二,派人到架火烧是第一个,第二个计划稍后实行。

“到了非常时刻,鸭子也得上架。”程队长严肃起来,说,“不是到臧家人跟前,而是你直接到臧家大院里住。”

啊!她听出来不是上架,是下油锅啦!因伤心才躲着臧家人,到他们院子里去?

“你不用担心,他们肯定收留你。”程队长说,她如此肯定是对臧家的了解,臧佰传标榜自己最认亲,对逃难到他们村且无房子住的亲戚不管不顾?并村来的人有能力自己盖房子,搭窝棚,建马架子,也包括借住亲戚朋友家,一切能栖身的地方都挤满了人。架火烧人口大爆炸,一个村子变成四个屯子,即东架火烧,西架火烧,前架火烧,后架火烧,按建制臧村长管着四个屯长,一个屯长管着若干个甲长,一个甲长再管着若干个牌长,近万口的人圈被这样权力链条死死连接着,“臧佰传是村长,他有责任管每一个人的安身处。”

“道理说我们亲戚不远,会安排我到他家大院住。”冷惠敏也不否认,“他是万人大村的村长,我到他家……”“就是冲着他是村长,才派你去的,明白吗?”

冷惠敏省然,思想没太通,说:“我想到队伍里去……”

“你已经在队伍里啦,不是吗?过去弄粮食,照顾伤员……”程队长最后做通了她的工作,说,“你明天就去架火烧,尽量装出可怜,获得臧家人的同情很重要。住下后,与他们全家搞好关系,有利于我们工作。”“老五是不是在大院里啊?”她忧虑道。

臧家的变故程队长知道冷惠敏不知道,老五臧代传因从亮子里镇上领回个窑姐(),被当家的长兄轰出家门,在村子里盖了两间硬压山——檩子直接担在山墙上——的趴趴房,看上去更像窝棚……最近几年臧老五怎样就不知道了。

“到那儿你就知道老五了。”程队长不愿说,“有一点肯定,他不在臧家大院里住。”

“老五怎么啦?”冷惠敏问。

“也没什么。”她还是什么也没讲,继续布置任务,“你将来的目标是臧佰传,我们需要清楚他的一举一动。”

“只要在臧家住下来,就没问题。”“要时时处处小心惠敏,你周围狼群包围着,臧佰传身边有小鬼子、警察、特务、自卫团,人圈里还有屯、甲、牌长,耳目眼线到处都是。”程队长做了一番安排后,说,“近一时期你什么都不要做……”“有情报我怎么送给你们?”

“到时候我会派人找你。”程队长说,“我回山里啦。”

清野部落(5)

冷惠敏送出门,在外屋她问了一句:“舅母,还没仪传的消息?”

“没有。”程队长边回答边往外走,到门口转身说了一句,“到臧家你一句都别提我。”“哎!”

冷惠敏没出门送他们,这是纪律,她从门缝望他们离去,天突然下起了雾,三人走过一棵柳树就看不见了。

浓雾许久在她的心里缠绕,一件不知回味多少遍的往事,在一个大雾天发生。老五臧代传来找她,大雾掩护他们出了屯子,她看好一个地方,说:“我俩去鱼亮子,那背静。”

他们需要个背静的地方,不欢迎被打扰。河边有废弃的鱼亮子——设在河边的捕鱼据点儿——里边搭有简易铺,可供睡卧。

冷惠敏躺下去之前,说了条件:“只许摸摸。”

“嗯哪!”老五臧代传答应。

柔软乌拉草上的她第一次让男人碰自己,激动紧张,闭上眼睛感觉异性的手入侵,进行中,她有了更紧张的感觉,猛然拱起身,将他推到一边,喊道:“老五你说话不算数!你用的不是手!”“是手!”“撒谎,不是手!”

“是手。”“不是手!”“惠敏,给我吧!”

争论没再进行下去,她见他急哭啦,心软下来,说:“你哥嫌我脚大,我们难成,你要是那个啥喽,我怎么办啊?”“我哥嫌,我不嫌!”

“你保证娶我,我就叫你那啥。”

“保证,我保证!”他说。“那你那啥吧!”

十六岁这年大雾缠绕的鱼亮子里,她把他要的东西给了他。以后又给了他几次,最后一次刻骨铭心,臧佰传带人闯进来。

臧老五挨了鞭子,马鞭子抽在光赤蔫(赤条条)的身子上,老五的诺言给打碎,他以后没敢在长兄面前提娶冷惠敏的事。一晃六年过去,鱼亮里的事成为一种伤心的记忆。

废弃的鱼亮子被某场暴风刮走,那个结实的铺还在,人间多少故事发生在铺和铺一样的卧具上,冷惠敏印象最深刻的是铺的乌拉草很柔软,且温暖。今天程队长提起臧老五,尘封的记忆虫子一样从冬眠中醒来,她蓦然想念六年前让自己成为女人的小男人。

雾霭散去露出柳树,什么景物都给它挡住了,她走回里屋炕上有了红红的日光,当年臧老五背来一领苇席,铺了六年,只炕头一处给火烧煳,她很心疼,用块布缝上,她决定带走这件纪念物,或者说有意义的东西。

县长章飞腾指名道姓约见一名村长,自然有重要的事情。三江县归并后剩下十个村,砍掉了十九个村,屯落数量不止是九个,一个村子管辖几个自然屯。保留的十个行政村是三江农业的基础,数百万斤的出荷粮靠他们出,十个村子的村长当然是县长信任的人。他们的友谊始于章飞腾任北沟镇长,那时架火烧归北沟镇管辖,后来划归亮子里镇,曾叫架火烧街,再后来又改回架火烧村,章飞腾已当上县长。

架火烧村完整保留,得于臧佰传跟章飞腾这层友谊,宪兵队长角山荣和县长章飞腾商讨保留哪十个村子作为集团部落时,角山荣打算毁掉架火烧村,他说该村有一条水路通到白狼山,那个地方是土匪、报国队、反满抗日分子藏身的地方,是防御重点,架火烧,架火烧,彻底架火烧掉。

烧掉一个村子对章飞腾来说算不得什么事,三江数十个村屯将要烧毁,只有架火烧村他心动了动,臧佰传听说集家并屯的消息,连夜骑马赶到县城,县长住在县公署里,门岗拦阻不让进,为县长安全着想也没传话,臧佰传扯着脖子唱:

清野部落(6)

走了一沟来又一沟,

沟沟长些好石榴,

有心摘个给傻哥用,

怕你吃着还来偷。

走了一壕来又一壕,

壕里壕外好毛桃,

有心摘个毛桃给傻哥用,

怕你吃着要逃学……(见《二人转传统剧目汇编》。)

章飞腾走出来,说:“一听唱的词儿,没别人。”

“章县长,我有急事找你!”臧佰传说。

“跟我来!”章飞腾猜出乡间地主来干什么,发财的机会来了,当官的希望你有事找他,找他办事才有利可图。

县长的卧室连着办公室,公私连在一起事儿好办。

“黑灯瞎火的呛上来,啥事呀?”县长问。

咣啷,金条磕在楸子木桌面的响声诱惑,贵重金属替主人开口。“噢,你那点小九九啊!”章飞腾说。

关东方言中小九九意为小算计,保住祖传家业可不是小算计,臧佰传说:“我们几辈子人攒下的家业啊!”

“是啊,一把火烧了有些可惜。”章飞腾说得轻描淡写,这是权术,当官不会这个,官是白当了,腰包也不会鼓。他深谙此道,不然怎么能从没有任何背景的小炉匠当上镇长、县长。“我们臧家死活全在您啦!”“说重喽,说重喽!”章飞腾会就会在掌握好火候,问,“四大红怎么说?”

火燎腚了,他竟然开玩笑。“庙上门,杀猪盆,大姑娘的裤裆,火烧云!”章飞腾笑道,“瞅你们村名吧,架火烧,还不挨烧啊!”

天哪!臧佰传一听脸吓变色,急忙解释道:“火烧云,吉祥……火烧旺运,才叫架火烧村。”“瞧你鱼毛(鱼松)胆!”章飞腾说,“有我呢,能让你遭损啊!”

黄金作用不可低估,章飞腾要对得起黄金,他在宪兵队长面前力争了,角山荣给县长面子,当天宪兵队长的衣袋里沉甸一块金属。

架火烧保留下来县长多种考虑,给村子重彩一笔,建成全县第一个部落示范村,投入一些财力,修缮了村公所,筑五座炮楼,一个警察分驻所,一个民团宿舍,当然还有两个大门。

工程即要竣工,臧佰传一路想县长叫来自己大概是示范村的事,催进度?布置新任务?村长一路猜测。

到了县公署大门前,牛小眼说:“村长,我去逛逛街,过会儿来接你。”

“去吧,我等你。”臧佰传说。“街上转一圈我就回来!”

牛小眼走了,像弄掉爬到身上的一只贴树皮——附在树干上颜色跟树皮一样的毛毛虫——臧佰传心里立马舒服,几进几出县公署,门岗熟悉了没拦他,大摇大摆走进去,想到村人说自己进县公署像走平道似的,自豪、惬意使乡间地主挺拔起来。

“臧村长,咋来的?”走廊里柳秘书走过来打招呼。

“骑马。”

“县长等你。”柳秘书领他到县长办公室门前,说,“你进去吧。”

章飞腾起身让座,说一大早把你折腾来,辛苦了。

“县长辛苦。”臧佰传屁股坐实椅子,问,“县长找我?”

“哦,喝水(茶)!”章飞腾先问下部落建设情况,然后转入正题,说,“今年的出荷任务增加了,加上你们村子原来的割当量(割当量:日语词,即分配数。),一并完成。”“去年是六百吨,今年?”

“归到架火烧五百多户,县实业科和兴农合作社已经逐户登记造册,出荷数量已明确,你组织收上来就可以了。”县长说总共一千吨出荷粮。

每年五六月间,有关部门入农户确定本年度出荷数量,列出粮谷出荷表,村屯长按表收粮。具体执行人臧村长看出难度,说:“来我们村的户,多是耪青、长工和租地户,手里没多少粮食。”

清野部落(7)

“难度肯定有,因此找你来。”章飞腾承认事实,套近乎说,“你说我俩关系咋样?”

用问吗,臧佰传要感谢县长几辈子,外村并到架火烧跟架火烧并到外村去可大不一样,烧掉祖屋成为穷光蛋的大有人在。臧家在这次集家并屯中毫发未损,多亏章飞腾。“我的家是县长给的……”

“你认这头绪就好,我不能给你窟窿桥(吃亏上当的道儿)走。”章飞腾铺垫完了,开始讲找村长来的主题,说,“确定架火烧为部落示范村,可得到财物实惠,这些不用我说。佰传啊,又有好事啦,我首先想到你。”

臧佰传惊喜,县长说好事,一定是便宜的事。

“全县只树立一个模范村,我首先想到你。”

模范村?做什么模范啊?臧佰传想到先前县长说收粮任务,不会是与出荷有关吧?

“我不说你也猜到了,出荷模范村。”章飞腾学舌武部六藏的话对乡间地主冠冕堂皇一通:当亲邦进行大东亚圣战的时候,满洲国主要的国策就是竭尽全力增加农产物的生产,来支援圣战,这是中央和地方官吏应尽的责任,也是满洲人民应负的义务(见《伪满资料?经济掠夺》。)。我们故事的人物臧佰传是否听懂总务长官(武部六藏,1893年生,日本石川县金泽市人,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法律科毕业。曾任伪关东局总长、日本企划院次长、伪满洲国国务院总务长官特任官,1940年7月至1945年8月,担任伪满洲国国务院总务长官。1945年9月27日被逮捕。)的话呢?县长讲话你不住地点头,谁知你听懂没听懂,章飞腾说,“你干出成绩,要奖给你慰劳费,多给你村配给(伪满实行配给制,生活用品如布、食盐、煤油、肥皂等,城镇居民发配给证,农村则凭出荷粮多少领配给。)。”

特殊时期的配给票证很诱惑。

“如果你不愿意,模范村名额我给别的村。”章飞腾将他一军。

“别、别的,我们村当。”臧佰传急忙说。

臧家管家在村长走后关上院大门,然后到炮台上去看看,履行炮头的职责,也是一种习惯。这个习惯是多年养成的,他在臧家当炮手到炮头,再到炮头兼管家,伺奉老少两任当家的,他见证臧家大院的成长。与臧家关系还有第三层,差点儿当上臧佰传的妹夫。

臧家院落起初只有一个炮台,他是唯一的炮手。一次抗御胡子的经历,加固了他和臧家的血肉相连,也是这次跟胡子交恶没当成女婿,葵花死了,葵花是臧佰传唯一的妹妹。

胡子天兴绺子眼睛钉子似的盯住架火烧村臧家。胡子没采取行动前,臧佰传根本没把胡子放在眼里,借助院墙和用数石高粱米换来的,当时先进的武器——快枪、手雷抵挡住百几十个胡子的进攻不成问题。但当他听说天兴绺子要来抢劫,顿时产生院墙矮了半截,洪水猛兽即将吞噬自家的感觉。

谁不知道天兴绺子人马并不多,刀枪并不精,没多大攻击能力,曾被几个大户人家护院的炮手击溃。可是领教过天兴残暴的人,都说尝到了魔鬼蹂躏的滋味儿,其残忍程度闻者丧胆毛骨悚然,他们疯狂杀人,割下仇人的人头用开水煮后,脱去皮肉带走骷髅……还惨无人道地糟踏妇女。

“葵花,担心自家大院被胡子攻破,”臧佰传对小妹说,“听哥话,随你大嫂她们一起到城里躲躲。”当家的派车送走老少数口人,由另兄弟几个带着进城到亲戚家躲避胡子。

清野部落(8)“哥,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天兴真来,我就会会他!”葵花十八岁,似一朵花儿,平素柔弱得像春柳像羊羔,面对厄运来临,她却显得血性,为此令兄长臧佰传吃惊。她铁了心,“给我一支快枪,哥,北门交给我把守。”

北门,臧家向外赶放牛羊通道的咽喉,铁锈色的坨子掘出隧道直通北边草甸子。门旁石头垒成的土炮台相当坚固,只要一、两杆枪便可据险守住此门。眼下正是挂锄的农闲季节,长工短工都歇锄回家了,偌大院子只剩下几个炮手,大敌当前显得空落落的人手不够用。既然葵花执意不走,她就顶一个护院人,到了紧要关头,朝天放枪也能壮壮臧家之威,他叮嘱道:“听胡子喊话时千万别露头。”

“哥,我又不是没见过胡子。”

大概是葵花十五岁那年,胡子来攻打臧家。爹怕小女出意外,就把她扣在笸箩下。外边砰砰枪响,一股股火药味飘进来,她没害怕,反倒好奇,违背爹的意愿悄悄爬出笸箩,使出吃奶的劲儿攀登上炮台,问坚守的炮手杨继茂:

“胡子啥样,我想看。”

“哎呀,小姐你不要命了?快趴下!”杨继茂手没离枪,粗壮有力的胳膊压住她,用哄的口吻撵她走,说这里太危险。

这时,胡子在外诈喊,有种的抬起头,咱们一替一枪,瞅谁能打中谁?

“别跟我玩心眼子。”炮手杨继茂拆穿了胡子的伎俩,露头很危险,胡子枪法贼(极)准!“信不着爷们咋的?”胡子叫阵道,“我露头,你先打。”

胡子说要露头,葵花听得真切。她从杨继茂胳膊弯里钻出去,去看胡子是啥样子。她的头在一墙豁口慢慢抬起时,杨继茂发现了胡子从榆树后探出的枪口瞄向她,他急忙欠身去拽她,胡子开枪击中了他,鲜血迸溅葵花一脸,吓得她又哭又叫。爹闻声赶来,驴尥蹶子似的倾身狠踹了她一脚,呵斥道:“胡子的话听得吗?”

今晚正如臧佰传猜测的那样,胡子利用漆黑如墨的夜幕掩盖来攻打大院。大柜天兴拨马绕臧家土院走一圈,观察到那坚固如磐的院落死一样沉寂,他料到此时此刻臧家数双警惕的眼睛和仇恨的枪口对着自己的马队。攻击前,天兴抱着用恐吓使臧家放弃抵抗的希望,扯着嗓门喊道:“臧佰传你听着,爷们死也要拿下你家大院,知趣就痛快开开大门。”

“天兴,脱下鞋底子照照,你是啥狗模样?你何不买斤棉花纺纺(访访)我们臧家……”臧佰传毫不示弱,大估景朝胡子开了一枪,子弹哧溜贴着天兴耳边擦过,一阵灼烫。

“操你祖宗!”天兴恨骂,随即命令胡子分两路——南门、北门发起攻击。

架火烧村霎时被枪弹爆炸声撕碎,几户农家的柴火垛被子弹打中,火光冲天,烧红了半个屯子……臧家南门炮台的大抬杆突然哑了,炮台的土围墙像刀切一样削去半截,南大门也被炸飞了半扇,阵前横躺竖卧着胡子和马的尸体。星光下可见胡子黑压压一大片,臧佰传顿时紧张起来,天兴这次勾结几个绺子共同来攻打,约有三四百人,这一点他绝没想到。

“喂,臧家炮手听着,”威风凛凛的天兴组织再次进攻前,恫吓道,“你们没几杆枪,跟爷们比划死路一条,我叫你们家那些没带把儿的娘们坐飞机。”

坐飞机,是天兴绺子残害妇女的一种酷刑,木头削成尖,尖朝上埋在地上,剥光女人的衣服,抬起女人隐秘处对准木桩尖,凌空扔下……臧家相当危险,整个大院只有臧家兄妹和炮手杨继茂几人,南门重要由炮手跟臧佰传他们守着,葵花跟人守北门。

清野部落(9)

天兴带自己的绺子攻北门,葵花从炮台窄小射孔见胡子大柜坐骑上白亮亮一片,她听说天兴有个恶习,夜晚打劫时总光着腚子。

“弟兄们,打进臧家我给你们找老丈爷。”天兴鼓动,众胡子便疯狂,他们下流地喊着:“拿攀()!采球子(摸乳)!”

扔掉子弹已打光的快枪,葵花把最后一枚手雷藏在身上,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她向外喊话:“别打了,我给你们开门!”

始终顽强抵抗的臧家人突然投降,天兴没轻信,炮台喊话的是女人,他立刻想到垂涎已久的臧家小姐,小腹下便有肉隆胀,问:“葵花小姐吗?”“是!”

“开门,我立马叫弟兄们闭火。(停止射击)”天兴说。

“你起誓不伤害我家人,东西你们随便拿。”

“我发誓……”天兴发了毒誓后,在冲进臧家前又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保护好葵花,谁碰倒一根毫毛就让他跪着扶起来。

沉重的北大门敞开,仍在南炮台里与胡子对射的臧佰传和炮手心便咔噔一下,显然是葵花拔开门插放胡子进院,她怎么啦?

“完啦!”臧佰传顿时心凉半截,南门即将要被攻破,北门葵花又放进胡子……无奈,他极不情愿地放下枪,扯着炮手杨继茂他们迅速离开炮台,进了一个秘洞。

胡子蜂拥进来,对臧家洗劫,粮食装上大车,衣物大包小裹地扔上马背,牛马羊赶出院。

天兴进院子心没在抢劫财物上,而另有所图,他把缰绳甩给马拉子,把葵花拉进东北角炮台,点亮一盏煤油灯。他的躯体肌肉凸起,几道伤口还流着血,葵花因见的男人而羞红脸,他急迫地说:“爷们可是啥都亮出来了,你的呢!”“你咋不穿衣服?”葵花脸色由红转为苍白,现出惊人的平静,出言也不可思议。

“踢开坷垃(攻下土窑),干女人方便。”天兴厚颜,伸手去扯葵花的衣裳,“我发过誓,干一百个女人后再穿衣服,让我想想,你是第八十七个……裤带咋扎得这么紧?”

死神悄然逼近一个罪孽深重的色狼!

“轰!”炮台晃然一片火光,炸碎人的残体飞出来,一只手臂砸在伪装秘洞的柴草上后滚落到地上。

天兴命归西天,其他绺子胡子掠满囊袋,各自离去。臧家大院从血腥中平静下来,狼藉的院子里仍然飘荡着浓浓的火药和马尿臊味儿。

“葵花……”臧佰传望着坍塌的炮台,双眼涌动泪水,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臧家遭劫数日后,县府差人送来烫金大匾,上面写着:“舍身除恶。”并当着全村人的面宣读县长亲撰的赞誉之章:架火烧村民女臧葵花,大义拉响手雷,与匪首天兴同归于尽,使屯中妇女免遭殃害云云。

葵花埋在架火烧村后面的狼洞坨子上,炮手杨继茂十分伤心,尽管这次劫难后他升为炮头,接着是管家,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深埋了一个秘密,葵花如不死,秘密即将公开,炮台里他俩有几次幽会。

人不在啦,没必要说出秘密。杨继茂是极少数知道臧家暗道——暗洞的人,直到今天也很少的几个关键人物知道,与当年躲胡子藏身的小洞不同,加深扩大数倍……暗洞还连着隔潮、通风藏着三百石粮食的地窖。

从炮台上走下来,管家瞥一眼那个狗窝后面地窖暗门,伪装得巧妙没破绽,圈养着六条板凳腿(粗壮笨狗)一般人靠不了近前很难发现。今早当家的走时嘱咐他给地窖通风,通风口则开在外院的一个玉米楼子里,同样隐蔽。

管家朝外院走去。

第二章

大院内线(1)

臧佰传走出县公署大院,是县长送他出来的,一直送到大门口,县长亲自送一个村长到大门口,一般的说村长走了,至多县长欠下屁股,章飞腾破天荒远送一个村长,说破格也行。

“县长留步!”臧佰传受宠若惊道。

一只手拍在村长的肩膀上,县长不常有的动作,意义重大在此,搞政治就是搞政治的,自然而恰当的表现,其效果百倍。臧佰传回忆县长手落在肩头的感觉亲切许久。“佰传啊,”县长用了亲近而语重心长口吻道,“整好喽,别掉链子!”

“放心吧县长,我一定搞好。”臧佰传说。

骑马出了城,县长的话老酒一样从县府绵长到原野,这一路他不会想别的,县长的话他老牛反刍似的咀嚼一遍,坚硬的地方反复几次,比如县长说:“我记得你有个七弟,是老爷子最后娶的姨太太生的,叫……”

“仪传。”

“姨太太好像姓程,是程一剪子的……”章飞腾说。

县长随便说的吗?七弟和这位三妈,臧老爷子的三姨太,年龄比长子臧佰传还小,跟三儿子同岁,称呼上跟老父一夜即是娘,老爷子也考虑到年龄的问题,就让几个儿子管小妾叫三妈。臧家的故事,非普通故事,我们要讲述的故事一步步接近它。

若干年前架火烧村午夜有人出屋小解,隐隐约约见一颗蓝色的扫帚星从天际划来,陨落在臧家后院,当晚一个男婴呱呱落地,兄弟间排行老七,他就是后来名声三江的七爷,县长提起的臧佰传七弟仪传。

七爷是臧家几辈人中唯一当胡子的人。臧佰传的祖父是前清秀才,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带家人逃荒到爱音格尔荒原,早年在蒙古王爷府中做事,很受王爷器重,王爷便将东夹荒托付给他照管。东夹荒与清朝皇帝的围猎场仅一趟柳树墙之隔,很少有人涉足,荒草没人,泡洼塘沟星罗棋布。他老人家以卓远的眼光相中了这块水肥草美的牧放之地,选择了块风水宝地,盖毡房掘地窨子修干打垒厩舍,迁来家眷,长久居留。

仲夏,他清晨遛马,蓦见一团浓雾笼罩块草地,真切地听到吱吱怪叫,策马靠近细瞧,蓝色云霭中,两条似蛇非蛇似蟒非蟒的爬行动物,周身鳞片灿灿放光,正戏耍一颗透明的琥珀珠子。只片刻,雾气便散开。龙,他确信自己见到了龙,龙落之处乃吉祥之地。臧佰传的祖父将鞭子朝那块草地一插,定了屯基。因在王爷的土地上,命名为额仑索克,蒙语“二龙”的意思。不久,蒙王爷卖掉了东夹荒,赶回马群。臧佰传的祖父便留下来,跑马占荒,饲养牛羊驼马,家业从此发达兴旺。父亲后来取了扎彩行铺主之女程笑梅做小妾,七爷就是她所生。

叫了几十年的额伦索克,更屯名是臧佰传的父亲——给驻守三江的巡防军洪光宗司令当副官——做副官时,一次傍晚路经额仑索克,骑在马背上的洪司令回头见夕阳下的屯落惊讶,随口说了句架火烧,对随行的县知事说,这个屯子别叫额仑索克了,叫架火烧吧!

架火烧村就这样诞生了。已近花甲的老父老来得子,自然特别偏爱,视为掌上明珠。七爷八岁时被送进了春三月、冬三月的私塾,歌谣这样诵私塾:

人生在世,

先入学堂,

南北大炕,

书桌摆上。

七爷坐在南北大炕上读千字文背百家姓学算盘,父亲重病在大土炕上翻身打滚地折腾着。上下几十口人的家便由他的二十岁长子——臧佰传支撑着。臧佰传是私塾先生三尺竹板和家法严教出来的,循规蹈矩,且精明强干。他见幺弟不务学业,甚是不满。碍着老爷子和三妈程笑梅的面子,怎好说咸道淡。对七弟出生时扫帚星落后院这一怪异现象耿耿于怀,总觉得不吉利。特别见他童发间长的两个戗毛旋儿,成了一块心病。关东民间流传一种说法:一旋儿丁(兵),二旋儿胡(胡子)。担心七弟长大后应了这句老话,去当万人痛恨的胡子而辱没臧氏门风。

大院内线(2)

县长在此时提到早已与臧家断绝关系的七弟,不能是没有任何目的吧?

“村长,”牛小眼拨马走近他,说,“听说獾子洞的徐家大院拆了,徐德富并到马家窑部落村。”

臧佰传心里颇得意,三江县内的地主徐德富数一,自己数二,土地没有徐家多,也没徐家土地肥沃,并屯毁了徐家大院,他家的田地也成了无住禁作地带(无住禁作地带,不准居住和禁止耕作的地带。),自然臧家成了数一地主。臧家与徐家前世无怨,后世无仇,丝毫无瓜葛,嫉妒才把徐家视为一只虫子,现在日本人给踩一脚,即使不死,也伤了筋动了骨。

“当初徐家也钻心摸眼保住村子,保住村子也就保住家财……”牛小眼讲的逻辑对,只是毫无意义,谁都知道的道理,职务上说村长是他的领导,讨讨好,说点套近乎的话自然而然,“徐德富怎能跟村长比,你的根子多硬。”

精明的臧佰传不怎么看好牛小眼的讨好,根子指县长章飞腾,他不否认这层关系,轻易也不显摆这层关系。朝牛小眼的面,警惕这根神经立刻绷紧,揣测牛小眼不是他说的到街上逛逛,肯定去了那个地方——宪兵队,为日本人做什么事村长心里有数,所以感觉他是一只贴树皮,在身边浑身不舒服。他却这样问:“街上热闹吧?”

“唔,挺热闹,我看了一段西洋景儿(即拉洋片,也称看西洋景儿。清末从日本传入东北城镇。)。”“看啥?”

“西湖八景。”牛小眼为证明自己真的观看了西洋景儿,学拉洋片人的唱词:

西湖景,

八大片,

看完这片儿看那片儿!

臧佰传在镇上看过拉洋片,也会其中几句唱词,于是接上牛小眼唱下去:

往里瞧,又一回,

外国洋人来打围。

头前走个猩猩怪,

后尾儿跟个大老黑……

两个人嘴上唱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走在秋天的原野上,植物成熟的气息成为不约而同想的事情,一个秉宪兵队长之意,一个受县长的指使,粮食的故事注定要发生。

“县长追修炮楼子?”牛小眼问。

“唔,过问了一下。”臧佰传说,提到炮楼子他心里咯楞(别扭),四个炮楼子足以看住架火烧部落村,非得加一个,副村长佐佐木九右卫门坚持修第五座炮楼子,明显冲着臧家来的,他始终怀疑修炮楼子监视自家大院是有人给日本人出道儿,这个人八成就是牛小眼。

“也是的,当不当正不正修这么个炮楼子干啥!”牛小眼这样说。臧佰传轻易可不上当,他才不对日本人的行为妄加评论,牛小眼逗适你说,甚至帮你骂日本人,过后他添油加醋地对日本人狗嚷(谗言),你要倒霉。他说:

“多修一个炮楼子,村子更严实。”

冷惠敏扛着一个旧炕席卷叫臧家大门,给炮台上的炮手吴相林看见,吓他一跳。

炕席卷这个东西令人看着惊悚,穷人买不起棺材板,经常用炕席卷着亡者入土。一个女人扛着个破旧炕席卷,距离远加上惊讶视线恍惚,竟没看到是臧家的亲戚,其实炮手也从来没见过冷惠敏,误解她扛着死尸,花子为讨钱曾经这样干过。

“开门啊!哥!”冷惠敏哭腔喊。

大院住着的臧家几位都是她的哥哥,究竟喊谁?还是喊谁都行,反正听到的人都会给她这个妹妹开门。“像是三闺女!”正在院子里的臧佰传,一下子听出是远房表妹的语声,随即问炮台上的人,“相林,谁叫门?”

大院内线(3)

“是个女人,东家!”炮手吴相林答。

“哥!是我!”冷惠敏又喊。

“没错儿,是三闺女,快开门!”臧佰传说。

管家快步去开门,见是冷惠敏,急忙接过炕席卷,惊奇道:“三小姐,你这是?”“归屯子到你们这里来啦。”冷惠敏随即问,“我哪个哥哥在家?”

“都在,都在。”杨继茂说。

过了影壁墙,臧佰传迎了上来,说:“三闺女。”“大哥,我们村子拆了……”

“我知道,到屋里说。”臧佰传打断她的话,“进屋!”

“管家,放好炕席,我赶明儿(将来)要铺呢。”冷惠敏在富人表哥面前如此说,表明一无所有,破炕席是贵重物品。

“不要了,三闺女有你新炕席铺。”臧佰传吩咐管家扔掉破炕席,带冷惠敏到了正房上屋。

几个嫂子闻讯过来,围着表小姑子问寒嘘暖。

“屯子一把火烧了,人都给赶到你们这里来。”冷惠敏诉苦道,这几个女人的同情至关重要,决定她是否如愿以偿留在臧家大院,“我什么都没有,只带出来一领破炕席。”“那你住哪儿呀?”

“咳,有男人的人家盖房子造屋,我孤身一人……”冷惠敏说着落泪,这属于表演范畴,“昨晚我都想找棵树杈勒死算啦,吃没场吃,住没处住,活着啥劲儿。”

“三妹子,千万别这么想,还有我们嘛!”大嫂说。

“是啊,有我们吃,就有你吃的。”

几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劝慰落难的冷惠敏。

臧佰传没在屋子里,跟管家在东北角炮台上说话,话题也是冷惠敏,河夹信子村给日本人一把火烧光,归到架火烧部落村的人划给一块地皮,房木到后山去砍伐,盖房子、盖窝棚、马架没人管。

“三小姐的房子怎么办?”管家杨继茂问。“能咋办?她一个女人哪有力量盖房子啊!”“派人给她压(盖)两间……”

臧佰传叹息一声,说:“我们是亲戚,人到村子里来了,我不经管她谁经管她。”“东家的意思?”

“留她在院子里住吧。”臧佰传说,几年里想想老五的事,觉得愧对表妹三闺女,要不是自己棒打鸳鸯,她已是五弟媳妇,老五也不会堕落到今天这地步。表姑对臧佰传说:“佰传啊,将来有一天我走了,剩下三闺女孤单一个人,你有力量就帮她一把。”

“放心姑,我一定当亲妹子待她。”臧佰传道。

表姑是远房,需要八竿子才打得着,然而他的命是表姑救下的。小时候臧佰传到河夹信子玩,竟对老井里的青蛙感兴趣,扦蛤蟆掉入井中,来井沿儿挑水的表姑发现,情急之下她没喊人,纵身跳下,冒死救上他来。这笔债该在五弟娶三闺女事上偿还,人有时鬼迷心窍,他坚决阻拦,忘记表姑救他时完全奋不顾身。救命之恩还是要报答的,表姑死后,他赶车来接冷惠敏去臧家大院,她断然拒绝,说:“我不去!”“三闺女知道你因老五的事恨我,那事情毕竟过去……”臧佰传最终也没说动她,冷惠敏一个人留在河夹信子村。

东家的心里怎么想杨继茂看得一清二楚,他要留三闺女住在大院里,住处自然不用东家操心,管家说:“三小姐住东厢房那两间怎么样?”

臧佰传还是打个沉儿(停顿、沉吟),说不太合适,老五原来住这两间厢房,他跟冷惠敏有过去的一节,让她住似乎不太相当。

“那就住西厢房吧。”杨继茂说。

西厢房也有几间空房,许久没人住,炕需要扒,炕面子需要换,至少得三天五日时间收拾妥当。

大院内线(4)“先叫她住上屋吧,你抓紧拾掇炕。”他吩咐管家道。“哎!”

“继茂,县里要树我们村为模范村……”臧佰传讲了一遍县长找自己的经过,学说时表情阴郁。“这有什么不好?”

从利益上说,物资配给时期,模范村自然能得到许多好处,三江的十个村子,只树立架火烧一个村子为模范,作为村长脸上有光。臧佰传高兴不起来,模范村意味多交粮食……他担心自己家粮食的安全。他说:“归并来的人口不少,可大都是佃户扛活的,囤子底将够供嘴那点粮食粒儿,我怕完不成任务。”

粮食出荷是按人口定的数量,县里可不管你家有没有粮食,必须交够规定上缴的粮食数量。

“即使不当模范村,粮食也一粒少要不了。”杨继茂说。“我家的粮食藏不消停啊!”臧佰传道出深深的忧虑,交不够粮食找他村长,“你提醒我的是对的,他们是不是盯上我家的粮囤子?”

他们自然想到那个可俯瞰臧家大院的炮楼子,两百多垧耕地的人家,院子里修有永久性粮仓十几个,未来炮楼子里的人盯着这些明撂着的粮仓吧?

“从炮楼子看不清咱藏粮的暗窖。”杨继茂说。

这倒是事实,别说离得那么远,大院子里的人也很有人知其地窖的秘密。每年三百石粮食怎入仓子的呢?进出粮食窖口是臧佰传和管家精心设计的,十几个粮仓中有两个与地窖相通,每年雇来的伙计们把粮食倒入东家指定的仓子里,拿了工钱走人,至于仓子装了多少粮食,而后又流淌到哪里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日本人修炮楼子看着我们家的粮食,臧佰传推测得没错。管家甚至比东家早看到这一步。

“陈粮怎么办?”管家问。

新粮下来之前要腾空地窖,每年弄到镇上去卖。

“地方还是得倒出来,陈粮放在仓子里别卖,万一出荷任务逼急了,用它顶些任务。”臧佰传眼光放远些道。

“也中。”杨继茂想起东家安排自己做的另一件事,说,“我跟炮手打招呼啦,月底结了工钱他们走。”

臧家共雇了六个炮手,偌大个院子需要有几杆枪看护,不然难抵挡胡子来抢。如今用不上他们了,架火烧部落村四周挖了堑壕,拉了铁丝网,昼夜有人站岗放哨,臧家大院成了“城中城”,再也不用担心胡子打劫。也就是说,看家护院的炮手完成了历史使命,臧佰传安排管家,也是炮头跟他们说,人是他招募来的。

“别让他们走啦。”臧佰传说。

东家突然改变了主意,管家一时没泛沫(转过弯),置在人圈中的臧家炮台用不上了炮手更用不上啦。“村上成立自卫团缺人手,吸收他们。”村长臧佰传有这个权力,县上指示组织自卫团负责部落村的安全,已经有了二十几人,数量不足,准备再招募十几人,“先在自卫团里干,将来咱家用人随时叫他们回来。”

应该说这是一步高棋,世事难以料定,一旦部落村出现问题,臧家大院还需要人守护,信得过的炮手不是轻易可以找到的。具体说,臧家任二炮头的吴相林,更是深得东家信任。此次去县里,他特意说到自卫团长的人选,章飞腾说你自己物色人选吧,涉及到部落村的安全,自卫团长的任命权在县上,具体说在县长手里。

“章县长权力下放,让我自己选人。”臧佰传说,“自卫团是咱自己的武装,团长的位置很重要,我原打算举荐你做团长,权衡一下不行,臧家大院离不开你。”

大院内线(5)“人选有眉目啦?”“有,我想让吴相林当团长,你看如何?”

“行,他是我们的知近人儿。”杨继茂说。

吴相林做自卫团长,不仅是有了一个自己可靠人在自卫团里,整个武装是村长的了。部落村里设有警察分驻所,还有日本人,村长没有自己的武装,岂不是个空心码子(牌位)。

“你去叫吴相林来,我跟他唠唠。”臧佰传说。

副村长佐佐木九右卫门住村公所的房子,两间应他要求粉刷成黄颜色的砖平房,外观窗户门与当地民居没二致,也是皇帝诗中咏到的呼兰烟筒(呼兰烟筒:即落地烟筒,满语称呼兰。乾隆皇帝《盛京土风杂咏》:疏风避雨安而稳,直外通中朴且坚。),走进去则有了明显差异,房间是日式起居,典型的是地龙(炕),睡榻榻米。

佐佐木九右卫门一般不在住处会客,至少不会见中国人。今天牛小眼从县里回来,他破例带到住处,可见他俩的关系,或者所谈事情的机密。

“到了镇上,他哪儿也没去?”佐佐木九右卫门问。

“没有。”牛小眼答。

监视臧佰传是佐佐木九右卫门交给他的一个特别任务,把牛小眼从亮子里带到架火烧村任职也是为完成这个任务。村公所成立和部落村——人圈建设同步进行,人圈修完,村公所也挂牌办公,从外村屯归并来的陆续进来。村长臧佰传整日忙于安置新外来户,按规划指定房基地,牛小眼一双窥视的眼睛盯着他,发现什么立马向日本主子报告,佐佐木九右卫门很满意他的工作。

这几天搬来的都是河夹信子村的人,并村前,三江宪兵队掌握该村经常有可疑分子进出,佐佐木九右卫门是特高课人员,几次秘密潜入村子,未发现窝点,他怀疑村子有抗日分子的内线,可能随着归屯混入部落里来。“太君,您认为臧佰传是……”

“不,臧佰传与抗日分子没瓜葛。”佐佐木九右卫门说,“倒是抗日分子有找他的可能。”

“找他干什么?”牛小眼问。

“粮食,粮食的干活。”佐佐木九右卫门说。

臧佰传有什么,也就是粮食。山里的土匪、反满抗日分子都需要粮食,大雪封山前,他们要弄到大量粮食准备过冬。集家并村,像河夹信子村他们进入的村屯已经拆毁,要搞粮食只有到集团部落来,今秋各部落成为防御的重点。

“出荷之后,家家户户剩不下多少粮食,再说他们进不来,我们有炮楼……”牛小眼说。

事实如此,今年出荷粮食数量增加,架火烧部落一多半外来户,他们种的地远近都有,恐怕难一粒不少地收回来,明年他们的田地成为无住禁作地带,粮食产量更要减少,户户囤子没粮,土匪、反满抗日分子弄什么?何况进入部落要经过严格盘查,即使人进来,粮食也带不出去。人圈东大门封闭,唯一的出口——南大门,警察分驻所就在大门旁边,还有民团守大门。

“对河夹信子村来的户,要详细登记。”佐佐木九右卫门盯上河夹信子村,便于管理,或者说监视,将这个屯子来的户都安排在西架火烧。部落村共设四个屯:东、西、前、后架火烧,十字路分割了架火烧。

村所公所在的位置,沿路摆摊多年形成一个集市,近年发展成一条商贸街,有了几家买卖店铺,最大的铺子是程记扎彩行铺,悬挂在廊檐下的纸马活灵活现。

“炮楼马上竣工,我搬过去住。”佐佐木九右卫门说,他指的是第五座炮楼。

大院内线(6)

“您跟民团住在一起?”牛小眼疑惑道。

炮楼子将由民团昼夜值守,副村长不住在环境很好的村公所,去住黑漆寥光(黑糊糊)的炮楼子令人费解。

“你跟我去住。”“啊,我?”

“怎么,不愿意陪我住?”日本人口气变了味儿。

“愿意,咋不愿意。”牛小眼巴不得跟日本人住在一起,哪怕和日本人一起街上走一趟,都会让人敬畏你,牛小眼、牛中眼、牛大眼……想借日本人虎威的人都求之不得。

修在部落村四角的炮楼子内部结构只一层,瞭望、睡觉都在一层,特殊修建的这个炮楼子内设两层,通过木梯子登到上一层,佐佐木九右卫门住在上面,牛小眼住在下面。“啥时搬过去啊?”

“近日。”佐佐木九右卫门说,“你以前熟悉臧家?”

“七大八吧。”“七大八?”

日本人不理解七大八是什么意思,七大八就是七八成。牛小眼对臧家的了解至少七八成。他说:“太君,我基本知臧家的底细。”“幺细!”

佐佐木九右卫门打听一件事,问:“臧家是不是出过一个胡子?”

“是,臧老七。”“他叫什么名字?”

“臧仪传。”

“噢,臧仪传。”佐佐木九右卫门沉思,他掌握的三江地区的胡匪,还没有臧仪传这个名字,问,“他在哪个绺子?”

“不清楚,光听说他当了胡子,没听说有人见过他。”牛小眼说。

臧仪传在不在三江地区出没,人是死是活无人知晓。佐佐木九右卫门关注这件事是职业和责任使然,村长有个弟弟当胡子,就不能不注重这件事。“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说这事,可有年涎子(年头儿)啦。”牛小眼说有十几年,讲了他知道的:先是胡子绑了年幼七爷臧仪传的票,一病不起的臧老爷子,将当家的权力交给长子臧佰传,弟弟被胡子绑票因索赎金过高没赎票,后来传说七爷当了胡子。“臧家家资巨万,有能力赎,他为什么不赎胞弟?”

“隔层肚皮差座山啊!”牛小眼叹谓道。

怎么个隔层肚皮差一座山,让佐佐木九右卫门理解显然强他所难。牛小眼细说道:“臧仪传是三妈所生,三妈的年龄还比臧佰传小四岁呢!”

佐佐木九右卫门终于听懂了臧家人的关系,所发生的事就不难理解了,他推测说:“臧佰传跟三妈的关系不睦,见死不救……现在他三妈?”

“臧老爷子死后,她离开臧家下落不明。”牛小眼知道全部就是这些,询问者未满足信息量,佐佐木九右卫门问七爷当了胡子,来没来报复抢劫臧家?

牛小眼摇摇头。

臧家在后来遭胡子抢劫一次,是老五臧代传插扦(内应外合),与老七没丝毫关系。

佐佐木九右卫门命牛小眼监视臧佰传的同时,注意不在大院里的七爷臧仪传的消息。

冷惠敏透过西厢房的窗户看见一个魁梧男人走进当家的正房,此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臧家的二炮头吴相林,也是第一眼发现扛着瘮人炕席卷的人。

人世间第一眼往往非同寻常,酝酿了一个故事的开头,他们俩后来的故事就是这样,起初并未让当事人感觉到,这个下午站在窗前凝望对面窗户的冷惠敏情形如此。

“老五。”女人冷惠敏触景生情,她回忆生命中重要的一个男人,布满尘土的大白块(大白块:关东民居窗户纸糊在窗棂外边,整个一个大白块故称。),说明那个屋子许久没人住。

若干年前鱼亮子里外边大雾重新飘回来,臧老五赤条条在乌拉草上,突然挨了长兄臧佰传的鞭子,在鱼亮里的事成为一种伤心记忆的六年里,她没忘干净他,只是没他的准确消息,最新最具体的消息,是来到臧家大院,从几个嫂子言谈中,得知老五干了件蠢事,勾结胡子抢了臧家一次,这种败坏的事件在兄弟不和的大户人家经常发生,处于劣势的弟弟报复当家的长兄,用此方法成为经验。

大院内线(7)

“老五给胡子插扦。”大嫂说,接下去她宽容小叔子,说得几分夸张,“这个恨人丁,使性子干出这等恶央人(厌恶)的事。”

说她的语言夸张是作为大嫂把小叔子的年龄说得太小,其实也没那么小,当地风俗老嫂备母,小叔子在大嫂面前都孩子似的,做错事也可原谅,所以她这样说老五。大概当长兄的不这么看,臧佰传死活不肯饶恕,轰赶他出家门。

另几个兄弟一起求情大哥饶恕老五不懂事,臧佰传本来心也没那么狠,就坡下驴原谅了五弟一次。老五呢并不领情道谢,因拆散他跟三闺女冷惠敏,恨大哥丁丁的,说恨之入骨也成。往下老五堕落,扬言要娶一个为妻,臧佰传觉得脸给五弟一顿猛搧。

“滚出去!从今往后你没我这个哥哥,我也没你这个弟弟!”臧佰传说出句绝情话。

“天老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老五平静地笑笑,说。

走出臧家大院,老五臧代传头没回,扯着脖子唱:

大麦秸,

小麦秸,

那里住着个花姐姐。

十几咧?

十五咧!

再停二年该娶咧。

妈呀妈呀陪我啥?

大铜盆,

小铜盆……

出了臧家大门去了县城亮子里,找那个窑姐太阳花……几年后回到架火烧村,修了两间草盖泥土屋,至今仍在村子里。昔日几个弟弟一起劝长兄,管管穷困潦倒的五弟。

“咋管?他自己不往好草赶。”当家的臧佰传说。

“哥,瞧他的房子猪窝似的。”“给他盖两间房子吧!”

臧佰传一挥手几个兄弟不再敢提这个茬儿啦,背着长兄偷偷给老五送些财物,施舍总归是碗边子饭吃不饱,老五的穷困日子可想而知。

老五你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啊?冷惠敏望着昔日臧代传住的屋子想,等安定下来,去看看老五。其实,今天的臧老五不是几年前的臧老五,当上了屯长,住上了新房子。

“三小姐,这屋子满意吧?”管家杨继茂进来问。

冷惠敏是来看房子,对杨继茂说:“蛮好的,宽敞明亮。”

“三小姐满意就好,我马上安排人收拾。”杨继茂说,“东家让问你需要箱子柜子什么的,给你预备。”

“我没什么东西,”冷惠敏指地上的一口旧地柜说,“用它就行啦。”

“那我叫人漆一下柜子。”杨继茂说。

冷惠敏看完房子,在院子里走走,不知不觉沿马道——骑马可直接到达炮台上的甬道——走上院墙的炮台,里边空无一人,但是可以看出是男人的起居处,最抢眼的是墙上挂了张狼皮,从青白毛色上看是冬天猎获的,对臧家不熟悉,她不知哪个炮手住在这里,女人最容易发现什么?

土炕上一件褂子,针线还在上面,可以推断一个男人正缝自己褂子时被人叫走。拿起来看,大针小线的缝补得很好笑。她坐下来,拆下那块毛边补丁,重新缝制起来。

褂子有股男人的气味,马汗混杂枪药味儿,老五身上没有,不会骑马又不摸枪的人没有这气息。气味引走她的思绪,漫游到河夹信子村,每次程笑梅他们来,屋子几天都散不尽这种气味。

如果不来架火烧,现在跟他们在深山老林里。冷惠敏做梦都想进山,程笑梅领导的报国队有女队员,骑马挎枪多让人高兴,潜伏在屯子里,搞粮食搞药品,枯燥无味。盼来盼去,没上山又做老本行,来架火烧部落村还是搞粮食,尽管队长程笑梅没说她以后在人圈的任务,自己能感觉到不只是搞粮食,肯定有更重要的任务。

在臧家顺利住下来,完成了任务的第一步,往下做什么,会随时得到报国队的指令,她想不出报国队如何来向她下达命令,又不准她走出部落村,谁会来跟自己接头?

“没我的命令,你不准随意出臧家大门。”程笑梅叮咛她,“时时处处表现你是逃荒落难的人,寄人篱下,丝毫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

隐藏得越深越安全,冷惠敏懂得这个道理。臧家人用亲戚的眼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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