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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弗吉尼亚·伍尔芙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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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灯塔去

到灯塔去试读:

1

“当然可以,如果明天天气好,”拉姆齐夫人说,“但你得一大早就起床。”她紧接着说。

这些话让她的儿子欢欣雀跃,就好像这事儿已经敲定,远征必然会进行,他年复一年盼望的神奇之旅似乎触手可及,只待度过一夜的黑暗和一日的航行。年仅六岁的他已经属于那个庞大的族群,该族群的人无法隔绝不同的情绪,一定要用他们对未来或喜或悲的展望笼罩眼前的现实。因为对于这类人来说,即使是在幼年时代,感觉车轮的每一次转动都有将暗淡或光亮的瞬间凝固定格的能力。詹姆斯·拉姆齐坐在地板上,在陆海军商店的配图目录上剪图片,就在他的母亲对他说话时,他正无比幸福地修剪一幅冰箱的图片。就连这幅图片也被喜悦包裹。独轮手推车、割草机、杨树的声响、落雨前泛白的叶子、白嘴鸦的聒噪、扫帚的敲敲打打、衣裙的悉悉索索——在他的心目中,一切都那么光彩夺目,以至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专属密码,他的秘密语言,尽管他的外表看起来刻板、严厉,高高的前额、锐利的蓝眼睛,坦率纯洁得无可挑剔,一看见人类的弱点就眉头轻蹙,乃至于他的母亲,一边注视他用剪子灵巧地裁剪出冰箱,一边想象他穿着饰有白貂皮的红色法袍坐在法官席上或者在公共事件的某个危急时刻指挥一项严肃重大的事业。“可是,”他的父亲在客厅窗前停住脚说,“明天不会晴。”

要是手边有斧子、火钳或者随便什么能在他父亲的胸口戳个窟窿弄死他的东西,詹姆斯当场就会抓起来。拉姆齐先生只要一出现,就会在他的孩子们的胸腔中激发出如此极端的情绪;他直挺挺地站着,就像现在这样,瘦削如刀,单薄如刃,讽刺地咧着嘴笑,让儿子的梦想破灭,对妻子付以嘲笑——她不管怎么看都比他要好一万倍(詹姆斯认为)——他不仅幸灾乐祸,还暗暗得意于自己的料事如神。他说的是真话。他说的总是真话。他不能说谎话;决不能歪曲事实;决不能为了取悦或通融任何凡夫俗子而更改一句逆耳的话,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们,他们传承了他的血脉,应该从小就意识到人生的艰辛;现实的无情;那片传奇大陆会熄灭我们最明亮的希望,把我们脆弱的小舟沉入黑暗(想到此处,拉姆齐先生就会挺直脊梁,朝着地平线眯起他的蓝色小眼睛),通向那里最需要的是勇气、真实,以及毅力。“可没准儿会晴呢——我希望是晴天。”拉姆齐夫人不耐烦地说,稍微扭了扭正在织的红棕色长筒袜。如果今晚能织完,如果他们到底还是去了灯塔,就可以把它送给灯塔看守人,给他可能罹患髋关节结核的小儿子;连同一摞旧杂志,还有一些烟草,甚至四周她能找到的所有闲置物品,不见得有用却只是占着房间的东西,送给那些可怜的伙计们,他们一定终日闲坐,了无生趣,无所事事,只能擦擦灯盏,剪剪灯芯,耙耙他们那一小块园子等等,聊以自娱。被禁锢整整一个月,遇到暴风雨的天气,时间没准儿还要长,就待在网球场大小的一块礁石上,你觉得如何?她会问;而且没有信件或报纸,见不着一个人影儿;要是你结婚了,也见不着你的妻子,不知道你的孩子们情况如何——他们会不会病了,他们会不会跌倒摔断胳膊腿儿;望着一成不变的沉闷海浪日复一日地碎裂,而后到来一场可怕的暴风雨,窗户上飞沫四溅,鸟儿猛撞向塔灯,整块礁石摇摇晃晃,你不能探头出门以免被卷进大海,你觉得如何?她问,特别是对着女儿们问道。所以她话锋一转补充道,人们必须尽可能地为他们带去安慰。“正西风。”无神论者坦斯利说,叉开他瘦骨嶙峋的手指,好让风从指间吹过,傍晚时分,他正与拉姆齐先生在露台上来来回回地踱步。换句话说,想要登上灯塔,现在的风向最糟糕不过。没错儿,他说的话真是不中听,拉姆齐夫人承认;他絮叨这些真是讨厌,让詹姆斯更失望了;可虽说如此,她还是不能让他们取笑他。“无神论者,”他们称呼他;“那个小无神论者。”罗丝嘲笑他;普吕嘲笑他;安德鲁、贾斯珀、罗杰嘲笑他;就连嘴里一颗牙都没有的老巴杰都要咬他,因为他是(按照南希的说法)第一百一十个一路追随他们到赫布里底的年轻人,什么时候能让他们清静清静就好了。“胡说。”拉姆齐夫人郑重其事地说。他们从她那儿学到了夸大其词的习惯,他们暗示(确有其事)她邀请了太多人暂住,甚至不得不安排一些人住到镇上,除了这些之外,她无法容忍他们对她的客人不礼貌,尤其是对年轻人,他们一贫如洗,“非常有才干。”她的丈夫说,他们是他的崇拜者,是来这儿度假的。的确,她将所有的异性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至于原因,她无法解释,因为他们的骑士精神和英勇无畏,因为他们签订了条约,统治了印度,控制了财政;最后是因为他们对她的态度,类似信赖、天真和虔诚的态度,没有哪一个女人会不受用;年长的女性受到年轻男子的这般对待倒不失身份,若是换成哪位少女,就是大难临头——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是她的女儿!——少女无法刻骨铭心地体会其中的价值和全部的内涵!

她突然严肃地斥责南希。他没有追随他们,她说。他是被邀请来的。

他们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一切。或许有更简单的办法,没那么费劲的办法,她叹了口气。瞥向窗玻璃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灰白的头发、凹陷的脸颊,五十岁,她想,或许她本可以把事情处理得更好——她的丈夫;金钱;他的书籍。但是就她自己而言,她一秒钟都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不会逃避困难或者漠视责任。在她如此严厉地谈完查尔斯·坦斯利之后,她的女儿们,普吕、南希、罗丝,从她们的盘子上抬起目光,她让她们望而生畏——她们只能沉默地玩味自己离经叛道的念头,她们为自己酝酿的念头,她们要过一种与她全然不同的人生;或许在巴黎;一种更洒脱不羁的人生;不用总得照顾这个或那个男人;因为她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无声地质疑敬重顺从和骑士精神,质疑英格兰银行和印度帝国,质疑戴戒指的手指和蕾丝花边,虽然对于她们所有人来说,其中蕴含几许美的本质,唤起了她们少女内心的男子气概,让她们坐在桌边面对母亲的视线时,对她不可思议的严肃和异乎寻常的礼貌肃然起敬,她为了那个追随他们来到斯凯岛——或者,准确地说,应邀与他们同住——的讨厌的无神论者而严词厉色地告诫她们时,就彷佛一位王后从污泥中抬起乞丐的脏脚为他清洗一样。“明天上不了灯塔。”查尔斯·坦斯利说,他合拢双手,与她的丈夫一同站在窗边。真是的,他说得够多了。她希望他们继续谈话,都别来打扰她和詹姆斯。她看着他。他就是这样一个令人生厌的怪人,孩子们说,驼背,眼窝凹陷,真是扎眼。他不会玩板球;他只会拨弄;他拖着脚步走。他是一头尖刻的畜生,安德鲁说。他们知道他最喜欢干什么——一边没完没了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同拉姆齐先生一起,一边说谁赢了这个,谁得了那个,谁是拉丁诗歌“第一流的人物”,谁“虽有才气但我觉得根本不牢靠”,谁毫无疑问是“贝利奥尔最有本事的家伙”,谁暂时在布里斯托尔或贝德福德韬光养晦,但等到日后他在数学或哲学某分支学科的绪论公之于众,必定会为人所知,如果拉姆齐先生想看,坦斯利先生随身就带着几页绪论的样稿。那就是他们的谈话内容。

她有时候会忍俊不禁。几天以前,她说了什么“巨浪滔天”。没错儿,坦斯利先生说,那是略微汹涌。“您难道没湿透?”她说。“潮湿,但没湿透。”坦斯利先生一边说,一边捏捏他的袖子,摸摸他的袜子。

但那并不是他们介意的,孩子们说。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举止。是他——他的立场。每当他们谈些有趣的事情,人物、音乐、历史,不管什么事儿,哪怕说的是这个美好的夜晚为何不到门外坐坐时,查尔斯·坦斯利都会跳出来唱反调,总要设法表现自己,贬低他们,否则就不会心满意足,那才是他们对他的抱怨所在。他们说,他就连去画廊都会问别人是否喜欢他的领带?天晓得,罗丝说,没人喜欢。

用餐一结束,拉姆齐先生和夫人的八个儿女就像牡鹿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餐桌旁边消失,赶回他们的卧室,他们的房中堡垒,家中唯一可以讨论任何事、每件事的清静之处;坦斯利的领带;改革法案的通过;海鸟和蝴蝶;人;那些阁楼彼此之间只隔着一道厚木板,甚至每一次响起的脚步声和那个瑞士少女为她在格里森谷身患癌症、奄奄一息的父亲而抽泣,都能被清清楚楚地听到,阳光倾入阁楼,照亮球拍、法兰绒衣服、草帽、墨水瓶、颜料罐、甲壳虫,以及小鸟的头骨时,也将钉在墙上那一根根长长的、边缘起皱的海草晒出一股腥咸和水草的味道,洗完海水澡沾着沙粒的毛巾也会有这种味道。

矛盾冲突、分裂对立、各执己见、偏见歧视仿佛拧进了生命的每一丝纤维,哎呀,他们竟然小小年纪就要开始这样,拉姆齐夫人哀叹。他们如此吹毛求疵,她的孩子们。他们这般胡说八道。她牵着詹姆斯的手从餐厅出来,因为他不会与其他人一起离开。在她看来,那都是胡说八道——制造分歧,天知道,就算不制造,人的分歧也够多了。真正的分歧,她想,站在客厅的窗边,已经够了,足够了。此时此刻,她想到了贫穷富贵、高低贵贱;半推半就地怀着几分敬意的心情,她想到了他们从她这里传承的高贵血统,因为她的血管里面流淌的不正是略显神秘的意大利贵族血液吗?十九世纪,他们的大家闺秀分散到了英国各地的客厅,她们谈吐风雅,令人神魂颠倒,她的才情、她的风度、她的性情,一切都源于她们,而非迟钝的英国人,或者冷淡的苏格兰人;然而,让她深思极虑的则是另外那个贫富问题,以及每周和每天,这里或伦敦,她的亲眼所见。她手挽提包,亲自拜访这个寡妇或那个苦苦挣扎的妻子,用铅笔仔细地在笔记本上分门别类地写下一排排薪酬和开销、就业和失业,她希望自己不再是私心自用的女人,那种女人的仁慈一半是为了平息自己的义愤,一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她希望自己成为阐明社会问题的调查员,成为她不谙世事的内心万分景仰的那类人。

她站在那儿,牵着詹姆斯的手,在她看来,那些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那个被他们嘲笑的年轻人已经随她走进客厅;他站在桌边笨拙地摆弄什么,无所适从,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们全都走了——孩子们;明塔·多伊尔和保罗·雷利;奥古斯塔斯·卡迈克尔;她的丈夫——他们全都走了。于是,她叹口气,转过身说,“可以麻烦您陪我出去一趟吗,坦斯利先生?”

她要去镇上办件枯燥的差事;她还有一两封信要写;也许需要十分钟;还要戴帽子。十分钟之后,带着她的篮子和阳伞,她再次出现,表示自己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不过,他们经过草地网球场时,她不得不停下片刻,问问卡迈克尔先生是否需要带些什么,他正眯缝着猫儿一般的黄色眼睛晒太阳,它们还真像猫的眼睛,彷佛映出了拂动的树枝或飘荡的云朵,却丝毫没流露出内心的想法或情绪。

他们要进行一次伟大的远征,她笑着说。他们要去镇上。“邮票,信纸,烟草?”她停在他的身边提议。可他不要,他什么也不要。他双手交叉,搁在大肚腩上,眨眨双眼,就好像他本想温和地回答那些好言好语(她风韵犹存却略显神经质),却无能为力,他置身于环抱所有人的灰绿色之中,睡意朦胧,不言不语,在宽大仁慈的祝福中昏昏欲睡;祝福整幢房屋;祝福整个世界;祝福所有的人,因为午餐时他往杯子里滴了几滴东西,孩子们认为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原本乳白色的胡子沾染了一道清晰的淡黄色。不,什么都不要,他喃喃低语。

就在他们沿着路走向渔村时,拉姆齐夫人说,他本该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如果没有那一场不幸婚姻的话。她一边直直地撑着她的黑色阳伞,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期待气息,仿佛即将在街角与某个人相会,一边讲述这个故事;在牛津与某位姑娘的风流韵事;早早结婚;贫困;前往印度;翻译一点诗歌“非常优美,我认为”,心甘情愿地教孩子们学习波斯语和印度斯坦语,可实际上那又有什么用处呢?——然后就是躺倒在草地上,就像他们看到的这副样子。

这让他受宠若惊;拉姆齐夫人竟然告诉他这些,这让一向备受冷落的他备感欣慰。查尔斯·坦斯利振作精神。而且她说的话暗示男人具有非凡的才华,即使潦倒,暗示所有的妻子——她并没有谴责那个姑娘,而且她相信他们的婚姻曾经非常幸福——都要服从丈夫的工作。她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他想,要是他们乘坐出租车,他情愿由他来支付车费。至于她的小手提袋,他可以帮她拎着吗?不,不,她说,她总是自己拎着那个。她也确实如此。没错儿,他觉得她就是这样。他感触良多,某种令他既兴奋又烦恼的特别的东西,原因他无从解释。他希望她看到他,穿着礼袍,披着垂布,走在队伍里。研究员职位、教授职位,他觉得一切皆有可能,看到自己——可她在看什么呢?看一个男人在张贴一幅广告。那幅呼扇呼扇的巨大纸张被贴得平平整整,刷子每刷动一次就露出水灵灵的大腿、环圈、马、发光的红色和蓝色,光滑漂亮,直到半面墙都被马戏团的广告占满;一百名骑手、二十头演出的海豹、狮子、老虎……她因为近视而抻长脖子,她读出声来……“即将造访本镇。”她读道。只有一条胳膊的人这样站在梯子顶上干活儿真是太危险了,她突然叫起来——两年前,他的左臂被收割机截断了。“咱们都去吧!”她大声说,继续往前走,就好像所有那些骑手和马已经让她满心都是孩子气的狂喜,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怜悯。“咱们去吧。”他说,一字一顿地轻声重复她的话,只是难为情的样子让她蹙眉。“咱们都去看马戏吧。”不。他说的不对,他的感觉不对。但为什么不对呢?她觉得奇怪。他怎么了?此时此刻,她由衷地喜欢他。难道小时候没人带他们看过马戏?她问。没有,他回答,彷佛她的问题正中他的下怀;这些天他一直渴望倾诉,他们为什么不看马戏。那是个大家庭,兄弟姐妹九个,全靠他的父亲辛劳工作。“我父亲是个药剂师,拉姆齐夫人。他开了一家店。”从十三岁开始,他就自己谋生了。冬天出门他经常没有厚外套。他在大学无法“酬报盛情”(这是他干瘪生硬的原话)。他的东西不得不比其他人多用一倍的时间;他抽最廉价的烟草;劣质烟丝;跟码头老汉抽的一样。他工作努力——每天七小时;他现在的课题是某物对某人的影响——他们继续走着,拉姆齐夫人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听到零散的只言片语……论文……研究员、准教授、讲师。她听不懂他飞快地脱口而出的那些讨厌的学术术语,只能在心中对自己说,现在知道看马戏为什么让他无法自持了,可怜的小伙子,还有他为什么立即就把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和盘托出,她可不能再让他们笑话他了;她要把这个告诉普吕。她猜测,他乐于说起的应该是如何与拉姆齐一家一同观赏易卜生,而不是看马戏。他是一个讨厌的书呆子——哦,没错儿,令人难以忍受的烦人家伙。因为,虽然他们此时已经走上镇子的主街,轧过鹅卵石的马车嘎吱作响,可他还在滔滔不绝,关于住的地方,还有讲课,还有工人,还有帮助我们所处的阶级,还有讲座,直到她断定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信,从看马戏的插曲上平复,而且正要(这会儿她又由衷地喜欢他了)告诉她——可是,正在这时,两边的房屋消失了,他们来到了码头,整片海湾展现在他们的面前,拉姆齐夫人忍不住惊叫,“啊,多美啊!”她的眼前尽是广阔、蔚蓝的海水;灰白色的灯塔,遥远,古朴,矗立于中央;朝右边极目远眺,绿色的沙丘野草低低地绵延起伏,渐渐模糊消失,褪去色彩,似乎在不停逃往某个杳无人烟的月球国度。

那正是她的丈夫喜爱的风景,她停下脚步说,灰色的眸子色彩更深。

她停顿了片刻。这会儿,她说,艺术家们已经到这儿了。确实,几步之外,就站着其中一位,戴着巴拿马草帽,蹬着黄靴子,严肃、温柔、全神贯注,尽管被十来个小男孩儿围观,但他通红的圆脸庞还是流露出深深的满足感,他在凝视,接下来,凝视过后,蘸颜料;画笔的末梢浸入一小坨柔和的绿色或粉色。自从庞斯福特先生三年前来过之后,所有的画都成了这副样子,她说,绿色和灰色,柠檬色的帆船,还有海滩上的粉色女人。

可是她祖母的朋友们,她说,他们打那儿经过时,她还不起眼地瞥了一眼,真是煞费苦心;他们先是混合颜料,接着研磨颜料,然后盖上湿布好让它们保持潮湿。

于是坦斯利先生猜想她是想让他明白,那个人的画太寒酸,人家都是怎么说的?颜色不纯正?人家都是怎么说的来着?受到一路走来不断高涨的那种异常情绪的影响:那种情绪在花园出现——那时他想帮她拎包,在城镇升温——那时他想告诉他关于自己的一切,他开始发现他自己,以及他已知的每样东西都有些扭曲。真是奇哉怪哉。

他随她来到一栋狭小的房屋,站在客厅等候她,而她要上楼片刻,拜访一名妇女。他听到她飞快上楼的脚步声;听到她欢快而后又低落的声音;看看垫子、茶叶罐、玻璃罩;等得急不可耐;急切地渴望踏上归途;打定主意为她拎包;接着听到她出来;关门;说他们一定要打开窗户,关上门,他们需要什么就到她家去说一声(她一定是跟一个孩子说话),突然,她走进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彷佛楼上的她是在逢场作戏,现在需要片刻才能做回自己),她背对着一幅披挂蓝色嘉德绶带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在这个时刻,他恍然大悟:是这样:是这样——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人。

群星在她的双眼里,薄纱在她的发丝上,还有仙客来和野生的紫罗兰——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她至少五十岁了;她有八个孩子。穿行在花开的田野,将残破的花蕾和坠地的羔羊拢在怀中;群星在她的双眼里,薄纱在她的发丝上——他拎上她的手提包。“再见,埃尔西。”她说,他们走上街道,她直直地撑着她的阳伞,仿佛期待着在街角与某个人相会,查尔斯·坦斯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骄傲;一个正挖下水道的男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她,垂下胳膊,看向她;查尔斯·坦斯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超乎寻常的骄傲;感觉到风,感觉到仙客来,还有紫罗兰,因为他正与一位美丽的女人同行。他拎着她的手提包。

2

“去不成灯塔了,詹姆斯。”他说,顾及拉姆齐夫人,他试图让自己语气柔和,至少听起来得亲切。

讨厌的小伙子,拉姆齐夫人想,为什么又说起那个?

3

“也许等你醒来,发现阳光灿烂,小鸟儿在唱歌。”她怜惜地说,为小男孩儿捋顺头发,因为她看得出,丈夫说明天不会晴的刻薄话已经让他黯然神伤。这回到灯塔去是他的殷切期盼,她知道,好像她的丈夫说明天不会晴的刻薄话犹嫌不足似的,这个讨厌的小伙子又来哪壶不开提哪壶。“也许明天会晴。”她说,捋顺他的头发。

她现在能做的只能是赞美那幅冰箱,翻翻商店目录,希望能发现类似耙子、割草机之类的东西,它们的尖头和手柄需要最高超的技巧和最细致的耐心才能剪出。这些年轻人都在拙劣地模仿她的丈夫,她思忖;他说要下雨;他们就说绝对要刮龙卷风。

可是此时,正在她翻动书页时,她对耙子和割草机的搜寻突然被打断了。粗哑的低语不时因为烟斗从嘴里的进进出出而中断,她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她坐在朝露台敞开的窗边)却可藉此认定男人们正在愉快地交谈;这种声音取代了充斥在她耳边的各种声响,比如球与球拍的撞击声、玩板球的孩子们时不时倏然发出的尖利叫喊声“怎么了?”“怎么了?”,到这会儿已经持续了半个钟头,令人安心,此时却停下了;海浪拍击海滩的单调声响,在她想来,大抵是平和舒缓的节拍,似乎是她坐在孩子们身旁时大自然的呢喃,一遍遍地重复某支古老摇篮曲的歌词,抚慰人心,“我在守护你——我是你的依靠。”但在其他时候,突出其来地,出乎意料地,尤其是在她的注意力稍微游离于手头的活计时,这种声音便不再具有慈祥的意味,倒像幽灵般的隆隆鼓声,无情地敲击着生命的节拍,让人想到岛屿被摧毁,被大海吞没,那声音警告汲汲忙忙任光阴流逝的她,一切皆如彩虹般短暂——这种淹没和隐藏于其他声音之中的声音骤然在她的耳边轰然沉闷地响起,一时让她惊惧地抬起目光。

他们停止了交谈;那就是源由。刹那间,她摆脱掉攫住自己的不安,却陷入了另一种极端,那是一种冷静、愉快,甚至有些不怀好意的心理状态,仿佛是为了补偿自己毫无必要的情绪消耗;她断定,可怜的查尔斯·坦斯利被抛弃了。那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如果她的丈夫需要祭品(他确实需要),她乐于把朝她的小儿子泼冷水的查尔斯·坦斯利献给他。

她抬起头,又倾听了须臾,好像在等待某种习惯的声音,某种如机器般有规律的声音;接着就听到花园里传来抑扬顿挫的声音,似说话又似吟唱;她的丈夫正在露台上来回踱步,发出的声音介于低沉和鸣啭之间;她再次感到安心,再次确信一切都很好,低头看向膝头的书,找出一幅六刃小折刀的图片;这幅图片需要詹姆斯小心翼翼才能剪下来。

乍然响起一声大喝,仿佛梦游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叫喊,大概是“冒着炮火和霰弹”

响彻耳畔的吟诵,让她忧心地四下环顾,想看看是否有人也听到了。只有莉莉·布里斯科,她庆幸地发现;那就没关系。不过看见那个姑娘正站在草坪边上画画倒提醒了她;她本应该尽量保持头部原来的动作不变,好让莉莉作画。莉莉的画!拉姆齐夫人笑了。她那双中国人一样的眼睛,还有皱缩成一团的脸孔,她绝对不会结婚;人们不会太把她的画当回事儿;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小家伙,拉姆齐夫人正是为此喜欢她;所以,想起她的允诺,她低下头。

4

真的,他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地冲向她,差点儿撞翻了她的画架,“我们善骑又勇敢”,不过幸好他“猛地调转马头”,“策马离去”,她猜想他就要英勇献身于巴拉克拉瓦高原了。没有任何人像他这样又可笑又可怕。但他只要保持这个样子,挥手,叫喊,她就安全了;他不会站立不动地看着她的画。那可是莉莉·布里斯科无法忍受的。即使正在盯着色块,盯着线条,盯着色彩,盯着与詹姆斯一同坐在窗边的拉姆齐夫人,她还是会对周围环境保持警觉,唯恐猛地发现有人无声无息地靠到近前来看她的画。她所有的感官现在都活跃起来,注视,凝视,直到那面墙和远处铁线莲的色彩烙入她的眼帘,此时她注意到有人离开房子,正向她走来;凭她对于步伐的直觉来看,那人是威廉·班克斯,于是尽管她的画笔颤抖,她却并没有像看见坦斯利先生、保罗·雷利、明塔·多伊尔或者几乎不管是什么别的人那样将油画倒扣在草坪上,而是任其竖立。威廉·班克斯站在了她的身旁。

他们都借住在村里,同进同出,夜晚站在门垫上告别,聊过关于汤、关于孩子、关于这样那样让他们交好的琐事;因此他现在以评判的架势站在她的身边时(他的年纪足以给她当父亲,一位植物学家、一个鳏夫,散发着肥皂的味道,极为严谨,干干净净),她就站在那儿。他就站在那儿。她的鞋子相当不错,他注意到。它们可以让脚趾自然舒展。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还注意到她的生活多么有规律,早餐以前起床,出门画画,他想,她孑然一身:大概贫穷,当然没有多伊尔小姐的容貌和风情,但她通情达理,因此在他看来她要比那位年轻的女士更加出色。比如,拉姆齐此时冲向他们,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他便确信布里斯科小姐一定能明白。“是错误命令。”

拉姆齐先生瞪着他们。他瞪着他们,却似乎对他们视而不见。这实在让他们两人有些尴尬。他们一同看到了一件从未想到会看到的事情。他们撞破了一桩私事。班克斯先生随即说天有些凉,提议散散步,于是莉莉想这或许是他躲开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的借口。好的,她愿意去。可是她的目光从她的画作移开时颇有些留连不舍。

铁线莲紫得明艳;墙壁白得耀眼。她认为篡改明艳的紫色和耀眼的白色是弄虚作假的行为,因为她看到的它们就是如此模样,但自从庞斯福特先生来过之后,风靡一时的是看什么都得是暗淡的、雅致的、半透明的。颜色下方还要有阴影。凝视的时候,她能如此清晰,如此居高临下地看到一切:手持画笔的时候,一切都变样了。就在她欲将头脑中的画面转移至画布的那一刻,恶魔就会向她发起攻击,常常使她泫然欲泣,使得这条从观念到作品的通道可怕得就像是小孩子要走过的黑暗走廊。她时常感觉自己就是如此——与可怕的差距抗争,才能保持勇气;才能说:“可这就是我看到的;这就是我看到的。”才能将视觉印象的可怜残余紧紧抱在胸前,而上千种力量正竭力要将它们从她那儿拉扯出来。而就在那个凉风侵袭之际,在她开始作画时,她的其他杂念如泰山压顶般袭来:她自己的不足,她的低微,她要在布朗普顿路为父亲操持家务,她要千方百计控制自己的冲动(感谢上苍,到目前为止,她一直能忍住),以免扑上拉姆齐夫人的膝头并对她说——但我能对她说什么?“我爱你?”不,那不是真的。“我爱这一切。”冲着树篱,冲着房子,冲着孩子,摆摆手。真是荒诞,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此时她把画笔整齐地并排放进盒子,对威廉·班克斯说:“忽然冷了。阳光似乎没那么暖和了。”她说,环顾四周,阳光灿烂,草地依然是柔和的深绿色,房屋醒目地矗立于夹杂紫色西番莲的一片青翠之间,白嘴鸦在碧蓝的苍穹吐出悲鸣。可是什么东西划过,银色的翅膀在空中翻转,一闪而过。毕竟时值九月,九月中旬,傍晚六点之后。所以他们沿着惯常的方向缓步而行,走过花园,经过草地网球场,越过蒲苇地,来到密实树篱的那处缺口,火把莲守卫着那里,犹如烧旺煤块的火盆,中间的蓝色海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湛蓝。

出于某种需要,他们每晚都要到那里。随着悠悠荡荡的海水,在陆地上逐渐凝滞的思绪扬帆起航,甚至身体也感到一种放松。起初,色彩有节奏地拍击,将海湾染上一片蓝色,令人心旷神怡,好似身体随波漂流,只是转瞬之间,汹涌波涛的黑色浪尖却叫人心中一凛,寒意顿生。随后,几乎每个傍晚,一股白色的泉水都会从那块黑色巨礁的后面喷薄而出;由于时间不定,人们不得不静待守候,在它出现时,喜不自胜;在灰白色、半圆形的海滩上等待时,你会看到,一波接一波的海浪一次又一次流畅地蜕下一层珍珠母。

他们俩站在那儿微笑。他们俩先是被涌动的海浪而后被一艘破浪疾行的帆船激发出一种共同的欢乐感觉;帆船在海湾上划出一道弧线,驻泊;摇荡;落帆;接下来,怀着追求画面完整的自然本能,欣赏完帆船的飞速运动之后,他们俩望向远处的沙洲,突然生出某种取代了欢喜的忧伤——半是因为曲终人将散,半是因为遥远的风景似乎比看风景的人要多存在上百万年(莉莉想到),而早在那时,它便已经与俯瞰沉睡大地的天空水乳交融。

眺望远处的沙丘,威廉·班克斯想到了拉姆齐:想到了威斯特摩兰的一条路,想到了拉姆齐沿着路独自迈步徘徊,似乎生就一副孤独的模样。但他的状态突然被打断了,威廉·班克斯记得(而且这一定涉及某个真实事件)打断他的是一只支楞起翅膀保护一群小鸡的母鸡,拉姆齐停下脚步,用手杖指着母鸡说“漂亮——漂亮”,他的内心受到一种奇特的启发。班克斯认为这表现了他的天真、他对弱者的同情;可他似乎觉得,他们的友情彷佛就在那儿,就在那段路上,中止了。在那之后,拉姆齐结婚了。在那之后,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他们的友情名存实亡。谁是谁非他没法儿说,只是一段时间以后,旧情代替了新意。他们再次相见,只是为了重复旧情。与沙丘无言交流时,他坚信自己对拉姆齐的感情无论如何都没有减退;就像一具青年的尸体,在泥炭里躺卧一个世纪,双唇依然红润,他的友情,躺卧在海湾彼岸的沙丘之中,敏锐而真切。

他忧心忡忡,为了这份友情,或许也是为了在心中澄清自己已经枯槁干瘪的污名——因为拉姆齐生活在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中间,可班克斯无儿无女,是个鳏夫——他急切地希望莉莉·布里斯科不要轻视拉姆齐(按照他自己的方式,他是一位伟人),应该了解隔在他们中间的是什么。他们的友情始于多年以前,从威斯特摩兰的一条路上开始减退,就在那儿,那只母鸡支楞起翅膀挡在她的小鸡前面;从那之后,拉姆齐结婚了,他们分道扬镳,当然不是谁的过错,只是某种趋势,从他们重逢时,周而复始。

是的。就是这样。他总结。他转身离开那片风景。转而从另一个方向返回,走上汽车道,班克斯先生意识到一些事情,如果没有那些沙丘让他得到了他的友情遗骸正双唇红润地躺在泥炭中间的启示,他是不会突然想起这些事情的——比如,卡姆,那个小姑娘,拉姆齐最小的女儿。她在岸边采香雪球。她任性乖戾。不肯听保姆的话“送一朵花给这位绅士”。不!不!不!她就不!她捏紧拳头。她跺脚。于是班克斯先生觉得自己垂垂老矣,黯然神伤,他的友情不知怎么地就被她误解了。他一定是枯槁干瘪了。

拉姆齐一家不富裕,真不明白他们是如何应付这一切的。八个孩子!靠哲学养活八个孩子!这儿又是一个,这次是贾斯珀,他悠闲地经过,去打一只鸟儿,他漫不经心地说,走过的时候握着莉莉的手使劲摇了摇,惹得班克斯先生悻悻地说她怎么就这么人见人爱呢。现在还要考虑教育(诚然,拉姆齐夫人也许自有主张),更不用说那些“了不起的家伙们”日常必不可少的鞋袜磨损,全都是发育良好、见棱见角、冷漠无情的年轻人。至于他们哪个是哪个或者长幼排行,他可搞不清楚。他私下里会用英格兰国王和女王的名字称呼他们;顽劣的卡姆、冷酷的詹姆斯、正直的安德鲁、美丽的普吕——普吕定会出落成美人,他想,她怎么可能不是美人呢?——还有安德鲁定会聪明智慧。他沿着汽车道往前走,莉莉·布里斯科对他的评论说着“是”或“不是”的结语(因为她喜爱他们所有人,喜爱这个世界),这时他权衡了拉姆齐的情况,同情他,羡慕他,好像已经看到他抛弃了年轻时为他带来一切荣耀的遗世独立和川渟岳峙,如今就像那只母鸡,实实在在地被扑扇的翅膀和咯咯乱叫的家庭生活所拖累。他们给了他什么——威廉·班克斯承认;如果卡姆在他的外套上插一枝花或者攀上他的肩头,就像攀上他父亲的肩头,去看一幅维苏威火山爆发的图画,倒也令人惬意畅快;但他们也破坏了什么,他的老朋友不会一无所觉。陌生人现在会怎么想?这位莉莉·布里斯科会怎么想?谁会注意不到他日渐形成的习惯?怪癖,或者说缺点?像他这样有才华的人竟然如此堕落——不过这种措辞太苛刻了——竟然如此依赖于人们的称颂,真是令人惊讶。“哦,可是,”莉莉说,“想想他的工作!”

每当她“想想他的工作”,眼前总会清晰地出现一张巨大的厨房餐桌。那可是拜安德鲁所赐。她问他,他父亲的书说了些什么。“主体和客体和真实的本质。”安德鲁说。当时,她说天啊,她对此完全一头雾水。“那就想想一张厨房餐桌,”他对她说,“而你却不在那儿。”

于是,现在只要她一想到拉姆齐先生的工作,就总会看到一张擦拭干净的厨房餐桌。它这会儿被搁在一棵梨树的枝杈上,因为他们已经到了果园。挣扎着努力集中注意力,她把精神集中于厨房餐桌的幻象上,而不是树上长着银色树瘤的树皮或者鱼形的叶子,就是一张擦拭干净的木板桌,有纹理和结疤,多年来的完整结实将它的价值显露无疑,它就固定在那儿,四条桌腿悬空。自然,如果一个人日复一日地看到事物的生硬本质,似火云霞、碧波银浪的美丽夜晚全都被简化为一张四腿的杉木桌子(而且这样做是头脑最出色的标志),那么人们自然无法用评判普通人的方式评判这个人。

班克斯先生因为她请他“想想他的工作”而喜欢她。他早就想过了,几次三番。无数次,他说,“拉姆齐是那种四十岁之前就达到事业巅峰的人。”年仅二十五岁,他就凭借一本小书,为哲学做出了切实的贡献;后来的工作只是或多或少的详述和引申。不过,无论对于什么事,能够做出切实贡献的人屈指可数,他说,在梨树旁边停下脚步,他的话梳理有致,严谨准确,不偏不倚。突然之间,她对他经年累月的所有感觉开始倾斜,继而犹如沉重的雪崩倾泻而下,似乎是他手上的某个动作将它释放了出来。那是一种莫名的触动。他存在的精髓继而升腾于一阵烟雾之中。那又是一次触动。她觉得自己被自己的强烈感受惊呆了;那是他的严肃;他的善良。我全身心地尊敬您(在他面前,她无声地对他说);您不自负;您客观无私;您比拉姆齐先生出色;您是我认识的最出色的人;您没有妻室儿女(她渴望爱抚那份孤独,丝毫不带与性有关的感觉),您为科学而生(她的眼前不自觉地出现马铃薯的切片标本);称赞是对您的冒犯;宽厚、真诚、英勇的人啊!可与此同时,她又记起他是如何带着一名贴身男仆大老远地来到这里;如何反对狗爬上椅子;如何乏味地说上好几个小时蔬菜中的盐分和英国厨子的罪孽(直到拉姆齐先生摔门离开房间)。

那么这一切如何理解呢?人们如何评价人,如何看待他们?人们如何把这样和那样的因素合而为一然后得出喜欢还是不喜欢的结论呢?至于这些话,归根结底,又有何含义呢?此时,站在梨树旁边的她显然愣住了神,对那两个男人的印象潮水般袭来,想要跟上她的思绪就像要跟上语速快得无法用铅笔记录下的声音一样,这个声音是她自己发出的,无需提醒就可以说出那些不可否认、永远存在而又自相矛盾的内容,所以就连梨树树皮上的裂纹和隆起也不可避免地被永远定格在那儿。您有伟大之处,她继续,可拉姆齐先生完全没有。他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爱慕虚荣、傲慢自大;他被宠坏了;他是个暴君;他快把拉姆齐夫人折磨死了;但他拥有您所没有的(她对班克斯先生说);他充满激情,不谙世故;他对俗务琐事一窍不通;他喜欢狗和他的孩子们。他有八个孩子。班克斯先生一个也没有。前几天夜里他不是还披了两件外套出来,让拉姆齐夫人用布丁盘子接着给他修剪头发吗?这一切纷乱飞舞,就像一群蚋蚊,每一只都是独立的但全都不可思议地受控于一张看不见的柔韧大网——在莉莉的心里,在梨树的树枝之间,纷乱飞舞,那里还悬浮着擦拭干净的厨房餐桌的幻景,那是她对拉姆齐先生的头脑怀有深深敬意的象征。她的思绪转得越来越快,越发剧烈,终于爆炸了;她顿感释然;近前传来一声枪响,一群椋鸟受到惊吓,一窝蜂、乱哄哄地从枪声的余波中飞起。“贾斯珀!”班克斯先生说。他们转向露台上方椋鸟飞起的方向。尾随着空中迅速飞散的鸟儿,他们迈步穿过高高树篱间的缺口,迎面撞见拉姆齐先生,他正悲凄地冲着他们低沉地叫道,“是错误命令!”

他的双眼蒙上了激动的薄翳,闪动着悲剧般的强烈挑衅,与他们对视一秒,就在即将认出他们的一瞬间,目光颤抖;但接下来,他抬起手,作势捂脸却半路停下,好像要在暴躁羞愧的巨大痛苦中逃避和摆脱他们平平常常的目光,他好像在乞求他们把他知道不可避免的场面压制片刻,他好像用自己被打断后那种孩子气的愤恨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甚至在被撞见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溃不成军,而是决心紧紧抓住这种美妙的情绪,这种让他羞惭却陶醉的粗俗狂诗——他突兀地转身,冲他们狠狠关上自己隐私的门;于是,莉莉·布里斯科和班克斯先生不自在地仰望天空,只见被贾斯珀用枪惊起的那群椋鸟落在了榆树的树梢。

5

“就算明天不会晴,”拉姆齐夫人说,抬眼瞥了一眼经过的威廉·班克斯和莉莉·布里斯科,“还可以改日呢。现在,”她说,想到莉莉的魅力就是她的中国式眼睛,斜吊在她皱起的白色小脸蛋上,不过只有聪明的男人才能看出来,“现在站起来,让我量量你的腿。”因为他们总归还是要去灯塔,她必须得看看袜子的腿部是否需要再长一两英寸。

她微微一笑,因为正在这一秒钟,一个绝妙的念头闪过她的心头——威廉和莉莉应该结婚——她拿起混色毛袜,袜口还有十字交叉的钢制织针,在詹姆斯的腿比了比。“我亲爱的,站着别动。”她说,他出于嫉妒,不情愿为灯塔看守人的小儿子当量尺寸的模特,詹姆斯故意表现得烦躁不安;他要是这样,她还怎么能看出太长还是太短呢?她问。

她抬起目光——他着了什么魔?她的小儿子,她的宝贝——看看房间,看看椅子,虽然它们已极其破旧。它们的椅芯,就像安德鲁前几天说的,散落在地板上到处都是;但买来好椅子让它们在这儿白糟蹋一整个冬天有什么意义?她问,那个时候这栋房子只有一个老太太照看,肯定湿漉漉的。没关系,租金正好才两个半便士;孩子们喜欢它;三千英里对她的丈夫也有好处,或者如果她必须说得精确的话,距离他的图书馆、他举办讲座的地方和他的学生们三百英里;而且这里还有接待访客的地方。垫子、行军床、快报废的桌椅,它们结束了为伦敦生活的服役——它们在这儿干得不错;还有一两张照片,以及书籍。书籍,她想,它们自己会壮大队伍。她一直没时间阅读它们;唉!甚至是那些由诗人本人题词赠送给她的书:“致意愿必须被人服从的她”……“我们这个时代更幸福的海伦”……说来惭愧,她从未读过它们。而且克鲁姆的《论心灵》和贝茨的《论波利尼西亚的野蛮风俗》(“我亲爱的,站好别动。”她说)——没有一本能送去灯塔。有朝一日,她猜想,这房子会破旧不堪到必须采取些措施。如果能教会他们擦干净脚,不要把沙砾带进来的话——那还有点儿作用。螃蟹,如果安德鲁真的希望解剖它们,或者如果贾斯珀相信海草可以做汤,她不得不允许,谁也无法阻止。或者罗丝的目标——贝壳、芦苇、石头;因为他们都极具天赋,她的孩子们,但路数全然不同。用袜子比照詹姆斯的腿时,她叹了口气,结果就是,她扫视了一眼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结果就是一个个夏天过去,东西越来越破旧,越来越破旧。垫子在褪色;墙纸在呼扇;你再也辨认不出上面的玫瑰。再有,如果房子里的每扇门永远都敞开着,那么整个苏格兰也找不到一个锁匠能来修一把插销,东西肯定会坏掉。在画框边上搭上绿色的羊绒披巾有什么用?两个礼拜后,它就会变成豌豆汤的颜色。可是让她烦心的是门;每扇门都敞开着。她听到,客厅的门是开着的;门厅的门是开着的;听起来卧室的门也是开着的;梯台的窗户肯定也开着,因为那是她自己开的。窗户应该开着,门应该关上——这么简单,怎么他们就没人能记住呢?夜里她会走进女仆的卧室,发现里面密不透风得像烤箱,除了玛丽的房间之外,那个瑞士姑娘,她宁可不洗澡也不能缺了新鲜空气,她在家乡的时候说过,“山真美。”昨晚她眺望窗外,热泪盈眶,也是这么说的。“山真美。”她的父亲正在那儿奄奄一息,拉姆齐夫人知道。玛丽的父亲就快让自己的子女失去父亲了。拉姆齐夫人一边斥责,一边演示(如何整理床铺,打开窗户,像法国女人那样,十指并拢伸直),在那位姑娘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被她悄悄地折叠好了,就像飞越阳光的鸟儿悄悄地折起翅膀,蓝色的羽毛从闪亮的钢铁色泽变成柔和的紫色。她沉默地站在那儿,因为没什么可说了。他得了喉癌。忆及此处——她是怎么站在那儿,那个姑娘是怎么说的,“家乡的山真美”,可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希望,她就生出一阵烦躁,厉声地对詹姆斯说:“站着别动。别惹人烦。”以至于他马上明白她的严厉是真的,于是站直自己的腿给她量。

袜子至少短了半英寸,这还是考虑到索利的小儿子发育得没有詹姆斯良好。“太短了,”她说,“短得太多了。”

从来没有人看起来这么伤心。苦闷和忧郁,在黑暗之中,在从阳光通向深渊的竖井之中,落到一半,或许就有一滴泪珠凝出;一滴泪落下;水面左右晃荡,接纳了它,然后归于平静。从来没有人看起来这么伤心。

然而那仅仅是外表吗?人们说。她的美丽和风光——那后面还有什么?他用枪打爆了自己的脑袋吗?他们问,他在他们结婚前的一星期死了吗——早年间的另一位情人。人们听到了谣言。或者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举世无双的美貌?她置身于这样的美貌背后,做什么都无法扰乱它。在某个亲密交流的时刻,洋溢的激情、落空的爱情、受挫的雄心,这些故事被人讲起时,尽管她本可以从容地说起她自己也曾知道或感同身受或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但她从来不说。她总是沉默。她那时就知道——无需学习就知道。她的单纯洞悉了被聪明人歪曲的东西。她的心志专一,让她的心灵自然而然地扑落在真相上,如石头般笔直下坠,如鸟儿般精准降落;真相——也许虚妄不实地——令人愉悦、安心、振作。(“大自然她塑造你用的泥土绝无仅有。”班克斯先生为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深深打动,曾经这样说道,虽然她只是跟他说火车的事情。他似乎看到电话线那头的她,希腊人,蓝眼睛,鼻梁笔直。用打电话的方式联系这样一位女性似乎太不合适。美惠三女神似乎要齐聚在绽放长春花的草地上才能携手创造出这副面容。是的,他要赶上尤斯顿十点三十分的火车。“但她像孩子一样,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貌。”班克斯先生说,将话筒放回原处,穿过房间,去看看在他的房子后面建造旅馆的工人们的进展。他望向尚未完工的墙壁之间的动静时,想起了拉姆齐夫人。他想,她的和谐面容中始终掺杂了一些不协调。她匆匆戴上一顶猎鹿帽;她穿着雨靴跑过草坪把一个孩子从恶作剧里拯救出来。所以如果人们想到的仅仅是她的美貌,一定还要记得颤动的东西、活生生的东西(他注视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把砖头搬上一小块木板),并将其融入那幅画像;或者如果人们只是把她看作一个女人,一定还要赋予她某种奇异的气质——她真的不喜欢被赞美——或者认为她有某种潜在的欲望,要丢弃她的高贵仪表,仿佛她的美丽和男人们提及美丽的所有话语都让她厌烦,她只想跟其他人一样,无足轻重。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必须去工作。)

织着她的红棕色毛袜子,镀金的画框、她扔到画框边上的绿色披巾和经过鉴定的米开朗基罗的杰作滑稽地映衬出她的头部轮廓,拉姆齐夫人缓和了片刻之前的严厉态度,托起他的头,亲了亲她的小儿子的前额。“我们再找一幅图剪下来吧。”她说。

6

可是发生了什么?

是错误命令。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为头脑中很久以来毫无意义的词语赋予意义。“是错误命令”——她近视的双眼盯着正向她逼近的丈夫,目不转睛,直到他的靠近让她看出(那句诗在她的脑海中应节合拍地响起)什么事发生了,是错误命令。但她怎么都想不出怎么了。

他在颤抖;他在颤抖。他的一切虚荣、他对自己荣光的一切满足——迅疾如霹雳,凶猛如鹰隼,他骑马带领部下穿过死亡的谷地——被击碎,被摧毁。冒着炮火和霰弹,我们善骑又勇敢,冲进死亡的谷地,排炮在轰鸣——迎面撞见莉莉·布里斯科和威廉·班克斯。他在颤抖;他在颤抖。

她决不会对他说话,他转开的目光、他身上笼罩的某种古怪气息,让她发现了熟悉的迹象,就好像他要把自己周身包裹起来,需要重获平静的独处空间,因为他感到愤怒和痛苦。她轻抚詹姆斯的头;她一边把对丈夫的感觉传达给了他,一边看着他用粉笔把陆海军商店目录里的白色绅士礼服衬衫涂成黄色,心想要是他能成为伟大的艺术家她会多么开心;再说他怎么就不能成呢?他的前额长得真好。接下来,她的丈夫再次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抬起目光,发现颓废已经被掩盖,便松了一口气;家庭生活获胜;日常习惯低声吟唱抚慰人心的旋律,所以,再次转过来的时候,他特意在窗边停下脚步,引人发笑和突发奇想地把树枝之类的东西伸向詹姆斯光着的小腿呵痒,她责备他不该打发走“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查尔斯·坦斯利。坦斯利得进去写他的论文,他说。“詹姆斯总有一天也要写他的论文。”他嘲讽地加了一句,轻轻拂动树枝。

詹姆斯厌恶他的父亲,拨开那支让人痒痒的小树枝。他用自己特有的那种夹杂着严肃和诙谐的方式,逗弄小儿子的光腿。

她要尽量完成这双烦人的袜子,明天好送给索利的小儿子,拉姆齐夫人说。

他们明天根本没一丁点机会去灯塔,拉姆齐先生气冲冲地厉声说。

他怎么就知道?她问。风经常变来变去。

她荒谬绝伦的言论,愚蠢的妇人之见,激怒了他。他刚刚骑马穿行死亡的谷地,却遭到打击,以至颤抖;那么现在,她悍然罔顾事实,让他的孩子们对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心存希望,实际上,就是撒谎。他在石头台阶上跺了跺脚。“真见鬼!”他说。可她说了什么?只不过是明天可能会晴。好一个可能。

只要气压计的数字正在下降和风向正西就不可能。

用完全不考虑其他人感受的惊人方式追求真理,如此蛮横,如此残忍地撕碎文明的薄薄面纱,对她来说是对人类体统的可怕侮辱,她没有回答,恍惚茫然,低下头,仿佛要任粗糙的冰雹打来,肮脏的水泼来,溅污她的无从指责。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沉默地站在她的旁边。最终,他低声下气地说,如果她愿意,他会过去问问海岸警卫队。

再没有谁能像他一样让她如此尊敬了。

她非常乐意相信他的话,她说。不过他们之后无需准备要带的三明治了——就到这里吧。他们自然而然地来找她,因为她是女人,整天都要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有的人想要这样,别的人想要那样;孩子们在长大;她经常觉得自己只是一块吸满人类情感的海绵。然后他说,真见鬼。他说,一定会下雨。他说,不会下雨;安全的天堂立即向她敞开。再没有谁能让她如此尊敬了。她觉得自己连给他系鞋带都不够格。

已然为大发脾气和率领他的军队进攻的手势感到羞愧,拉姆齐先生十分不好意思地再次捅了捅他儿子的光腿,接着似乎获得了她的准许一般,他一头扎进傍晚已经淡薄的空气;它正在吞没树叶和树篱的形体,作为回报,倒是为玫瑰和石竹重新染上了白天没有的光泽。他的动作莫名地让他的妻子想起动物园里的大海狮,海狮吞了鱼,就会向后翻筋头,笨拙地游走,池中的水向两边荡起。“是错误命令。”他又说,大步离去,在露台上来来回回地迈步。

但是他的声调已经起了多么显著的变化!就像布谷鸟;“六月里他走了调”;他好似在排练,尝试性地为一种新的心境寻找某个短句,手头上只有这个,于是就用了,尽管声音嘶哑。不过它听起来很可笑——“是错误命令”——这样旋律优美地说起来,简直就是一个问句,语气完全不确定。拉姆齐夫人不禁失笑,果然没多久,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轻哼着这句,接着放弃了这句,陷入沉默。

他安全了,他回到了独处的状态。他停下来点烟斗,再次看了看窗口那儿他的妻子和儿子,就像乘坐特快列车时从书页上抬起目光,把农场、树木、一组村舍看作书页的一幅插图,目光重新回到印刷书页上时,这幅插图又印证了书页上面的内容,他受到了鼓励,得到了满足,所以即使并没有看清楚哪个是他的儿子,哪个是他的妻子,但只要看到他们,就让他受到了鼓励,得到了满足,使他可以全心思考正让自己杰出的头脑颇费思量的问题并获得一种完全透辟的理解。

真是杰出的头脑。如果思想如同钢琴的键盘,分成众多的琴键,或者就像二十六个字母完全按照顺序排列的字母表,那么他杰出的头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个接一个地碾压过那些字母,坚定而精确,直到它到达,比方说,字母Q。他到达了Q。全英格兰曾经到达Q的人寥寥无几。此时,在插着天竺葵的石瓮旁驻足片刻,他看到他的妻子和儿子一道坐在窗边,只是现在看来很远,很遥远,就像捡贝壳的孩子们,天真无邪,忙于他们脚边的小玩意儿,不知怎地对他察觉到的厄运全无防备。他们需要他的保护;他向他们提供保护。但是Q后面呢?后面有什么?Q后面还有一些字母,最后一个几乎是肉眼凡胎看不到的,仅仅在远处闪烁着红光。一代人中间只有一个人能一度到达Z。况且,如果他能到达R,那也很了不起。这里至少是Q。他在Q上站稳了脚跟。他对Q有把握。他能证明Q。如果是Q,那么Q——R——。想到这里,他在瓮柄上响亮地叩了两三下,倒空烟斗,然后继续。“接下来R……”他打起精神。他下定决心。

靠六片饼干和一瓶水拯救暴露在酷热海面上的船员,这样的素质——毅力和公正、远见、忠诚、技巧,它们前来帮助他。R则是——R是什么?

一扇百叶窗,宛若蜥蜴的皮革状眼睑,在他的灼灼目光中晃动,模糊了字母R。在黑暗一闪即过的时刻,他听到有人说——他是个失败者——R是他力所不及的。他永远都到不了R。向R进发,再一次。R——

孤独远征,穿越冰冷荒凉的极地地区,在此过程中具备的品质让他成为领袖、向导、顾问,心性既不乐观也不沮丧,沉着地审视并勇敢地面对未来,这些品质前来帮助他。R——

蜥蜴的眼睛再次闪烁。他的额头血脉偾张。瓮中的天竺葵令人惊奇地明显可见,他能出其不意地看见它的叶子中间展现的两类人之间古老、显著的差别;一种是实力非凡、稳步前进的人,他们辛勤工作,不屈不挠,按照顺序重复整张字母表,从头到尾,总共二十六个字母;另一种人拥有天赋和灵感,能在一瞬间奇迹般地整合所有字母——天才的方式。他不是天才;他不以此自居:但是他有或者本可能有,按照顺序从A到Z精确地重复字母表中每个字母的能力。其间,他停留在Q。进发,接着,向R进发。

此时雪花开始飘落,山顶薄雾笼罩,他知道自己必定会躺下,在清晨到来前死去,千思万绪涌上心头,使他的双眼黯然失色,甚至在他出现在露台的两分钟之内,就让他生出老态龙钟的苍白外貌,但这些情绪不会让一位指挥官蒙羞。但他不会躺下等死;他要找到某处悬崖峭壁,在那里紧盯着暴风雨,目光直到最后也要竭力刺穿黑暗,他要站着死去。他永远到不了R。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天竺葵逸出的石瓮旁边。毕竟十亿人中有多少人,他问自己,能到达Z?这位希望渺茫的指挥官一定会问他自己,不必背弃身后的远征,就可以回答,“也许一个。”一代人中的一个。倘若他老老实实地辛勤工作,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的能力,直到毫无保留,那么就算他不是那一个,难道就会被指责?他的名声还能维持多久?一位将死的英雄在濒死之际想想以后的人们会如何谈论他应该无可厚非。他的名声或许会延续两千年。两千年算什么?(拉姆齐先生凝视树篱,讽刺地问道)如果站在山巅俯瞰虚掷的漫长时光,那又算得了什么?人们用靴子踢的那块石头都比莎士比亚存在的年头长。他自己的微弱光亮,没那么明亮地闪耀一两年,然后融入某道更明亮的光亮,然后那道光还会融入更明亮的……(他望向树篱,望向龙蟠虬结的细枝。)这支孤立无援的队伍毕竟已经攀登得足够高,看到了岁月的虚掷和星星的陨落,如果死前四肢僵硬,无法动弹,他也要用仅存的意识将麻木的手指抬到眉头,挺起胸膛,那样,搜索队到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他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保持了军人的风度,谁还能指责这位指挥官呢?拉姆齐先生挺起胸膛,在石瓮旁边站得笔直。

如果,他如此挺立片刻,想想名声,想想搜索队,想想感激的追随者在他的尸骨上垒起的纪念石堆,谁会指责他?如果,已经远征至于此极,竭尽全力,陷入长眠而不太在意是否还会醒来,脚趾的刺痛让他感到自己此时还活着,而且基本不反对继续活着,但他需要慰问,还有威士忌,还有立即能听他倾诉痛苦经历的人,最终,谁会指责劫数难逃的这次远征的指挥官?谁会指责他?英雄卸下盔甲,驻足窗边,凝望妻儿的时候,谁不会暗自欣喜?她起先很遥远,渐渐地,愈来愈近,直到嘴唇、书本和头颅都清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尽管他强烈地感受到孤独,尽管时光虚掷,星星陨落,但她依然美丽、新奇,于是最后,他把烟斗放进口袋,在她的面前低下他高贵的头——如果他向这位绝代佳人顶礼膜拜,谁又能指责他呢?

7

可是他的儿子厌恶他。詹姆斯厌恶他靠近他们,厌恶他停下来低头看他们;厌恶他打扰他们;厌恶他得意和庄严的姿态;厌恶他的高贵脑袋;厌恶他的一丝不苟和自我中心(他站在那儿,迫使他们注意到他),但他最厌恶父亲的是他情绪激动时发出的鼻音和颤音,它们在周围振动,打扰了他与母亲之间极为单纯和美好的关系。他紧盯着书页,希望能让他走开;他用手指指出一个词,希望唤回母亲的注意,而她的注意力,他愤怒地意识到,在父亲停下时就立即开始摇摆不定。但是,不。没什么能让拉姆齐先生走开。他站在那儿,索求慰问。

始终放松地将儿子抱在怀中坐着的拉姆齐夫人振作精神,转过半边身子,似乎努力要让自己更挺拔,随即向空中直直地喷洒出活力的雨幕,一股飞溅的水雾,同时她看起来神采奕奕、生机勃勃,就好像她的所有精力都化为力量,燃烧,发光(尽管她安静地坐着,再次拿起她的袜子),而那个了无生机的男人则冲进这场甘美丰饶的盛宴、这座生命力的瀑泉水雾,就像一柄空空荡荡的黄铜壶嘴。他想要慰问。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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