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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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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新课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排版:Lucky Read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时间:2016-10-01ISBN:9787505738485本书由北京创美时代国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译本序一座历史的丰碑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一部影响了世界各国几代人的苏联文学名著,也是我国对青少年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的好教材。半个多世纪以来,这本书在一代又一代青少年心目中,如一座历史的丰碑,标志着人类精神所能达到并且向往和追求的一个精神的高度。

此书的作者尼·阿列克谢耶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1904—1936),是一个出生于工人家庭、靠自学成才的苏联作家。早年参加红军,在国内战争及保卫和建设新生的苏维埃政权的激烈斗争中,他英勇善战、奋不顾身,曾多次受伤。后因旧伤复发,劳累过度而瘫痪失明。可他不甘痛苦,决心重新跨入冲锋的队列里。于是,他凭着顽强的毅力和钢铁般的意志,在病榻上艰苦创作,写成了这部以其真实经历为素材的传记体小说。

小说问世后,在苏联各界引起强烈反响。之后,他着手创作长篇小说《暴风雨所诞生的》。他计划写三卷,但只完成了第一卷,便由于胃病发作,于1936年12月22日去世,年仅32岁。

此书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身上既有作者的影子,同时又是作者所属的那一代青年的典型代表。保尔出生于贫穷的工人家庭,幼年失学,沦为童工,受尽欺压。后参加红军,为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英勇奋斗。为了革命的理想,他牺牲了爱情和健康,直到瘫痪失明后,仍努力以写作参加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实践,以自己的一切,实践了自己为理想而献身的宏大志向。书中保尔的那段名言:“人最宝贵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当他临终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可以说是全书的关键之笔。长期以来,有多少青年人把保尔的这段名言。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它当作自己的座右铭,鼓励和激发自己要奋发有为,把造福于社会和人类当作自己终生最高的价值追求。

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问世以来,书中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形象,已经成为一代无产阶级革命者的光辉代表,对我国几代青年产生过并且仍在产生持续的影响。今天,虽然苏联已经解体,但保尔·柯察金所代表的那种精神,仍然活在一切忠实于人类进步事业的人们的心中。

译者自己也把重译这部名著当作重新学习的机会而倍加珍惜,同时,衷心希望她能走进千百万青少年读者的心灵,而此书也能成为他们成长道路上的良师益友。此书系根据俄国苏维埃俄罗斯出版社1987年版译出。由于水平所限,翻译中的不当之处敬请读者指正。牧野上部第一章“你们当中节前到我家补过课的,都站起来!”一个身披法衣、脖子上戴着沉重的十字架、皮肉松弛的家伙,威胁地扫视着讲台底下的学生们。

他那双恶狠狠的小眼睛如针一般刺穿了从凳上站起来的六个学生——四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孩子们胆怯地盯着那身法衣。“神父,我们都不抽烟。”

神父脸涨得通红。“不抽烟,狗崽子,那又是谁给面里撒了烟末的?不抽?那好,我们马上就能查出来的!把身上的兜儿都翻过来!喂,快点儿!我在跟你们说什么呢!把兜儿翻出来!”

其中三个男孩都把兜里的东西一一放到桌上。

神父仔细察看了他们裤兜儿的每条缝,寻找烟末的痕迹,但却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便转向第四个男孩。那是一个黑眼睛的男孩,身穿灰衬衫蓝裤子,膝盖满是补丁。“你怎么像个呆鸡似的站着不动?”

黑眼男孩心里藏着仇恨低声地说:“我没兜儿。”说着,他用手把裤上的补丁胡噜了一把。“哦啊,你没兜儿!你以为这下我就无法搞清楚是谁糟蹋了我的面!你大概以为这回我还会把你留在学校里吧?不,亲爱的,这件事不会白白就这么过去的。上次是你妈要我把你留下来,哼,这次你完了。滚出去!”神父恶狠狠地揪着那男孩的耳朵,把他推到走廊里,然后,关上了门。

课堂里静悄悄的,学生们一个个都缩紧了身子。谁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保尔·柯察金赶出学校。他们当中只有保尔的好朋友谢寥沙·勃鲁扎克心中清楚。那天,他们六个不及格的孩子去神父家补课,在厨房里等待召见时,他曾亲眼看见保尔给神父家复活节做面包的面团里撒了一把烟末。

被赶出去的保尔坐在学校门口的最后一层台阶上。他在想可怎么回去对母亲说好呢。母亲已经够操心的了,现在,她正在税务官家里当厨娘,每天从早到晚忙碌着。

保尔泪流满面。“这下我该怎么办呢?全都因为这个可恶的神父。我为什么要给他的面团里撒烟末呢?谢寥沙曾经怂恿过。他说:‘来,我们给这条毒蛇一点儿好东西尝尝。’于是,我们就这么干了。现在,谢寥沙没事儿了,可我呢,哎,大概会被赶出学校的吧。”

学生们早就在恨这个神父了。有一次,保尔和米什卡·列夫丘科夫打架,神父却独独把他留下来没让吃饭。为了不让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继续捣乱,神父把他领到了比他高一年级的二年级班。保尔被安置在最后一排座位上。

当时,一个又干又瘦、穿一身黑制服的老师正在讲地球和星球。保尔吃惊地张大了嘴听着。老师说什么地球已经存在了好几亿年,说什么星星也和地球一样。保尔对他听到的东西感到十分震惊,他甚至想站起来问老师:“神学课本上写的可不是这样”,可他害怕自己千万别撞在枪口上。

保尔在那位神父的神学课上总是得五分。所有的祭祷歌、新约和旧约,他都背得滚瓜烂熟:神在哪天都干了些什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保尔决定问一问瓦西里神父。于是,在此后的第一节神学课上,神父刚在椅子里坐下,保尔就举起了手。得到神父的许可后,他站了起来。“神父,为什么高年级老师说地球已经存在了几百万年,而不是像神学课上说的只有五千年呢……”可他的话即刻就被神父尖利的叫声打断了:“你说什么,啊,你这个坏蛋?你就是这么学圣经的吗!”

保尔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神父揪着两只耳朵,恶狠狠地在墙上撞来撞去。过了一会儿,被吓慌也被打坏了的他被丢在了走廊里。

为这件事,保尔也被母亲骂了一顿。

第二天,妈妈去学校请求瓦西里神父让儿子重返学校。从那以后,保尔就对神父恨入骨髓。他对他又憎又怕。哪怕是为了自己受到的一点点委曲,他也不肯原谅任何人。他也忘不了神父对他的那顿打,并把仇恨埋在了心底。

他从瓦西里神父那儿受到的委曲还多得很呢:神父动不动就把他赶出教室,再不就是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过失,一连好几个星期让他在教室的角落里罚站。课堂提问也从不问他。就是冲这儿,复活节前,他才不得不和其他不及格同学一起,到神父家去补考。在神父家的厨房里,保尔给复活节面团里掺进烟末。

当时谁都没看见,可神父却猜出这事是谁干的。

……下课了,孩子们都到院子里来了,他们一个个从保尔身边走过。保尔阴沉着脸一声不吭。谢寥沙·勃鲁扎克没离开教室,他觉得自己也有错,可对同伴却爱莫能助。

校长叶夫列姆·瓦西里耶维奇的脑袋从教师办公室敞开的窗户里探出来,他那厚实的男低音令保尔浑身震颤。“马上叫保尔·柯察金到我这儿来!”他喊道。

保尔忐忑不安地向教师办公室走去。

车站小卖部老板是个中年人,脸色苍白,双眼无精打采,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保尔一眼。“他多大了?”“十二岁了。”母亲说。“好吧,留下来吧。我的条件是:一个月八个卢布,工作日管饭,上班一天一夜,休息一天一夜,只是不得偷东西。”“您说什么呀!他不偷东西的,我保证。”母亲怯生生地说。“那好,那就让他今天就开始上班吧。”老板吩咐道,说着,转身对站在柜台后面的一个女售货员说,“季娜,把这孩子领到洗碗间,告诉福罗霞,把格里什卡那份工作交给他。”

女售货员放下正在切火腿的刀子,冲保尔一点头,便穿过大厅,走进一个通向洗碗间的旁门。保尔紧跟在她身后。母亲紧追慢赶追上来,忙不迭地对他耳语道:“这回,保夫鲁沙,你可得卖点儿力气,别给我丢脸。”

母亲用忧郁的眼神目送着儿子进去后,便向出口走去了。

洗碗间里到处都是需要干的活儿:桌上的碗碟刀叉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个女人正在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碗碟。

一个头发蓬乱、比保尔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正在摆弄两只很大的茶炊。

洗碗间里弥漫着蒸汽,刚开始时,保尔都看不清正在洗碗的那几个女人的脸。他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女售货员季娜走近正在洗碗的一个女人,手搭在她肩上,说:“喏,福罗霞,这个新来的男孩交给您了,他是来代替格里什卡的。你给他说说怎么干。”

说着,季娜转身指着她刚刚称之为福罗霞的女人对保尔说:“她是这儿的头儿。她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说完,她就转身回小卖部去了。“是。”保尔小声答应道,说完,询问地瞥了站在他面前的福罗霞一眼。那女人擦了擦额上的汗,从头到脚打量着他,像是在估摸着他的价值。接着,她撸了撸滑落下来的袖口,以一种极其悦耳的胸音说道:“你的事儿没多少,亲爱的。喏,就是烧这口蒸锅,也就是说,这是早晨的事儿,你要让锅里老有开水,至于柴嘛,不用说,也得你劈了。此外,还有这两只茶炊,也是你的活儿。还有就是,一旦需要,你得去洗刀叉、倒泔水。活儿有的是,亲爱的,会累得你够呛的。”她说话用的是科斯特罗马的土话,重音放在“a”上,由于她说的土话,也由于飞起红晕的、长有一只小翘鼻子的那张脸,使得保尔多少有些快活起来。“这个大婶看来还行。”他心里暗自断定。于是,他鼓了鼓勇气,对福罗霞说道:“那我现在该干啥呢,大婶?”

话一出口,他就卡了壳。洗碗间那些女人哈哈笑声把他最后一句话给淹没了:“哈哈哈!……福罗霞已经有了侄子了……”“哈哈!……”福罗霞自己笑得比别人都欢。

隔着蒸汽,保尔看不清她的脸,原来福罗霞只有十八岁。

他窘迫之极,转身问那个小男孩:“那我现在究竟该做什么呢?”

对他的提问,那男孩只是嘿嘿一笑,说:“你去问你大婶吧,她会把要你做的一切都写出来的,我在这不过是临时的。”说完,他一转身溜进了厨房里。“到这儿来,帮着洗叉子吧。”保尔听到一个已不算年轻的洗碗女工对他说道。“有什么可傻笑的?对这样的小毛孩有什么可说的?喏,拿着,”说着,她把一块毛巾递给保尔,“把毛巾的一头搁嘴里咬着,另一头用身子撑着。然后用毛巾使劲儿来回擦,留心不要留下一点儿汤渍。碗碟洗不净是要严惩的。领班会仔细检查每把汤匙的,一旦发现污渍,你就该倒霉了:老板娘立刻会炒你的鱿鱼。”“怎么又出来个老板娘?”保尔还是不明白,“咱这儿当家的不是招我的那个老板吗?”

洗碗女工笑着说道:“咱们的老板呀,小儿子呀,不过是个摆设,是个草包。在这当家的是老板娘。今儿个她不在。干一干你就知道了。”

洗碗间的门开了,三个跑堂扛着一大堆脏餐具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脸长得四四方方、宽肩阔背、斜眼的家伙,说道:“手脚麻利点儿。11点多的车快要到了,你们还在这儿磨洋工。”

他一眼看见保尔,就问道:“他是谁?”“是新来的。”福罗霞说。“啊,新来的,”他说,“喏,那好。”他把手沉甸甸地搁在保尔肩上,把他往茶炊那边推了推。“你要保证这两只茶炊时刻都有水,可你看,一只火灭了,另一只也快灭了。今天先饶了你,明天要是还这样,你会挨耳光的。明白吗?”

保尔连一句话也不敢说,赶紧烧茶炊。

他的工作日就这样开始了。保尔干活儿一直像他第一个工作日那样卖力气。他明白:这儿不是在家里,在家他可以不听母亲的话。那个斜眼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不听话,就得吃耳光。

保尔把靴子脱下来挂在管子上,他使劲儿煽火时,从那只能盛四桶水的大茶炊那宽大的炉膛里溅出了火星。他拖着泔水桶,飞快地跑过黏糊糊的污水滩,往盛着水的大蒸锅底下续柴,把湿漉漉的毛巾晾在沸腾的茶炊上。总之,人家叫他做什么,他就忙不迭地做什么。夜里很晚了,保尔才疲倦不堪地来到厨房。上了年纪的洗碗女工阿尼西亚,向保尔走出去的那道门口瞥了一眼,说道:“瞧,这个小家伙不太正常,走路像疯子似的摇摇晃晃的。很清楚,如果不是万般无奈,谁会把这么小的孩子打发来做工。”“是啊,这小伙子不错,”福罗霞说道,“这样的小伙子干活儿不用人催赶。”“他很快就会跑乏了的,”鲁莎反驳道,“刚开始谁都是这样积极……”

早上7点钟,被困乏折磨得倦眼难睁的保尔把开水锅交给了他的接班人——一个赖皮眼的宽脸小男孩……

确信一切正常、锅炉里水是开的后,那男孩把手插进裤兜里,咬紧牙关吐了口唾沫,翻着青白眼傲慢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保尔一眼,用不容置辩的腔调说道:“喂,饭桶!明天6点来接班啊。”“怎么是6点?”保尔问道,“不是说7点换班吗?”“谁愿7点换就7点换班,你得6点来。你要是敢多嘴,小心我揍你。瞧瞧,小子,刚来就想给我摆架子。”

已经交接完班的那些洗碗女工们,兴冲冲地听着这两个小男孩的对话。那小子蛮横无理的腔调和挑衅的行为激怒了保尔。他一步跨近自己的这个接班人,做出一副随时要抽他耳光的样子。可是,他又担心自己刚上班头一天就被炒鱿鱼,所以,忍了忍没动手。他阴沉地说道:“你老实点儿,别太狂,小心挨揍。明天我偏7点来,要论打架我不比你差,要是想试试——请便。”

那家伙朝锅炉退了一步,满脸惊奇地望着保尔头发蓬乱的样子。他不曾料到会遇到如此坚决的反抗,有点慌了。“那好吧,我们走着瞧。”他嘟囔道。

头天上班一切还算顺利,保尔回家时内心充满了一个以诚实的劳动赢得休息权的人的感觉。如今他也是劳动者了,现在,任何人都不敢对他说,他是个寄生虫了。

早晨的太阳懒洋洋地从庞大的木材加工厂后面爬上来。保尔自己家的小房子也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了。喏,就在这儿,马上就该到列申斯基庄园了。“妈妈肯定还没睡,而我已经下班回来了。”保尔想着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嘴里吹着口哨。“把我从学校给开除了,可结果还不算太坏。反正那可恶的神父是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的,现在我真想吐他一口。”快到家时,保尔得出这样的结论。开篱笆门时,他忽然想道:“至于那个黄毛小子么,我非得揍他,一定的。”

母亲正在院子里摆弄茶炊,一见儿子,忙担心地问:“喂,怎么样?”“还行。”保尔答道。

母亲还想嘱咐他几句。可是他明白了。他从敞开的窗子里,看见哥哥阿尔焦姆宽大的肩膀。“怎么,阿尔焦姆回来了?”他窘迫地问道。“昨天回来的,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他要到车库上班了。”

保尔犹犹豫豫地打开门。背对他坐在桌前的一个高大的背影朝他转过身来,黢黑浓密的眉毛下面,哥哥那双严厉的眼睛盯着他。“回家了,撒烟末的小子?嗯,嗯,你好!”

保尔知道和刚到家的哥哥的这场谈话,别想有什么愉快之处。“阿尔焦姆已经都知道了”他想,“阿尔焦姆可是会打我骂我的。”

保尔多少有点怕阿尔焦姆。

可是,看样子,阿尔焦姆并不想打他。他坐在凳子上,双肘支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保尔——他的样子说不上是在嘲笑还是鄙视。“照你这么说,大学已经念完了,所有学科都通过了,如今开始研究泔水了,是吧?”阿尔焦姆说道。

保尔眼睛死死盯着脚下一块吱呀作响的地板,神情专注地研究着露出来的钉帽。可阿尔焦姆却起身进了厨房。“看来,这回不会挨打了。”保尔松了口气。

随后,在喝茶时,阿尔焦姆平静地询问了班里发生的事。

保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你都成了这么个小流氓,今后该把你怎么办呢?”母亲忧郁地说道。“哎,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他这到底像谁呀?我的上帝呀,这个小家伙让我受了多大罪呀。”她诉着苦。

阿尔焦姆把空碗从身边推开,对保尔说道:“嗯,那么好吧,小弟。既然已经这样了,如今可要小心了,上班时不要摆架子,把该做的做好;假如你又从那儿被赶出来,那我可要告诉你,你可就没路可走了。这一点你可要记住。妈妈已经受够苦了。活见鬼,不管你到哪儿去,到处都有误会,都有不如意之处。可现在你已经到头了。你先干他个一年半载的,过后我去说一说,让你到我们机车厂当学徒。成天跟泔水打交道,你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得学一门手艺。现在你还小,过了年我再去说——也许会要你的。我调到这儿了,今后就在这儿干活儿了。妈妈再也不用干活儿了。对任何坏蛋恶棍低头弯腰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只是你要注意了,保尔,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身躯伟岸的阿尔焦姆站起来,穿上挂在椅背上的外衣,对母亲说道:“我去办事,出去一会儿。”说着,他在门口弯了弯腰,走了出去。经过窗口时,他又说道:“那里有我给你带的靴子和小刀,妈妈会给你的。”

车站小卖部的生意每天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

这是个铁路枢纽,有五条线路从此经过。车站里人挤得水泄不通,只有在夜里两三点钟,即两趟过往列车的间隙时,才会清静一会儿。每天有数百辆列车到此会齐,又开往四面八方。列车从一个前线到另一个前线。来自前线的车上,满载着肢体残缺的士兵,而上前线的车上,则坐满了潮水般涌往前线、身穿清一色灰大衣的新兵。

保尔这份工作干了两年了。厨房和洗碗间就是他在这两年当中所能见到的一切。在厨房宽敞的地下室里,工作进入到白热化阶段。干活儿的有二十多个人。十个侍应生从小卖部涌进厨房里来。

如今保尔已经挣十个而不是从前的八个卢布了。在这两年中,他长大了,身体也壮实了。

这段时期他吃了不少苦。在此期间,他曾在厨房烟熏火燎地当了半年帮厨的。后来,又调到洗碗间——是有权的头儿把他给踢出来的:头儿不喜欢这个闷声不响的小伙子,怕保尔一言不合,就会为了一个嘴巴跟人动刀子。要不是保尔很能干活儿,力大无穷,早就把他赶出去了。保尔比大家都能干,从不知疲倦。

每逢小卖部最忙的时候,他端着盘子急如星火,下楼梯时一步跳四五个台阶,返回时也一样。

每到深夜,当小卖部的两个大厅里嘈杂喧闹静下来后,侍应生们便会聚集在楼下厨房的储物间。大家便开始了狂热的赌博:赌“眼儿”或“九”。保尔不止一次见到过他们放在桌上的赌资。保尔对他们能有这么多钱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他知道每个侍应生工作一昼夜所得的买茶用的小费就多达三四十个卢布。他们把得到的一半的卢布都攒起来。随后,就大吃大喝和上赌桌。保尔对他们的做法很恼火。“这帮恶棍!”他想,“就拿阿尔焦姆说吧,他是个一级钳工,才挣四十八卢布,我才十卢布,他们一天一夜就挥霍那么多钱——而且干的又是那种事。他们有什么,不就是端饭上菜吗。钱都被他们花光输光了。”

保尔把他们和自己的老板两口子都当作外人、异己者。“他们在这里当的是跑腿儿、仆人,可他们的老婆和儿女们却在城里过着有钱人的生活。”

他们还把自己那些穿着中学制服的儿女们和由于心满意足而发胖臃肿的妻子带到这里炫耀。“他们的钱,说不定比他们伺候的那些先生们还多。”保尔想道。保尔对夜里在厨房小小的通道里和小卖部储藏室里所发生的那些事也不感到惊奇。保尔知道这里的每个洗碟女工和售货员,如果不为了那几个卢布把自己出卖给这儿的每个有权有势的人的话,那她在这儿就干不长。

保尔看透了生活的最深层,也看到了它的最底层。从那里,陈年的霉菌和沼泽里的晦气,冲这个渴望新知、涉世不深的年轻人扑面而来。

阿尔焦姆没来得及安排弟弟到机车厂当学徒:那里不收十五岁以下的少年。保尔期待着他走出这里的那一天,他向往那座烟熏火燎的庞大的石头建筑物。

他常常到厂里去找阿尔焦姆,和哥哥一起察看机车,尽量帮哥哥做些什么。

特别是福罗霞离开后,保尔更感到这里的生活烦闷无聊了。

那个爱笑的、欢欢喜喜的姑娘不在了,保尔此时才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跟她结成了牢固的友谊。早上一进洗碗间,耳里听着来来往往的人的刺耳的尖叫声,他感到空虚和孤独。

夜间休息时,保尔在蒸锅下码好柴,面对敞开的炉门,他蹲下来,眯缝着眼睛盯着火苗出神——烤火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洗碗间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不知不觉地,他想起了不久前的事,想起了福罗霞。于是,他脑海里即刻出现了一幅图景。

那是星期六夜间休息的时候,保尔沿着楼梯往厨房去。转弯时,出于好奇,他去了柴草间,想看一看赌徒们平常聚赌的储物间。

那里的赌博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兴奋得发狂的扎利瓦诺夫正在坐庄。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一转身,见普罗霍什卡正从楼上下来。保尔一闪身躲进楼梯的转角,等着那人进厨房。楼梯底下很暗,普罗霍什卡是不会发觉他的。

普罗霍什卡下楼去了,保尔能看见他那宽大的后背和大脑袋。

楼梯上面还有个什么人迈着轻快而又匆忙的步子跑下来。紧接着,保尔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普罗霍什卡,你等一等。”

普罗霍什卡停住脚步,转身向上面看着。“你还要什么?”他闷声闷气地说。

楼梯上响起一个人往下走的声音,保尔认出原来是福罗霞。

福罗霞抓住侍应生的袖口,用抽泣而又压抑的声音说道:“普罗霍什卡,中尉给你的钱在哪儿?”

普罗霍什卡急忙抽回手臂。“什么?钱?难道我没给你吗?”他恶狠狠地说道。“可他给你的是三百卢布呀。”福罗霞的声音里已经透着哭腔了。“三百,这是你说的?”普罗霍什卡流里流气地说道。“怎么,你想得三百吗?这是不是太贵了点儿啊,小姐,给谁,给一个洗碗工吗?我看,我给你那五十就足够了。你好好想一想吧,你有多么幸运呀!就是比你年轻干净的阔太太,受过教育的,也没拿过这么多钱。你该为此谢我才对——就睡一夜,五十个卢布就到手了。谁也不是傻子。我再给你十个卢布,不,二十个卢布,咱们两清了,你可别犯傻,你还能挣,有我做你的靠山,没错儿。”说着,普罗霍什卡丢下最后一句话后,转身就进了厨房。“混蛋,恶棍!”福罗霞追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骂道。随后,她靠在柴垛上低声啜泣起来。

悄悄站在楼梯后面黑暗中的保尔,看着头抵着粗木头双肩抽搐的福罗霞。偷听这段对话时,他胸中澎湃的感情是语言所难以描述和表达的。保尔始终没有出去,他只是默默地、双手颤抖地抓住楼梯的铁制扶手,脑子里一个清晰明确的念头如电光石火一般在闪烁:“他们把这个姑娘也给卖了,这帮坏蛋。哎呀,福罗霞呀福罗霞……”

他心中深藏不露的对普罗霍什卡的仇恨更深、更强烈了,而且,连带周围的一切,也都冷却了,成了他恨之入骨的东西。“假如我有力气,我会把这个坏蛋打死!我为什么就不像阿尔焦姆那么高大、那么强壮呢?”

炉膛里的火苗闪了一下又灭了,它们那簇红的火苗在颤动,旋转成一道长长的、颜色发蓝的火舌。保尔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在讥笑讽刺地对他吐着舌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膛里火苗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水龙头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克里姆卡把最后一口擦得锃亮的锅放在搁板上,擦了擦手。厨房里再没有别的人了。值班厨师和帮厨的女工正在更衣室里睡觉。夜间3点多,厨房里静了下来。每到这个时候,克里姆卡总是上楼来和保尔一块儿过。这个小小的厨工和锅炉工十分要好。克里姆卡一上楼就见保尔蹲在敞开的炉门前发呆。保尔看见墙上映出的头发蓬乱的熟悉的人影,就连头也没回,说道:“坐吧,克里姆卡。”

小厨工爬到归置得整整齐齐的木头堆上躺了下来,瞥了一声不吭的保尔一眼,笑着说道:“你怎么啦,在对火苗施魔法是吗?”

保尔很不情愿地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克里姆卡。克里姆卡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了无以言表的忧郁。克里姆卡还是第一次从自己这位同伴身上看出这种忧郁。“你可真怪,保尔,今天你怎么了。”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出什么事儿了?”

保尔站起身来坐到克里姆卡身边。“没出什么事儿,”他闷闷不乐地说道,“待在这儿我很难受,克里姆卡。”说着,他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克里姆卡用胳膊肘支起身来问道。“你说今天怎么了?我从刚一进这里起,一直就是这样啊。你倒瞧一瞧这里都在发生着什么事吧!我们干活儿像骆驼一样辛苦,结果是无论谁只要愿意,都可以抽你,谁都不会保护我们。我和你是老板娘雇来为她干活儿的,可任何人,只要他有力气,都有权打你。干活儿么,你就是把自己分成十块,也来不及伺候每个人,可无论谁只要你伺候不好,他都可以找你的碴儿。你那么卖力,竭力想把事情做好,好让任何人也找不出你的碴儿,你跑东又跑西,可总有做不到的地方,于是,就有人掐你的脖子……”

克里姆卡胆怯地打断他的话,说:“你小声点儿,万一有人进来会听到的。”

保尔跳了起来。“那就让他们听见好了,反正我要离开这儿了。哪怕是去扫路上的积雪也比这儿强,这儿……是坟墓,除了小偷还是小偷。瞧他们所有家伙的钱要多少有多少!而我们呢,却被人当作牲口,像对待野兽一样,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们就是这么干的。而要是遇到不肯听话的,立刻就会被人家赶出去。那些被赶出去的人还能到哪儿安身呢?无钱无势、无家可归、忍饥挨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那些人在为了面包而挣扎,而这里呢,总算还能吃上一口饭,人们铤而走险全是因为饿呀。”

他说这些话时是那么愤愤不平,以致忧心忡忡的克里姆卡担心被什么人听见,跳起来把通向厨房的门关上,而保尔却毫无顾虑地只顾倾诉自己心中的积愤。“喏,克里姆卡,当有人揍你时,你一声不吭。你为什么不吭声?”

保尔坐在桌旁的凳子上,疲倦地用手支着脑袋。克里姆卡往炉子里填了些柴,也坐在桌旁。“今天不读书了吗?”他问保尔。“没书读了,”保尔说道,“书报亭关门了。”“怎么啦,莫非今天不做生意了?”克里姆卡吃惊地问道。“宪兵把卖报的抓起来了。在他那儿发现了什么东西。”保尔说道。“因为什么?”“据说是因为政治。”

克里姆卡疑惑地望着保尔。“政治是什么?”

保尔耸了耸肩。“鬼才知道呢!据说,是有人在反对沙皇,人们就管这叫政治。”

克里姆卡惶惑不安起来。“难道真有这样的人?”“不知道。”

门开了,睡眼惺忪的格拉莎走了进来。“你们怎么还不睡呀,小伙子们?趁现在没火车,还可以睡个把小时。去吧,保尔,我帮你看一会儿锅炉。”

保尔的工作结束得远比他预料的早。而且他也未曾预料到一切会这样了结。

那是一月间一个严寒的日子,保尔已经做完了自己那一班,准备回家,可接他班的那个小伙子没来。保尔去找老板娘,说他该回去了,可老板娘不放他走。疲倦不堪的保尔不得不再做完下一班。等到夜里,他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中间休息时,本该给锅炉里加水,并在夜里两点钟以前把水烧开。保尔打开水龙头——没水。看来水站还没供水。他把水龙头开着,爬到木柴堆里就睡着了:他太累了。

过了几分钟,水龙头咕嘟咕嘟响了一阵儿后,水流进了水槽。接着,水注满了水槽溢了出来,沿着平台流到了洗碗间的地板上,而洗碗间里和平常一样,此时一个人也没有。水越流越多。地板上全是水,接着,水就通过门缝流进了大厅。

一股一股的水流到了正在酣睡中的旅客们的行李和箱子下,谁都没有发现。直到水流到一个躺在地板上睡觉的旅客身下时,那人才发觉。那人蹦了起来,又喊又叫,旅客们全奔过去抢救自己的行李。大厅里一片混乱。

而水却越来越大。

普罗霍什卡在另一个厅里刚收拾完餐桌,就冲着旅客们的喊声跑过去。他跳过积水,跑到门口,使劲儿把门撞开。被门挡住的水,立刻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大厅。

人们的喊叫声更尖利了。几个值班侍应生跑进洗碗间。普罗霍什卡冲向正在酣睡中的保尔。

拳头一记又一记地打在疼得发呆的保尔头上。

由于在梦中,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眼冒金星,疼痛难忍。

被打得体无完肤的保尔勉强挣扎着回到家。

早晨,阿尔焦姆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地向保尔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儿。

保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打你的是谁?”阿尔焦姆声音低沉地问道。“普罗霍什卡。”“好,你躺着吧。”

阿尔焦姆穿上皮袄,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侍应生普罗霍什卡在哪儿?”一个陌生的工人问格拉莎。“他马上就到,请您等一会儿。”她答道。

身材高大魁梧的来人靠在门框上。“那好,我等他一会儿。”

端着满满一盘餐具的普罗霍什卡,抬腿踢开门,走进洗碗间。“喏,他就是。”格拉莎指着普罗霍什卡说道。

阿尔焦姆跨上一步,一双沉重的大手搭在侍应生肩上,紧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打我弟弟保尔?”

普罗霍什卡想把自己的肩膀挣脱出来,可一记可怕的重拳将他打倒在地上,他想站起来,可是,比第一记更可怕也更沉重的重拳,已经打得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受了惊吓的端盘女工们惊慌地跑到一边。

阿尔焦姆一转身就向出口走去。

普罗霍什卡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地板上蠕动着。晚上,阿尔焦姆没从机车厂回家。

母亲打听到:阿尔焦姆蹲了宪兵队的班房。

六天后,阿尔焦姆在傍晚时回来了。那时母亲已经睡了。阿尔焦姆走近坐在床上的保尔,语气温和地问:“怎么样,恢复过来了吗,弟弟?”说着,他就坐在床边。“还有比这更糟的呢。”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没关系,以后你到电站上班,我已经跟人说好了。到那儿你总归能学一门手艺。”

保尔双手紧攥着阿尔焦姆的手没说什么。第二章

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如暴风骤雨一般卷入这座小城:“沙皇被推翻了!”

城里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天,一列火车在暴风雪中驶进了车站。两个身穿大衣、肩背步枪的大学生和一队袖口上戴着红袖标的革命士兵,从车上走下来。车站宪兵、老上校和卫戍区司令都被他们逮捕了。这下城里人才相信了。数千人沿着冰雪覆盖的道路来到广场。

人们贪婪地听着一些新词语:自由、平等、博爱。

闹闹嚷嚷、充满兴奋与欢乐的几天过去了。一切又复归寂静。现在,在市政厅里执政的是孟什维克和“崩得”分子。一面在市政厅大楼顶上飘扬的红旗——在诉说着已经发生的变化。而其余都一如既往。

冬末,一个近卫重骑兵团驻扎在城里。每天早晨,一连人马到车站去抓从西南战线开小差下来的逃兵。

近卫重骑兵们一个个脸色红润、身体健壮。军官里最多的是伯爵和公爵,他们的肩章是金色的,马裤上镶有银色的绶带,一切都跟沙皇在位时一模一样—一就好像根本不曾有过一场革命。

1917年就这样从身边过去了。对于保尔、克里姆卡、谢寥沙来说,什么都没有变。主人还是从前那些人。只是到了多雨的11月份,才发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车站上晃动着一些新人的身影,多数是从前线来的士兵,他们都有一个奇特的外号:“布尔什维克”。

这么强有力的称呼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谁都不知道。

近卫军很难阻止那些从前线下来的逃兵。车站的玻璃越来越多地被噼噼啪啪的枪炮射击声震碎。逃兵们成群结伙地从前线溃逃下来,遇到阻拦就会用刺刀开路。12月初,逃兵们开始一车一车地涌入小城。

近卫军封锁了车站,想要阻止逃兵。但他们却被机枪的嗒嗒声压下去了。已经习惯于死亡的人们从车厢里蜂拥而出。穿灰军装的士兵们把近卫军都赶进了城里后,他们又返回车站。然后,载着逃兵的火车就一列又一列地开走了。

1918年春天,三个好朋友从谢寥沙家出来往回走,他们刚在他家玩完“六十六点”。路上,他们拐进柯察金家的花园。朋友们坐在草地上,都觉得有点儿烦闷。所有玩法都玩过了,都腻了。大家在琢磨怎么消磨这一天好。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嘚声,只见路上过来一个骑马人。那匹马一下子就跳过了公路和园子中间低矮的篱笆墙。骑马人朝躺在草地上的保尔和克里姆卡挥动着手中的马鞭,说:“喂,小伙子们,过来!”

保尔和克里姆卡站起来跑到篱笆前。骑马人浑身是土,他那推到脑后的帽子和保护色的制服和裤子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尘土。他身上坚韧的士兵皮带上,还挂着一支左轮手枪和两颗德国手榴弹。“小伙子们,给我弄点儿水喝!”骑马人请求道。保尔立刻跑回屋里去取水,骑马人对盯着他看的谢寥沙说:“告诉我,现在城里什么人掌权?”

谢寥沙连忙向来人讲述起城里所有的新闻来:“我们这里已经有两星期没有任何政权了。自卫就是我们的政权。夜里全体居民轮流保卫本城。而您是什么人呢?”他反问来人。“啊,知道得越多,老得越快。”骑马人笑着回答道。

保尔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大杯水。

骑马人贪婪地、一口气就把水喝得干干净净,把杯子还给保尔,扯了扯缰绳,立刻头也不回地朝小松林跑去。“他是什么人?”保尔疑惑地问谢寥沙。“我怎么知道?”谢寥沙一耸肩膀。“看来,又要更换政权了。你没看见列申斯基一家昨天出城了吗。既然有钱人都逃跑了,那就是说,来的是游击队。”谢寥沙坚决而又不容置疑地解决了这个政治问题。

他的理由是那么充足,所以,保尔和克里姆卡立刻就同意了他的推断。

还没等孩子们认认真真讨论一下这件事,就听见公路上响起了马蹄声。三人连忙跑到篱笆墙跟前。

在森林后面,在护林人房后,小伙子们隐约看见,一群人和马车在行进,而离公路不远处,有大约十五个骑兵,他们的马鞍上都横着一杆步枪。骑兵队伍前面有两个人: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保护色弗伦奇式上装,系着军官皮带,胸前挂着望远镜;他身边的另一个小伙子正是他们刚才见过的那个骑马人。中年军官身上还有红绶带。“我说什么了?”谢寥沙用胳膊肘捅捅保尔说道。“看见红绶带了吗。是游击队。如果不是游击队,让我眼睛瞎了……”说着,谢寥沙喜悦地大喊一声,像一只小鸟似的翻过篱笆跑到街上。

两个朋友连忙跟在他身后跑去。三个伙伴站在公路边望着向他们走来的骑兵队。

骑兵们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其中他们认识的那位熟人朝他们一点头,用马鞭指着列申斯基的房子问道:“这屋住的是什么人?”

保尔竭力不被骑马人落下,说道:“是律师列申斯基家。昨天跑了。显然,他怕你们……”“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呢?”中年军官笑着问道。

保尔指着他身上的绶带说:“这是什么?一看就知道了……”

居民们纷纷拥到路边,好奇地看着正在开进城里的队伍。几个好朋友也站在路边看着满脸尘土、疲惫不堪的红军战士。

石头路面上轰隆隆地走过队伍里唯一一门大炮和拉机关枪的马车,小伙子们跟在游击队后面,直跟到队伍到了城中心,分散驻扎在各家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当天晚上,在列申斯基家的大客厅里,游击队司令部四个成员围坐在巨大的桌腿雕花的大桌前:三个指挥部成员和指挥员布尔加科夫同志——就是已经有了白头发的那个中年人。

布尔加科夫把一张全省地图摊在桌上,用指甲在上面画着线路,他向坐在他对面颧骨突出、牙齿结实的人说道:“叶尔马琴科同志,你说应该在这儿打一仗,而我认为我们应该在清晨撤退。实际上最好今夜就撤,可是同志们太累了。我们的任务是趁德国人还没有赶在我们前面,及时撤到卡查京附近。以我们的力量实施抵抗那是太可笑了……我们只有一门炮,三十发炮弹,二百把刺刀,六十把马刀,吓吓人还可以……德国人如钢铁巨浪一般扑来。只有和其他后退的红军部队联合起来,我们才能打一仗。同志,我们必须注意到,除德国人外,一路上我们还会遇到许多各种各样的反革命匪帮。我的意见是,明天一早我们就撤退,撤退前把车站后面的小桥炸掉。德国人把桥修复好,恐怕也得两三天以后了。而在铁路上,他们的运动也会受阻滞。同志们,你们的看法呢?我们来决定一下吧。”他对坐在桌前那人说道。

坐在布尔加科夫斜对面的斯特鲁日科夫咬着嘴唇,瞥一眼地图,又瞥一眼布尔加科夫,最后才费力地说出卡在喉咙里的话:“我……同意布尔加科夫的意见。”

那位穿工作短衫的年轻人也表示同意:“布尔加科夫说的是实情。”

只有叶尔马琴科,那个白天和小伙子们说过话的人,不赞成地摇一摇头,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当初把队伍拉起来是为什么?就为了不放一枪地在德国人面前后撤吗?我认为我们就应该在这儿和他们交手。我对逃命腻味儿透了……如果是我当家,我一定就在这里和他们打一仗。”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布尔加科夫说的是实情。”“打仗也得凭智谋,叶尔马琴科。让战士们去送死,明知他们会被消灭和粉碎,这种事儿我们不干。况且这么做太可笑了。追赶我们的,是整整一个师团,有重炮,还有装甲车……叶尔马琴科同志,我们可不能冒傻气……”接着,他转向其他人说,“就这么定了吧——明天一早撤退。”“下一个是通讯问题,”布尔加科夫继续主持会议,“由于我们是最后撤出的,所以,我们就有一个在德国人后方组织地下工作的任务。这里是一个很大的铁路枢纽,城里居然有两个车站。我们应该考虑安排可靠的同志到车站工作。现在我们决定一下,看我们当中谁留下来建立组织好。请大家提出候选人。”“我认为应当把水手朱赫莱留在这里,”叶尔马琴科走近桌边说,“第一,朱赫莱是本地人;第二,他当过钳工和安装工,到车站工作没问题。没人看见过他跟我们队伍在一起过——他是夜里进的城。此人很有头脑,这儿的工作他应付得了。我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布尔加科夫点了点头。“说得对,我同意你的意见,叶尔马琴科。同志们,你们有不同意见吗?”他又问了一下其他人,“没有。这么说,这个问题也解决了。我们给朱赫莱留一些钱和需要的证件。”“现在,讨论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留在城里的枪支。城里有整整一座军火库——沙皇军队留下的两万支枪。枪被埋在农家的棚子里,差不多已经被人忘掉了。棚子的主人——一个农夫告诉了我这件事。他想把这些枪弄走……我们当然不能把这座军火库丢给德国人。我认为应该把枪烧掉。我们应该立即决定怎么办,天亮以前应该一切都处理完毕。只是用火烧有点儿危险:棚子坐落在城边,周围都是穷人的院落。农家房也可能被烧掉的。”

身体结实、很久未刮络腮胡子的斯特鲁日科夫摇晃着身子,说:“为……为……为什么……要烧掉呢?我认……认为应该把枪支分给当地居民。”

布尔加科夫马上转过身去问他:“你是说把枪分发了?”“对。说得对!”叶尔马琴科赞许地说道,“把枪发给工人和其他愿意要的居民。一旦德国人把他们逼急了,至少还能用枪给德国人一些麻烦。要知道德国人按照惯例肯定会压迫当地居民的。小伙子们一旦到忍无可忍时,就会拿起枪来的。斯特鲁日科夫说得很对:是得把枪分发出去。如果能运到乡下去那就更好了。农民会把枪藏得更牢靠,德国人怎么搜查得干净呢,那里可是太需要枪了啊。”

布尔加科夫笑着说:“那倒是,可要知道,一旦德国人下令交枪,他们便会统统交回去的。”

叶尔马琴科不同意这种说法:“嗯,可并非所有的人都肯交出去的。有交的,也总会有不愿交的。”

布尔加科夫询问地环视着在座的同志。“分发吧,分发吧。”青年工人赞同叶尔马琴科和斯特鲁日科夫的意见。“那好吧,就这么办,把枪分发了吧,”布尔加科夫同意了,“现在我们可以休息到天亮了。等朱赫莱一到,叫他立刻去找我,我要和他谈一谈。叶尔马琴科,你去查查哨。”

只剩下布尔加科夫一人后,他走进主人带有客厅的小卧室里,把大衣铺在垫子上,睡了。

保尔一大早从电站下班回家。他在那里当锅炉工助手已整整一年了。

城里的气氛异常活跃。这活跃的气氛立刻进入他的眼帘。路上他不断碰到居民,碰到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扛着一支或两支甚至三支枪。保尔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想早点儿到家。在列申斯基庄园附近,他看见昨天那几个熟人坐在马上。

保尔跑进家里,匆匆忙忙洗了脸,母亲告诉他阿尔焦姆还没回家。于是,保尔跑出家门,一溜烟似的跑去找谢寥沙,他家住在城里的另一头。谢寥沙是火车副司机的儿子。他父亲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和一些家当。

谢寥沙没在家。他母亲是一个胖乎乎的白脸女人,她不满地瞥了保尔一眼。“鬼知道他在哪儿!天一亮就跑了,就跟鬼催着似的。听说,什么地方在发枪,这不,或许是奔那儿去了。应该用树条抽你们,拖鼻涕的家伙儿。太野了。这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个儿还没瓦盆高,也往那儿奔,领什么枪。你告诉那个小坏蛋:哪怕他拿回家一颗子弹,我也会揪掉他脑袋。什么破烂都往家拿,以后就等着挨罚吧。你怎么,也想奔那儿去么?”

可保尔已经顾不上听谢寥沙的妈妈唠叨了,他拔腿跑到街上。

公路上走来一个男人,两边肩上各背着一杆枪。“喂,叔叔,枪在哪儿得的?”保尔跑过去问那人。“在维尔霍维纳街,那里正在分发呢。”

保尔拔腿朝那人所说的地方跑去。跑过两条街,他忽然撞上一个小孩,小孩拖着两支沉甸甸的带刺刀的步枪。“你是在哪儿搞到的?”保尔拦住他问道。“游击队员正在学校对面分发,不过已经发完了。全都被人拿光了。整整发了一夜了,现在那里就剩下一只只空箱子了。我这拿的已经是第二支了。”小男孩骄傲地说道。

小男孩说的消息令保尔沮丧极了。“哎呀,见鬼,一开始就往那儿跑就对了,干吗先回家呀!”他绝望地想,“我怎么把这么好的事儿给误了呢?”

突然,他有了一个念头,于是,他猛地一转身,跑了几步追上了已经离开的那个小男孩,猛地一下子从男孩手中夺下了枪。“你已经有一支足够了。这支该给我了。”保尔以不容反驳的口气说道。

被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激怒的小男孩,向保尔扑了上来,可保尔往后跳了一步,端起刺刀,喝道:“滚开,小心刺刀戳着你!”

小男孩伤心地哭着,敢怒又不敢言,只得骂骂咧咧的。心满意足的保尔跑回了家。他翻过篱笆墙,跑进棚子里,把抢来的枪塞进棚顶的大梁下,然后吹着口哨,走进屋里。

在乌克兰,像舍佩托夫卡这样的小城镇,它的中心是市区,近郊是农村,夏夜是多么美好啊。

在这样宁静的夏夜里,所有年轻人都到外面来了。姑娘小伙子们,或三五成群,或成双成对儿,有的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有的坐在果园里和院子里,有的就在大街上,坐在搞建筑而堆在外面的圆木堆上。歌声嘹亮、笑声朗朗。

空气由于黏稠和馥郁的花香而震荡。天空深处如萤火虫般的星星在隐约闪烁,欢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保尔喜欢拉手风琴。他把维也纳制造的双键手风琴搁在腿上。他灵活的手指交替地从琴键上端疾速移到下端。低音键发出沉闷的叹息,接着,又奏响疯狂而又喜悦的乐曲……

手风琴被拉得弯了起来,到了这种地步,谁还会不即刻投身于狂舞呢?任何人都抵御不了这样的诱惑——双腿自己就会动作起来。手风琴奏着奔放的曲调——生活在世上多么好啊!

今天晚上的气氛特别欢快。喜欢热闹的年轻人聚集在保尔家门口的圆木堆上。而其中嗓音最嘹亮的,是加拉奇卡——保尔家的一邻居。这个石匠的女儿喜欢和小伙子们唱歌跳舞。她是个女中音,浑厚的嗓音如天鹅绒一般。

保尔有点儿怕她。她的嘴很尖刻。她和保尔并排坐在圆木上,紧紧搂着保尔哈哈大笑着:“喂,你听着,勇敢的风琴手!可惜,你还没长大,要不然倒是我的好丈夫。我喜欢风琴手,我一见风琴手心就要化了。”

保尔连耳朵根都红了,幸好天黑别人看不见。他想挪得离这个淘气鬼远一点儿,可她把他搂得更紧了——不让他走。“嗯,你想到哪儿去,亲爱的,想跑?嗯,我的小丈夫。”她开玩笑道。

保尔肩头能感觉到柔软而又有弹性的胸脯,这种感觉令他心慌,周围人们的笑声打破了街上往常的寂静。

保尔用手推着加拉奇卡的肩膀,说:“你妨碍我拉琴了,挪开点儿。”

周围又爆发了笑声,人们在取笑、揶揄他俩。

玛露霞插话道:“保尔,拉个忧郁的、能让人心动的曲子吧。”

风箱被慢慢拉开,手指静静地拨弄着琴键。这是一首大家都熟悉喜爱的曲子。加林娜第一个开口唱了起来。随后,玛露霞和其他人也随着她唱起来:

纤夫们爬上了岸,

来到心爱的农舍前。

在这里我们心欢快,

这里是我们心所爱,

让我们在这里把歌儿唱起来。

年轻人嘹亮的歌声飘向远方、飘进林中。“保尔!”

是阿尔焦姆的声音。

保尔合上琴箱,扣上皮扣。“在叫我,我回去了。”

玛露霞请求道:“不,再坐一会儿,再玩一会儿嘛。回家来得及的。”

可保尔却急着走:“不了。明天再玩儿,现在得回去了。阿尔焦姆在叫我。”说完,他便穿过街道回了家。

他一打开门,就见屋里桌前坐着阿尔焦姆的同事罗曼以及另一个不认识的人。“你叫我?”保尔问道。

阿尔焦姆对保尔一点头,转身对陌生人说:“喏,他就是我弟弟。”

那人向保尔伸出了一只粗糙的大手。“是这么回事,保尔,”阿尔焦姆对弟弟说道,“你不是说你们电站电工病了。明天你打听一下,他们要不要一个懂行的人来代替他。如果要,你就回来说一声。”

陌生人插话说:“不用了,我和他一起去吧。我自己和老板说。”“当然要人了。今天电站就没开工,因为斯坦科维奇病了。老板跑过来两次,一直想找一个能代替他的人,可没找到。可让电站就靠一个锅炉工开动,他又不敢下决心。电工得了重感冒。”“这不就是了,这事成了,”陌生人说道,“明天我和你一块儿走,咱俩一块儿上班去。”他对保尔说。“好吧。”

保尔的眼睛与陌生人那双灰色的、平静的、正在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相遇了。这双坚定的、一眨不眨的眼睛看得保尔有些不好意思了。此人穿一身灰色西装上衣,纽扣从上到下都扣得紧紧的,坚实的宽肩阔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他往那儿一站,连主人都觉得地方狭小了。他肩宽,脖子粗壮,全身充满力量,就像一棵粗矮而又壮实的老橡树。

分手时,阿尔焦姆说:“现在看一切还算顺利,朱赫莱。明天你和我弟弟一去,事情就办妥了。”

游击队撤退三天后,德国人进了城。几天来变得孤零零的车站响起了机车头的汽笛声。它宣告德国人进城了。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城:“德国人来了。”

城里立刻慌乱起来,像被搅乱的蚂蚁窝,尽管人们早知道德国人要来。可是人们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太相信。可你瞧,这些可怕的德国人这不说话就来了么,而且来的不是别的地方,就在这座城里。

所有居民都紧贴篱笆或院门站着。人们不敢到街上去。

德国人沿着公路两边鱼贯而行,把公路让了出来。他们穿着墨绿色的军服,个个端着枪,枪上都有一把宽得像手柄似的刺刀。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钢盔,肩上背着巨大的背囊。他们连成一条不间断的线从车站往城里走,走得很小心,时刻准备反击,尽管实际上没有谁想反击他们。

队列前走着两个端着毛瑟枪的军官。公路中间是格特曼中校,和穿着乌克兰蓝色短上衣、戴着毛皮高帽的翻译。

德国人聚集在城中心广场的深坑里,敲起了鼓。少数一些胆大的居民来了。一个穿着乌克兰短上衣的格特曼军官走出药房,站在台阶上,大声宣读卫戍司令柯尔法少校的命令。

命令如下:

第一条本城全体居民必须在24小时之内将所藏火器及其他各种武器交出。违反此令者,格杀勿论。

第二条城里宣布戒严,晚8点后禁止出门。本城卫戍司令柯尔法少校

从前是市政府所在地,而革命后工人代表苏维埃所在的那幢大楼,现在住进了德国人的卫戍司令部。楼门口站的岗哨,戴的已经不是钢盔,而是带有巨大帝国鹰徽标志的头盔。就在这儿的院子里,成了堆积所交枪支的地方。

整整一天,受到枪毙威胁的居民交出了枪。成年人都没出现,来交枪的都是年轻人和小孩子。德国人没有扣留任何人。

那些不想交枪的人,夜里把枪直接扔到了公路上。早晨德国人的巡逻兵把枪捡起来,扔在军用马车上,运进卫戍司令部。

中午12点,交枪的最后时刻到点后,德国人清点了他们的战利品。交出的枪总共有一万四千支。这就是说,还有六千支枪德国人没有收回来。德国人随即进行的彻底搜查也没有什么收获。

第二天天亮时,在城外古老的犹太人墓地,两名在搜查时被搜查到枪的铁路工人被枪毙了。

阿尔焦姆一听到命令就急忙赶回家。在院子里他碰见保尔,把手搭在他肩上轻声细语地问:“你是不是从军火库拿什么东西回家了?”

保尔本想不提枪的事,可要他对哥哥撒谎,他又不愿意,于是,就和盘托出了。

两人一起来到棚子里。阿尔焦姆把藏在大梁后的枪取出来,取出枪栓,摘掉刺刀,然后抓住枪管,使劲儿一挥,狠狠地把枪往篱笆墙的柱子上砸去。枪托顿时四分五裂。剩下的部分被远远地扔到园子外的野地里了。刺刀和枪栓也被阿尔焦姆扔进粪坑里。

做完这一切,阿尔焦姆转身对保尔说:“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保尔,你要知道,枪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我要警告你:什么东西也不要往家里拿。你知道,为了这东西,如今是要掉脑袋的。小心不要骗我,你带回家的东西一旦被发现,首先枪毙的是我。而你这么个鼻涕虫,人家才不会动你一指头的。如今的形势很糟糕,明白吗?”

保尔答应不会带任何东西了。

兄弟俩穿过院子回家时,见列申斯基家门口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律师和妻子、儿女——涅丽和维克多,从车上走下来。“候鸟飞回来了,”阿尔焦姆恶狠狠地说道,“哎,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天下大乱了!”说着,他们进了家门。

这一整天,保尔都在为枪的事闷闷不乐。与此同时,他的好朋友谢寥沙正在拼尽全力在一个被抛弃的旧棚子里,用锹在靠墙的地方挖坑。坑终于挖好了,谢寥沙把在分发时搞到的三支新枪用破布裹好,埋在坑里。他不愿把枪留给德国人。为此,他痛苦地折磨了一夜,舍不得和自己心爱的枪分手。

他把坑埋好,又瓷瓷实实地垫了一层土,随后又铲了好多垃圾和破烂堆在上面。他挑剔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劳动的成果,感到满意了。于是,他摘下帽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好了,这下让他们搜去吧。他们即使找到了,也不知这是谁家的棚子。”

保尔和已经在电站上了一个月班的那位严肃的电工不知不觉成了好朋友。

朱赫莱向锅炉工副手展示了电机的构造,教会他如何干活儿。

聪明伶俐的保尔很喜欢朱赫莱。朱赫莱经常在休息日到阿尔焦姆家来。这个不苟言笑、深明事理的水手耐心地听着各种家常话,尤其是当保尔的母亲唠叨保尔各种调皮事儿时,他更是耐心地听下去。他善于安慰玛丽娅·雅科芙列芙娜,使她忘掉自己的所有苦难,情绪高昂起来。

有一次,在电站院里一个劈柴垛旁,朱赫莱叫住保尔,笑着对他说道:“你妈说你爱打架。她说你‘就像只小公鸡一样好斗’。”朱赫莱赞许地大笑起来,“一般说打架没害处,只是要懂得打谁以及为什么打。”

保尔弄不懂朱赫莱是在嘲笑他还是在说正经的。就说:“我不会平白无故跟人打架,每次都是为了正义。”

朱赫莱忽然提议道:“你如果愿意,我教你怎么真的打架好吗?”

保尔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打架还有真的?”“嘿,你瞧着好了。”

于是,保尔听了第一堂简短的英式拳击课。

保尔学这门技术可没那么轻松,但他还是很好地掌握了有关的要领。不止一次,他被朱赫莱重拳打在腿上,甚至一个跟头飞出老远,但这个学生不但勤奋而且很有耐心。

有一天,天气很热,保尔从克里姆卡家回来,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没找着什么事儿干,就决定爬到自己心爱的地方——房后守园人的屋顶上去。他穿过院子,走进园中,来到木板棚前,踩着突出的木板爬上屋顶。他拨开垂在棚顶上稠密的樱桃树的枝叶,爬到屋顶中央,躺下来晒太阳。

守园人屋子的一面朝着列申斯基家的园子,如果爬到边缘,就能看见他家整个园子和屋子的一角。保尔把头探出屋角,看见院子的一角,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从他藏身的地方,可以看得见住在列申斯基家的那个德国中尉的勤务兵,正在用刷子刷长官的靴子。保尔在列申斯基家门口见过那中尉好几次。

中尉个头很矮,红红的腮帮子,有一撇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小胡子,戴一副夹鼻眼镜和有漆皮帽檐的帽子。保尔知道中尉住在列申斯基家的厢房里,那屋的窗户从屋顶可以看得见。

此刻,中尉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随后,他拿起写好的东西就出去了。他把信交给勤务兵,沿着园子里的甬道走到通到街上的园门前。中尉在螺旋形的小凉亭前停下来,看来,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少顷,只见涅丽·列申斯卡娅从凉亭里走出来。中尉挽起她的手,领着她向街上走去。

这一切都被保尔看在眼里。他已经打算合上眼皮打个盹了,却见那个勤务兵进了中尉的屋,只见他把制服挂在衣架上,打开了面向园子的窗户,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出去了,临走前把门轻轻关上了。不一会儿,保尔就见他到了马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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