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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储福金

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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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中的阳光

细雨中的阳光试读:

第一章

去北方的行程,是临时定下来的。多少年来,我已习惯了流动的生活。人生便是一种流动吧。

身居南方多年的我,也已习惯把向北去的地方,都称为北方,就是长江以南的城市,也不例外。

城市街边的高楼正一座座往上矗,周围围着搭建的高层脚手架,堆着白灰水泥等建筑材料,也都是这几年看惯了的。仿佛长长的时间都凝定了。尽管接站的小伙子很健谈,一上车就说笑着,也是习惯了的导游笑话。

宾馆的厅楼显得高而宽大,从设在厅中的接待台拿了钥匙,走进房间,那熟悉的宾馆式格局便入眼来,两张单人床,是千篇一律的样式,由服务小姐把毯子与被单平铺了,下沿裹进在席梦思底下。床头中间一个有电路控制的茶几,上面一部电话机。那边挂着长长的落地窗帘,地上铺着化纤的地毯,铺满着整个房间。一种长期旅行的感觉升起来,浮动着。

放下提箱,便拨出一个电话号码。听话筒里接线小姐轻柔的声音,我突然想到了当时与我联系这次活动时那个女性的声音,声音有一种说不清的婉转,在尾音上拖长了,微微地往上翘着,似乎是拉长出的,却又似乎含着吸入的磁性。也许正是那声音引动了我参加这次活动的打算。但刚才在接待台前的长腿姑娘,声音虽也有着女性味,却没能引出我的感觉来。

很快,服务小姐送来了开水,小姐把水瓶放下了,转身看我一眼,眼光中投过来,带着了一点微笑,有着职业性的问询。我点点头,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身影。房间里仿佛慢慢笼起了一点淡黑而寂静的雾色。我知道到吃晚饭前,活动的组织者会领着一群人,一个个房间串门,便会有许多热烈客套的寒喧。

第二天上大巴士去参观,我看到了一位面貌姣好的姑娘,正在车前微笑地迎候着,我想这大概是电话联系的姑娘了。到上车时,她在车前自报了家门,她的声音也有着一点磁性,但没有那种让我产生感觉的婉转。我知道不是那个她。

当时竟忘了问她的名字,似乎她说了一个姓的,却又没记。姑娘走过我的身边,注意到我的眼神,带点询问的眼光微笑地看着我,我笑笑,把心中的那些念头丢开去。当然,我并不是为那个声音而来的,我也已经不是为一点感觉而长途奔涉的年龄了。

车开出去,也不知开了多长时间,我偶尔回头看一下,看到车后排那个长腿姑娘正与到会的一个小伙子在接吻,他们应该是昨天才认识的吧,接吻得旁若无人,一车的人也都如熟视无睹。车停在一个湖边小镇,大家下车,进了一个木结构的旧式建筑,没听清导游小姐说的是什么地方,我只是跟着。楼层很高,南方很少看到这样层高的建筑了,慢慢地随人流走进去,门口有着常见的旅游小卖部,里面是一个高大的殿堂,再往后走,那么高的殿堂也有一点暗蒙蒙的感觉,换了一个小镇的导游在做介绍,那声音却有着一点当地特有的婉转的尾音,我似乎嗅着了一点陈旧的熟悉气息,我肯定没有来过这里,却似乎有一种触动记忆的情景,气息和声音还有情景一点点地笼罩在心里,一种曾流逝而去的熟悉的感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逼近过来,永远无法到达似地逼近过来,所有的感觉都似乎拖着一点尾音,长长的尾音,一直流向很远处……

第二章

旧时的我,与现时的我,总像是隔着一层,似乎是另一个存在。在那个存在中,一切是朦朦胧胧的。恍惚隔着的便是雨,飘飘浮浮的雨景,所有的天色与所有的情景都笼在一层如烟如雾之中,记忆的探头伸向前去,慢慢有声音的透入,响着的是清清亮亮的钟馨,是婉婉转转的江南丝竹,悠悠的扬琴夹着低沉的大提琴,琴音如诉,如风如雨,如歌如泣,入人心间,乐声沉下去,许多的感受浮上来,堤春水漫,柳叶新新,草叶青青,风从城墙边吹拂而过,一叶小舟黄昏时亮起了一盏灯,黄黄的亮点,在天水之间浮游着。

往事如梦境,其实我觉得那不是梦。“梦”是用滥了的语言,还是隔了一层。曾经有过的与现存着的,有过的恍如不真实,现存的也有不真实感,便如我写过的一些文章,有时自己看来,便感不真实,不像是我写的,似乎不知道是谁写了来,粘贴上了我的名字。

酒醒来时,不知醉时的情态。

应玫低下眉头来,过一会儿,她才低低说了句:往哪里去?

许许多多的过去的事,似乎不是我的。我只是旁观者,那些不属于在我身上发生的事,让我有着一种悲哀,有着空空无一物的感觉。我只是我,我也不是我。似乎是我从前就说过的话,那些话传回到我的身体里面来,传回到我的记忆中来,都像隔了一层,岁月就是隔的感觉么?

她依然说:往哪里去?

我记得她躺在一片绿草之中,她身边的衣服叠得齐齐整整,最上面是她长长的春秋衫,她总喜欢穿长一点的外套。脱出衣服来,她的上身不长,腿是修长的。她平躺着,她的肌肤白晰松软,几乎闪着纯纯的白亮。我向下看着她,她睁大着睛朝上看着。多少年以后,我恍惚从云空中远远地低头看她,一片草地,四围是天水一色。她就那么平躺着,睁大着眼朝上,手臂摊开着,她的身体形成一个白亮的十字。

响起了空空壳壳的响声,声音化开去,带着了几点凉湿清爽的雨星,凉湿的。看过去,湖水上浮着一块草茂密的小岛,真正的小岛,大概只有一丈长的狭长小岛,两只白嘴的鸟在飞,在声音中飞上飞下。那是竹梆子的敲击声,唤着下水叼食的鱼鹰。她的身体仿佛在细雨中濡湿了,浸润了,更显着玉般的乳白。小舟在绿水中浮开去,水慢慢地荡到岛边来,一层层的青香之气从她的身体底下浮起来。

星星出来了。她歌吟般的声音就低低地在我的耳边,慢慢地往上升,托浮着我到云上,星在云的上空,很近很近地闪着晶莹的光晕。

她伸手过去,仿佛就握住了一颗星星。星星的光从她的指缝里迸射出来,碎碎点点,碰得叮叮当当地响。

第三章

碎点似的往事,不想费力去想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记住我还年轻便是,年轻的身体像脆皮甘蔗,外部光滑,内里甜润,有无数的用不完的精力。总是熬着长长的夜。白天是别人的,夜晚是自己的。这句话是别人对我说的,说话的是曹艺术,他喜欢人家这么叫他。小城里能称艺术的很少,不像后来的生活中,什么都被称为艺术。曹艺术当然姓曹,艺术并非他的名,但他自称为曹艺术,对人说:姓曹,字艺术。

曹艺术与我生活在一座小城,工作在一幢旧楼。

小城很小,楼在城的中心,中心的十字街边,两扇很大很沉的木门打开来,一个宽宽见方的天井,天井里铺着古老的方地砖,因有了年头,不少地方踏陷了,破碎了,雨天隙缝里积了水,砖被雨水洗净了,显着淡淡的瓦青色。天井里有着一口井,井边有着一高一矮两棵树,人称为姊妹树。高树枝叶很少,长枝伸在井上方,矮树却显得繁茂,叶子如冬青一般,色深而厚。井石青青,井圈有滑滑的绳痕。站在井边,旧井与树混着青苔的味道,嗅着的是一股古幽之气。

天井的正前方是大殿,进大殿有空阔的感觉,高处是黑黝黝的厚重的木梁,两边撑着一人无法合抱的圆木柱子,上面有着一些不规则的刻痕,旧式的大殿虽高,殿内还是显得暗蒙蒙的,地上的青砖似乎永远带了一点潮湿。

天井两边木结构的厢楼越发显得陈旧了,厢楼上下两层,左右两头上有木楼梯转上楼去,楼与梯的木板都因陈旧,踩在脚下,吱吱嘎嘎的,上去便是一条走廊阳台,长长的,直伸到尽头。阳台的外侧是木栏杆,凭栏而立,眼前高矮远近的一片房顶瓦垅。头上飞檐低下来,天暖和时,便有野蜂在檐檩上飞来飞去,营营嗡嗡的。阳台的内侧是木板隔着的一个个房间,房间朝天井的一边,是一扇扇窗子,旧木窗改成了玻璃木格窗,因为房间里住了人,住的大多是女孩,窗玻璃上贴了薄薄的白纸。

据说,这幢木结构的建筑原是一座古庙,大殿供着菩萨,厢楼住着僧人。

我常常夜晚独自在厢楼上,整幢楼里只有我一个人,闭了灯,推窗而立,殿与楼连成暗沉沉黑黢黢的阴影,天井里一片如霜的月光。

旧式的殿楼刷了深深的红色,漆色旧了越发显深,我便称之为紫楼,这是我给它的独特称呼。

殿楼属小城的文化馆。很多的时候,楼里是热闹的,殿间传出阵阵乐声,弦、管、号、鼓,悠悠扬扬的,那是县文艺宣传队在排练节目,小歌舞,小乐曲,旋律起了头,有时戛然而止,再起头来,传开了去,引乡下进城来购货的农人进门来探头望着。

那时电视还没普及,就是在大城市,有电视机的人家还是极少的。有好电影放映和好剧团演出,四乡的人都坐着拖拉机往城里拥,门票是很紧张的,需要找一点关系才能买到。

馆里每年在冬季农闲时组织起一支业余文艺演出队,为地区文艺汇演准备节目,汇演后便去乡村巡回演出。

演出队员基本上都是农村选来的。那些从乡村来的姑娘,都在二十岁上下,化起妆来,一个个也都是千娇百媚,如花似玉。她们在大殿排练,在厢楼住宿。

虽然内心都清楚在这幢楼里是临时的,一到夏季农忙便散了,但排练时一句句反复唱得认真,布置时没忘在床头贴上彩色画,热情地与陌生的同行寒喧,见了领导嫣然一笑,有好笑事尽管放声,遇不愉快事依然烦恼。

我飘游到了小城,见着紫楼停了下来,起先是给演出队做道具,把粗糙的材料做成了一个个玲珑剔透的道具,另外我能写,试着给演出提供脚本,演出队的女孩们尊重创作者,称我为老师,我知道我也只是临时的,我的户口在我的口袋里,它随时会引我飘游到陌生的路途上去。

我那时年轻,飘泊的路是自选的,我也喜欢那种流动的生活,显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在紫楼工作期间,在大殿后面一个四合院式的小平房里,第一次有了一间自己的居所。屋子打扫干净,便是一个家了。房间不大,有着一股旧的微带腐木的气息,在屋里住了一段时间感觉不到气息了,只是外出几日再回来,还能嗅到那点气息,竟也是熟悉的了。房间最多八、九个平方吧,靠墙角铺一张床,头东脚西,靠墙的两边都用干净的旧报纸贴了。一张课桌似的旧办公桌,靠在床边,桌子两边有着几个抽屉,放着零用的杂物,包括盐糖等烹调作料。南墙角处放一只打气式火油炉,炉头上一个小拉环,拉着抽打几下,充足了气,再点着了火,火是碧绿碧绿的。两只钢精锅,一只炒菜,一只烧饭。吃完了,把碗都搁在空锅里。屋子中间挂下来一盏电灯,用白塑料板做着一个灯罩。两只方凳,一张小凳,随意放着。这些便是我全部的生活用品了。有房有炉有锅有碗有桌有凳有电有床,不能说应有尽有,我觉得已是满足了,享受着难得有的安定。

曹艺术就住在我的隔壁,我喜欢安静,住的是院子尽头的一间,屋子还往后缩了一点。平房窗子低低的,我坐在窗前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到访问曹艺术的人走进院子来。曹艺术的屋子关了门窗,便有人走到里间来。

她们偏一偏脸看到坐在窗前的我,往里走几步,站在檐下问我:曹老师在哪里?来找曹艺术的都是女孩,她们也都称他为曹老师。

有从曹艺术那里知道我的女孩也称我为老师。我一被称作老师,便有不好意思的感觉。想我写的都是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文字,那些过了几天就无用的文字。有时想,曹艺术的一些宣传画也一样,也只有几天的功用。只是他比我多了一种现实,那就是他给那些来访的女孩子画的画像。好几次,我看到他把眼镜取下来,半眯着眼,静静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子,有时会伸出一根手指来,微微地移托一下女孩的下巴,再歪一点头眯眼看着。女孩的脸常常就红了。

曹艺术和我是从同一个城市出来的,他似乎是永远不变的大城市的口音,把吃饭的吃,说成“漆”,不好的不,说成“勿”。我却感觉我离大城市已经很远,有被大城市抛出来的意识。大城市的生活都已经是过去,对过去我不再留恋。曹艺术却还是一副大城市的作派,大城市的口音说得很自在,充满着一种自信。我承认自信是很重要的,特别是对女孩子的吸引上。

那个年月,运动初定,天地是一种单纯的色彩。和以后的物质繁华的社会相比起来,算是一个贫穷的年月,是一个陈旧的年月,却也是很少欲望,很少计较,有着许多优美色彩的年月。简单的美,悠悠长长的美。

我那时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中山装。曹艺术穿的是一件春秋衫,不知从哪儿买来的,小城的市面上很难看到那样的服装,春秋衫的领子是禳边的,往上翘着。从曹艺术的窗前走过,我看他在屋里看他的手,不知是看他的手指,还是他的指甲。他很迷恋他的手,他有时和我一面说话,一面就看他的手,有时我离开了,回头看到他依然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他有理由迷恋他的手,因为是那一双手画出那样的画像来。我总觉得曹艺术很有才干,是一个天才,他画的女孩子的画像,有着一种迷迷蒙蒙的色彩,简单几笔勾划的形象,便让人生出那种感觉来。我就要了一张他的画,画的一角是几根竹,无若有的一片水,空旷处立一个古人,又形若女子,半仰着面,宽大的衣袖,线条是墨色,剩下整个的是空白,越发显着迷蒙的色彩。我把这张画裱了一下,就贴在我床头的墙上。曹艺术到我的房间里来的时候,他会在那张画前歪着头看一会,一手臂抱胸,另一手上夹着一支燃着的烟,我知道他的样子很迷人的,特别是对女人。“这不是我画的。”

曹艺术想了一会才说,似乎刚才他一直在记忆着,这幅画究竟是不是他画的。要不,他的话会让我吃惊的。我也想了一想,想到他画这幅画的时候,我曾在他的身边站了一会。是不是后来有谁替他完成了画?我费神地想了一想,才想到他的话意,那与他的姿态是相符的。“是谁画的?”我还是这么问。“一旦成了画,我就是我,画就是画,我与它之间,就只有看它的时候,存在的一种关系。那是一种感觉,这是我常常有的感觉,我怎么会画出这样的画来?它根本不像是我画的,我没办法画出来的。感觉,留下的只有感觉。”

他把夹着烟的手指举高了,举到腮帮那么高,再轻轻用食指点一下,烟灰缓缓飘飘地落下来。

我细细想一想他的话,再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的动作与他的话,都是那么熟悉。像是做作的,模仿来的,却又是自然的,难以模仿的。“是的,感觉。”

他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肩:“我说的话,也只有说给你听,也只有你听得懂。”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对那些女孩子说这些话,有时我真想跟着去听听他与她们一起时会怎么说,或许就因为这些话,而使不懂的她们听得很有味。

曹艺术在的时候,总有女孩子来找他。有段时间,一个微黑的个头高挑的姑娘常来。有时会不声不响地靠在他的门边框上,看着依然在画着画的他。有人告诉我,她是一个科长的女儿。女孩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我想曹艺术应该不会在意这一点。只是我觉得先前常在曹艺术房间里咯咯笑着的那个身材小巧的女孩,很漂亮也很妩媚的,有了那么个女孩,怎么还会接受这么个相差一截的女孩?曹艺术似乎是来者不拒的。

我为那个爱笑的小巧女孩不平,实在忍不住,便对曹艺术说:“你似乎只要是面对女孩,都会表现出你的吸引力来。也许可以这样说,你的吸引力是对所有女孩的。”

我也表现着曹艺术的说话方式。也只有对着他,我这样说话,要与别人说这样的话,我会觉得很不自然的。“感觉。还是感觉。每个女人给我的感觉都是不同的。感觉应该是丰富复杂的。你啊,就是太局限了。”

他凑到我的耳边来,很神秘地问我:“你有过多少女朋友?当然不限谈结婚对象的。”

我也要费神想一想,我到底有过多少女朋友。并不因为多,我的女朋友其实很少的,只是要在心里想一想,有些单纯的接触,也不知对方可曾有意,这种熟悉的女性能不能算?如说女朋友须像与他那么走得近的女孩才算的话,那我几乎是很可怜的。应该说我是专一的,在一段时间内,我很难与几个女孩同时接触。飘游的生活中,我到哪儿都接触到女孩,她们都喜欢对我说些什么,有的什么都会对我说,但我无法想象她们对我会有那种男女吸引的感觉。“有过两、三个吧。”我有点迟疑地放胆说了,觉得很不情愿。这是不应该告诉别人的事,其实也是说不清的事。只像是被曹艺术逼着,不得不说。“真的?”“真的。”

曹艺术看着我,从眼镜里面眯着眼,看着我。让我感觉到有点心虚。他突然笑了:“你看些什么书?我总看到你看书。”

我当然看书,我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但只限于手头能借到的,借到什么看什么。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三国四大名著,不必说了,有一段时间,把剑侠的、武侠的、传奇的、演义的,只要是古装的都看,后来看翻译过来的外国作品。当然外国的书中少不了爱情。我不知他怎么会转到书的话题上,对于书,我自然有话说,会说出很多的书来。“安娜,安娜……我知道,这本书把通奸的感觉写得很美很美的……”曹艺术食指点一下烟灰说着。

我说着他话的方式:“很有艺术的。”“《金瓶梅》看过没有?”“看过。”“我没看过。”曹艺术很坦白地说:“不过,听说那本书是禁书,市面上看不到。我倒是很想看一看的。”“应该说,《金瓶梅》的艺术性是很高的,有独特的东西。”“独特在哪儿?是不是性上写得多?”曹艺术凑近脸来。“也不光是……我看的是删节本。”“用一句话说。”“……怎么说呢?就是一个男人霸占了很多女人。”

曹艺术眯起眼来,好像在看着手指,停了一会,又点点头,突然就笑起来:“我看,你是书看得太多了。”

他看着我不解的神情:“我说,书是要看,看怎么看。不能看得太多,书是人编的。你这样编,我也这样编,看多了,反而一个调调了。我也看过一些书。无非是一个男主人公、一个女主人公,爱来爱去,爱得死去活来,就是写通奸也是你想我我想你,没有对方活不成。要是写到男人有不少女人,也是男人恶霸,处心积虑,做尽坏事,很不容易。其实呢,生活中的男女并不都是这个样子。生活中的人是什么样子?女人一样有需要,需要有时比男人还要强烈。书上都是提倡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其实男人不会只喜欢一个女人,女人也不想总只有一个男人。男女在一起是自然的,男人脑子里有女人,有的不是一个女人,女人脑子里有男人,有的也不是一个男人。一旦到书里,给人的感觉就不自然了,男人要费很多心思,女人也要费很多心思,费那么多心思,有一个也就够够的了。男女是自然的感觉。一个怎么够?就像我画画,都是画一样的一个女人,还有什么好看的?”

总结曹艺术的话,男女都有需要。后来他又说,世上女人有一半,男人有一半,有那么多的女人,一个女人有什么稀奇?可偏偏人总认为自己的女人是独一无二的。

我觉得曹艺术的话不像是他自己说的,像是从哪里看来的。但从他的口里说出来,就像是他独特的发现。我看了很多的书,懂得了很多的道理,似乎世界上的道理我都知道了,可我还是我,我无法说出那些道理来,我顽固地认为只有自己认识了的道理,才能由我说出来。

第四章

轮到我对应玫说一些道理的时候,她听着,眼睫毛有点颤抖,她朝人望久了,那眼睫毛会颤抖着,她也就会低下头来,似乎过了一会才说出话来:“怎么是这样呢?”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说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我说:“是的。这就是曹艺术说的道理。”

我说,我也不赞成他的道理。

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把曹艺术的道理说给应玫听,我和她在一起,我总想对她说,说什么都行,稀里糊涂地就搬来曹艺术的话,曹艺术说的时候头头是道,而经我一说,一切就变了。我总是说得理不直气不壮。

我只有静默。和应玫在一起,是静默的时间多。

静默之间,我能感觉时光在我们中间流过,那中间不是空白,染着了一层美丽的云烟。似乎还是我在叙述着,不知不觉中,我把话说了出来,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不管是静默的时候还是我说话的时候,她似乎都明白我的意思。“你不像的,你不像,我说你不像……”我想说曹艺术所说的女人,是涵盖不了她的,她并没有那种需要男人的感觉,但重复说了几句,我觉得自己实在说不清楚,也就停下来。

应玫理解我的意思,她低下头来,后来说:“我是一个女人。”“你不是……”“我难道不是女人吗?”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宽容着我话的失误。她的短发垂到腮帮上,她的颈子露出来的地方,是光滑的乳白色,没有一点暗影。我见到过的女孩并不少,其她女孩的颈脖总是黑黑的,就是脸上肤色显得很白的女孩,到颈脖处便显得黑了一点。只有应玫脸上和颈脖的皮肤,是浑然一色的。在朦胧的月色下越发显得乳白,光滑如玉。“在我们那里,女人往往是指结了婚的,或者说有了男人的。没有男人的叫姑娘,再小的一点叫女孩,女孩常常指还没有发育的孩子。”“是吗?名称是分出来的。越分越多。不过说到底,我也是一个女人。”

应玫似乎喜欢说她自己是个女人,感觉很自然的。

和别的女孩在一起,总是她们的话说得多,很多的时候都是我在听。和应玫相对,是我说给她听,偶尔她会问我什么。

我与她的第一次,当然指的是第一次认识。是在早春,院子里的几棵柳树飘着飞絮,我在窗口坐着,不知想着了什么,有着一种莫名的流动着的忧伤思绪,也许是这个年龄特有的忧伤。抬起头来,就看到她站在前面的那棵白兰树下,那棵白兰树很奇怪的,总是很早就开了花,一朵一朵很大很大的花,像光秃秃地站在树枝上,过了很长时间,花落了以后,枝上才长出绿叶来。

她站在树下,也如一朵站立着的白兰花。如一大朵白花静静地落下来了,直立着。其实她穿的是一件长宽的深蓝色中装外褂,颈上围着一条薄纱围巾,透明的围巾上印有浅浅的图案。

我望了她好一会,才想起对她说:“曹艺术他不在吧。”

我想她是找曹艺术的,我没想到别的,只觉得有着一点惋惜,又有一个女孩落到曹艺术的圈子里。

她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低下眼去:“你说我是找他的吗?”

听她的口气不是找曹艺术的,那一时我心里有一种欢喜。我注意地看她,她是第一个进入我感觉的女性,是一下子但却又是自然地进入我感觉的深处。以前接触到的女人,就是靠得很近,也有某种感觉,但似乎总与我隔着,有着一种距离。

我想到她是来找我的,可是我还有一点怀疑,因为她的话意并没排除她就是来找曹艺术的。对此我无法肯定。我见到她,感觉以前见过她,她给我熟悉感。我与她的认识是突如其来的,却又觉得很自然。

后来我知道她也在紫楼演出队,演出队正在排练节目,一阵阵的乐声流水般地传出大殿。

只有夜晚,大殿里才是安静的。我在大殿前面天井里站着,在安静之中我会感到这里的一切依然在流动着,就像一道沟溪,一时从四面八方流来落花与树叶,浮在水上面,轻轻地涌动着。水依然在流动,流动在花朵与树叶的下面。水上的花朵与树叶,有着一种残芜的美。

我几乎不进在排练着节目的大殿,我不喜欢看断断续续的排练。正在排练中的节目,会给我一种残破的感觉,演员们穿着自己的衣服,没有道具没有化妆,像演出又不是演出,所有的节奏都是不连贯的,像一层一层断开了的。让我感觉着一种残破的人生。所以没有事,我不进大殿,就是进去了,也是匆匆而进,匆匆而出。所以大殿给我的感受是朦胧的,阴暗的。演出队的导演沙中金说我是完美主义者,我说就像君子远离庖厨,不看宰鱼割肉。偶尔在午饭时刻,我下楼走到天井,看到大殿里面涌出演出队的女孩们来,她们的脸似乎带着一点苍白。

我认识她们中的好几个,有时她们跑上楼来,靠着我的办公桌与我说上一些话,那个胖姑娘邵萍说,这座大殿晚上不能去,有时会听到一些像敲木鱼的声音,壳壳壳的;有时还会听到像叹息的声音,又像喘气的声音。那个个头矮一点下巴尖尖的女孩说,她听到的声音是尖的。她说她还听到那是哭声,像是一连串地落下来,她就觉得大殿顶上的砖头往下掉。

有时胖姑娘邵萍一个人来,她会说一些男女的话题,她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那话中的味道,似乎想要把自己推荐给我。她说,创作的人都是情感丰富的,应该有许多女人的。让我怀疑她是从曹艺术那里贩来的道理。她说,写作的人心里头很复杂,眼光像是能把人都看穿了的,说着便笑。我觉得她自以为是的说话,也有点像演出的样子。

应玫从没到楼上来。她应该知道我在楼上办公室。她和那些女孩不一样。她本也不是这个小城里的人,和我一样是流动来的。她出生在一个中等的城市,那座城市靠小城很近。她的口音有点像小城里的人,却又有不同,她说话的尾音往上翘起来,拖得长长的,似乎有着一点自然的柔媚。

应玫在于我,如同一个梦,一个流动中的梦。我有时候怀疑应玫到底是不是紫楼的一员。她从来不提紫楼里的人与事。我知道她是敲扬琴的,有时我独自坐在厢楼楼上办公室里静静地听着大殿里传来的乐声,其间扬琴幽幽如流水一般的声息,我毫无理由地认为有着一点忧伤。

春天的院子里有着一种树草的青青之气。

应玫来了,我给她倒一杯茶,放在我床边的那张小桌上。她坐在床沿边,她的身后靠着叠起的被子。她坐得很正,两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我坐在她前面的一张小椅凳上,腰靠着一点身后的桌腿。我坐得矮,直起身子来,眼平视着她的颈部。我的双脚往两边岔开,膝盖与大腿并合着。我们这么坐着,似乎很多的时间,都是这么静静地坐着。其实我不时地在说话,静下来的时间并不长,但在感觉中却似乎延长了,延得很长很长,仿佛能听到电灯泡的钨丝发着轻轻的丝丝声音。她抬起头来,我看着她白晰柔和的下巴。她微微一笑,什么意思都没有,出于自然的一笑,仿佛灯光突然白亮地跳闪了一下。我便说出了在静默中叙述着的话。

我给应玫讲故事,讲我在飘游中遇到与听到的一些事,我讲过很多的故事,应玫听我讲故事的时候,她的眼光不会垂落,柔柔地朝着我,仿佛将我的语言,将我的神态,将我的故事都绵绵地裹着了。

我对她说有一次我夜行在乡路上,丘陵地带的坡路平缓地向上,一路没有行人,也没有车子,只有我一个人,背着一个小包。路在月光下白飘带似地向前。路的两边坡上疏疏地栽着松树,也有开垦出来长着菜的小块田。紧靠路的边上是一道人工渠,流着静静的水。不知什么时候,我感觉到了悄悄的声息,发现了那边渠埂上走着一头狼,它个头不大,在夜色下,皮毛显着灰白,光光滑滑的,正用眼看着我。我一点没有吃惊,在独行的路上,多了一个伴,并不在意它是人还是兽。而它也一点没有惊扰人的意识,只是隔着一条渠,静静地跟我并排走着,它的头一直朝向着我,眼光是平和的。我没有往路中偏,依然在路边直行着,就这样,我和它走了很长一段路,有时我眼不看它,朝着前方只顾走,在眼的余光中,它的头微微扭动,似乎要引动我的注意。我不由转头朝它笑一笑。似乎它的眼光越发柔和了。“一直在走?”应玫说。“是的,我们一直在走。”

应玫低下头去:“它是一头母狼。”“我想也是。它也很孤独。”

我说,兽也是有感觉的,往往人见兽生出强烈的反应,兽的感觉分不清人的表情是伤害还是惊怕,自然也就无法和平共处了。

她的眼光抬起来,一片柔和。

我知道她心里在问:后来呢?

我告诉她,从后面来了一辆卡车,两盏车灯开得很亮,驶近时像是发现了那头狼,使劲地响了两声喇叭,我只转身看一看,再扭头,发现那头狼已不见了。

第五章

一天上午,我上街去。飘游生活中,我习惯了行走,在紫楼里坐久了,就想出来走走。

小城只有一条主要的马路,两边大多是木窗木门木檐的旧式房子。店面不多,中心是四层楼的百货公司,百货公司对面是一个略宽的广场,广场那边是剧场,贴着一些电影的大型宣传画,就算是最繁华的地方了。

走在小城的街上,阳光白晃晃的。这时间街上的人不多,只有扛着扁担的农人东张西望地走着。我想着,大概只有我这飘游般生活的人,才有时间这样毫无目的地走。但我并不喜欢逛街,难得有兴致白天在街上转悠,独自走着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小城的日子里,我总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作、看书。逼着自己写出些什么,或者接受些什么。有时独自坐着守着时间,仿佛把时间抓着,再看它一点点地漏出来。上街去,除非是要买牙膏、茶叶等必用物。

百货公司旁边是一个小茶叶店,小城所在县是产茶区。小城的茶叶是有名的。我飘游到这里,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喝茶,茶店里的王百英售货员,曾任过机关的干部,不知为什么,下来当了售货员。但她还是有着与其他售货员不同的气度,她喜欢结交文人,见着我便会和我说上一些话。她说话时手抚着柜台,用温情的女性目光赞赏地望着我。我也喜欢和她说话。当初我在机关里认识了她,往往见了面只是点点头。而她当了售货员后,我见到店面里的她,总会停下来和她说一点话。她会拿出特意给我留的新茶末来,最早产的新茶未价格便宜,只要六毛钱一斤,却是嫩叶碎芽,还掺着了不少极细小的金色绒球,那是早春茶叶嫩芽上所特有的,如同婴孩脸上的毳毛。

在百货公司对面的广场上,我站了站,觉得那天的太阳光特别亮。我仰着面,似乎是让太阳光晒一晒。我感觉我的眼、鼻、嘴到整个的脸,都被阳光抚摸着。待低下头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应玫。在阳光下,我虽然眼睛闭着,低头睁开眼来,眼前一片红亮,化成一团朦胧的影子,再清晰起来,应玫的模样仿佛是从光亮中浮现出来的。

应玫的脸映着阳光,肤色带着一点微红,而衣领口下的阴影里,却显得格外的白晰,如润雪一般。她在我前面不远站着,虽隔着一点距离,但衬在广场上的背景中间,四面一片空旷,我有一种她靠我很近的感觉,仿佛是一阵风把她吹到了我的面前。她的眸子里有着带点橙色的反光,晶晶亮的。黑眸与白肤,越发的黑与越发的白。她梳着短发,露着与身材一般小巧的耳朵,耳朵下露出的地方,也都是雪白干净的。她的一切都显得自然谐调。“你也来这里……”我说得有点迟疑,又说:“你在看什么?”我感觉到我有点语病。我说话时,她的嘴动了一动,我想她会问我仰天看什么,便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变成了问她在看什么。应玫的眼睛动了动,并没觉得我的问话奇怪。“看店里的东西。”在街上的应玫显得话多了一点。她说:“我喜欢逛店,并不要买什么,只是看着店里那么多的东西,心里就愉快起来。从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里,旧家的房间窗子少,觉得周围暗暗的,就跑到街上,转来转去。转一转,心里就透亮了。就好像那么多的东西都陪着我。”“那么,我陪你逛逛吧。”我带着一点笑说。我不习惯对女孩子提议什么,怕被拒绝。“是么?”她低下了一点头,我看着她低下头去的发际后面露出的白色脖颈。她过了一会才说:“男的都不喜欢逛街的。你愿意陪我的吗?”

逛商店的应玫,仿佛对所有柜台里的商品,都有着极大的兴趣。她的眼中闪着一种明快的光,这个商品显得简单的商店也似乎亮了起来。她在一个个柜台间慢慢地穿行,细细地看着,特别是在放着毛茸茸的动物玩具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嘴角弯起来,像是抿着一点笑意。她的嘴唇薄薄的,微微地动着。

我平时不喜欢逛商店,进商店总是直奔购买物的目的柜台,没想到逛商店也会有这么大的乐趣。

百货公司的底下两层是商业铺面,下层卖百货,上层买布与服装。从楼下到楼上,感觉上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与应玫一起,心境是安静的,时间在安静中缓缓地流着。在安静的时间中,周围的一切都静静地发着柔柔的光。

在楼上卖内衣的柜台前,她停下来,向营业员要了一条短裤,还有一件汗背心,都是男式的。在报尺寸的时候,她转过脸来朝我身上看了一下,又凝神想一想,想是与她想象中的某个人比较一下,便选定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不问她。在我的感觉中,他存在着,背景是一片虚空。应玫和我谈话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他,她从来不和我谈她生活中的其他男人。有时我会提到曹艺术,我们都是带笑着谈的。

从商店的一个个柜台走过去,人便有流动着的感觉。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走着,遇上前面有人过来,两个移开来,很快又靠近着。她看着柜台里的一件件商品,有时眼神瞥向我,像是与我交流着什么。我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沉静,黑的黑白的白,明澈地流动着,却又像流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走出商店,外面的阳光格外明亮。“你有女朋友了吗?”应玫突然问我。

我摇了摇头。因为不明白她的意思,有点紧张着。“以前也没有过吗?”

我还是摇头。我想问一下她有没有,但看她的神情,我就不想问了,我不想她告诉我,她有着的,或者有过的。

和应玫在一起的时候,我有一种温情的感觉。我觉得她的年龄应该是比我小。但在感觉上,她的温情包围着我,淡淡的柔柔的温情。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与少年时代,那还没有开始飘游生活的以前。

第六章

我知道我年轻的心是不稳定的,飘游生活的色彩总在吸引着我,让我对紫楼有一种空幻感。我也希望自己的心绪能够稳定下来,能够实实在在地写一点东西,而成家立户则是后来才想到的。只有面对应玫的时候,我的心是稳定的,她每次来与我相对,那些时光缓缓地流去,却又有着生命跳跃的快感。

大殿里排练的乐声,显得顺了,不像开始时断断续续的。春天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天井里那棵高树,把长着绿绿树叶的枝头伸到厢楼上的窗前来。常有演出队的女孩来楼上,推开我的办公室的门,叫一声老师,叫声中带着笑意。我坐着,她们站着,随便地说一些话。她们翻着我面前的稿纸,那些稿纸上被我用红墨水写了不少的字,字叠着字。那是我兴之所致随意胡写的。她们像是要认出上面的字,再辨出上面的意思。胖姑娘邵萍穿着一件蓝色毛线套衫,毛线衣把她的丰满的身材裹得紧紧的,显出圆滚滚之处。邵萍总是一边翻稿纸一边随便地问着我话,比如家里有什么人?住城市的哪个地方?有什么亲戚?她的说话声音,似乎也是圆滚滚的。

我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她仿佛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辨认着我话的意思。我还是那么看着她。她突然脸红了一红,圆滚滚的腮帮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口水,只顾用眼望着我,随后摇了摇头。“以前也没有过吗?”

她又摇了摇头,随后突然笑起来,像是确认了我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就是说……也不知道算不算。人家给我介绍过好多个呢。”“喔。”我点着头。“那么你呢?”她似乎圆脸上又泛过一点红。“我也说不清的。”“我想搞你们这一行的,肯定是很多的。”她的话有点含糊不清,但我明白她的意思。本来我就想到,她会这么说我的,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以后几天,邵萍常来楼上办公室。她的女伴都走了,她便一个人留着,对我讲她周围有过的小伙子。她一个个地说着他们的样子,说着他们的爱好,说着他们的脾气,似乎哪一位哪一天对她说的哪一句话,都有着那么一点意思。她点着头对他们作着判语,神情是严肃认真的。

聊天多了,我会觉得累。心里面的累。和女孩聊天要集中精神,脸上要带着笑,要用眼望着她们,略微走神,她们就会感觉到。我尽量不让她们感觉到我心里的倦意,我要想出话来说。有时明明不想说的话,也要想来说,尽量说得不粗俗。有时我觉得很难办。在那个年代,女孩是尊贵的,每个人都显得自尊,我自然小心翼翼地不伤害到她们的自尊。我就想到曹艺术,他与那么多的女孩接触,究竟会有什么意思,如何能永远有那样的兴致。我把我的疑惑对他谈起过,曹艺术认真地看着我,像看一幅他画的画。后来他说:“这就是了,你身边有那么多的女孩,你就是不懂怎么和女孩在一起,你要懂了,你就自然会生出兴趣来。”“什么样的兴趣?”“怎么会觉得累?那你实在是男性气不足。男人就是要和女人在一起,互相有一种自然的吸引力,不管她是怎么样的女孩子,总有吸引力,除非是很丑的。其实你周围的演出队的女孩都是漂亮的,难看也选不上来。我看都不错。你怎么会觉得累?”“当然不是全部。”“我说你是被书弄错了,弄坏了。老只盯着一个谈得来的。其实女孩各有各的味道。味道……懂不懂?你假如要搞画,看来就只能搞一种画,那多单调。其实女孩与艺术一样,艺术是丰富的,女孩也是丰富的。和一种女孩谈,有什么意思?”“也不是一种女孩。”“我懂你的意思,就是要有感觉。其实感觉是你培养的,就要培养出这种习惯来。只要与女孩子在一起,你就应该习惯有感觉,有丰富多彩的感觉。她们的样子、她们的气息、她们的爱好、她们的小动作,都各有各的味道,你要懂得去欣赏各种各样的味道。懂得欣赏才有收获。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肉体接触的……你说话也要含着那种味道,让你的兴趣、你的感觉,都时时带着那种味道,你和女人在一起才有味道了。”

曹艺术舒舒服服地在椅子上靠下去,两脚翘起来架在床边上,脚摞着脚,手指夹着一支香烟,带着笑意。那是他特有的很是艺术化的身姿。

他确实是艺术化的人生,对画对女人,是混成一体的。假如世上只剩有一个大艺术家,便是他。

过了几天,我出院子转过思古街,在一家小铺子买火柴的时候,看到供销社的陶陶。他是我在这个小城里的朋友,他的父亲在市政府里做事,应该算是一个不小的官,他倒没有官公子的模样,一心喜欢着写点东西,常常翻看好多的报纸与杂志。他见着我,便拉着我,问我:“你是不是给刊物写过一篇湖边看星星的文章?”

他说的那家刊物是我故城办的。我想我应该是写过的。在紫楼里,我写了不少的东西,也不断地往外寄去,明知用不上,并不想着一定要发,但写东西是我的一种乐趣,既然写了,也就寄出去。我写的都是一篇篇小文章,写一点心里的感觉,写一点自己觉得美的东西,写湖边看星星的文章,是那天晚上散步到小城外的湖边,坐在湖堤上,前面一片空旷的湖面,上面天空的星星一下子都入眼帘。对着满天的星星看久了,想星星亿万年都那么恒定地闪烁着,不由浮起生如所寄短暂飘流的感觉,一时也有星星靠我近了的感觉,那种感觉实在是很美,也就写了出来。这个时代的报纸和刊物需要的稿子都是贴近社会的,多少要有一些政治意味。而我也知道自己的东西只是抒发自己的感受,寄出去,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会发的。现在居然听有人提到了,我一时没说话,只在心里想着怎么会有这个说法的,是不是我告诉过陶陶的。“我是在报纸上看到刊登的目录。什么报纸忘了。当时看到了,就想找你问问,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确实是你的名字。”“是吗?”我有点糊涂了。想这可能性太小,故城的这家刊物是一家大刊物,而我寄给小刊物的文章,也总是石沉大海的。

到图书馆里去查刊物,没找到那本刊物。再去翻看报纸,翻了好几家报纸,一张张地翻着,陶陶在我身边不住说:“我是看到的,我是看到的。”但我不能确定他的话,这篇文章我已经写了好长时间,是不是寄给了这家刊物,自己也确定不了。

最后,在一家全国性的报纸上看到了那块目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与那篇文章的题名。

这篇看星星的文章,正是我多少年飘泊的心绪反应,而报上印着的铅字,有着凝定的感觉,仿佛是飘游的归宿。

我写的小演唱也要参加演出了。导演沙中金通知我,将在大殿里进行响排。有几日,天阴冷冷的,下起了雨,很细很绵的雨。殿中的乐声也似乎带着雨的潮湿。心却是清凉的。走下厢楼,紫楼的天井里空空的,整个木结构楼群恍若剪影般地矗立着,有一种古旧的感觉。我循着乐声走进大殿去,在门口站了一站,走到殿里的一角,在粗大的殿柱边静静地站着,看着殿中的排演。整个殿里暗蒙蒙的,靠门边的一片光亮中,乐队队员在奏着乐曲,导演沙中金在前面舞着手打着拍子。乐曲像流水似地流出来,听说这首曲子受了捷克的一位作曲家的影响,山泉淙淙似乎夹着一点细微微的雨声。我仰着一点头,仿佛在一片山野中,承受着从上飘下来雨丝的感觉。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在演出队众多女孩中的应玫,她微微地低着头,双手握着琴敲,微微地抖动着,像是柔柔地抚过琴体,琴声悠悠,和在其它的乐声之中。轮到其它乐器单独演奏时,她依然低头对着扬琴,手抚在琴上,她的头微微向右偏着,感觉上,仿佛在听扬琴对她叙述着什么。

应玫这天穿着一件有点宽大的深青上装,在暗色朦胧的大殿里,她的脸色衬得有点苍白。单独与我静静地坐在小屋的时候,她似乎有着另一种的神态。她的姿势与琴声与整个的演出队是自然谐调的,但她又像在独自的世界中,与周围的一切都是隔着的。

大殿中抚着扬琴的应玫,在我看久了的感觉中,那形象仿佛悬在一个遍是弦索的飞行器上,缓缓浮起在众人的上空。

轮到排快板书的时候,乐队空了下来,乐队中有人放下乐器,靠在椅子上,有人轻轻地耳语着,也有人出殿去方便或透气。应玫还是那么坐着,只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表演着的演员。我从柱子边走出来,站到柱子的前面,并用手梳理一下头发,尽量想她的目光能注意到我。

就在我考虑是不是走过去与她招呼时,她的眼光移向了我,好像要随意地移过去了,又一下子停住,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一时有点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红脸的神情,大概是根本没有想到会在大殿里看到我。以往每次她在我面前都是一下子出现的,又是翩翩而去。而我现在在固定场所走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有点突破了她与我无形中达成的默契。

我与她对视着,感觉着她直直的眼光,眼光是柔和的,却又含着一点果敢的味道。在我的小屋里相对的时候,还从没有这么对视过,往往眼光一接触,自然地就移到了对方脸上或者身上了,而她的眼光总会不时地垂落下去。这时,在整个演出队排演的大殿里,她的眼光毫不在意周围的一切,只是凝定着我的眼光。这一对视,时间也许只是一刻儿,但在我的感觉中很长很长。终于,我的眼睛眨动了一下,同时偏了一偏,在我站的角度,从大殿的边门透过天井,正看到大门外一队敲锣打鼓的队伍过去,飘着彩旗走着人群,还有着喇叭声。前两年,游行队伍在街上是常事,现在已经基本不见了,眼下大概是哪个工厂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去市政府报喜的。

再移过眼光来,导演沙中金站到了乐队前面,应玫又回复了拿着琴敲,低头对着扬琴的神情。

第七章

从响排到彩排,演出队趁剧场空闲之际,借用舞台排演几次,作为正式演出前的热身。我也跟去了。我喜欢坐在台下看演出队演出,看台上的灯光亮起来,音乐响起来,那些化着妆的年轻演员从幕布后面出场来,一张张本来熟悉的脸,涂上了漂亮的油彩,那么精神,那么夺目,与音乐与舞台与灯光浑然一体,形成一个彩色的世界,一个神秘的世界,一个流动的世界。

这天我从剧场里出来,独自在小城街头转悠,不知疲倦地走着。在北星桥头我站了一会,看蓝云湖水从城边流去,没有心思,只是静静看着水流,水流到城郊外,形成隐隐的一片白色,连着天边如堆的云朵。水来水去,云生云灭,心中又有流动着的感受。

下得桥来,是一围白墙,那里开着小城医院的边门,我顺着自己的感觉,信步走去,围墙与旁边人家的房子形成一个巷子,巷子空空的。我在恍惚中抬起眼,便见眼前一张熟悉的脸,正朝着我看着,眼光静静的。正是应玫,她仿佛突然在这里出现的,又仿佛是与我约着在这里等着的。她的脸上是习惯的柔和笑意。“你在这里?”应玫说。

她低了低眼,又抬起来朝着我,神情上并没觉得诧异。其实这句话本来是我想问她的,她代我说了出来。自响排以后,我一直没有见着她,去剧场排演中也没有她的身影,我真不知她人在哪里,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应玫偏过了一点眼神,去看我身后的桥。巷子里有着一种寂静的湿土气息,住家院落的山墙上,长着细矮的青草,偏西的太阳光照在了医院半面的围墙上,连同她半边的脸,明晃晃的。我看到她穿着一件略嫌长大的薄薄的白褂子,越发显着她乳白的脸色,阳光映着的地方,和医院的白墙一般地白亮。在白褂子的下面露出半截深青色裤腿,勾勒出她小巧的腿来。

我说:“我随便走走。”“我小的时候就喜欢随便在街上走,有一次,给对门眼睛不好的刘大妈买辣椒酱,她每顿都要吃辣的。我拿着一只辣椒瓶子走了好多条的街。到后来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站在十多站地外的灯市街了。”

在外面的应玫,说话的神气,显得活泼开朗了不少。“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突然落到了那里,飘落而至的吧。”在我的感觉中,每次她在我面前的出现,都仿佛突然飘落来的。“嗯。”她应着,头又轻轻地摇了摇,用手轻捋一下额前的头发,眼垂着,微微一笑。我又感觉着心在沉静着。

她抬起眼来看着我,眼中流过去一点恍惚:“能和我一起走走吗?”

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在巷子头上露着通红的色彩,面前的一片墙连同应玫的脸都是玫瑰色的了。

也不知是她跟着我,还是我跟着她,我们走过一条巷子,又插进一条巷子。小城里有那么多的巷子,看得出她并不熟悉这些巷子,只是随便走去的。她的身姿与走步轻轻柔柔的,有时她会移脸来看一下走在她身边的我,有时她仿佛看着很远很远处,整个身子像浮着一般。然而,对于我来说,她是真实的,真切的,现实的。一种柔和的真实,一种梦一般的真切,一种朦胧的现实。

穿出一条弯曲着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巷子,人就站立在了城的郊边,再转到一条冷清的大道上,前面是一座桥,过了桥便是一片田野了,顿时嗅着了黄昏时的乡野气息。应玫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到了家似的,眼中有着一点欣喜的亮光。这时,夕阳在田野的尽头只有小半个身躯,眼看着它一点点地落下去,慢慢向下隐没身子。

天还亮着。天空是纯青色的。从田野阡陌穿过去,依然没有目的地走动着。应玫说着话,她说她生在城里,长在城里,但她从来不认为在城市生活才好,她喜欢到田野中来。我笑听着她的话,在我的小屋里,她总是倾听着我说话,现在我很高兴我们变换了角色。

西天下层有一长条云红红的,仿佛在燃烧着,中间一层云呈暗橙色,再上面一层黑云,像是没有烧烬的煤层。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流动着泥土、青苗并含着一点河泥干塘的气味。“你常来乡村散步吗?”

应玫说:“想起来,就随便走走。其实小城的街道也好,乡村的田野也好,哪儿都不错的。只要你仔细看,有心情看。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伸手搓搓脸,这也是她习惯的动作,她也习惯说“就是这个样子的”,用它来说风景,说面貌,说动态,还有说物体的形状。有时也用来说她的感受。

看着应玫,有一团说不清的感受在我的心中。她的轻轻松松的步态,她的一个个小的动作,包括她上身较长的外套,和那显着苗条的腿,都让我的心感受着柔和,那种面对异性会生出的烦乱心绪都滤静了。

田野的左边是整片的蓝云湖,湖水轻轻拍过来,水波浮得高高,离堤下几寸,溅着一点小小的水花。在田野与湖水的边缘站着,田野是宽阔的,水面是宽阔的,眼前小小巧巧的应玫与宽阔的景相形对立,却又如水般地融入在宽阔之间。

堤边木桩上系着一条小船,想是船家临时歇着了。应玫突然转脸看着我,她的脸上展开着明快的笑:“你会划船吗?”“我会。中学的时候,我就在公园的湖里划过。还和同学一二一的比赛呢。”“我们来一下。”

她迈着脚步向船过去。我赶上前把船绳松开了,拉紧着绳,应玫上了船还摇晃着身子弯曲着,一边咯咯地笑着,带着一点紧张的样子,双手向下展开着。

我显着很懂船似地叫着:“蹲下蹲下。”

到我跳上船时,船依然晃动着,一时几乎站立不住。应玫一直在笑,难得看到她笑得那么开朗还带着点调皮样子。我用双手扶着两边的船舷,好不容易等船停下来,再颤悠悠地立起来,这时船已经飘离堤岸了。

我学着以前看到撑船人的样子,把竹篙撑到湖底去,想把船撑向前。船却打起转来,把篙拔起,船又转了半圈,船身随风在水上飘着。提起篙子来,水滴清清地滑落下去。船随着水流,随着风,离岸越来越远。

应玫依然笑着,我还从来没见她这么长时间笑着的,像是船与水启动了她笑的神经。

我咕哝了一句:“要是一支桨就好了。”“桨和篙是一样的。”“我看船人就是这么撑的。”“是啊。他们左撑一下右撑一下。”

我也就换着手撑篙,一旦换了来,船头就反了方向依然打着转。

应玫还是笑着,她侧过点身子,把一只手伸到湖水里去,掬了一捧清清的水在窝起的手心里,任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你会游水么?”她问。“在游泳池里游过。就是不会踩水。”“我也是呀。”她笑殷殷的。

我这才想到我们的处境,两个都不会弄船,又都不会水。这样不知船会飘到哪里去。“在学校里,男女分得很清,哪一位女同学衣服下摆露开来一点肉,被男同学看着了,都会羞上半天。就是这样子的。可是一旦上游泳课,大家都穿着裸露身体的短游泳装,倒也没什么了。有一次,我埋着头游,游到深水区,一下子觉得脚踩不到底了,就叫了起来,自己都觉得叫得非人类了。深水区里只有几个男生,靠得近的杨百得伸手过来把我托到浅水区。虽说是救命的事,可那以后,杨百得好长时间都怕见着我,一见我就躲开来。”应玫越发高兴地说着话。

小船不动了,船边靠着一根竖着的竿子。应玫朝下伸着手指,说:“你别动了,下面是养鱼的网。”

我停下来,坐在船舷边,望着应玫,她还在嬉弄着手下的清水,她的目光与水一样明澈。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天边燃烧着一层一层阴阳不定的霞色。上空是淡淡的蓝,蓝得明亮,而水也越发的蓝,蓝得明清,她的眼中也映得蓝蓝的,蓝得明快。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的眼中有一丝莫名的慌乱,很快在她的眼神中安定了。她的眼光是温柔的,极柔极柔。水上浮起了一些很小的如雾般的小虫,小虫飞舞着,应玫轻轻地掸了掸,那些小虫还是飞舞在她伸着的腿上,她穿着一双布鞋,白袜子与深青色裤腿之间,露着两截比袜子还要白晰的腿。

船在不知不觉中又飘到了湖中的一个孤零零的岛边。那是一个小岛,站在湖边的堤上看这小岛显着很小的一条,靠近看,这块小岛宽度二、三十米,长度大约近百米吧,因为无人,草长得很好,整块岛绿绿的。

把船绳在岛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系好。走上小岛,两人悠悠地转着,很快把小岛转了一遍。还很有兴致,朝四边望着,远远的湖那边是村庄,有着隐隐的竹林,可以看着远处田间农人荷锄而归。小岛上也有洼地,积水处草越发茂盛,长成深绿色。有几块地略高,草长得略浅,是嫩绿色的,显得平展展的。似乎把小岛一寸寸都量完了,还没有累意。

刚才笑着不断说话的应玫,这时显得静静的。天空的颜色渐渐暗下去,变得深青,她的眼光明明暗暗的,依然柔和。

我总是在发窘的时候说不出话来。可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应玫的脸,她的表情,与这岛都融成一体,仿佛在这一瞬间,天与地,人与人,物与自然都融成一体。脚下青草掩没了脚,隐隐见她的白色袜子。天很高很宽,一直沿下去,又与眼前的草岛融成一体。小岛外四周是水,水与草岛也融成了一体。两人坐了下来,眼看出去,草岛延伸着,无数尖尖的草尖竖着,带着一点朦胧的绿色光晕。湖水在尽处呈现深青色,与霞天接壤。天色暗下来,眼前的一切有点黯淡,朦胧成一片,越发显着天高水远。

慢慢的,两人躺了下来。我过去和女孩子接触都是隔着一段距离,我无法想象怎样与女孩子的身体接近,看到男孩子与女孩子走在一起,并传出两人好上了,特别是曹艺术那样与好多女孩好上,我就觉得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可能。男女永远有一种距离,在我眼里,女孩是清纯的,是高贵的,是不可侵犯的,如何能接近,如何能伸出手去,如何能说出来,如何能表示出来,如何能做出来,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男女以后共同的生活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最初肉体接近的一步,对于女性来说,等于把自己交给了男人,她能吗?值得吗?对不在意的女人我不会去想什么,而我在意的女人,在我的感觉中,都显得高高在上。我只是一个什么也没有的飘游的年轻人,我也无法去接受被拒绝的结果,男性自尊的屈辱,会是一种深深的痛苦,而我爱着的心中,是一片纯静的美,我不能接受这种美的破坏。那么,我以后又如何面对对方的她,如何面对所有别的人,如何面对整个的人生,如何面对整个的世界。

然而,在这小岛里,在这辽阔的天穹下,在这嫩绿的草地上,在这青青的气息中,在应玫柔和的脸、柔和的身形以及柔和的神态前,在两个躺倒的年轻男女间,人与人的一切接近都是可能的,是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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