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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冰筱

出版社:文化艺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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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

嵇康试读: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嵇康/张冰筱著.—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16.12

ISBN 978-7-5039-6228-8

Ⅰ.①嵇… Ⅱ.①张… Ⅲ.①长篇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96819号

嵇康

著者 张冰筱

责任编辑 董良敏

装帧设计 赵矗

出版发行 文化藝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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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次 2017年1月第1版

印次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印张 25.75

字数 460千字

开本 710毫米×1000毫米 1/16

书号 ISBN 978-7-5039-6228-8

定价 39.8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有印装错误,随时调换。楔子

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三国魏晋时期不容忽视的风流人物。他有一段历史长河之中不可磨灭的传奇故事。

嵇康的故事,开始于公元232年。

公元232年,魏明帝太和六年,中国历史已经进入三国末期。这一年,“建安七子”之一的“仙才”曹植薨逝,归葬鱼山;魏明帝曹叡第一次派兵讨伐辽东兵败告终。两年后,汉献帝刘协薨逝,曹叡素服发哀,大赦天下;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后病逝于五丈原,姜维智退司马懿,“死诸葛吓退活仲达”。三国之争仍自纷纷扰扰,多少英雄已至迟暮之年。天下大事终究分久必合,风流人物仍需力挽狂澜!

七年之后,魏齐王曹芳即位,曹氏与司马氏轰轰烈烈的权力之争正式拉开。两大家族,究竟谁家天下?乱世之巅,魏晋名士如何报国自全?

曹魏谯郡名士嵇康,正是这乱世中首屈一指的风流人物。他年少成名,文采精华,精通琴技,引领文坛风潮,与当时其他六位名士成就竹林七贤;他师承名家,尚奇任侠,能锻宝刀,暗助英雄讨逆,奈大势已去,便寻访隐士仙踪;他娶妻名门,横刀夺爱,历经磨难,惹出杀身之祸,幸两情相悦同奏琴瑟和弦;他重情重义,刚肠嫉恶,仗义执言,与友共赴生死。

这就是魏晋时期的乱世风云。他就是乱世中独树一帜的绝代之人。要知道嵇康这一生如何写就,让我们重新回到公元232年。这一年,嵇康刚刚十岁。第一卷 风华少年一、陈王夜入梦,稚子盗灵丹

公元232年,陈王曹植在一个夜晚飘然仙逝。作为从三国纷争到曹魏鼎盛时期的亲历者,他的离世似乎带走了曹氏的一缕帝王之气。曹魏从此开始走向衰落,三国即将进入尾声。

远在曹植府邸三百公里之外,曹魏陪都谯郡的嵇府内,十岁的嵇康正在酣睡。这嵇府乃是已故曹魏官员嵇昭的府邸。嵇昭乃嵇康之父,字子远,官至督军粮治书侍御史,在嵇康年幼时便已病逝。如今嵇府由嵇康的母亲孙氏与年长他十岁的二哥嵇喜打理,依靠嵇昭生前留下的家业,尚能安稳度日。作为家中最幼之子,嵇康从小便极受母兄宠爱。他聪颖过人,博洽多闻,五岁能作诗,六岁学骑射,七岁熟操琴,八岁便已成为远近闻名的神童才子了。说来也怪,自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世人多崇尚儒学,不知为何嵇康自小就对儒家经典不感兴趣,小小年纪却爱读些老子、庄子之言,对神仙传说也颇为着迷。此时,嵇康正做着一个离奇的梦。

梦中缥缈迷离,隐隐现出绵绵的山脊。往近处看去,水波粼粼的洛川若隐若现。在那长满杜衡草的岸边,一位身姿曼妙,体态如仙的女子盈盈而立,回眸招手,似正在迎接前来相会的恋人。

片刻间空中梵音缭绕,纷纶翕响,神鸟闻之齐飞,神龙感乐共舞,翩然腾转,长吟盘旋。一位紫冠玉带的男子从云烟深处款款走来,边走边吟: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那神女听见此言含羞带笑,粉面如桃,脚步轻迈,一眨眼间便来到男子面前。男子上前携过神女之手,两人相视片刻,脉脉含情,向洛水深处走去。

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嵇康看得呆了,眼前的景象与耳边的《洛神赋》告诉他,那一对风姿绰约的仙侣正是洛神甄皇后与陈王曹植。眼看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吟诗之声也渐渐淡去,他忍不住喊道:“仙人莫走,今日既有缘相见,何不留下只言片语?”

听见喊声,即将消失身影的曹植顿住身形,微微回首,对着身后之人一笑,几句诗随风飘来:

巍峨铜雀台,琴刀此中埋。

苏山偶得遇,英雄暂抒怀。

乾坤瞬息变,孰能识清白。

大梦终须醒,缥缈入蓬莱。

嵇康侧耳倾听,一字一句紧紧地记着,待到回过神时二仙早已无影无踪。“大梦终须醒,缥缈入蓬莱。大梦终须醒,缥缈入蓬莱……”“康哥,念叨什么呢,醒醒,快醒醒!”一位少年坐在床前使劲摇着嵇康的肩膀。“仙人别走,仙人别走!别摇,别摇了……”嵇康终于被摇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嗔道,“都怪你,把我摇醒了,我正梦着仙人呢!”

嵇康眼前的少年有八九岁年纪,一身鹅黄的衣衫,眉目俊朗,神采之间透着一股稚气与灵气。此人是嵇康父亲生前好友镇北将军吕昭庶出次子,名唤吕安,表字仲悌,比嵇康略小一岁。吕安乳名阿都,近些年大了便无人再唤,只有嵇康仍以此名唤之。可见两人乃总角之交,感情甚笃。此刻他从床边站起身来,一脸嬉笑地望着自己的好友:“难怪我听见你什么‘大梦’,什么‘蓬莱’的,原来是梦见神仙了。神仙都跟你说什么了?”

嵇康从床上坐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问道:“你先别问我,我来问你,这么一大早你不在家中读书,怎么跑到我这来了?也不怕你爹打你?”

吕安知他故作正经,嘻嘻一笑,随即又皱起眉头:“我今早听到一件大事,不得不赶紧来告诉你!”“什么大事?”

吕安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茶饮完:“陈王曹植薨了。今早接到的消息,我爹已经赶去吊唁了,据说会葬在鱼山。”

嵇康站起身来:“什么?曹植薨了!那么我梦中的,难道是……”他嘴里念叨着在屋中走来走去,“原来真的是他!他与那甄皇后……哈哈哈,妙,妙啊!”“康哥,你笑什么啊,到底梦到了什么?”见嵇康不理会自己,吕安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快告诉我,你梦到了哪位神仙?”

嵇康甩开吕安的手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张提笔疾书起来。吕安来到他身后边看边念:“巍峨铜雀台,琴刀此中埋。苏山偶得遇,英雄暂抒怀。乾坤瞬息变,孰能识清白……康哥,下面的呢?”

嵇康把笔仍在桌上,抓着头懊恼道:“最后一句记不得了,好像是一句谶语。”他愣了愣神,又举起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想到,侧过头看见身旁的吕安,立刻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着急把我叫醒,我原本记得清清楚楚,还念叨了好几遍,现下都被你摇没了!”“我哪知道你在做这样要紧的梦。对了,我记得你当时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梦’什么‘蓬莱’的,你再想想看?”

嵇康听了眼睛一亮,抓起笔刚要写,手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还是记不真切,只怕现在要写也是我自己混编的了。”说罢甩开笔,将写好的诗句揉作一团,扔在一边。

吕安自知理亏,看着好友颓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纸团拾起,揣在怀中道:“是我不好,害得你忘了如此重要的诗句。这诗中句句玄机,我帮你收好,说不定日后你还能记起。”

嵇康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吕安,怒气也消了一半,想起曹植死讯与梦中情景,一边为这位声名赫赫的才子离世而悲哀,一边又为他与甄皇后的这段才子仙缘而感到欣慰。沉默了半晌,他拉过吕安的手在桌边坐下:“你别自责了,也不能怪你。告诉你,我昨晚恍惚梦见了曹植,他与甄皇后一起成仙去了。”“真有如此美事?那这诗,定是曹植留给你的了!哎呀呀!我真混,竟在那个时候打断你,若我再晚来一会儿,说不定他还会告诉你成仙之道呢!”吕安越想越懊悔,站起身来边跺脚边用手捶着头。

嵇康此时却已放下此事不再追究,看见吕安懊悔的样子,知他生性淳厚率真,便想逗他一逗,两手一摊道:“哎!是啊,阿都,你阻了我的成仙之路,打算拿什么来赔给我?”

吕安心中充满愧疚,听嵇康如此一说便决心补偿,一拍胸膛道:“你说吧,想要我如何赔你都行!”

嵇康见他如此更觉有趣,故作凄声道:“哎,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得了成仙啊!”

吕安涨红了一张小脸,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有了!我家中藏有灵丹妙药,据说服食之后或可成仙,我去帮你盗来!”“你说的可是五石散?”“正是此物!我见爹爹服食过,服完之后神思飘忽,体态轻盈,脚步轻健,飘飘欲仙。我去帮你盗来,就算不能成仙,说不定也能帮你记起梦中的诗句。”

对于五石散,嵇康也曾听闻过一些。此药如今风靡一时,许多世家子弟都曾服食过。是不是仙药他不知道,但是吃了可以让人神思飘忽,飘飘欲仙倒是真的。不过,他兄长嵇喜不但从不沾染此物,也曾明令禁止过他不可服食。嵇昭去世后,嵇康与嵇喜由母亲孙氏和长兄嵇安照顾,举家住在魏境谯郡。后来长兄嵇安病逝,二哥嵇喜对幼弟时时管教,处处叮咛,嵇康视之如父。两兄弟虽脾气秉性不同但感情很好,嵇康也非常尊重嵇喜。

今日吕安提起五石散,嵇康登时想到嵇喜曾严令禁止他接触此物。但是,他此时不过是个十岁的少年,好奇心正盛,加上吕安一番描述,他也想试试这五石散究竟是何滋味,说不定真能令他想起昨夜之诗。只要偷偷尝一尝,不让兄长知道便好。嵇康这边打定主意,便对吕安假装正色道:“既然你要送给我,我岂有不受之理。趁你父亲不在家中,快快去取吧!”

吕安听罢把头一点,满口应承道:“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给你盗来!”说完转身昂首阔步而去,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逗得好友哈哈大笑。

吕安这边虽然答应的利落,但是心里却并没有底。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怎样从下人口中套出五石散的藏处,又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让同父异母哥哥吕巽知道。刚要走出嵇府大门,只见一个身影一晃来到自己面前。“阿都,我随你一起去。”吕安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身材高挑,姿态挺拔,一身白衣,面容清秀俊逸,长眉入鬓,凤眼星眸,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此刻正面露笑意地看着自己,虽是少年模样,但已颇有风姿。这人不是嵇康又是谁?“康哥,你?”“我岂能让你独闯‘虎穴’?”嵇康冲吕安调皮地挤了一下眼。

吕安望着比自己略高一头的好友心中登时有了底,上前拉住他的手:“走,咱们兄弟俩一起去!”

嵇康与吕安,一个白衣挺拔,一个黄衣俊朗,两人携着手边走边谋划着如何盗药,丝毫没有察觉到正朝他们走来的一人。此人刚过弱冠之年,面容端正,身着蓝衫,正是外出会友归家的嵇喜。他一路走来,远远地看见一白一黄二人边说笑边兴冲冲地走着,便打算上前问他们要去何处。谁知这两人只顾说话,完全没有看见朝他们走来的嵇喜。“嗯,到时候你先去缠住我哥哥,然后我进去盗药……啊!”吕安刚说完,转脸就看见嵇喜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嵇……嵇大哥……”

嵇喜看着语无伦次的吕安,笑道:“我不是嵇大哥,是嵇二哥,怎么今日连如何称呼都忘了?叔夜,你大清早不在家中读书,与仲悌在街上逛什么?”“二哥,我,我到阿都家中读书去,他有读不通的地方要问我。”嵇康毕竟还是个十岁少年,平常也不曾对嵇喜撒谎,此时说起谎来未免底气不足。“仲悌,有哪里不通,二哥或许可以帮你一解?”嵇喜方才早已听得“盗药”二字,再看自己的弟弟言辞闪烁、神色微变,就知道这二人要去行些不端之事。

吕安被问得一时语塞,正要胡乱编排,嵇喜一扯嵇康的袖子,正色道:“我今日归家有喜讯要告知母亲,你随我一同回去,我有话要对你说。”不等嵇康答话,拉着他就往回走。嵇康见兄长神色严厉又自知理亏,只得被他强拉着往回走,边走边回头对吕安道:“你先莫自己读,我回头就去找你!”

吕安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烦恼地搓着手想了片刻。他知道嵇康的话意是叫他不要擅自行动,但是他却觉得此事不至于特别棘手,自己就能搞定。想到这里,他快步朝自己家中走去。

嵇康随嵇喜回到家中。嵇喜拜见了母亲孙氏,回禀了自己已经被地方官推举为秀才。当时还没有规范的科举制度,主要靠察举制来选拔人才,也就是由地方州县推举有德有才的人为秀才或孝廉,这些被选拔的人多为世家子弟。孙氏闻之甚喜,叫丫鬟摆上香案,将为数不多的几名家丁仆人都召集到厅中。嵇喜对着香案向亡故的父亲和长兄祭拜,告知他们嵇家子弟这一辈已不再皆是白丁。祭拜仪式甚为繁琐,嵇康也被叫到香案前拜了又拜,好不厌烦。加上他心中念着吕安,怕吕安逞强先去盗药,所以从头至尾都心不在焉。

待到一切都闹完了,已经是黄昏时分。他趁母亲与二哥说话之际,从家中偷偷溜了出来,直奔吕府而去。刚到吕府门外,便见吕安的兄长吕巽从府内出来。吕巽已有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身材瘦削,皮肤白净,细眉小眼,与吕安之眉目俊朗、身姿矫健相比相差甚远,想来这吕巽的生母定不似吕安娘亲美貌脱俗。

嵇康上前道:“长悌兄,我来看望阿都,不知他可在家中?”吕巽皱着眉头回道:“哎!你来得不是时候,二弟今日犯下家规,母亲正罚他在堂上跪着呢!”嵇康一听便知是盗药事发,也顾不得吕巽,迈步就往吕府中走去。

原来,吕安自别了嵇康回到家中,就开始了自己的盗药计划。他记得父亲一直将贴身的物品交给丫鬟春兰保管,便打算找春兰套出五石散的藏处。他这边正思筹着如何行动,却见春兰从哥哥吕巽住处的方向走出来,手中攥着一个精致的小药瓶。再仔细一看,平日娴静恭顺的春兰,此刻竟衣衫微乱,发髻散落,粉面微红,神色慌乱地低着头快步走着,姿态与往日大相径庭。吕安毕竟还是个孩子,也没细想春兰此时究竟为何与以往不同,只盘算着如何盗药。他正盯着春兰手中的药瓶发愣,春兰却一不小心撞在了他身上。“二公子,奴婢不小心,奴婢给您赔罪!”春兰慌张地边向吕安赔罪,边背过手去将药瓶藏在身后,小动作全被吕安看在了眼里。“春兰,你手中的瓶子里装着什么好东西?”“啊?没,没什么,只是一般的药丸,老爷走时让我收起来。”春兰吓得手一松,瓶子掉在地上,上面的字正落进吕安眼中。“五石散”——吕安看见这三个字心中一跳,按捺住狂喜,装作并没看见:“哦,那你快去吧。”春兰听得此言如蒙大赦,拾起药瓶慌忙而去,却不知吕安悄悄地跟在了她的后面……“哈哈,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吕安端详着手中的药瓶,此瓶做工甚为精致,打开瓶塞只见里面盛着大半瓶小药丸。想必这就是仙药五石散,只要偷偷倒出几粒……吕安心中暗想着,还不等倒出药丸,自己的手便被人抓住了。“娘,我说对了吧,二弟果然在此盗药!”吕巽一手抓着吕安的手腕,一手夺过他手中的药瓶塞进母亲手里。吕安一看来人,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安儿,你可知错?”这吕夫人是吕昭的正妻。虽然吕安生母早亡,但她仍是看吕安十分碍眼,素日来便只顾宠着自己亲生之子吕巽,对吕安要么不问要么就是疾言厉色,此刻见“人赃并获”便责道,“你要这五石散来做什么?”

吕安不想连累好友,也不提与嵇康约定之事,只自己承认下来:“我,我觉得好奇,想试试……”“此药只有成年方可服食,况且你就算想服也不该私自取用!”“不告而拿即是偷!”吕巽提醒母亲。

吕夫人更加斥责道:“小小年纪便行这些‘鸡鸣狗盗’之事!安儿,你一向老实听话,今日要不是你哥哥来告诉我,让我亲眼看见,我还不信!”

吕安自知无法脱罪,并且嫡母的指责也没有错,他生性诚实纯良,也没有怨怼之心,便垂下头来低声道:“孩儿知错,请母亲责罚。”

吕夫人见他大方认错,正没有说辞,只听吕巽说道:“母亲,父亲一向教导我们要行事端正,安分守己,做个谦谦君子。您也常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巽儿不用说了。安儿,家规第五条如何说的?”“家规第五条:偷盗家中之物,凡奴婢者送交法办,凡家中子弟……杖责二十,罚跪祠堂思过。”吕安垂头丧气道。

吕夫人点点头,叹了口气:“念你初犯又肯认错,这二十杖责先与你记下,罚跪祠堂却不可免。你今日就到那里跪着思过去吧!”吕昭素来护着幼子,吕夫人怕他回来时不好交代,也不敢随意杖责。

她只道吕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定会开口求饶,谁知吕安既不撒娇也不求饶,竟毫不犹豫地向她躬身施礼,应道:“孩儿领命。”说完,便径自朝祠堂去了。

看着吕安远去的背影,吕巽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暗暗吐了口气。其实,他与那丫鬟春兰早有沾染,今日见父亲不在家中,便叫春兰私拿五石散来服用,好做些苟且之事,没想到完事之后春兰却被吕安撞见。吕巽那时刚从房内出来,先见吕安询问春兰,又见他暗随在春兰身后。吕巽生怕弟弟发现自己与春兰的丑事,便不声不响地跟在吕安身后。这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吕巽发现弟弟不但没有瞧出不妥,而是准备进屋盗药,心中便有了算盘。他怕吕安日后想明白今日之事告诉父母,倒不如来个先发制人,把盗药之事都推到弟弟身上。吕巽想到这里转身便去向母亲揭发,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可怜吕安年纪尚小,不通男女之事,心思又单纯率直,被自己的哥哥算计了还毫无察觉,乖乖地受罚去了。

再说嵇康听见好友受罚,一路飞奔,还没入得祠堂,就见一袭黄色跪在当中,后背笔挺,两腿下面就是硬邦邦的地面,没有铺垫任何东西。嵇康心中一痛,后悔当初自己不该逗好友前去盗药,既决定盗药就更不该撇下吕安让他一人前去。如今好友独自受过,他岂能袖手旁观?怎奈现下吕安已然被罚于此,他也不能扭转乾坤,改变事态,不如自己陪他一起受罚,也算尽了兄弟之义。

此时,吕安跪在祠堂中已将近三个时辰,他自知犯了家规,便也不向母亲求饶,小小年纪透着一股倔强的傲气。可再是傲气,跪了一下午他也快要撑不住了,虽然看似身姿仍然端正,但是两腿已经开始暗暗发抖。他正咬牙攥拳撑着,忽觉身边多了一个人,侧头看去,只见嵇康刚刚跪正,正朝他看过来:“阿都,我今日不能随你一同盗药,却能陪你一同受罚。”

吕安听了这话,心中百感交集。他早先是有些责怪嵇康,不该听了嵇喜的话就弃他而去。但是想想,觉得在那时的情形下,嵇康也别无他法。只怪自己行事不够谨慎,盗药时被哥哥发现,告知了母亲。又怪今日自己惊了好友的神仙梦,不得不以此赔罪。吕安年纪虽小,却是个敢作敢当之人,想到此处也不再埋怨。此时又见好友来陪他一起受罚,心中更是感动。加上他跪了许久,又累又饿,两膝酸痛,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看见好友便眼圈一红,一肚子委屈涌上心头,哽咽道:“康哥,呜呜……”

嵇康见吕安如此情状,更加心痛自责,揽住吕安肩膀道:“今日都是我不好,不该逗你盗药,更不该弃你而去。别哭了,咱们是男子汉,不能随意流泪。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吕安收住眼泪道:“都怪我太大意,被哥哥发现了。”吕安将今日之事说与嵇康。嵇康听到春兰之事时觉得颇有蹊跷,再看后面吕巽的言行似乎句句要将弟弟的罪名坐实,这样上下联系起来,对今日之事也猜出了个大概。他一时不忿,想要告诉吕安,拆穿吕巽的所作所为。但是又一转念,如今无凭无据也不能将吕巽怎样。何况吕巽是吕安的哥哥,以后还要日日相见,搞僵了更不好。吕安此次受罚已不可挽回,如果再牵扯出他哥哥的事情,只能让他更加伤心,于事无补。不过,吕巽此人对弟弟都能如此算计,实在不可不防。

想到这,嵇康说道:“你哥哥心思比你我二人要多,有些事我也不便多言。你记住,以后在家中要谨言慎行,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吕安对吕巽今日的作为也十分气恼。虽然他们兄弟二人本就玩不到一块去,但也没料到吕巽会如此不顾及他。他一向视嵇康如兄,如今听他这番话便点头道:“嗯!以后我凡事都听你的。”

嵇康心下稍安,正色道:“阿都,我向你保证,若日后再有此事,刀山火海,我必不负你!”

吕安听了点点头,与嵇康两手交握,相视而笑。二、初进洛阳城,巧遇钟士季

魏明帝景元初年,公元237年。这一年,曹魏达到明帝曹叡统治时期的顶峰,而吴、蜀两国虽略有动作,但主要都是在休养生息。

这年春天,曹魏山荏县奏报说看见一条巨大的黄龙在天空出现,盘旋长吟,声震九霄。世人皆谓此乃祥瑞之兆。于是朝中有大臣上表明帝,认为应该响应上天瑞兆,改历法,易服色,使万民感觉耳目一新。明帝欣然应允,下诏改太和历为景初历,大赦天下。

也许曹叡是觉得曹家已经坐稳了中原江山,吴、蜀两国皆不足惧,覆灭乃是迟早之事。现在局势稳定,天下太平,是该好好彰显一下曹家的天威,给祖宗长长脸了。于是明帝下诏,将原设在长安的钟、橐驼、铜人、承露盘等移到都城洛阳。岂料,那承露盘在移动的时候折断,而铜人则因为太过沉重,无法运到洛阳,只好留在了霸城。明帝又下诏征集黄铜铸造铜人,称为“翁仲”,一左一右并排安放在皇宫的司马门外。这还不够,他又下旨熔铸四丈高的黄龙、三丈高的凤凰,安置在皇宫内殿前。仅有一龙一凤未免太过单调,为了在芳林园堆一座土山栽种植物,给山禽杂兽搭窝,造成百兽朝圣、百鸟朝凤的盛世景象,明帝竟命令三公九卿、满朝官员都去搬运泥土。可怜一个个身居高位、细皮嫩肉的官老爷们,皆弄得满身泥土、衣冠不整,无不怨声载道!

更新了皇宫的门面,明帝又开始更新后宫。他下诏从天下广泛搜罗美女,最美的送入皇宫。已经嫁给下级官吏和平民为妻的,一律改嫁给兵士,以犒劳他们连年征战之苦。如果不想嫁妻,则需要拿一定数目的牛马牲口来赎回。一时间举国上下妻离子散、鸡犬不宁。明帝万万没有料到,此番轰轰烈烈的“盛世”景象仅仅持续了两年,自己便驾鹤西去了。他自然更不会知道,被他祖父曹操和父亲曹丕忌惮压制了几十年的司马家族,在他死后开始了真正的崛起。

这一年,嵇康已经十五岁,长成了一个英姿勃发、才华横溢的少年郎。此时,嵇喜为施展抱负、建功立业,以秀才之身参军入伍,嵇康在家中每每思之,便提笔成诗寄于兄长。

息徙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好,好,康哥,此诗写得甚好!”吕安手持诗卷,口中啧啧称赞,“‘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读你的诗,就好像一幅幅画卷尽在眼前。华山喂马,长川垂钓,目送鸿雁,手操古琴,思古论今,悠然自得,好美的景象,好美的意境!此诗虽用四言体,但却突破了以往的风格,独具匠心,就连那建安曹植,恐怕也要被你比下去了!”

嵇康听了好友一番盛赞,只是淡淡一笑,随手将另一篇诗稿递给吕安:“再读读这篇。”吕安接过看去,那诗稿上写着:

君子体变通,否泰非常理。

当流则蚁行,时逝则鹊起。

达者鉴通机,盛衰为表里。

列仙狥生命,松乔安足齿。

纵躯任世度,至人不私己。

吕安读罢摇头撇嘴:“此诗虽合辙押韵,但太过一板一眼,而且说理论道十分世俗。尤其是这句‘当流则蚁行,时逝则鹊起’圆滑之极,毫无坦荡荡的君子之风。这诗定不是你作的!”“阿都果然知我,那你猜猜这是谁作的?”嵇康侧首含笑看着吕安。

吕安略作思索,忽然“嗤”地一笑,道:“我猜到了!是你二哥所作,对否?”说罢与好友相视大笑。“二哥这首诗说理顺畅,比兴得当,颇有见解,也算得上一首良作。”嵇康收住笑意,认真说道,“他诗中句句提点,字字警醒,不过是要我学会屈伸得益,审时度势之道,把心思用在建功立业上,而不是去寻那些虚无缥缈的升仙养生之术。我岂不知凡事盛衰皆有定数,但能做到他所说的‘纵躯任世度,至人不私己’却是难上加难。孔子算得上一位圣人,却也不能达到从心所欲之境界。恐怕只有效仿老聃、庄周,才能达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大境界吧。”

说到这,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纸对吕安道:“我有一诗已成,你且看我如何难他。”说完也不消多想,提笔写道:

琴诗自乐,远游可珍。含道独往,弃智遗身。

寂乎无累,何求于人。长寄灵岳,怡志养神。“我今日便将此诗寄给二哥,看他如何答我。”

吕安见嵇康顷刻之间便又出一篇佳作,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叹道:“我此生有你这样的良友,真是无憾了!你诗中所提到的‘含道独往’,物我两忘,回归本真,不被流俗所束缚,不被虚名所牵绊,与庄子之道不谋而合,志向何其高远。只是你我生在这凡俗尘世,要做到这些,实在太难!”

嵇康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叹道:“你所言不假,我虽有这样的志向,但也不知该如何行事,才能达到如此境界。看来,我还是未悟到……”

吕安见他神色凝重起来,便转换话题道:“对了,康哥,你可否听说最近洛阳城中多了好些个‘大’东西?”

嵇康收回精神,边将诗稿折起装进信笺边道:“据说天子下令,将原在长安城的承露盘、铜人、钟、橐驼移到洛阳。不过那承露盘因年代已久还没挪出几步便折断了。我看那铜人也难,那样沉重之物,怎能运至洛阳!如今只有钟和橐驼刚刚运抵京城。今年与往年大为不同,先是年初出了祥瑞之兆更改年号,后是移动这四件圣物入京,真不知咱们这位天子后面又要闹出什么花样来!”“我有个想法,趁着你二哥如今不在家中,你我一同上洛阳城,看看那几件圣物如何?”

嵇康心中一动,他还从未去过洛阳城。“好啊,咱们就趁此机会去看看那‘圣物’是何模样,顺便也领略一下京城的风貌!”“那就一言为定,我们明日就出发!”

次日清晨,吕安一身白衣,身骑黑色骏马,肩上挎着个小包袱,等在嵇府门前。他略等了一会,只见一人玄衣白马迎面而来。此人一身漆黑,黑衣黑裤黑靴,连肩上的包袱都是黑色的,更衬得胯下的白马洁白如雪。“你这是要去作‘荆轲’不成?怎穿成这副模样?”

只见来人嘴角微翘,一双星眸闪露笑意,黑发被初春的微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张俊脸被黑衣衬得更为明亮夺目,好似朝阳。

吕安从未见过如此穿着的好友,一时被他浑身上下散发的神采与英气镇住:“就你这一身打扮出现在洛阳城,恐怕要引起满城女子轰动了!”“莫要说笑,这衣衫是母亲缝给我骑射时穿的,今日出门正好穿上,比那些长衫方便些。”嵇康说着提了提肩上的包袱,那包袱比吕安肩上的大了好多,里面好似有个竖长之物。

吕安上前帮嵇康拖住包袱:“好沉!你不会是把你的琴也带上了吧!”“正是。师父曾说‘三日不抚,手生心钝’。我离不开它。这次出门我只带了一套换洗衣裳,一些银两,再就是这把琴。”嵇康说着将肩上的包袱又紧了紧。“你那师父,哎!”吕安叹了口气。

嵇康知他要说什么也不答话,一扯缰绳,胯下白马登时前蹄离地,长嘶一声往前蹿去。“走,你我二人上那洛阳城看看去!”

吕安也一夹马腹,紧跟上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策马朝洛阳城而去。

洛阳城,位于洛水之北,水之北谓之“阳”,故曰“洛阳”。洛阳城北据邙山,南望伊阙,东据虎牢关,西控函谷关,洛水贯穿,群山环绕,既有中原土地之雄浑壮阔,又含南方水乡之婉转秀美。当年曹操击败袁绍之后营建邺城,后曹丕代汉称帝迁都洛阳,在东汉洛阳城的基础上扩建魏都,令洛阳重现昔日繁华景象。

嵇康与吕安两人一路且行且住,不急不缓,观赏沿途风景,谈论诗词歌赋,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洛阳城。此时已是入夏时节。

如今的洛阳城,果然一派天子脚下的富贵繁华之气,不再是曹植口中“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的凄然末世之景了。嵇康在马上看着洛阳的街市景致,又转过头看着身旁与他并肩策马而行的吕安,吟道: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盻生姿。“阿都,我一路上都想作一首诗来赞你的马上英姿,思来想去皆不成句,没想到今日一到洛阳立时便有了。”“哈哈,我哪衬得上如此佳句?这样英姿勃发的马上风采,我可要好好历练历练才行,你谬赞了!不过这洛阳城确实与众不同,一进来便觉得有一股浓浓的华丽隽永、钟灵毓秀之气。想那建安七子曾在此处观赏游历、饮酒赋诗,真是令人艳羡啊!”吕安也被洛阳的美景所折服。

两人信马由缰,闲闲散散地在洛阳城观赏游逛,渐渐地觉出些不妥之处。“康哥,你可否觉察出些这城中有些奇怪之处?”“是啊,我也觉得有些蹊跷。这城中虽高楼广厦、亭台楼阁、花红柳绿的,可是为何街上行人这么少,偶尔来往几个也好像赶着有事似的。你看那一家家酒楼店铺,虽酒旗招展、琳琅满目,但进去喝酒、置货的人却并不多,显得寥寥落落。”嵇康看着略显清冷的街道,蹙起眉道。“我也觉得如此。难道这洛阳城中的人,大白天都喜欢待在家里?”

两人满腹狐疑地继续前行。忽然之间,一人从侧前方摔了出来,正落在嵇康的马前。他赶紧稳住受惊的白马,翻身跃下马来,扶住那人道:“兄台,可有伤到?”

那人挣扎着刚要起身,只听前方传来一个尖锐的男子声音:“给我滚远点,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可不是赏你一脚这么简单!”话音刚落,几个人从街边的一座高楼大院中走了出来。为首的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墩,瘦高的正是刚才发话之人,他边走边卷着袖子,一副气势汹汹之态。那矮墩的则在一旁露出奸笑。两人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你们还我夏莲!你到我家中说按王法规定让她改嫁他人,谁知一转眼竟把她送到这青楼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摔在地上的人被嵇康、吕安搀扶着站起身来,指着那两人愤怒地说道。“靳生,夏莲已不是你的妻子,我想将她怎样便怎样!除非……你能拿出牲口银两来赎她回去!”“瘦高”说完看向身旁的“矮墩”,两人一脸轻薄地哈哈大笑,身后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你,你们这群欺男霸女、无法无天的禽兽!”“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矮墩”听见骂他,抡起拳头便要打将上去。嵇康在一旁也听出了些眉目,分明是这帮纨绔子弟欺凌他人。他一向尚奇任侠、胸怀正义,路见不平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挺身挡在那人身前,一把抓住“矮墩”的手腕暗暗使力,那“矮墩”即刻疼得变了脸色。“你们休要仗势欺人!”吕安也走上前来道。“呦!来了两个打抱不平的‘侠客’,我奉劝你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瘦高”见眼前两个少年虽十五六岁年纪,但相貌堂堂,器宇不凡,穿着讲究,心道可能是哪个小官宦家的子弟,便想把他们吓走了事,接着道,“你可知我们是何人?”“凭你们是何人,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为非作歹!”嵇康知他们定要拿身份权势来吓唬自己,丝毫不为所动,“我倒想听听二位是什么人物?”“好,我今日就让你们死个明白。我乃朝中度支郎中丁谧,我身边的这位乃给事中李丰大人之弟,我们所办之事皆为皇差,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这丁谧虽为度支郎中,只是从五品上,官职也不甚高,但却攀附朝中大臣处处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声名狼藉。他口中的给事中李丰,字安国,常伴天子左右,在朝中颇有名望。世人皆道这位李丰人品出众,识人善用,是朝中的股肱之臣,但其实却不尽然。李丰此人志大才疏,名不副实,耍耍嘴皮子还可以,真正能为朝廷所用之处甚少。现在朝内曹氏与司马氏的纷争虽未摆在台面上,但身为朝中官员谁都明白此事。别人都因党派之争如履薄冰,而李丰却能在其间游刃有余,两家皆不得罪,可见其为人之圆滑。难怪坊间流传一句话叫“李丰兄弟如游光”。一个“游光”便可看出李丰兄弟的行事风格了。

今日这个“矮墩”便是李丰的弟弟李茂。此前明帝下诏在全国搜集美女,头等美女送入宫中,其余改嫁到兵士家,这个差事就落到了丁谧和李茂身上。这两人一向贪酒好色,为非作歹,如今摊上这样一件美差,岂有不趁机满足私欲之理?他们将搜集地方美女的任务外派给各地,自己则在洛阳城内的平民百姓家搜查,只要看见个略有姿色的便带回去。说是要把她们改嫁他人,其实有很多都被他们私藏在青楼取乐,沦为妓女。至于那些绝色的,他们更不放过,恐怕就连送入宫中的美女,他们也有染指的。所以近日洛阳城内的百姓人人自危,家中有女儿或年轻妻子的,更是整日里提心吊胆,谁还有心思在街上闲逛?

今日,丁谧与李茂偶然窥得穷书生靳生的妻子年轻貌美,颇有风姿,便又起了歹意。两人将靳生妻子夏莲带走,说是要改嫁兵士,谁知出了门就将她带进了青楼。靳生与夏莲青梅竹马,夫妻情深,怎能舍得她改嫁他人?可惜自己家中穷困,只有一头老牛,无钱赎回妻子。他早就听闻丁谧、李茂二人行事不诡,便偷偷跟在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夏莲带进青楼,顿时悲愤难当冲进青楼要人,却被丁谧一脚踢出门来,正落在嵇康马前。

却说嵇康听了丁谧一番言语,心中更是愤怒。他早就听闻天子下诏“征美换妻”之事,心中讥笑此事荒唐透顶,此时又见丁、李二人借此机会大行恶事,便更为义愤填膺。他冷笑一声:“哦……原来这位就是李丰、李安国大人之弟啊?我早就听闻令兄大名,世人都赞他“颓唐如玉山之将崩”,今日得见才知其弟更是风流倜傥,颓废之态尤胜乃兄啊!”说着还冲李茂拱了拱手。

这李茂不但人长得蠢笨,腹内更是一肚子草包,听嵇康提起他兄长的大名,又是说他风流倜傥又是拱手的,以为是在称赞他,得意道:“那是自然,我李家兄弟皆是如此颓废……”还未说完,就被丁谧扯了一把:“人家是在骂你呢!”在场众人皆忍不住大笑起来。

李茂这才觉察,恼羞成怒:“好个黄毛小儿,竟敢辱骂本公子,我今日便要你好看!”说完一挥手,身后三四个下人便向嵇康身上扑来。嵇康轻轻一笑,与几人过起招来。吕安见如此,将靳生安顿到马边,也上前帮忙。嵇康从小练过几下子,那三四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加上吕安相助,几下便把他们打倒在地。李茂见手下被打倒,加上自己刚才领教过嵇康的身手,手腕现在还隐隐作痛,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便瞅向旁边的丁谧。

丁谧虽爱胡为,但还有些手段,见吓不走这两个少年,反被弄得毫无颜面,心里生出一条奸计,一手指向嵇康道:“我来问你,今日之事本与你无关,为何在此喋喋不休?莫不是你与那夏莲早有奸情,故而前来刁难,要救你的姘头不成?”

嵇康没料到他竟反诬自己,怒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事实清白自有公论!”“公论?”丁谧狞笑一声,“我就是公论!来人,把这两个污人妻子、搅扰公务的狂徒给我抓起来!”

嵇康与吕安毕竟初出茅庐,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奸恶之人,正在盘算怎么办,只见丁谧的手下拿着家伙就要上来锁拿他们。

正在胶着之际,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且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后方走出一位少年。此少年一身红衣,手拿羽扇,衣着华而不浮,举止优雅得体。少年看起来比嵇康略小两岁,面如冠玉,肤色如雪,两道修眉如远山,一双美目似含情,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只见这少年走到丁谧面前,一拱手道:“丁兄,何事如此大动干戈?”

那丁谧看见红衣少年,一时不好发作,也拱手回道:“四公子,我等正在执行公务,捉拿要犯。”“哦?什么要犯?”少年边说边走到嵇康面前,“你说的是这位公子?错错错!他是我兄长请来的贵客,久等多时不来,没想竟在此处碰见。”说着偷偷给嵇康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他配合自己,见机行事。

嵇康何等聪明,立时反应过来对少年道:“四公子,这两人强霸民女、徇私枉法,我等不过打抱不平,竟反被诬陷。今日我恐怕要有牢狱之灾,不能到府上拜会令兄了!”

红衣少年皱了皱眉:“丁兄,这可如何是好?”丁谧一时无语,少年接着道:“我看这不过是一场误会,丁兄怎会强霸民女、徇私枉法呢?”

丁谧虽然强横,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自己所作恶事不少,若闹将起来恐怕不好收场,便哼笑一声不甘道:“今日看在四公子的面子上,就先放过你们!”说完看了李茂一眼,两人这就要走。

这时,扶在马旁的靳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冲着嵇康双膝跪倒,凄声道:“少侠,我的妻子还在他们手中,求你们帮帮我吧!”嵇康连忙将他扶起,随后看了一眼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知嵇康何意,问道:“要赎回你的妻子,需多少牲口?”这话是问靳生,但少年的眼睛却是看着丁谧。

靳生马上回道:“需要耕牛五头,银两一百。”

少年听了冷笑一声:“哦?我听闻赎回妻子只需牲口,何时又加上这么多银两?可是你记错了?”

靳生忙道:“公子明鉴,此事关乎我妻子,怎会记错!”

少年点了点头,又看向丁谧:“丁兄,需要多少牲口银两,明日请到我府上来取。还请归还他的妻子。”

丁谧与李茂见事情已然如此,只好咬牙认了,冲下人一摆手。过了一会,一位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子被带了出来。“莲儿!”靳生看见妻子激动不已,迎上前去。“夫君!”夏莲也没想到还能逃出魔掌,一头扑进丈夫怀中,两人相拥而泣。

丁谧见如此情景,冷笑一声,与李茂等人甩袖而去。

靳生见他们走了,拉着夏莲来到嵇康等人面前,又要下跪。嵇康赶忙拦住,道:“切莫再多礼,今日之事是你夫妻二人缘分未尽,我并未帮上什么忙,你要谢便谢这位公子吧!”说着看向红衣少年。靳生听了又要施礼,那红衣少年拿折扇拦住靳生道:“不必言谢,扶危助困乃平生一大乐事,快带着你妻子回家去吧!”

靳生感恩戴德,还是拉着妻子朝嵇康等人拜了几拜,随后携手而去。

待众人都走了,嵇康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衫,朝红衣公子躬身一揖:“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敢问尊姓大名?”

那红衣公子将羽扇一收,也还一揖道:“在下颍川钟会,钟士季。”三、天灾损名器,邙山修古琴

嵇康听后眼前一亮:“可是大名鼎鼎的‘楷书大家’钟繇,钟太傅之四公子?”“正是在下。”钟会见眼前少年知晓自己,更生好感,不由得再次端详。只见眼前少年一身黑衣,身形挺拔,体态俊逸。虽身手矫健但脸上却掩不住的书卷之气,长眉舒展飞入鬓,星眸溢彩闪华光,就是洛阳城也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少年。再看他身边的白衣少年,也是爽朗清俊,器宇不凡。

方才钟会从这里经过,见他们打抱不平就要遇险,忍不住出手相助。本想只是两位侠义少年,如今看来此二人绝非等闲之辈。钟会拱手问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在下谯郡嵇康,这是我的好友吕安。”嵇康朗声回道。“谯郡嵇康,莫不是那写作《琴赋》的嵇康、嵇叔夜?”钟会闻之一惊,他早就听说过嵇康的名字,此人少有奇才、能文善琴,所作《琴赋》一文已在洛阳城传遍,大受称赞,钟会自己也曾拜读过。“正是在下所作,钟兄见笑了。”嵇康没想到,自己的《琴赋》在洛阳城也有人知晓,对钟会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嵇兄、吕兄,今日有缘相见实乃三生有幸,可否愿意到府上一聚?”钟会一向能言善道,交友广泛,更何况他对嵇康早想一见,如今岂能轻易错过?

嵇康也觉得与钟会十分投缘,便欣然应允,与吕安一起牵着马来到钟会府上。

钟府果然乃一代名士显贵居住之地,华贵大气,不同凡响。此府邸是钟会父亲钟繇在世时所建。钟繇,字元常,是当世名声显赫的大书法家,博采众长、融会贯通,精小楷,被世人所称颂。他不但在书法上颇有造诣,在政治和军事上也相当有建树,曾为曹操立下赫赫战功,被曹家三代所器重。钟繇曾与曹操一起讨论军事,研究书法,也曾与曹丕互通书信,足见其与曹氏关系之密切。所以在官运上他一路青云直上,坐到太傅的高位。公元230年,钟繇以七十九岁的高龄寿终正寝,明帝曹叡素服前往吊唁,赐谥号“成侯”。

钟繇去世那年,其长子、次子均已过世,三子钟毓已经官至黄门侍郎,四子钟会才刚刚八岁。钟毓为人机敏,博学多才,颇有其父钟繇遗风,十四岁就任职散骑侍郎。当年诸葛亮围困祁山,明帝曹叡要御驾亲征,钟毓上疏劝谏明帝,要他稳坐朝堂调兵遣将,决胜千里之外。明帝因为此事加封他为黄门侍郎。钟毓为官很有计谋,常向明帝献计献策,加上钟家与曹氏颇有渊源,遂成为当世一大名门显贵。也是因此缘故,今日在街上丁谧对不过十三四岁的钟会以礼相待。钟会谎称嵇康为兄长钟毓的贵客,丁谧就算心有疑惑,也不敢轻举妄动得罪了钟家。

钟会年幼丧父,与兄长钟毓相差十余岁,但若论起胆略学识,只怕是钟会更胜一筹。嵇康很早就曾经听闻钟会年幼时的轶事。话说钟繇在世时,曾带着钟毓与钟会觐见明帝。大殿之上,钟毓见了明帝吓得全身是汗,而才四五岁的钟会却神态自若、从容淡定。明帝问钟毓:“你为何出汗啊?”钟毓颤颤巍巍地回答:“天子威仪,战战兢兢,汗如雨下。”明帝听了点点头,又问钟会:“你又为何又不出汗呢?”钟会小小年纪竟坦坦而答,语出惊人:“天子威仪,战战兢兢,不敢出汗!”明帝听了哈哈大笑,对钟家的两位公子印象深刻,随即封钟毓为散骑侍郎,钟会因为年纪尚幼未得加封,但却被众人所赞赏,一语成名。

且说嵇康、吕安二人随钟会来到府中,正赶上钟毓因外出公干未在家中。钟会命下人在后花园中备好酒宴,以贵客之礼相待。“嵇兄、吕兄,休怪我招待不周!”钟会边说边举起酒杯相敬。“哪里,我等先蒙钟兄相助,又来府上叨扰,实在惭愧了。”嵇康说着也举起酒杯。

吕安见两人如此客套,便打趣道:“你们两个人这样文绉绉的,好不讨厌。莫要一个钟兄,一个嵇兄的,不如说出彼此年纪,以朋友相待岂不更好?”

嵇康听了点头道:“阿都此言甚好,我们也莫讲这些俗理客套了。我今年一十五岁,阿都比我略小一岁,不知钟兄年方几何?”

钟会听了举杯道:“如此说来,二位皆是我的兄长。我今年一十三岁,士季敬二位兄长。”说完一饮而尽。

嵇康笑道:“我也敬贤弟,多谢贤弟今日仗义相助!”说完也将酒干了。

吕安在一旁又摇头道:“罢罢罢,方才是钟兄、嵇兄,现在又成了兄长、贤弟,真是愁煞我也!”

嵇康听了哈哈大笑:“你说得更是,咱们不要这些个劳什子称呼,我叫你士季,你以表字唤我俩便是!来,士季,我再敬你一杯,谢谢你以美酒佳肴款待!”说完又饮尽一杯。“好,我就喜欢如此痛快爽朗之人!叔夜,阿都,我们饮尽此杯!”“干杯!”

三人一边说笑,一边饮酒,越谈越觉得投契。饮至一半,嵇康忽道:“士季,命人取我的琴来,我要弹上一曲。”“好啊,我早就听说叔夜你琴技精湛,绝世无双,今日正好一听。来人,把嵇公子的琴拿来!”钟会从未与人饮酒如此尽兴,此时已经略有醉意。

片刻之后,下人抱来嵇康的琴,设好桌案椅凳,请嵇康入座弹琴。谁知嵇康对那桌椅看也未看,一把抱过琴盘腿而坐,撩开衣袖,弹奏起来。钟会与吕安都放下酒盏,凝神倾听。

只听初时琴声簌簌,缓缓而来,如飞絮轻飘,静谧空幽。随后渐渐加快,铮铮而鸣,洋洋洒洒,似雪飞天际,如雨落阶前。随后琴声渐缓,忽然一声清响,延绵数声后又缓缓而落,如尘埃落定,万籁俱寂。略作停顿后,又起轻快欢悦之声,飘摇洒脱,盘旋而上,犹如鱼游浅底,鸟飞升天。如此潇洒淋漓一番之后,忽又回归悠然,淡定如溪,从容如云,缥缥缈缈,最终归于静寂。

嵇康弹罢,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沉吟入定。

过了好久,钟会与吕安才从琴声的意境中醒来。钟会叹服不已,抚掌赞道:“美哉!壮哉!叔夜此曲犹如皑皑白雪,洒脱无尘、清雅高洁,又似飘飘细雨,淋漓尽致、润物无声。如此超脱空明,意趣深远之曲,是何人所作?”

嵇康闻言,也从琴意中缓缓醒来,微启双眸淡笑而答:“此曲是我去年所作,名曰《长清》,取意于雪,以表达我对自然造化的赞美,对高洁自在之趣的向往。”“此曲恐怕只有天上之人才能听闻,叔夜,你真是让我惊叹,让我钦羡!”钟会说着,又斟满美酒,将酒盏送至嵇康面前,与之对饮一杯,吟道:

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

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

识音者希,孰能珍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这是我的《琴赋》。”“正是!我读此赋时便想,究竟怎样的人物才能写出如此佳作?叔夜,你的《琴赋》清雅绝丽,用典繁复,极尽描绘之能事,虽效《诗经》《楚辞》之韵,却毫不拘泥,挥洒自如,前无古人,自成一派,实在令我佩服!”

言毕,钟会又自饮一杯,手持杯盏,似对嵇康又似喃喃自语道:“一把好琴,如何得之?须取材自梧桐,生长于壮丽绝壁,吸收日月之精华,郁郁葱葱,舒枝展叶,承受风吹雨打,吐纳万物精华,之后静待名匠发掘,匠心独运,刀工斧刻,精雕细琢,成其佳品。又需辗转流离,得遇佳人,操琴咏志,寄托高音,成就传世名曲。然而名曲易得,知音难觅,不但要有弹琴之至人,又需那听曲之知音。如此方能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逍遥尘世,共赏佳音!”“妙哉!士季,你竟能将我的《琴赋》了然于心,以寥寥几语蔽之,实乃领悟至深。今日我也算是得遇知音了。来来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嵇康说着又看向吕安,“来,阿都,我们三人一起饮尽杯中物,化作酒中魂!”说完,嵇康从钟会手中夺过酒壶,豪饮起来。

钟会又饮一杯后抱过嵇康的琴:“叔夜,阿都,我也为你们弹奏一曲。”说完指尖轻落,弹奏起古曲《微子》。“你怎知我喜欢这首古曲?”嵇康听到琴音,放下酒壶问道。“方才听你的《长清》,觉得与此曲意境甚合。此曲描写天鹅在空中盘旋翩飞,潇洒飘摇,与你那雪花飞舞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你那曲逍遥空明,而这首却在悠然之中略显哀怨之音。”“士季,你可知这《微子》又叫作《微子操》,乃当年殷纣王的庶兄微子所作。他知殷商将要亡国,心中悲苦,叹息自己不能力挽狂澜,又期望自己能远离纷扰,忘却尘世,此时见天鹅在空中翱翔,便操琴咏之,以曲抒志。”嵇康边说边闭上双眼,凝神倾听。

钟会听了似略有所悟,道:“如今天下三分,我等均为曹魏之臣,只盼家国莫要有大厦将倾那一日,我们也不必亲尝那微子的辛酸。”

嵇康听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观如今天子行事,轻肆乖张,放纵无道,恐不容乐观。今日你我街上所遇之事,实乃奸佞当道,祸国殃民!只叹你我救得了那靳生,却救不了天下人。”“谁说救不了?大丈夫立身于世,当需建功立业。莫要悲叹世道,只要我们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便能匡扶正义,力挽狂澜!”说到此处,琴声戛然而止。钟会站起身来,向着漆黑的天空遥望,只见繁星点点,浩渺幽深。

嵇康睁开醉眼,向眼前的红衣少年望去。只见他负手而立,遥望星空,清风吹襟,衣阙翩飞,脸色如月光般明朗,目光如夜空般幽深,意气满满,不禁心中生出赞许之情。他一向厌烦兄长嵇喜的说教,对仕途功名没有多少向往,然而今日在洛阳城中所见以及方才钟会所言,却让他的心中产生了许多豪情壮志。他暗暗发誓,日后无论入仕与否,都不能对世事苍生袖手旁观,要用自己的方式做出点事情来。

这边嵇康与钟会各自沉吟,吕安却察觉出不对来。他饮酒略少,神志还算清醒,只听得远处隆隆之声响起,由远至近越来越大。“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嵇康与钟会回过神来,正要仔细倾听,忽然觉得大地晃动,万物旋转,一时间桌椅皆摇晃起来,杯盘碗盏也跟着碎落一地。嵇康此时盘腿坐于地上,手撑地面还容易自持。吕安从椅子上跌下来,跌落在嵇康身边。只有钟会站立着,此时被晃得身形摇摆,摇摇欲坠。“士季,快趴下!”嵇康虽被晃得厉害,但耳聪目明,眼见旁边屋顶上有一大块瓦片落下,正朝钟会头上砸来。嵇康大惊,飞身过去将钟会推至一旁,自己却跌落下来,后背被一硬物硌得生疼。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嘎吱”一声巨响,身下之物裂为两半。

此时地面已经停止摇晃,一切都回归了平静。嵇康三人均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刚才是一场地震。钟会赶忙起身来扶嵇康:“伤着没有?”嵇康只觉得后背生疼,但仍能够正常起身,应该没有伤到筋骨,便道:“不妨事,没有伤到。”“哎呀!康哥,你的琴!”吕安见钟会去扶嵇康,便举目朝嵇康身下看去。岂料那地上之物竟是嵇康的琴,琴身从中间断裂开来,琴弦也断了两根,破损得十分严重。

嵇康听到“琴”字,回头朝地下一看,顿时心中“咔嚓”一声巨响,浑身凉了一半。“我的‘号钟’,师父……”

公元237年,魏明帝景元初年,魏京都洛阳的这场地震,震塌了魏明帝在芳林园堆起的土山,震倒了树立在皇宫门前的圣物,震碎了曹叡一展雄风的帝王野心,也震坏了嵇康的名琴——“号钟”。

嵇康望着损坏的琴,颤抖着双手抚上琴身。

钟会自责道:“是我太大意,没护住你的宝琴,哎!”“士季,这也不能怪你,谁知道竟会发生地震。叔夜一向豁达,他不会怪你的。只是这琴对他来说异常珍贵,不知道可有法子修复……”吕安一脸担忧地望着这把破损的琴。

钟会听到“修复”二字,眼光一闪:“我曾听闻洛阳北侧邙山上,有一株千年梧桐树,木质极好,年岁与叔夜之琴相近。若我们前去取下些梧桐木来,以阴阳就位之法拼补胶合,或可补救。”

半晌未出声的嵇康,此时淡淡出声道:“士季所言不虚,琴身虽坏,却可修复。我也曾听师父说过修补古琴之法。”嵇康抱着琴站起身来,转过身冲钟会与吕安微微苦笑道:“不知二位,是否愿意陪我上邙山一趟?”

钟会自知嵇康是为救自己,才没有保护好琴,心中正在愧疚。如今听他这样说,顿时心下稍慰,一拍他肩膀道:“就算你不说,这邙山我也是去定了!我之前曾随哥哥去过一次,路途也较为熟悉。其他的都别管了,今日只管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就出发去邙山!”

次日清晨,嵇康早早就起身准备,用布将琴缠好,仔细地放入琴盒之中,盒内空余的空间也用布塞满,以防再次磕碰到琴身。谨慎小心地将琴装好之后,嵇康抚摸琴盒良久,又用来时的包袱将琴盒包好,带了些工具,一并背在身后。“你莫非要背着此琴进山?”吕安边问边跨进门来。“是。”“这琴已经折损了,如果路上再磕碰了岂不坏事?再说,我们还要攀岩山壁,背着个琴也不方便啊!”吕安劝道。“不妨事,我叫人备了辆马车,把琴放在车上即可!”钟会一身枣红色猎装,出现在嵇康屋外,“阿都你有所不知,这琴木虽然已离开树体,看似没有生命,但是仍然可以吸收水分、空气,汲取精华滋养自身。如今琴身折断,其断口处也会渐渐长住,待长死之后就不容易与其他木质融合了,所以自然是越快接上越好。我们往返需要时日,若带过去就地接补,效果会更好。对吧,叔夜?”

嵇康听他如此谙熟修琴之术,赞许地点了点头:“士季果然是识琴爱琴之人。莫再多说了,我们还是赶紧启程吧!”

嵇康三人来到钟府门外,只见下人已经把马匹备好,另有一架马车停在那里。嵇康与吕安牵过各自骏马,见钟会牵着一匹棕色骏马,朝他们喊道:“将琴放在马车上,他们会驾车跟在后面。”

嵇康点了点头,将背上的古琴慎重取下,交给前来的下人,叮嘱道:“此琴颇为贵重,千万小心。”下人点点头,抱着琴坐入车内,又来一下人坐在前面驾车。嵇康见钟会如此细心,遣两名下人专门看护此琴,心中颇为感动。“士季,难为你如此用心。”“哪里,本该如此。”

说完,三人翻身上马,朝洛阳城北邙山进发。

行了一会儿,钟会问道:“叔夜,我曾听你说此琴名为‘号钟’,难道是那把闻名遐迩的号钟名琴?”

嵇康略沉吟了一会儿,道:“是那把号钟。”

钟会吃惊道:“相传此琴失传已久,没想到竟在你手中!”“是啊,此琴的遭际非同一般。”嵇康看向远方,娓娓道来,“此琴本为周代名琴,因琴声洪亮,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而著称于世,得名‘号钟’。琴有五弦,做工精巧绝伦,琴身用梧桐木雕刻而成,以鹿角霜、玉石粉为漆胎,琴身通体漆黑,色调古朴无华,与楚庄王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蔡邕的‘焦尾’并称‘四大名琴’。相传,演奏《高山流水》的俞伯牙曾弹过此琴,随后便辗转至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手中。齐桓公通晓音律,喜欢收藏天下名琴,最爱的就是号钟。他经常在席间弹奏号钟,让手下敲击牛角呼应。弹奏到高潮之处,齐桓公还会以歌和之,牛角铮铮、号钟高亢、歌声雄浑、旋律凄切,常常令在座的众人皆深受感染,泪湿衣襟。齐桓公死后,此琴从此失传,绝迹江湖。”“那你又是从何处得来此琴?”钟会听得入了迷,刨根问底道。

问及号钟的来历,嵇康再次沉吟起来。

吕安在一旁见嵇康神情,只道他有所顾虑不愿提及,便对钟会道:“士季,此琴来历似略有隐情……”“无妨。”嵇康打断吕安,“士季如此爱琴,也算知音之人,更何况我们之间也无需隐瞒。此琴乃我师父所赠。”“敢问尊师高姓大名?”

嵇康答道:“姜维,姜伯约。”

钟会闻听此言,不禁惊得瞪大了双眼。四、三遇得名师,一别成贰臣“姜维?就是那个投降蜀汉的姜维?”钟会不及思索,脱口而出,待说完便觉失言了。吕安也觉出不妥,着急地冲钟会又摇头又摆手。

嵇康听了却似乎毫不介意,淡淡一笑:“在世人眼中,师父确实是抛弃故土,投降了蜀汉。有时候就连我也不懂,他当初为何决意不归。”“我曾听闻,他在曹魏时仅仅是天水郡的一名中郎将,虽说职位仅在将军之下,但连年征战,有军功的人越来越多,将军都层出不穷,这中郎将也就不甚值钱了。姜维一入蜀汉,就得到诸葛亮的赏识,加封为奉义将军,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当阳侯,地位与之前可谓天壤之别。”钟会言道。

嵇康听到此处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未答话。“士为知己者死。那诸葛亮对姜维来说可算是一生难遇之伯乐,将毕生绝学尽传于他,他又岂能不报答这份知遇之恩?”吕安说出自己的想法,“三年前诸葛亮在五丈原病逝,司马懿千里追击,情势何等危急。姜维封锁消息秘不发丧,以‘死诸葛吓退活仲达’真可谓兵法奇谋,智勇双全。如今蜀汉虽失奇才诸葛亮,但有姜维在,仍然令人忌惮三分。”“你真以为司马懿中了姜维之计?我看未必如此,司马家族历经曹氏三代,什么样的战况未曾见过,怎会瞧不出姜维的用意?司马懿用兵这么多年,你何时见他贪功冒进,又何时见他将自己至于险地?他一路韬光养晦,必有大的图谋!”钟会又接着说,“姜维在蜀汉一日,司马家在朝中的地位也就稳固一天!”

嵇康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下思索着。吕安的话出自本心,那句“士为知己者死”嵇康深深认同。而钟会的分析,却让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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