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管家吉夫斯4:行啦,吉夫斯(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英)P.G.伍德豪斯,王林园(译)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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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能管家吉夫斯4:行啦,吉夫斯

万能管家吉夫斯4:行啦,吉夫斯试读:

第一章

“吉夫斯,”我说,“我有话直说你不介意吧?”“自然不会,少爷。”“听了我的话你不要伤心哪。”“绝对不会,少爷。”“那好,我说了——”

不对——等会儿,先别挂线。我把故事讲坏了。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反正我每次说故事都会遇到这么个难题,那就是不知道该打哪儿起头是好。起头这件事谁也不想搞砸吧,因为一失足就掉下去了。我是想说,要是起头起得太长,想渲染一下所谓的“气氛”,用诸如此类的文学手法,那就进不了正题,客官们可就要走人了。

但与此相反的问题是,要是像烫了脚的猫似的嗷一声跳进正题,听众却又茫茫然不知所谓。大伙儿都要扬起眉头,搞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要叙述的这桩案件,情节错综复杂,当事人包括果丝·粉克-诺透、玛德琳·巴塞特、我家表妹安吉拉、达丽姑妈、汤姆叔叔、大皮·格罗索普,还有大厨阿纳托。但用上述对话来作开场白,我发现自己犯下了这两大失误中的后者。

我得稍稍往回倒一倒。经过一番通观全局、左右权衡,我断定这场事件的始作俑者(这个词应该没用错),就是戛纳之行。要是没去戛纳,我就不会结识那位巴塞特,也不会买那件白色晚礼服,安吉拉呢,也不会碰上她那条鲨鱼,而达丽姑妈也就不会赌百家乐牌。

的确,完全可以肯定,戛纳正是“不完达普义”。

这就行啦。容我先交代一下事实。

我动身去戛纳,但吉夫斯没有随行,因为当时正值六月初,他表示不希望错过雅士谷赛马会。与我同行的就剩达丽姑妈和她的千金安吉拉。安吉拉的未婚夫大皮·格罗索普本来也打算一起来的,但末了发现脱不开身。达丽姑妈的丈夫汤姆叔叔则留在了家里,因为他最受不了法国南部的风气,给多少钱也不成。

所以这就是开篇布局——达丽姑妈、安吉拉表妹和本人,在六月初左右启程前往戛纳。

目前为止一切还都清楚明白吧?

我们在戛纳逗留了大概两个月,其间达丽姑妈赌百家乐输了个精光、安吉拉玩滑水板差点被鲨鱼一口吞掉,除此以外我们都玩得很尽兴。

七月二十五日,一身古铜色而健美的我陪同姑妈及其女动身返回伦敦。七月二十六日晚七时抵达维多利亚车站。七时二十分许,大家互道珍重后分手,两位女士钻进达丽姑妈的汽车,返回伍斯特郡的居所布林克利庄园,并准备一两天内接待大皮。而我则返回公寓,扔下行李,梳洗一番,穿好西服打好领带,准备出门去螽斯俱乐部填肚子。

我在公寓里洗刷了久欠打理的皮囊,一边用毛巾擦拭干净,一边跟吉夫斯聊这聊那,就在这期间,吉夫斯突然间提起了果丝·粉克-诺透。

据本人回忆,我们的对话大略如下:

本人:啊,吉夫斯,又一切如常了哈?

吉夫斯:是,少爷。

本人:我是说又回来啦。

吉夫斯:不错,少爷。

本人:感觉走了好久哇。

吉夫斯:是,少爷。

本人:赛马会好玩儿吗?

吉夫斯:非常尽兴,少爷。

本人:赢到了吗?

吉夫斯:十分令人满意,多谢少爷。

本人:那敢情好。吉夫斯,园子里有什么动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有谁致电拜访什么的?

吉夫斯:少爷,粉克-诺透先生是府上常客。

我不禁一愣。其实说张口结舌也不为过。“粉克-诺透先生?”“是,少爷。”“你说的不是粉克-诺透先生吧?”“是,少爷。”“粉克-诺透先生不会也在伦敦吧?”“正是,少爷。”“哎呀,见鬼了。”

至于我为什么觉得见鬼了,原因如下:我认为吉夫斯的供词相当不可信赖。这位粉克-诺透呢,属于人生之旅中难免时不时遇到的几位怪客之一。他受不了伦敦,所以任凭身上爬满青苔,常年住在林肯郡一个偏僻的村落,就连每年伊顿对哈罗公学的板球比赛也不肯来看。有一回我问他,手上是不是有大把时间不知如何消遣,答案是否,因为他院子里有个池塘,他就专门研究水螈的生活习性。

是什么风把这位老兄吹到伦敦城里来,我还真想不出。我原本可以打包票,只要水螈的供货没出问题,凭什么也没法把他从乡下抖出来呢。“你确定?”“是,少爷。”“名字没记错吧?是粉克-诺透?”“是,少爷。”“啊,真是不可思议。他上回来伦敦,估计得是五年前的事儿了。他一进伦敦就烦,根本懒得掩饰。他可是在乡下生了根,围着水螈过日子的。”“少爷是说?”“水螈啊,吉夫斯。粉克-诺透先生有严重的水螈情结。你肯定知道水螈吧。就是那种长得像蜥蜴似的小东西,在池塘里头窜来窜去的。”“哦,是,少爷。属于两栖纲有尾目蝾螈科下的水生类。”“嗯嗯。这个果丝啊,一直对水螈服服帖帖的,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养。”“我相信小少爷们经常如此,少爷。”“当时他在自习室里面放了一个玻璃箱养着,我还记得那玩意儿臭气熏天的。我琢磨当时就该看出苗头不对,但是我们这群男生啊,不长记性,什么事也不上心,都各忙各的,所以对果丝的这个怪癖也没怎么留意。偶尔想起来也就感叹一下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但仅此而已。结局你该猜到了。麻烦就这么来了。”“是吗,少爷?”“可不是,吉夫斯。他的兴趣越来越浓,水螈攫住了他。成年以后他就隐居在乡下,把生命献给了那些不会说话的家伙。我估计他可能还劝过自己说拿得起放得下,结果呢,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他已经无力回天啦。”“世事往往如此,少爷。”“一点儿不错,吉夫斯。反正这五年里他一直窝在林肯郡,闭门做了隐士,恨不得每隔一天就要给玻璃箱换换水,连个人都不肯见。所以你刚才说他突然间冒了出来,我可是大吃了一惊。这会儿我还是不大敢相信。我琢磨着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来的这家伙该是跟他一个姓的什么人吧。我认识的这位粉克-诺透戴着牛角框眼镜,一张鱼脸。你再核实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到府上来的这位先生的确戴着牛角框眼镜,少爷。”“长得还有点像砧板上的生物?”“可能的确让人联想到水族类,少爷。”“那估计就是果丝没错了。但究竟是什么风把他吹到伦敦来的?”“这点容我解释,少爷。粉克-诺透先生对我透露,此次都会之行的目的,全是为了一位小姐。”“一位小姐?”“是,少爷。”“你是说,他恋爱了?”“是,少爷。”“哎呀,真要命。真是要命啊,绝对是要了命了,吉夫斯。”

这是真心话。我是说,玩笑归玩笑,但总该有个底线嘛。

说到这儿,我又想到了这桩奇事儿的另一层。假定果丝·粉克-诺透的确坠入了爱河,虽然从年表记录来看可能性为零,他又怎么会频繁跑到我这儿来?自然,像他这种情况倒是需要一个朋友,但我搞不懂他怎么偏偏选上了我。我们说不上是至交,当然了,以前还算往来密切,不过最近这两年来他可是连张明信片都没给我寄过啊。

我向吉夫斯倾吐了这些疑点。“奇怪,他怎么会来找我呢?话说回来,来就来吧,来也来了,也没什么可讨论的。我不在家,这可怜的煞星一定失望透了。”“不,少爷。粉克-诺透先生前来并不是为见少爷你。”“醒醒,吉夫斯。你刚才还说他登门拜访,而且还是一股锲而不舍的劲儿。”“少爷,他上门的目的是联系我。”“找你?但你不是根本不认识他吗?”“的确,此前我们素不相识。是这样的,粉克-诺透先生的大学同窗西珀里先生建议他前来咨询我的建议。”

迷雾散去了。我恍然大悟。大家一定知道,谋略家吉夫斯的名声在鉴赏家中早已传开,所以我这个小圈子里无论谁有了什么大小难题,第一个举动就是一骨碌来找吉夫斯。他帮甲君走出了困境,甲君就向乙君推荐,然后呢,他搞定了乙君的问题,乙君又把丙君送上门来。以此类推,诸如此类,大家能跟上我的思路吧?

吉夫斯就这样做起了解难生意。老好西皮当时想跟伊丽莎白·莫恩小姐求婚,吉夫斯帮他出谋划策,我知道西皮是打心里佩服。所以西皮建议果丝也来找吉夫斯,也就没什么奇怪了。可以说纯粹是例行公事嘛。“啊,那你就要为他作嫁了?”“是,少爷。”“我总算懂了,彻底明白了。果丝哪里有问题?”“少爷,说来也巧,他和西珀里先生如出一辙。我当时略尽绵力,帮助西珀里先生走出了困境,少爷一定还记得。他深深爱恋着莫恩小姐,但因为天生性格内向,以至于无法开口表白。”

我点头同意。“记得。没错,西珀里这事儿我有印象,他就是不知如何下手嘛。很明显的临阵退缩,是吧?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他就是……是什么来着?让什么什么怎么怎么的。像什么猫,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让‘不敢’耽搁了‘想要’,少爷。”“对对!那猫是怎么回事?”“如同一只畏首畏尾的猫。”“一点不错。这些词儿你都怎么想出来的?打死我也不行。你刚才说果丝的情况是一样的?”“是,少爷。他每次一打算求婚,就瞬间丧失了勇气。”“可他要是想娶到这位女士,就总得说出来不是?我说,礼貌起见,总是要提一提的。”“正是,少爷。”

我沉思了一会儿。“哎,看来是不能避免了,吉夫斯啊。我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粉克-诺透这家伙居然也会成为那什么力量的阶下囚,不过既然如此,他觉得这事儿棘手也是自然的。”“是,少爷。”“瞧瞧他过的日子。”“是,少爷。”“估计他多少年都没跟女士们讲过话了。吉夫斯,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教训啊,做人不能把自己关在乡下呆望着玻璃箱。要是这么过日子,那就没法成为支配这世界的男性什么的。生活只给我们两种选择:一是把自己关在乡下呆望着玻璃箱;二是追求女士手到擒来。两者不能兼得啊。”“是,少爷。”

我又沉思了一阵。刚刚说过,我跟果丝基本断了音讯,尽管如此,对这可怜的鱼脸我还是很挂怀的,我对那些踩到人生之香蕉皮的朋友一向如此,不管他是亲还是疏。我感觉果丝脚底下就有一块香蕉皮。

我把思绪拉回到和他最后一次碰面的情形。大概是两年前吧,都那么久了。那次我开车出游,顺路拜访,结果他那架势让我立刻没了胃口:他把几只绿色长腿儿的东西带到了餐桌上,并且像新妈妈那样呵护备至,最终成功地把其中一只掉进了沙拉里。这画面浮现在我的眼前,不得不说,这让我对这呆瓜求婚并且被接受的本事没什么信心,再一想到他相中的这位姑娘可能是个涂着红唇、眼风凌厉、目光不善的现代女性……十有八九她就是。“吉夫斯,给我讲讲,”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果丝的心上人是怎么样的姑娘?”“我与这位女士有过一面之缘,少爷。粉克-诺透先生毫不保留地称赞她的魅力。”“看来是很喜欢她咯?”“是,少爷。”“有没有提她叫什么名字?可能我认识呢。”“是位巴塞特小姐,玛德琳·巴塞特。”“真的?”“是,少爷。”

我兴趣陡增。“老天爷!吉夫斯啊,真没想到,世界可真是小,你说是不是?”“这位女士是少爷你的旧相识吗?”“我跟她可熟着呢。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吉夫斯。我看这事儿搞不好还真行得通呢。”“是吗,少爷?”“可不是。你报告这条消息以前,我得承认,我打心眼儿里怀疑老果丝这只可怜虫怎么能吸引不管谁家的姑娘迈上教堂的红地毯。我这么说你同意吧?他可算不上人见人爱。”“少爷你的说法似乎确有几分道理。”“埃及艳后就不会看上他。”“很可能不会,少爷。”“估计他跟班塔鲁拉·班克海德小姐也处不到哪儿去。”“是不会,少爷。”“你一说果丝钟情的对象是巴塞特小姐,啊哈,吉夫斯,那还是有点希望的。他这种小伙子,八成正是巴塞特小姐梦寐以求的呢。”

这位巴塞特呢,我得解释一下,是在戛纳度假的时候结识的。她跟安吉拉成了闺密(女孩们就是这么爱交闺密),因此我也就领教过她一点。哎,有几回闷闷不乐的时候,我简直觉得随便动弹一下脚趾头就要撞上她似的。而我之所以感到如此痛苦如此煎熬,是因为我们见面的次数越多,我就越跟她没话说。

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种女性,她们能让人一蹶不振。这么说吧,她们似乎有种本事,能让人声线麻痹、大脑化成糨糊。这位巴塞特对我就有这种影响,足以让堂堂的伯特伦·伍斯特多次接连几分钟摆弄领带、坐立不安,总而言之在她面前表现得像块呆木头。等到她先我们两周打道回府的时候,大家足可以想见,这在伯特伦看来,真是相别恨晚。

必须指出,并不是她的美貌让我舌头打结。这位姑娘还算长得不错,就是那种娇弱的、金发、大眼睛的姑娘,不过不是颠倒众生那样的。

一位平日与女性相谈甚欢的健谈者,这下子彻底粉碎破灭,是因为她的精神态度。我不想胡乱给谁安名号,因此我不敢说她是个女诗人,不过她的话语机锋就是会让人心里疑窦丛生。嗨,我想说的是,要是有位姑娘毫无由来地问你,觉不觉得星星是上帝的雏菊项链呀,你肯定是要有点想法的。

有鉴于此,她的灵魂和我的灵魂也就没法子成为伴侣了。但是换成果丝的话,那情形就不能同日而什么了。这位小姐让我碍手碍脚的方面,即她那一身显著的理想主义、多愁善感等毛病,对果丝来说可是相得益彰。

果丝生来就是深情款款的梦想家一类,不然也不可能把自己囚在乡下侍奉水螈了。可以想象,只要想办法让他吐露出胸膛里温热的字句,他跟那巴塞特就能像火腿配鸡蛋一样,一拍即合。“她太适合果丝了。”我说。“这真让人欣慰,少爷。”“果丝也特别适合她。总之呢,这是桩美事,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撮合。吉夫斯,调动你的每一根神经。”“遵命,少爷,”他忠厚地应道,“我会立即着手解决。”

到此时为止,各位一定会同意,气氛是多么完美,多么和谐啊。主仆两人友好地闲谈,日子甜如蜜。但就在这个节骨眼,我很遗憾地看到,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变故。天气陡然一变,乌云开始聚集,我们还没摸清状况,就“咣当”弹出一个刺耳的音符。类似的情况以前在伍斯特家里也出现过。

我预感到事情不妙,第一个线索是从地毯附近传来的那声纠结而不满的轻咳。容我解释一下,在我们聊天的空当,我擦干了皮囊,开始不紧不慢地穿戴,这儿套只袜子,那儿蹬只鞋,最后把自个儿塞进背心、衬衫、领带、及膝外套,而吉夫斯呢,就在旁边弯着身子开箱收拾我的行装。

他这会儿直起腰,手中提着一件白色的什物。一看到此物,我就预感到新一轮家庭危机已然来临,两个意志强大的男性之间不幸再次发生思想的交锋,而伯特伦必须牢记他那些骁勇的先辈们,并为自己的权利而战,否则就要被压服。

不知道今年夏天大家有没有去戛纳玩儿。去过的话就一定会记得,任何人,只要立志成为晚会上的灵魂和焦点人物,那他去赌场参加酒会的时候,就要例行在日常的晚装西裤上头搭一件镶铜纽扣的白色晚礼服。自打在戛纳火车站登上返程的蓝色特快以来,我就时不时地担心吉夫斯会有什么反应。

在晚礼服的问题上,吉夫斯一向守旧落后冥顽不灵,之前我就因为软襟真丝衬衫跟他闹过别扭。而关于白色礼服的问题呢,虽然我说过在蓝色海岸是大肆风行——“杜色几里牙德稀客”——但即便是穿着迫不及待买来的这件宝贝踏进棕榈滩赌场的时候,我对自己也不敢有一点儿欺瞒:回家以后它怕要引发一场动荡。

我已经打算坚持到底了。“怎么了,吉夫斯?”虽然我的声音温和可亲,但是近距离观察我的双目就会发现,里面正射出刺骨的寒度。对于吉夫斯的智慧我当然比谁都心悦诚服,但是他这种反仆为主的性格倾向,我认为必须加以扼制。这件白礼服可是我的心头宝贝,我要动用伍斯特先祖大人在阿金库尔之战中大败法国佬的全部精气神儿,势必为它而战。“怎么了,吉夫斯?”我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少爷,恐怕少爷离开戛纳的时候无意间误拿了另一位先生的外套。”

我将寒度微微调高了一点。“非也,吉夫斯,”我用平静的口吻答道,“你口中的这件衣服是我的,是我在戛纳买来的。”“少爷穿过?”“也就每天晚上。”“但少爷一定没有打算回国也穿吧?”

我知道这是触到了症结所在。“要穿,吉夫斯。”“可是少爷——”“你想说什么,吉夫斯?”“少爷,这件衣服十分不相宜。”“我不敢苟同,吉夫斯。我相信这件外套会大大受到瞩目。我打算明天在胖哥·托森顿的生日聚会上让它闪亮登场,很有把握地说,明天得到的赞叹肯定是从头到尾,绵绵不绝。不用多说了,吉夫斯。没得商量,不管你有什么反对意见,我是穿定了。”“遵命,少爷。”

他继续收拾行李,我也就放下了话头。反正这次我得了胜利,对手下败将落井下石,咱们伍斯特不是这种人。很快我就穿戴整齐,意气风发地跟吉夫斯道别,心中大发慷慨,就跟他说自己要在外头用餐,不如晚上放个假,出去看一场有益身心的电影什么的。算是伸出橄榄枝吧,大家懂我的意思。

他不大肯接受。“多谢少爷,我要留下。”

我眯缝着眼睛打量他。“吉夫斯,别是不高兴了吧?”“不,少爷,我有约在先,因此需要留下。粉克-诺透先生说好今天晚上要上门。”“啊,果丝要来是吧?那好,替我问个好。”“遵命,少爷。”“威士忌苏打招待,别的自便。”“遵命,少爷。”“那行啦,吉夫斯。”

我动身前往螽斯俱乐部。

我在俱乐部里正巧碰到了胖哥·托森顿,他大肆宣讲这场指日可待的同乐会,而此前我也通过那些线人听到了不少美妙的传闻,最后等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一开了门就听到客厅里传出的说话声,而一走进客厅我就发现,说话的一个是吉夫斯,另一个一眼望去是魔鬼。

通过进一步观察,我认出此人正是果丝·粉克-诺透,他打扮成了红魔鬼梅菲斯特的样子。

第二章

“嗨,果丝。”我开口打招呼。

从表面上绝对看不出我有什么异样,但其实我心里可犯糊涂了。眼前这副景象不管是谁看了都要犯糊涂的。话说这个粉克-诺透在我印象当中是内向羞涩、畏畏缩缩的呆瓜一个,连请他去参加星期六下午的教区聚会,他也会紧张得像秋风中的山杨树那样瑟瑟发抖。但这回,要是我理解得没错,他这是准备去参加化装舞会,而这项娱乐活动就算对铁汉子来说也是出了名的不好对付。

不仅如此,他参加化装舞会——注意了——却没有像个有教养的英国绅士那样打扮成小丑皮埃罗,反而打扮成梅菲斯特,不用说,这就要求穿上红色紧身裤,还得贴上一副怪吓人的假胡子。

怪,不得不承认吧。不过喜怒哀乐都要不形于色,没教养的人才会大惊小怪,而我,就像刚刚提到的那样,礼貌淡定地跟他“嗨”。

他躲在灌木丛一样的胡须里咧嘴一笑——好像有点儿腼腆。“啊,嗨,伯弟。”“好久不见了,来一杯?”“不用,多谢了,我马上就走,这回来就是想问问吉夫斯我这么打扮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伯弟?”

哼,答案自然是“简直太丑了”。不过我们伍斯特家人讲究方式,并深谙待客之道,从不对房梁下的老朋友说他们有碍观瞻。我避而不答。“我听说你上伦敦来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嗯,对。”“多少年都没来过了吧?”“嗯,对。”“今晚是找乐子去啊。”

他打了个寒战。我注意到他神色慌乱。“乐子!”“对这场聚会还是狂欢什么的你不激动吗?”“哦,我觉得还好吧,”他的声音平板单调,“我好像得走啦,十一点开始,我叫出租车在外头等着……吉夫斯,你去看看车还在不在?”“遵命,先生。”

门关上了。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静止了,有点拘谨。我调了杯酒,而果丝这个自虐狂开始照镜子。最后我决定,最好还是跟他挑明我知晓他的近况,这样也许能让他放松下来,对一个充满同情心的过来人谈谈心事。我总结过,那些中了招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一副好耳朵。“我说果丝,隐士先生,”我说,“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啊?”“你那个小问题啊,吉夫斯全都跟我说了。”

他似乎没怎么放轻松。其实这很难说得准,因为这家伙可是埋在梅菲斯特的胡子下面,不过我觉得他红了红脸。“真希望吉夫斯不要四处瞎嚷嚷。这事儿可是该保密的。”

这种口气我怎能允许。“和少主人扯扯闲话怎么能叫四处瞎嚷嚷?”我的语气透出一丝谴责,“反正我都知道了,我首先要说的是,”为了给他鼓励打气,我压下了“这位女士是个讨厌的神经病”的主观意见,“玛德琳·巴塞特很迷人,是个好姑娘,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不会认识她吧?”“我当然认识啦,我想不通的是你们俩怎么有联系。是在哪儿认识的?”“在林肯郡,上上个星期她到我家附近做客。”“那也说不通啊,我记得你从不登邻居的门。”“是不登。是她遛狗的时候遇见的,当时狗爪子扎了根刺,她想拔掉,那条狗却开始冲她汪汪叫,所以我就出面了。”“你取出了刺?”“对。”“然后对她一见钟情?”“是。”“哟,见鬼,有这么个天赐的大好机会,你怎么没抓住?”“我不敢。”“怎么回事?”“我们聊了一阵子。”“聊什么?”“啊,就是鸟呗。”“鸟儿?什么鸟儿?”“就是当时碰巧周围有几只鸟儿,还聊了风景,就是这些呗。然后她说她要来伦敦,并且说要是我也在的话可以去找她。”“这样你都没跟她拉一拉手吗?”“当然没有。”

行了,我觉得再也无话可说了。要是一个人这么胆小如兔的,就连盛好了端到眼前的机会都不懂得善加利用,那他这事儿似乎完全没指望。但话虽如此,我提醒自己,念在这赔钱货跟我的同窗之情,为了老校友尽一份力那是义不容辞。“行,”我说,“咱们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可能还有转机。不管怎么样吧,放心,我会替你这事儿出谋划策的。伯特伦·伍斯特是你的军师,果丝。”“谢了,老兄。还有吉夫斯,当然,关键得靠他。”

我得大方地承认,我皱起了眉头。估计他是有口无心,不过我必须要说,这句话给我的刺激不只一点点。

大伙时常这么刺激我。他们就是要拐着弯暗示我,伯特伦·伍斯特就是个绣花枕头,这家里唯一有头脑有手腕的人是吉夫斯。这在我听来很刺耳。

而今天晚上这话在我听来尤其刺耳,因为我刚刚就觉得吉夫斯已经让我忍无可忍。我是指关于白礼服那件事儿。没错,我是成功叫他就范了,如前所述,用我不怒自威的人格力量将他压服,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怪他就不该起这个头。我认为,需要来点铁腕给吉夫斯瞧瞧。“他有什么计划?”我生硬地询问。“他对事情进行了一番思考。”“他思考了是吧?”“就是他建议我去参加舞会的。”“原因呢?”“因为巴塞特小姐也要去啊,其实就是她给我发的请帖。吉夫斯以为……”“干吗不打扮成皮埃罗?”我打断他,问了一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干吗要打破咱们的优良传统?”“吉夫斯特别提醒我要穿成梅菲斯特。”

我吃了一惊。“他提醒你的?他明确提到这身打扮?”“对。”“哼。”“嗯?”“没事,就是‘哼’!”

至于我为什么要说“哼!”,原因是吉夫斯非要为我那件完全正常的白礼服闹得满城风雨,那件衣服不仅仅是“杜色几里牙德稀客”,而且绝对地“德·立客耳”,可是他居然又怂恿果丝·粉克-诺透穿上猩红色紧身裤到处破坏伦敦市容。很讽刺是吧?这种表里不一的作风很招人怀疑。“他看皮埃罗有什么不顺眼的?”“我觉得他也不是反对皮埃罗,他就是认为对我来说打扮成皮埃罗是不足以应付的。”“没听懂。”“他说,虽然皮埃罗看起来赏心悦目,但是缺少梅菲斯特的威严。”“还是没明白。”“哎,这是心理学,他说的。”

要是从前,听到这种话我肯定就要眼前一黑的,但是与吉夫斯的长期相处已经使伍斯特的词汇量得到相当大的扩充。吉夫斯对个体心理学有很深的造诣,因此每次一抛出这个球,我就如同猎犬一样紧追不放。“哦,心理学啊?”“对,吉夫斯认为衣装打扮能够影响思维方式,这副打眼的装扮会让我勇气倍增,他还说海盗船长的装束也有同样的效果。其实他最开始就建议打扮成海盗船长,但是我基于靴子的立场给否决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生命中已然有太多的悲哀,穿着长筒靴的果丝·粉克-诺透诸君就不要再来添乱了。“你勇气倍增了没有?”“哎,说老实话,伯弟老伙计,没有。”

一股同情向我袭来。虽然这几年来断了联系,但我们毕竟相互做过对方的飞镖靶子啊。“果丝,”我说,“听老朋友一句劝告,跟这场酒会保持一英里的距离。”“可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明天要去乡下朋友家做客。还有,你不知道的。”“不知道什么了?”“吉夫斯的这个计划没准行得通呢。虽然现在我觉得自己很傻,但是在一群打扮各异的人中间我八成就不这么想了。小时候我就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记得那次圣诞节聚会,大人们把我打扮成一只小兔子,我简直要羞死了。等到了聚会,发现周围一群孩子,其中有几个打扮得那是比我还丑啊,我于是立刻来了精神,开心地参加庆祝,最后还敞开肚皮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结果坐在回家的车上撑得吐了两回。我就是想说,这事儿你可说不准。”

我掂量了一番。不用说,站不住脚。“而且不得不承认,吉夫斯的办法从根本上来说很可行。穿上梅菲斯特这么扎眼的行头,我很可能会轻松搞定呢。颜色能引发不同的效果。比方说水螈吧,交配季节里,雄性水螈会呈现鲜艳的色彩,对它大有帮助。”“可你又不是雄水螈。”“要是就好了。你知道雄水螈怎么求偶吗,伯弟?它会站在雌水螈前面,不断震颤尾巴,并把身体弯成弧形。这个我头着地也能办到。我要是只雄水螈,那就不用犯愁了。”“你要是只雄水螈的话,玛德琳·巴塞特才懒得瞅你一眼。我是说,不会充满爱恋地瞅你。”“她会的,如果她是只雌水螈。”“可她不是雌水螈。”“那也对,但假使她是呢?”“好吧,假使她是,你就不会爱上她。”“不,我会,假使我是雄水螈。”

太阳穴处一阵突突轻跳,我知道这场讨论已经达到饱和点。“行了,”我说,“咱们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别去理震颤的尾巴、什么理想主义的玩意儿了。眼前的重点是你打算去参加化装舞会,听我这个化装舞会老手的一句劝吧,果丝,你不会喜欢的。”“喜不喜欢不是重点。”“不要去。”“我不能不去。刚不是说了吗,她明天就要去乡下了。”

我只好放弃。“那好,”我说,“随你的便吧……啊,吉夫斯?”“果丝·粉克-诺透先生的车,少爷。”“啊?车?嗯?……果丝,你的车。”“啊,车?哦,好。对,是,没错……谢了,吉夫斯……那回见了,伯弟。”

果丝对我勉强挤了一个笑脸,想必就是罗马斗兽场的勇士们入场前给皇帝的表情,然后就闪人了。然后我转身面对吉夫斯,时候到了:要叫他明白自己在家里的位置,我蓄势待发。

当然了,怎么开口这个问题有点儿棘手。虽然我下定决心非给他这个教训不可,但是又不忍心把他伤得太深。即使是施展铁腕,咱们伍斯特也要柔软地施展。

不过转念一想,我认为也没必要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拐弯抹什么的从来没用。“吉夫斯,”我说,“我有话直说你不介意吧?”“自然不会,少爷。”“听了我的话你不要伤心哪。”“绝对不会,少爷。”“那好,我说了。刚刚我在跟粉克-诺透先生聊天,他跟我说,这个梅菲斯特计划是你想出来的。”“是,少爷想说?”“我开门见山吧。我猜你的逻辑是这样的:你是在想,粉克诺透先生在一身红色紧身裤的刺激下,见到所钟情的对象,就会震颤尾巴,然后一鼓作气、马到成功。”“私以为他会放下平日的拘谨,少爷。”“我可不这么想,吉夫斯。”“是吗,少爷?”“对。说实话,不客气地说,我觉得这辈子听过所有愚蠢可笑的烂点子里,就数你这个最傻最没用。不会成的,完全没指望。你不过就是让粉克-诺透先生去化装舞会上遭个无名罪。而且这种情况还不是第一回。坦白说吧,吉夫斯,我以前就经常觉得,你有一种性格上的倾向,总是要……我要说什么词儿来着?”“不好说,少爷。”“弄嘴弄舌?不对,不是弄嘴弄舌。弄虚作假?不不,也不是弄虚作假。话到嘴边就想不起来了。是‘弄’字开头的,表示聪明过头的意思。”“弄巧成拙吗,少爷?”“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词儿。非要弄巧成拙,吉夫斯,你就是常常有这种倾向。你的办法不够简单明了,不够直截了当,总是加上一堆花哨没用的东西,把问题搞得云山雾绕的。果丝需要的就是一个老到世故的兄长给他一点建议而已。因此,我要说的是,从今往后,这事儿就归我管了。”“遵命,少爷。”“你别插手,专心打理家务事就好了。”“遵命,少爷。”“不用担心,我会很快想到一个又简单又直接又有奇效的法子。我明天一定要见见果丝。”“遵命,少爷。”“行啦,吉夫斯。”

可惜到了次日,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涌来,我承认,整整二十四小时里,我对这个可怜鬼想都没想,因为自己的事就够我忙的了。

第三章

第一封电报是正午刚过送到的,吉夫斯把电报连同开胃酒一起送了进来。发件人是达丽姑妈,“指挥部”是斯诺兹伯里集市,这算是个小镇,从她的府宅出发沿着主干道走一两英里就到。

电报内容如下:

速速前来。特拉弗斯。

不得不说,我迷糊得很厉害,我这么说还是在读通了的状态下。我认为,这是有电报以来最不可捉摸的一封信。我沉浸在深深的冥想中反复钻研,喝了两杯马提尼和涮杯子的酒。我反着读,正着读,说起来我好像还闻了一闻,但还是不知其所云。

事实明摆在眼前嘛,这位姑妈跟我分开不过几个小时,这之前我们还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过了近两个月,可是现在,可以说我的吻别还留在她脸上呢,她又在央求我再次团聚。有人如饥似渴地盼望伯特伦·伍斯特,这可是新鲜事儿。随便问个人,他们准会说,跟我一起待两个月,正常人都会觉得够啦,再多可不行啦。说起来,一般人跟我一起待上几天都坚持不下来。

因此,在享受精心烹制的午餐之前,我发了以下回复:

困惑。求解。伯弟。

午觉期间我收到了以下回复:

笨蛋,究竟哪儿让你困惑了?速速前来。特拉弗斯。

我吸了三支烟,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想出了答复:

速速前来是什么意思?问好。伯弟。

在此附上回复:

意思是速速前来,你这弱智真让我抓狂。你觉着我是什么意思?速速前来,不然等着明天一大早收到你姑妈的诅咒信吧。爱你。特拉弗斯。

我又接着发出了以下电报,希望把情况弄得一清二楚:

你说“来”的意思是“来布林克利庄园”吗?你说“速速”的意思是“速速”吗?迷惑。茫然。祝一切安好。伯弟。

我在去螽斯俱乐部的路上把这封电报发了出去,然后在俱乐部和诸同好往礼帽里头扔扑克牌,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下午。在寂静的夜色中回到家时,看到回信已经在恭候了:

是是是是是是是。你懂也好,不懂也好。给我速速前来,都跟你说了,还有,看在老天分上,别来回来地问了。我又不是开银行的,哪有钱十分钟跟你发一封电报。别傻冒了,速速前来。爱你,特拉弗斯。

此时此刻,我认为需要征询一下第二方的意见,于是按响电铃。“吉夫斯,”我说,“一桩形状不明的怪事出现了,来源地是伍斯特郡。读读这些电报。”说着我把盒子里的文件都递给了他。

他浏览了一遍。“你怎么想,吉夫斯?”“我认为特拉弗斯夫人希望少爷你速速前去。”“你也这么觉着是吧?”“是,少爷。”“我对这事儿也是同样的构想。但是为什么?见鬼,她刚跟我见了快两个月的面啊。”“是,少爷。”“不知多少人觉得对于成年人可消受的中等剂量是两天。”“是,少爷,我理解少爷的意思。但是特拉弗斯夫人似乎非常坚持,我认为还是尊重她的意愿最为妥帖。”“你是说卷铺盖过去?”“是,少爷。”“这,我不能马上过去呀。今天晚上在螽斯俱乐部还有一场重要约会,胖哥·托森顿的生日聚会,记得吧。”“是,少爷。”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发生的那点小小的不愉快。我觉得有必要加以暗示。“你那么说白礼服是不对的,吉夫斯。”“这些问题都属于个人观点,少爷。”“我在戛纳穿着白色晚礼服走进赌场的时候,在座的美女都相互使眼色、窃窃私语,打听我是谁啊。”“欧陆赌场的风气是出名的不入流,少爷。”“昨天晚上我跟胖哥提起的时候,他也特别感兴趣。”“果真如此,少爷?”“在场的各位都是一样的看法。大家纷纷表示我抓到宝了,全都没有异议。”“果真如此,少爷?”“我坚信,你最终一定会爱上这件白礼服的,吉夫斯。”“只怕不会,少爷。”

我只好放弃。这种情形跟吉夫斯讲道理是没用的,“老顽固”这个词就要脱口而出。我叹了口气,转开了话头。“那好吧,回到刚才的话题,我有好一阵子都不能去布林克利庄园,去哪儿都走不开啊。我意已决,这么着吧,吉夫斯,帮我拿纸笔来,我给她写封电报,说下星期或者下下个星期再过去。见鬼了,几天不见我,她怎么就熬不过去呢?动用点意志力就好了嘛。”“遵命,少爷。”“那行啦。就写‘两星期后抵达’之类的,按这个意思写就行。这样就齐了。你遛到街角发出去,就可以了。”“遵命,少爷。”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我穿好衣服去赴胖哥的生日聚会。

胖哥前天晚上讨论这场活动的时候就跟我保证,这场生日狂欢的策划标准是惊天地,泣鬼神,不得不承认,此前参加的聚会相比之下都是小打小闹。结束到家时已经四点多,我只想倒头就睡。我依稀记得自己摸索着爬上床,可是感觉头还没贴到枕头,我就被开门声给吵醒了。

虽然大脑在空转,我还是努力抬起了一只眼皮。“是端茶来了,吉夫斯?”“不,少爷,是特拉弗斯夫人驾到。”

瞬间只听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这位亲戚自行以五十公里/时的时速跨进了大门。

第四章

常听人讲,伯特伦·伍斯特看待自家亲戚总是带着真诚而决不姑息的批判眼光,尽管如此,他喜欢该讲公道的时候就讲公道。诸位要是留心阅读我之前的几本回忆录,就会注意到,我有好几次都重点强调过,达丽姑妈人是很可以的。

大家也许还记得,她嫁给了汤姆·特拉弗斯,是“瑟肯德诺思”(记得是这么个叫法),就在“矢车菊”赢了剑桥郡平地障碍赛马那年。我还为她主办的《香闺》杂志撰写过一篇文章,叫《有品位的男士怎么穿》。达丽姑妈性格慷慨,为人和气,我总是很乐意跟她亲近。她的精神构造里完全没有那种隐约的吓死人主义,与此相反的例子就是我那位阿加莎姑妈——伦敦周围各郡的眼中钉以及全人类的大敌。我对达丽姑妈抱有最深切的敬意,从来都是坚定不移地欣赏她的人情味、冒险精神以及总体上好好夫人的性格。

出于上述原因,可以想见,此时此刻看到她出现在我床前,我真是大吃一惊。话说我常常在她家里做客,她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清楚地知道早上没喝早茶我是不会见客的。她明明知道这种时候我正需要独自一人好生休息,却偏硬闯进来,我不禁想,这可谈不上礼貌之道。

再说,她有什么理由跑到伦敦来?我心里犯琢磨。一位尽职尽责的女主人,出门七个星期,谁也想不到她才到家第二天就又马不停蹄地奔出家门。我认为,她应该待在家里,照料丈夫,吩咐厨子,喂喂猫、逗逗狗,总而言之,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的睡眼还非常惺忪,但仍然努力在眼皮的黏合度可允许的条件下,向她投去严厉而责备的一瞥。

她似乎没领会。“快起来,伯弟,你这笨蛋!”她大嚷,声音从我的双眉间穿透后脑勺而过。

要说达丽姑妈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她总把对话人当作狩猎场半英里外的骑马猎手。这无疑是历史遗留下来的毛病,以前在乡下,要是有一天没能去追赶哪只倒霉狐狸,那对她来说就是浪费了大好时光。

我又向她投去严厉而责备的那什么,这下她终于懂了。可惜,产生的效果是她开始进行人身攻击。“别冲我眨眼睛,真流氓相,”她说,“伯弟啊,我真怀疑,”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联想到果丝发现了一只不合标准的水螈,“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这副德行有多招人厌?好像是电影里的放荡场景和烂泥塘里低等生物的结合体。昨天晚上是不是花天酒地去了?”“我出席了一项社交活动,没错,”我冷冷地回答,“胖哥·托森顿的生日聚会,我不能失约于胖哥,‘诺博莱斯阿不里及’嘛。”“行了,起床穿衣服吧。”

我觉得肯定是听错了。“起床穿衣服?”“对。”

我一头栽进枕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就在此时,吉夫斯端着续命的乌龙茶走了进来。我一把抓住,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顶草帽。一大口下肚,我立刻觉得——不能说精神焕发了,因为胖哥·托森顿的生日聚会可不是凭一口茶就能让人重新精神焕发的。不过伯特伦总算是能够把思维转移到眼前这桩破事儿上来了。可是我越转移,就越觉得摸不着头脑。“什么玩意儿?”我问道。“看着像茶嘛,”她答道,“你比我清楚,毕竟是你在喝啊。”

要不是怕打翻了活命的热饮,我肯定就要做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我很有出手的冲动。“我不是说杯子里的东西。是这事儿,你闯进来叫我起床穿衣服,这算什么玩意儿?”“我闯进来,注意你的用词,是因为我发了那么多封电报你都没反应。我叫你起床穿衣服,是因为我就是要你起床穿衣服。我这次来就是要接你一起走。我倒佩服你的厚脸皮,还说什么明年再来。现在就跟我走,我给你找了个活计。”“我才不想做什么活计。”“年轻人,你想做的,和你要得到的,可完全是两码事。布林克利庄园有件事儿等着你。限你二十分钟内扣好纽扣穿戴整齐。”“二十分钟我也扣不上纽扣。我正难受呢。”

她好像在思考。“也是,”她说,“那我就发发慈悲,给你一两天时间休息。那好,最晚限你三十号到。”“该死,究竟是什么事儿?你说活计是什么意思?干吗要做活计?什么活计?”“你消停一会儿,我这不就说了。很简单轻松的活儿,你会喜欢的。你听说过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没有?”“没有。”“是斯诺兹伯里集市的一家文法学校。”

我有点冷淡地说,我猜也是。“哼,我哪里知道以你的智商能一下子就明白?”她反驳道,“那好吧,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你猜对了,是斯诺兹伯里集市的一间文法学校。我是校董之一。”“你是说校长之一。”“我说的不是校长之一。听着,笨蛋。伊顿公学不是有一个校董事会吗?那好。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也有,我是董事会的成员。大家把今年夏天的颁奖仪式交给我安排,颁奖呢定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三十一号。你都听懂了没有?”

我又吞了一口续命汤,把头往枕头上靠一靠。虽说参加了胖哥·托森顿的生日聚会,但这么简单的信息我还是能掌握的。“懂啊,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啦。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董事会、颁奖……没错。但是这都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颁奖嘉宾。”

我呆了一呆。她的话像是没意义的噪声,就像姑妈晒太阳时忘了戴帽子,在漫无边际地吹大话。“我?”“你。”

我又呆了一呆。“你指我?”“我就是指你本人。”

我呆了第三呆。“你这是拖我后腿啊。”“谁拖你后腿了,我才不乐意拖你的狗腿呢。本来定好由牧师来颁奖,但等我到家才发现,他来信说蹄腕脱臼,不得不放弃提名。可以想见,我立刻慌了神,到处给人打电话,可是谁都不乐意接手,然后,我就突然想到了你。”

我认为,这件破事儿务必要扼杀在摇篮里。为姑妈们尽应尽的责任,伯特伦·伍斯特向来最热心不过,但效劳也是有界限的,并且是明确不可跨越的界限。“你觉得我会去你这家误人子弟的学校派发奖品?”“没错。”“还要讲话?”“正是。”

我报以嗤笑。“天哪,你呲什么呲,这可是正经事儿。”“我这是笑呢。”“啊,真的吗?那敢情好,你这么有兴头,我就放心了。”“是嗤笑,”我解释道,“我可不干。没有转弯的余地,我坚决不去。”“你非去不可,小伯弟,不然就再也别想踏进我家大门,这句话的意思你懂吧。以后你休想尝到阿纳托的手艺。”

我不禁浑身一颤。达丽姑妈指的是她家厨师,那位高明的艺术家。阿纳托独霸厨师界,本事无人超越——不,是无人能比,各种食材经过他的手,再摆到食客的眼前,当真入口即化。他就是布林克利庄园的一块磁铁,吸引我伸着舌头上门。我生平最快乐的许多回忆都是大嚼这位高人的烤肉和烩菜,想到被剥夺了大快朵颐的机会,我感到前景十分惨淡。“啊呀,这,这太过分了!”“我就知道你要紧张。真是只饿死鬼。”“这和饿死鬼完全没关系,”我展示出一点冷傲的姿态,“一个人懂得欣赏天才的烹饪,这不能算饿死鬼。”“是,我承认自己也爱吃,”我这亲戚让了一步,“不过,你以后别想再吃上一口,除非你接受这个简单轻松又愉快的活儿。没错,连闻都不给你闻一下。你把这话放在肚子里好好消化一下吧。”

我开始觉得,好像有什么猎物掉进了陷阱里。“可是干吗非得找我?我是谁啊?自己问问自己。”“我问过多少次了。”“我是说,这事儿我可做不来,要是没有点口才,怎么能颁奖呢?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一般都是首相还是谁来颁奖的。”“哎,那是伊顿公学。斯诺兹伯里集市可没那么挑剔,只要是个带鞋罩的人,大家就服了。”“怎么不叫汤姆叔叔去?”“汤姆叔叔!”“对啊,怎么不行?他不就有鞋罩嘛。”“伯弟,”她回答道,“我这就告诉你汤姆叔叔怎么不行。记不记得我在戛纳赌牌把钱输光的事儿?哼,我很快就得准备好跟汤姆摊牌了。要是这事儿完了以后,我还让他戴上浅紫色的手套、扣上礼帽,去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颁奖,那家里可就要闹离婚了。他会在针垫儿上留个字条,然后兔子似的蹿出家门。所以,年轻人,这事儿非你不可,你还不如欣然接受的好。”“可是达丽姑妈,讲讲理啊。我向你保证,你绝对找错人了,我在这一行完全没指望。不信你问问吉夫斯,有一回我被逼无奈在一家女校做演讲,结果那个人都丢到姥姥家了。”“我很有信心,你这个月三十一号还会把人丢到姥姥家,不然我干吗找你呢?我个人是这样想的:这事儿左右要砸锅,还不如趁机乐一乐。伯弟,我期待你届时上台颁奖哟。行啦,那就不耽误你了,你肯定着急要做你的瑞典健身操吧。那我就等你一两天内上门了。”

她撂下这些毫无心肝的话就迅速走人,留下我一个人忍受忧愁的侵袭。胖哥生日会带来的自然反应,再加上这当头一棒,可以不夸张地说,灵魂煎糊了。

正当我还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中时,门开了,吉夫斯出现在眼前。“粉克-诺透先生到访,少爷。”他通报。

第五章

我给了他一个眼神儿。“吉夫斯,”我开口道,“想不到你也这么不会办事儿。你明知道我昨天晚上熬到那么晚,你也晓得我连茶也没喝上几口,况且你不可能不清楚,达丽姑妈那饱满的声线给头疼病人听了有什么效果。结果呢,你却跑过来往我这儿塞什么粉克-诺透。不管是粉克还是别的品种的诺透,这哪是见他的时候啊?”“少爷不是吩咐过要见粉克-诺透先生,为他的事情出主意吗?”

我得承认,这为我打通了一条新思路。在各种情绪的交相压迫下,我已经把揽下果丝的幸福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下情况不同了,对委托人可不能啧啧啧。话说福尔摩斯可没有拒绝见客,就算他前一天晚上在华生医生的生日聚会熬到半夜。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果丝应该挑一个合适的时候来向我求助嘛。不过看来他属于早起的鸟儿,天一亮就要飞出水中的巢,所以我最好还是容他这一回吧。“没错,”我答道,“那好,请他进来吧。”“遵命,少爷。”“啊,先给我来一杯你独家的醒神剂。”“遵命,少爷。”

很快他就端来了救命的灵药。

好像我以前就讲过吉夫斯的独家醒神剂及其对命悬一线的宿醉者的作用。至于其配方,我可说不上来。他自称是用了什么调料汁、一个生蛋黄、一撮胡椒粉,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信,其中一定另有玄机。不论如何,一口吞下去,效果是惊人的。

最初的一刹那,毫无反应。这就如同山雨欲来,屏息以待。突然之间,末日号角吹响了,审判日在一片庄严中到来。身体各处像点着了火,腹部如同灌满岩浆,大风刮遍宇宙,饮用对象感觉类似气锤之类的东西在敲击后脑。在这一阶段,双耳轰鸣,眼球翻转,额头上微微发痒。

你觉得应该立刻给律师打电话安排后事,因为再迟就来不及了,此时,情况开始转为明朗。风停了,耳边不再轰鸣。鸟儿在细细地叫,铜管乐响起,太阳猛地蹿出地平线。

片刻之后,只觉得一片祥和。

此时我把杯子喝干净,感到新生命在体内滋长。我想到吉夫斯曾经说过一句话——虽然他偶尔在衣着打扮以及恋爱忠告方面可能要越俎代庖,但他的确锦心绣口——什么“人踩着死去的自己作为垫脚石升往更高的境界”。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我感到斜倚着枕头的伯特伦·伍斯特蜕变成了一个更加坚强、更加完美的升华版伯特伦。“多谢呀,吉夫斯。”我说。“不必客气,少爷。”“你真是对症下药,现在我可以面对生活了。”“我深感欣慰,少爷。”“我准是脑子不对劲,刚才对付达丽姑妈之前怎么没来上一杯呢。算了,现在后悔太晚了。说说果丝的情况吧。他在化装舞会上表现得怎么样?”“他没能参加化装舞会,少爷。”

我用有点苛责的眼光看着他。“吉夫斯,”我说,“我承认,喝了你的醒神剂我是舒服多了,但是不要挑战我的极限,别站在病床前面胡说八道的。咱们可是亲手把果丝送上出租车、看着他奔向化装舞会的,他怎么会没参加呢?”“确实如此,少爷。我从粉克-诺透先生那里获知,他上了出租车,一心一意地以为受邀前往的聚会地点是萨福克广场17号,实则指定地点为诺福克大道71号。这类记忆疏漏并非罕见,尤其是对粉克-诺透先生这样的通常所说的浪漫主义者。”“我看是脑子有病主义者。”“是,少爷。”“然后呢?”“抵达萨福克广场17号之后,粉克-诺透先生打算掏钱付车费。”“谁碍着他付钱了?”“是他身上忘了带钱,少爷,他记起从叔父家里离开的时候,将钱和邀请函一并忘在了卧室的壁炉架上。于是他请车夫等一等,便下车去按门铃,看到管家来开门,便请对方代付车费,并且叫他不必担心,自己是来参加舞会的。管家见状矢口否认府上有任何舞会。”“还给了他闭门羹?”“是,少爷。”“于是乎——”“粉克-诺透先生便叫车夫载着他回叔父家。”“嗯?这难道还没圆满解决吗?进门,取钱,拿邀请函,就能踏上康庄大道了呀。”“我刚才正要说,粉克-诺透先生将门钥匙也忘在了壁炉架上。”“那就按门铃呗。”“他的确按了门铃,少爷,并且按了一刻钟有余。等到此时仍然无人应门,他终于想起自己给留下看门的用人放了假,整个房子都空着,其他用人都在放假,而这个看门的用人去朴次茅斯看望当水手的儿子了。”“老天啊,吉夫斯!”“是,少爷。”“这些浪漫主义者还真会过日子,你说呢?”“是,少爷。”“之后又怎么样了?”“粉克-诺透先生此时似乎已经意识到,他的状况在车夫看来很可疑。计费器上的数字已经相当可观,他无论如何不能支付这笔款项。”“可以解释的嘛。”“车夫是不容解释的,少爷。粉克-诺透先生解释之下发现对方质疑他的bona fides。”“要是我可要拔腿就跑。”“这个策略似乎也浮现在粉克-诺透先生的脑海里,于是他迅速逃走,而车夫为了加以阻拦便揪住了他的外衣。粉克-诺透先生为了脱身,顺势挣脱了外套,露出了化装舞会的乔装,车夫一见之下似乎大为震惊。粉克-诺透先生知会我说,他听到一种尖厉的吸气声,回头一望,只见这位先生正蹲在围栏旁边双手掩面。粉克-诺透先生认为他是在祷告。一定是个缺乏教育的迷信之徒,少爷。可能嗜酒成性。”“哈,就算以前不是,以后也马上就是了。估计他都等不及酒馆开门了。”“非常可能,此情此景他会想到借酒压惊,少爷。”“果丝呢,此情此景也会这样想,我觉得。这之后他究竟怎么过的?入夜以后的伦敦啊,别说,其实就算大白天的伦敦,也容不得穿红色紧身裤的人。”“是,少爷。”“难免招人指指点点。”“是,少爷。”“可以想象,这只呆鸟偷偷摸摸地沿着小巷逃窜,鬼鬼祟祟地藏在旮旯里,纵身跳进垃圾桶。”“从粉克-诺透先生的言谈中可知,实际情况非常相似。最后,经历了一晚的磨难之后,他总算抵达了西珀里先生的住所,在那里歇了下来,早上换了衣装。”

我往枕头里倚了倚,眉头微颦。虽然给老同学帮帮忙是其情可嘉,但是我情不自禁地注意到,果丝这个榆木脑袋有种本领,能把什么事情都搞砸。为他出力,我这几乎是签下了一份非人类可完成的契约。我认为,果丝需要的不是有经验的老手给他出主意,而是精神病院里装了软垫的病房,同时还要派几个人好好看守,免得他把房子烧了。

的确,有那么一刻,我有心想从这案子中抽身,把活儿重新交给吉夫斯。但是伍斯特家的傲气占了上风。咱们伍斯特家一旦举起了锄头,就决不肯轻易放下屠刀。此外,因为白礼服那回事儿,现在哪怕有一点示弱,都要前功尽弃。“你肯定明白,吉夫斯,”虽然我不喜欢揭人伤疤,但是这话不得不说,“这全都是你不好。”“少爷?”“叫‘少爷’有什么用?你很清楚,要是你没让他去参加什么舞会——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看出这个计划根本是神经不正常——那就不会出这种状况。”“是,少爷,我承认,最初没有计划到——”“计划永远要面面俱到,吉夫斯,”我的口气有点严厉,“必须这么做。即使你叫他穿成皮埃罗,那也不会有这种结果的,皮埃罗的衣服至少有口袋。不过呢,”我缓和了口气,“现在都别再提了。从中你明白了穿着红色紧身裤四处晃荡的下场,所以也不是没有收获的。你不是说果丝在外面等着吗?”“是,少爷。”“让他进来,我来瞧瞧该怎么帮他。”

第六章

果丝走进门,昨晚惨淡经历的余迹仍然清晰可见。他脸色苍白,双眼如同红莓果儿,耳朵软趴趴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爬烟囱的时候被卡在了中间。我倚着枕头直了直身子,敏锐地观察他。此情此景,我看得出,需要施加急救,我准备好立刻开始行动。“哎呀,果丝。”“哎,伯弟。”“好啊。”“好啊。”

寒暄过后,我认为可以委婉地提一提昨晚的情况。“听说你有点不大好。”“是啊。”“就怪吉夫斯。”“不能怪吉夫斯。”“完全要怪吉夫斯。”“我不这么看,是我自己忘带了钱和大门钥匙……”“你最好把吉夫斯也忘了吧。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果丝,”我认为最好是把最新进展立刻通知给他,“吉夫斯不再负责处理你的小困扰了。”

这话似乎得到了充分的领会。他的脸拉长了,软趴趴的耳朵也垂得更厉害。他本来看着就像一条死鱼,此时变成了一条死而复死的鱼,好像去年的货色,被冲到孤寂的沙滩上,任凭风吹浪打。“什么?”“没错。”“你是说吉夫斯不会再——”“不会。”“这,见鬼——”

我的温和中透着坚定。“没有他你反而好。经历了昨天一晚上的折腾,你一定明白吉夫斯需要歇一歇了,再聪明的头脑也免不了偶尔马失前蹄。吉夫斯就是这样。我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了,他现在大不如前,需要通通管子,去去水垢。你一定吃惊不小。今天早上过来是为了咨询他的建议是吧?”“那还用说。”“有什么疑难?”“玛德琳·巴塞特要去乡下拜访什么人,我想问问他我该怎么办。”“行啦,我都说了,这事儿不归吉夫斯管了。”“可是伯弟,见鬼——”“吉夫斯呢,”我厉声说,“以后这事儿不归他管了,现在是我全权作主。”“你会干什么呀你?”

我压下了反感。咱们伍斯特思想绝对开明,对穿着红色紧身裤整晚在伦敦示众的人就放他们一马。“这个嘛,”我平静地回答,“走着瞧。坐吧,咱们商讨一下。不得不说,依我看,这事儿非常简单。你说这位小姐要到乡下去探望朋友,那么事情明摆着的,你也得跟过去,要像剂膏药一样粘着她。基本的常识。”“可我怎么好杵在一堆陌生人中间?”“你不认识那帮人吗?”“当然不认识,我谁也不认识。”

我噘起嘴唇。事情似乎变得有点儿难办。“我只知道那家人姓特拉弗斯,住在伍斯特郡的布林克利庄园。”

我的嘴解开了骨朵。“果丝,”我慈父般地笑道,“你多走运啊,有伯特伦·伍斯特给你出主意。我从一开始就高瞻远瞩,有我,什么事都能解决。你今天下午就是布林克利庄园座上的贵客。”

他浑身一抖,颇像只奶油冻。估计对新手来说,看我运筹帷幄的样子总是一次特别刺激的体验。“这,伯弟,你是说你认识特拉弗斯这家人?”“正是我达丽姑妈一家。”“天哪!”“现在你懂了,”我有意点明,“有我给你做主你是多走运。找吉夫斯,他是怎么办的?他给你穿上红色紧身裤,贴上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难看的假胡子,叫你去参加什么化装舞会。后果呢,精神煎熬不说,还毫无进展。一由我经手,立刻帮你上了轨道。吉夫斯能帮你到布林克利庄园去吗?没门儿。达丽姑妈不是他家姑妈。这些话我也都是随便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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