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宁文集·中篇小说卷(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蒲宁

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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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宁文集·中篇小说卷

蒲宁文集·中篇小说卷试读:

乡村

1

在家仆间,克拉索夫兄弟的外号叫作茨冈的曾祖父是被杜尔诺沃老爷的猎狗咬死的。茨冈夺走了主人的,也就是杜尔诺沃的情妇。杜尔诺沃吩咐把他押到杜尔诺夫卡村外的土岗上,接着向带来的一群猎狗喝一声:“上!”坐在地上的茨冈愣了一下,拔腿便跑,但跑是跑不了的。

克拉索夫兄弟的祖父领到解放证后搬家去了城里,不久名扬四方,成了尽人皆知的赫赫大盗。他在黑窝村租间破屋住,让婆子织花边卖钱,自己跟一个名叫白蹄子的小市民在省里出没,打劫教堂。他被捕时的表现好一阵子全县均对之津津乐道。据说,当时他身着棉绒大袄,脚蹬山羊皮软靴,一副赖皮相,却又故作恭敬,站在那儿,把干下的事无论巨细一概招认:“是的,老爷。是的,老爷。”

而克拉索夫兄弟的父亲曾当过小贩,在县里走乡串户。有一时期他就住在本乡杜尔诺夫卡,开了个小店,但买卖亏本后,酗起酒来,回县城后未几就去世了。他的两个儿子,吉洪和库兹马,当过几家铺子里的学徒,后来做些小本生意,常常赶着大车,车上放口箱子,用凄切的嗓音吆喝:“大婶大姐,来货啰!”

箱子里装有小镜、肥皂、针箍、棉线、头巾布和甜面包圈。平板车上还放着交换来的死猫、鸡蛋、家织麻布、碎布片……这样的货郎生活干了几年,忽然兄弟俩闹别扭,有一次甚至拔刀相向。嗣后,各奔西东,库兹马给一个牲口贩子当雇工去了,吉洪在距杜尔诺夫卡村五俄里的伏尔戈尔火车站附近的公路旁租房开起了酒馆和杂货铺。杂货铺里零售烟糖、茶叶、日用百货。

吉洪四十来岁胡子就已花白,但还是个英俊模样:高高的个儿,匀称的身材,黧黑的脸蛋上点缀着稀稀落落几颗麻斑,宽肩,精瘦,说话冷峻,动作麻利,只是眉尖常皱到一块儿,眼睛比之以前益发尖利。

他跟在一班乡警身后,寸步不离。在那肃杀的秋天,正是上门课税的季节,也是大做买卖的好时机。吉洪向地主们放青苗,等于不花钱就租下他们的田地……他和一个哑厨娘同居好久。“这不赖,什么话也不会经她口走漏出去!”她生下一个女儿,可睡觉时女儿被不慎压死了。后来他娶老公爵夫人沙霍娃的中年使女为妻。待结过婚,陪嫁到手,他就“收拾”了破落了的杜尔诺沃家后代——胖胖的、和蔼可亲的、二十五岁便秃了脑门但有一把茶褐色美须的小少爷,把地主庄园搞到了手。庄稼汉们啧啧称奇:现今杜尔诺夫卡村几乎都归了克拉索夫家!

还使庄稼汉们惊讶的是,偌大家业,他居然忙得过来,除了买卖,几乎每天都去领地转悠,用老鹰般的尖眼盯着每一寸土地……庄稼汉们发出了一阵阵惊叹,都道:“好厉害!不过哩,倒是挺会当家!”

吉洪·伊里奇本人也是这话:“过日子可不能大手大脚,给我拉车,就得戴我的笼套。不过咱讲公道,老弟,我是俄罗斯人,你的,我不白要,我的,哪怕一块破布也不白给。不,我可不讲情面!”

他妻子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走路脚尖朝里,像鸭子蹒跚,不断地怀孕,不过生下来的个个是死的女胎。她脸肿皮黄,一头淡黄稀发)听了叹道:“唉,我看你也太实心眼儿了!你跟手下的笨蛋何必多啰唆?你开导他,他反觉不是滋味。瞧他那神气样儿,就像埃米尔布拉国王(1)!”

店的一侧是公路,另一侧朝车站,正门对粮仓。秋天,门外不断响着嘎吱嘎吱的车轮声,像呜咽,那是南来北往的运粮大车打从这里拐弯。几乎每分钟,不是酒馆门便是杂货铺门便吱呀吱呀地打开。酒馆由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单独经营。杂货铺呢,里面又黑又脏,弥漫着肥皂、青鱼、马合烟、薄荷饼干和煤油味儿。酒馆里常听到如下谈话:“哎呀,你的烧酒真带劲,彼得罗芙娜,妈的,直往脑门子里冲!”“那是你嘴巴甜,亲爱的。”“莫不是在酒里下了鼻烟?”“你原来是不晓事的大笨蛋!”

杂货铺里人更多。“伊里奇,称我一磅火腿,可有?”“火腿有的是,有的是,而且,谢谢上帝,都是今年进的货。”“什么价?”“便宜得很。”“掌柜的,有上好的煤焦油吗?”“我那煤焦油呀,亲爱的,连你爷爷办喜事的时候也未有过。”“什么价?”

生儿育女没了指望,又眼看几家酒馆相继歇业,这在吉洪·伊里奇生活中是两件大事。当确切知道当不成父亲时,他一下老了许多。起初他还开玩笑:“不,我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对熟人说,“没有子孙,枉做一辈子人,好比漏种了一块地……”

其后,他常常心惊肉跳:咋回事?一个老婆把孩子压死了,另一个呢,老生死胎。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最后一次怀孕的时候日子特别不好过,吉洪·伊里奇坐立不安,动不动就恼火。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可怜地哭着,夜里,见丈夫睡着了,悄悄下床,困难地跪到地上,对着长明灯前的圣像做祈祷,然后像老年人般费力站起来。吉洪·伊里奇不敢对自己承认,他从小就不喜欢长明灯,不喜欢这幽幽的教堂之光。因为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十一月的夜晚,在黑窝子村倾斜欲倒的小屋里也点着这样的长明灯,半明不亮,令人忧伤。长明灯吊链投下昏暗的阴影,周围死一般寂静。他父亲纹丝不动地躺在圣像下面的长板凳上,闭着眼,尖鼻子朝上,姜黄色的双手交叉搁在胸脯上。而他一侧,用破红布挡住的小窗子外面,有的在哭喊,有的在唱歌,手风琴不入调地拉着——在给入伍者送行……现在,家里长明灯是经常点着的了。

从弗拉基米尔来的几个小贩在客店的院子里喂过马,于是家中出现了一本《全新卦卜大全——纸牌、豆子、咖啡粒简易占卜法》。有时,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晚上戴起眼镜,用蜡油揉成小球占卜,吉洪·伊里奇则不时从旁用眼瞟她。可答案往往不是凶多吉少,就是荒诞不经、胡说八道。“我丈夫爱我吗?”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问。

签子回答:“像狗爱棍棒。”“我会有几个孩子?”“命运注定你死,稗草必除。”

这时吉洪·伊里奇说:“让我试试……”

他卜的是:“我要不要跟那人打官司?”

可得到的回答令人莫名其妙:“数数嘴里有多少牙齿。”

有一回,吉洪·伊里奇顺道瞧一眼空空的厨房,见他妻子正依偎在厨娘的孩子身边,一只麻花鸡雏叽叽叫着在窗台上啄食玻璃上的苍蝇,她则坐在板床上,晃着摇篮,用可怜的颤抖的声音唱着古老的摇篮曲:

我的宝宝睡哪?

他的睡床在哪?

他睡高高的阁楼,睡的是张描花摇篮。

请别打扰我们,请别敲阁楼门。

他睡啦,睡得正香,放下了花府绸蚊帐。

吉洪·伊里奇陡然变色。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看到他时并未惭愧,也未惧怕,只是哭了起来,泪汪汪地说:“看在基督面上,领我朝圣一趟吧……”

吉洪·伊里奇真的领她去了一趟扎顿斯克。不过他在途中想,他准要受到上帝惩罚。惩罚他整日忙于世俗事务,只在复活节方去教堂,而且亵渎的念头还不时钻进他头脑:那些圣徒的父母不也长久没有孩子吗?这怪念当然不能说明他不聪明,他早就发现他身边还有个人比他更蠢。出行前他收到从圣阿丰山写来的信:“对上帝最最虔诚的善人吉洪·伊里奇,愿上帝赐你安宁和得救,愿万人赞颂的圣母使你免遭她在圣阿丰山的尘世之苦。我有幸获悉你乐善好施,慷慨资助兴建圣殿。敝院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于是,吉洪·伊里奇寄去十卢布作为修缮僧舍之用。他早已不再那么天真,阿丰山上许多房屋都已破败,他怎会相信真能因区区捐款而传世扬名,不过他还是寄了钱。捐了钱,并未因此得到善报,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最后一次怀孕像遭了大难:生下最后一个死胎之前刚睡着,骤地全身哆嗦,又哼又叫……据她自己说,做了个既叫人高兴又叫人害怕的梦,先是见穿金缕衣的圣母沿田野向她走来,天乐越来越响,不料忽地从床下钻出一个小鬼(暗中虽看不分明,但她心灵深处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这小鬼还神气十足地吹口琴呢!其实睡在谷仓屋檐下风凉处比睡在室内的羽毛褥子上还好,不至于做这样的噩梦,不过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担心:“如若有一群狗来嗅我的脑袋……”

生儿育女的希望已完全落空。吉洪·伊里奇频频想:“妈的,我忙碌一世究竟是为谁呀?”烧酒收归国家专卖于他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他的手开始颤抖,眉毛病态地忽上忽下,嘴巴也变成歪斜的了,尤其在他说“你瞧着吧”这句口头禅的时候。他依旧打扮入时,脚穿羊皮软靴,身穿斜领绣花衬衫,外面罩件双排扣外套,但他的胡子白了,稀了,乱了……这年夏天,老天像是故意与人作对,干旱,酷热,黑麦没了指望。他总想把一肚子牢骚对上门的顾客一吐为快。“咱这铺子就快关门大吉啦!”吉洪·伊里奇提起他的烧酒买卖来一唱三叹似的说,“怎不是呢?专卖了嘛!财政部长想自己揽这生意!”“唉,我看你呀,”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怪怨道,“舌头没遮拦。他们会把你充军,充得远远的,连尸首也找不回来……”“别吓唬人!”吉洪·伊里奇打断她的话,接着一扬眉毛,“手帕子塞不了所有人的嘴巴。”

他刻薄地向顾客们啰唆:“那黑麦才喜人哩,你瞧就是!即使在夜里,你跨出门槛看那月光下的庄稼地,白茫茫,光秃秃!”(2)

圣彼得节前,吉洪·伊里奇在城里的集市上过了四昼夜,由于忧心忡忡,由于炎热以及失眠,情绪变得更坏了。往年他喜欢赶集,薄暮时给车轱辘上油,在他和老长工坐的那辆车上铺好干草,备好枕头和厚呢大衣。通常乘夜出发,咿咿呀呀一路走到天明。在车上,先是爽心聊会儿天,抽抽烟,彼此讲些古老可怕的故事,说商人在途中夜宿时怎样被谋杀,之后吉洪·伊里奇就躺下来睡觉,睡梦中依稀听得见过路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音,车子悠悠晃晃像走在下坡路上,面颊在枕上翻来滚去,帽子从头上落进干草,凉气直沁脑门——痛快极了!一觉醒来,太阳还没升起,但已朝霞满天,绿油油的麦地里闪动着粉红色的露珠,远方的白色城郭已隐约可见了!舒舒服服地打个呵欠,朝着传来钟声的远方教堂在胸前画个十字,然后从睡眼惺忪的、被清晨冷气冻白了脸的、已经力乏的老头手中接过缰绳……这一回,吉洪·伊里奇让老长工自己驾驭大车,他独自坐一辆两轮轻便马车。夜,温暖而亮堂,却没有什么值得他高兴的。赶了一夜车只觉得疲惫,集市的、监狱的、医院的灯火打从十里外的草原上便看到了,可他觉得永远都无法接近这遥远的朦胧灯光。而坐落在谢普纳亚广场的客店酷热难当,臭虫密密麻麻,一辆辆大车隆隆地驶进客店的大院石板地,公鸡那么早便打鸣,鸽子咕噜咕噜不歇嘴,洞开的窗子,早早透进的日光,都叫他难以合眼。第二夜他变个法,睡自己的大车,但也睡得很少:帐篷里亮着灯,外面人喧马嘶,人们来来去去。待到黎明,眼皮子刚合上的当儿,监狱和医院的钟声却响了,一头犟牛紧贴他头顶发出可怕的嚎叫……“真是遭罪受!”在那几个白天和夜晚,他不止一次地想。

牧场上绵延一俄里的集市嘈杂,混乱。孩子们在吹笛子。旋转木马的围栅里在奏进行曲和波尔加舞曲。嘴巴不停的男男女女从早及晚沿着尘土飞扬畜粪斑斑的通道,在大车、帐篷、牛马、临时货棚和散发着一股子油腻味的食品摊之间熙来攘往。数不清的投机贩扯起大嗓门讲价钱。残疾人排成一条龙,唱着难听的歌。县警察局长的三驾马车响着小铃铛从人群中缓缓而过,他的车夫神气地穿件棉绒坎肩,戴一顶插有孔雀翎的帽子……找吉洪·伊里奇看货的主顾很多,有脸色灰黑透青的茨冈人,有身穿帆布长袍、脚蹬坍后跟皮靴的红头发波兰犹太人,有穿带褶上衣、戴遮檐帽、脸膛晒黑了的小地主。来的还有漂亮的骠骑兵巴赫金公爵和他的英式打扮的夫人,以及老态龙钟的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英雄赫沃斯托夫。这位老英雄的身材高大,但瘦骨嶙峋,脸上的黑皱褶粗得吓人,穿一件长长的军服、一条耷拉下来的裤子,脚上套双阔头靴子,头戴有黄箍的大盖帽,头发是染过了的,却在帽檐下面露出两个死灰色鬓角……巴赫金相马时仰起身,两撇胡子间含着矜持的笑,还慢慢悠悠地划动他裹在樱桃色马裤里的一条腿。至于赫沃斯托夫,他走近马,见到马朝他睥睨的火辣辣的眼睛,连忙收住脚,仿佛要跌倒似的。他拾起手杖,用低哑的嗓子三番五次问,从这声音里听不出他是否真的想要买下。“讨什么价?”

谁问,都得回答。吉洪·伊里奇不得不咬紧牙关答复,但开出的马价吓得各个买主空手而去。

他晒黑了,脸色枯槁,沾满灰土。他心里烦闷,全身无力,犯起了胃病,一阵疼似一阵,只得去医院求治。可他在医院回音很响的走廊里干坐了两小时,闻够讨厌的碳酸味儿,觉得自己不再是吉洪·伊里奇,倒像在主子或上司家过道里等候差遣的下人。医生有着如同教堂执事般红红的脸,淡蓝色眼瞳,身穿窄小的、有铜臭味的礼服。当医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冰凉耳朵贴到他胸上的时候,他忙说:“胃几乎不疼了。”只因惧怕真有病,他方服下一剂蓖麻油。回到市场,他饮了杯加胡椒面和盐的白酒,接着便啃起香肠和粗面包,喝茶、喝生水、喝酸汤。喝了这么多汤水还解不了渴,几个熟人邀他去“喝杯啤酒润喉”,他去了。后来碰上克瓦斯小贩在叫卖:“汽冲鼻子的克瓦斯!一戈比一杯,汽水也抵它不上!”

他叫住了克瓦斯小贩。“卖冰淇淋啰!”穿红衬衫的、秃头冒汗的大肚子老汉在旁喊叫。

他又用骨匙吃了一份冰淇淋,凉得太阳穴在过电。

集市散了。经车轮碾压和人畜践踏的牧场尘埃飞扬,遍地垃圾和畜粪。但吉洪·伊里奇像跟人赌气似的,仍顶着炎热坐在大车上守他没有卖出的马匹。上帝啊,这是多么好的地方!黑土有一俄尺半厚,多肥!但是过不了五年就要闹一次饥荒。这个城市的粮食买卖在全俄享有盛名,可全城真能吃饱肚子的只百来个人。集市上是个什么样儿呢?乞丐、傻瓜、瞎子、瘸腿满满当当可以编个团队,多得叫人看了心里发毛,想吐。

次日,阳光灿烂,天气炎热。吉洪·伊里奇一早沿着古道往回走,出了城区和市场,经过一道被皮革厂弄得水发酸臭的小河,接着便上坡,过黑窝子村。在市场上,他跟他弟弟曾一块儿当过马托林商铺的伙计,眼下市场上的人见了他还向他打躬问好。黑窝子村是他童年时的住处,他记得在这半山坡上原是一个个土坯房,屋面半腐、发黑,处处晒着当柴烧的牛粪块,散落着垃圾、炉灰、破烂……如今,吉洪·伊里奇出生和生活的那间土屋连影儿也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幢新木房,在它入口处挂了块铁锈招牌:“在教成衣匠索博列夫”。黑窝子村其他一切照旧。门槛旁猪呀、鸡呀在转悠。村前仍挑着这根高高的杆子,杆子上挂着羊角。花边女工们的白净脸蛋隔着花盆在往外瞧。赤脚男孩挂个肚兜儿,在放拖树皮尾巴的风筝。文静的淡黄眉小妞们在墙边玩她们最爱玩的游戏——葬娃娃……在半坡的一块平地上,吉洪·伊里奇对着墓场画了个十字。墓场中有个四四方方的围栏,栏里的老山杨树下本是爱钱如命的财主济科夫的可怕坟坑,死者刚沉底,填土时坑就陷下去了。他想了想,掉转马头,驶向墓地大门。

白色大门旁坐着一个老妪,像童话中的老婆子那样瘪嘴、尖鼻子,戴副老花镜。她是墓场附近孤老院中的一个老寡妇。“你好,老奶奶,”吉洪·伊里奇将马拴到大门一旁的木柱上,说,“能给我照应一会儿马吗?”

老妪起身深深一躬,嚅动嘴巴:“行呀,老爷。”

吉洪·伊里奇脱下帽,抬眼冲大门上首的圣母升天图画了个十字,忽又问:“如今你们人很多吧?”00“老婆子共有十二个呢,老爷。”“那就免不了拌嘴?”“拌嘴是常有的事,老爷……”

吉洪·伊里奇穿过林木和坟上的十字架,沿林荫道朝古老的木教堂信步走去。在集市上他修剪了头发和胡子,因此显得年轻许多,病后体躯也清瘦了些,加上他那晒黑了的皮肤(只在剃去鬓发的三角太阳穴留下苍白),他对童年、青年时代的回忆,他身上这件新帆布褂,也使他增了若干生气。他边走边左右瞧……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而徒劳无益,而他周围这块圈起的乡村墓地在阳光下又何其安宁、寂静!阵阵热风拂过耸入晴空的稀疏树梢,在墓碑下投下它们摇曳的淡淡阴影。待风止树静,热辣辣的太阳又直射到花儿草儿上,树丛里的小鸟又唱起了甜甜的歌,粉蝶乏乏地驻留在晒热的小径上……吉洪·伊里奇在一个十字架上读到:

死神可怕,索命一如收租!

但他周围景色并没有什么可怕的,走在小径上,他甚至满意地发现坟墓增多了,林立的石碑和铁锈的十字架之间又加入了新墓。“1819年11月7日凌晨五时去世”,这样的墓志铭读来凄然——在一个阴暗的秋天清晨死于一个古老的小小县城并非舒心事。然则在它一旁的树丛里却有一尊白色的天使塑像,天使仰头望天,下面的像座上刻(3)有一行金字:“在主里面而死的人有福了。”一块受风雨侵蚀泛起红锈的铁墓碑上能勉强辨认出几行诗句,那诗是纪念某个八级文官的:

尽忠皇上,施泽亲人,德高望重……吉洪·伊里奇认为这诗纯属一派谎言。但是,哪里能有真理?瞧吧,矮树丛里就遗弃着一块像是肮脏的石蜡做成的颌骨,人的唯一所剩!……任何东西不全都一样?花朵、勋带、十字架、地下的棺木和遗骸统统会腐烂,腐烂,然后化之为无!不过吉洪·伊里奇在路旁又读到另一碑文:“死人复活也是这样:所种的是必朽坏的,复活的是不朽坏的。”(4)

所有墓志铭均以动人的言语谈到安息,谈及柔情,谈到人世间未曾有过也不会有的爱,谈到待人的忠诚、对上帝的顺从,还寄希望于天国,在那里人得以复活,旧友得以重叙,而这天国和乐土的存在,只在这里方始相信。墓志铭还说,唯死,方有平等,人们像对待亲兄弟那样给死去的乞丐一吻,像对待君王和主教……而在更远的一个墙角里,在昏昏欲睡的接骨木丛中,吉洪·伊里奇看到一处孩子的新坟,十字架上刻有两行诗文:

树上的叶儿别响动,莫惊动科斯佳的梦!

他联想及哑厨娘睡觉时压死的孩子,不由得眼泪欲滴。

有条公路打从墓地边经过,伸向起伏不平的田野,但从没人走,一般人宁走另一条乡村土道。吉洪·伊里奇也走后一条。一辆破旧的出租马车迎面疾驶而来——县里神气活现的马车夫常把马赶得飞快——车中坐个城里来的猎人,他脚跟前躺着花斑猎犬,膝上搁着套了套子的猎枪,脚上呢,用之于沼泽地的高筒皮靴,虽则县里压根儿没有沼泽。吉洪·伊里奇咬牙切齿暗骂:该罚这样的懒鬼去当长工!上午的太阳蒸烤着地上的一切,风是热的,没有一片云的天空像块石板。吉洪·伊里奇不时转脸躲避路上扬起的尘土,睨视那瘦小的、有几处已然枯干的麦子,胸中越来越觉气愤,越觉烦心。路上一群朝香的娘们,个个拄根拐棍,许是被暑热所折磨,乏极了,没精打采地走着,见到吉洪·伊里奇,却又规规矩矩地鞠躬问好。但他认为只是做作。“别看她们恭敬如命的样儿,等到歇宿,准像狗似的彼此乱咬!”

喝得醉醺醺的庄稼汉赶着他们的驽马从集市归来,大车掀起一片灰尘。这些人的头发有的火红,有的灰暗,有的乌黑,人却又一样地颓唐、羸瘦、蓬头垢面。吉洪·伊里奇赶过这些轰隆隆响的大车时摇头暗忖:“唉,一帮子该死的穷鬼!”

一个躺在车上睡觉的汉子,身上的衬衣被撕成了一条条的,仰着沾满血迹的胡子和凝血块的鼻尖,躯体直挺挺的,左右滚动,活像具尸体。另一个汉子追赶被风吹落的帽子,不巧绊了一跤,吉洪·伊里奇幸灾乐祸地挥了一下鞭子。他还遇上一辆装有筛子、铁铲,坐有村妇的大车,这些妇女背朝拉套的马,身子随着大车颠簸。其中一人的头上反戴一顶新买的童帽,另一人在唱歌,第三个打起哈哈,挥着手向吉洪·伊里奇叫喊:“大叔,轮销子掉啦!”

过了关卡,路由此转弯,隆隆大车落到后面了。前面是片辽阔的草原,炎热,宁静。于是他重又觉得世上最最重要的还是“买卖”。唉,到处是穷困!庄稼汉们一无所有,全县的地主庄园衰败到了连一个小钱也掏不出的地步,这里需要精明的当家人……当家人呀!

车过罗夫诺,那是个大村庄。寒风刮过空荡荡的街道和晒萎了的柳丛,只有些鸡在户旁的灰渣里觅食。光裸裸的牧场上耸立着一幢颜色怪异、建造粗糙的教堂。教堂后面有个用干粪坝拦起的池塘。池水哪是水?是黄汤!牛在水中歇晌,顺便拉屎撒尿,一个赤身露体的汉子却在那里用肥皂洗头。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胸前的铜十字架在闪光,颈脖和脸都被晒黑了,唯独身子白得出奇。“来,帮我卸下马嚼子。”吉洪·伊里奇把马赶下散发出牲口味的水塘,招呼他道。

那汉子把肥皂放到牛粪坝上,顶着擦过肥皂的灰不溜丢的脑瓜,害羞地掩着下部,挪过身来执行命令。马贪婪地伸嘴到水里,因池水又热又脏,便又缩了回去。吉洪·伊里奇对马打个呼哨,接着摇头说:“瞧这水!难道人就喝这?”“敢情你们的水是甜的?”汉子笑呵呵地反问,“一千年来我们喝的就是这样的水。水算得了什么?更糟的是没有粮食……”

过了罗夫诺村,路左右都是燕麦地。细瘦的燕麦稀稀拉拉,夹杂着众多的矢车菊……快近杜尔诺夫卡时,只见维谢尔基村子旁的一株节节疤疤的爆竹柳上栖满一大群白嘴鸦,全都张着银白色的大嘴。不知为什么,这种鸟独爱往发生火灾的地方飞:两天下来维谢尔基村只剩下个村名和瓦砾间烧黑了的农舍房架,余烬未灭,还冒着青烟,发散出一股焦煳味儿……吉洪·伊里奇骤地大惊:糟了!他的财产一样也没有保过险,可能顷刻之间荡然无存……从圣彼得堡那次难忘的赶集回来之后,吉洪·伊里奇就喝上了老酒,而且经常喝,虽不喝得烂醉如泥,但也喝到脸红红的。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事业,也不妨碍他的健康。按他的话说:“酒能活血。”如今他常把自己的生活比作苦役、套索、金笼子。但在生活中他迈的步子却更加坚定了,好几年单调生活一成不变,合起来像是一个工作日。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日俄战争和革命,发生得如此突然。他万万没有料到。

说起战争,起初语带自夸:“你等着瞧吧,老弟,哥萨克会剥下那些黄鬼子的皮的!”但不久换了另外的口气。“自己的地还照料不过来呢,”连吉洪·伊里奇也以严厉的主人口吻说,“这哪是打仗,全是瞎胡闹!”

当俄国军队溃败的消息传进他耳朵时,他幸灾乐祸地嚷嚷说:“好呀,这下杀了这班人的威风!”

革命,流血,初时也使他高兴。“把那个部长收拾得真够利索的,”吉洪·伊里奇欣欣然,“连尸骨也没给留下。”

不过,一谈及土地收归国有,他不由得无名火起:“都是犹太人捣鬼!都是犹太人,还有那些长头发大学生。”使他不明白的只是,好些人都在谈革命,可周围一切还是老样儿,没有变化,太阳照旧升起,黑麦照旧扬花,一辆辆大车驶往车站……使他不明白的还有老百姓都不吭声,即使说话,也是躲躲闪闪。“现在百姓学乖了,有什么话都藏在肚子里。”吉洪·伊里奇说。

他忘了“犹太鬼”,又道:“撤换政府啦,平分土地啦,唱的这些戏文一点不复杂,连孩子也懂,就是说,为谁当牛当马,一清二楚,当然,只是不吭声罢了。不过要注意,不能让他们真的吭声,不能让他们嚣张!一不小心,挣脱皮颈套,使起性子来,会把整套马具砸得粉碎。”

当他读到或是听到消息,说私人拥有五百俄亩以上的土地将被没收时,他也成了“赞成派”,甚至还跟农民争辩起来。有一回,某个庄户人在铺子跟前说:“不,伊里奇,别说这话。出个公道价钱,买下来,这还讲得过去。若照你说的那样白拿,那就不对了……”

天气燥热。堆在院子对面谷仓旁的松木板散发着闷香味。能听到林子后面的车站那儿货车机头在咝咝喷气。吉洪·伊里奇站在门前,不戴帽,狡黠地笑着答道:“哦,万一这私有田产拥有者不是会过日子的人,是懒汉,咋办?”“你指谁?老爷吗?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把他的五脏六腑全给拿掉也不过分。”“是呀,我就是这话!”

可是,当传来另外的消息,说少于五百俄亩的土地也得充公,他立刻张皇,不对劲儿,家中件件事都惹他恼火。

手下叶戈尔卡拿着面粉口袋去铺子外面抖搂粉尘,这人的长相也使得吉洪·伊里奇看不顺眼。为啥傻瓜的头发都那么的密?额头凹进去,脸像鸡蛋两头小,眼是暴出的金鱼眼,白睫毛上面的眼皮子绷得紧紧的像牛犊!一张大嘴巴就合上眼皮,一合眼皮就张大嘴巴,许是皮肤不够用?他愤然嚷嚷:“蠢货!冲着我抖口袋的?”

他的正屋、杂货铺和过去曾充作酒馆的谷房都在一个房架、一个铁皮房顶,另外的草顶牲口棚从三面包围住这幢房屋,因此形成了个方方正正的生活方便的小天地。屋门前,沿路是排粮仓。往右通车站,往左通公路。公路过去有片白桦林子,吉洪·伊里奇心烦时便上公路溜达。公路像条带子,经过一道道山口,延伸入平野,直到远方的岗亭那儿方又上坡,与一条自东南方来的铁轨交叉。若碰上由杜尔诺夫卡村来的人——当然,是指那种有能耐、会算计的人,例如雅科夫,大伙儿尊称他雅科夫·米克季奇,因为他“富”,且贪得无厌——吉洪·伊里奇就会叫住他。“给自己买顶遮檐帽也不是买不起呀!”他语带讥嘲。

雅科夫戴顶便帽,上穿麻布衬衣,下穿又短又沉的裤子,打赤脚,端坐在大车车把上。他提了提缰绳,让他那匹喂得饱饱的牝马站住。“你好,吉洪·伊里奇!”他矜持地回礼道。“你好。我说呀,你这便帽,早该拿去当乌鸦窝啦!”

雅科夫带着狡猾的笑,下车点点头说:“那……咋说呢?……买新的敢情好,但力不从心。”“瞧你说的!谁不知道你装穷!女儿嫁了人,儿子娶了亲,口袋里有的是钱……你还希望上帝给啥?”

这话说进了雅科夫的心坎,不过他更加矜持了。“哦,上帝啊!”他叹口气,颤抖着声音说,“钱嘛……比方说,我就没有开店铺的钱……若提我那小子……你道怎样?让人不顺心,一百个不顺心!”

雅科夫如同许多庄稼人那样容易动气,尤其在谈及他家务事的时候。但他不轻露声色,就说这会儿,也不让人看出他心底的不愉快,虽然气得说话断断续续,声音打战。吉洪·伊里奇存心叫他丧气,便故作关心地问:“不顺心?咋不顺心?为了儿媳妇?”

雅科夫环顾一下四周,用指甲抓着胸脯说:“为了儿媳妇。但愿这臭婆娘得急惊风死掉!……”“儿子吃醋了?”“是呀……把我当成爬灰的了……”

雅科夫滴溜起眼,又道:“她成天向男人告状不算,还想毒死我哩。有一回,我怄了气……想抽支烟解闷……你瞧她怎么的?她卷了根纸烟,塞我枕头底下……若不是我发现,那就真被蒙了!”“哪样的纸烟?”“把死人骨捣碎,充作烟丝……”“你那儿子确也傻气。该照俄罗斯人的规矩好好教训婆娘一顿!”“哪能呢!……儿子反而扑到我胸上,叫我没法施展拳脚。揪他头发吗?他头发是剪短了的。揪他衫子的衣扣?扯破衫子可惜。”

吉洪·伊里奇摇摇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最后打定主意问:“你们那儿怎样?大家等着造反不是?”

雅科夫立刻又不露声色了,笑笑把手一挥:“谈什么造反!咱这些百姓都是老实巴交的……”

他又收了收缰绳,仿佛马没有站住。“那干吗星期天开大会?”吉洪·伊里奇进一步探询。“开大会?鬼知道!扯了一通,比方说……”“知道,扯的没啥好事!”“既然知道,我也不隐瞒……他们议论才出的告示……似乎真有那么个告示:不能按原来价给东家干活……”

小小的杜尔诺夫卡要坏他的事业,想起来老大不甘心。杜尔诺夫卡总共不过三十来家农户,坐落在贫瘠的土坡上,与另一边的地主小庄园隔沟相望。这么个小不点儿的村子居然也在盼什么“告示”……啊,若能搬来一队哥萨克兵,带上他们的马鞭子,那才叫痛快!

但农户所盼的“告示”果真下来了。在另一个星期天,闻说杜尔诺夫卡在开会制订进攻庄园计划,吉洪·伊里奇听了大怒,他目露凶光,怀着不寻常的狠劲儿吩咐套马,赶去杀他们的“威风”。几分钟后他已乘着套上小公马的双轮轻便马车驰骋在去杜尔诺夫卡的路上了。

白天下过雨,这会儿灰蒙蒙的云块被躲在后面的太阳一照,成了深红色的,白桦林棵棵树干也给染成了大红,在一片洗过的青绿田野中,村路绛紫色的泥浆特别显眼。小公马扣有鞧带的两条后腿已磨出粉红色沫子了,但吉洪·伊里奇还是不断地抖动缰绳催马快奔。越过与铁道交叉处,他掉头向右,折往田间小路。霎时间他看到了杜尔诺夫卡,不由得怀疑造反的消息是否正确。周围非常安静,傍晚的云雀悠然啁啾,空气中飘浮着湿润的泥土味和野花香……但他的目光落到了庄园旁开满木香犀的休闲地上:农民的畜群在那儿放牧,就是说,真的开始造反了。吉洪·伊里奇抖动马缰,飞驰过牧群和牛蒡、荨麻草间的烘谷棚以及麻雀叽喳的果园、马厩、下房,然后冲进了院子……结果却怪,在暮色苍茫的野地里,吉洪·伊里奇怀着一肚子愤懑、委屈和害怕独坐在他的轻便马车上,心怦怦跳,手索索抖,脸发烧,听觉像野兽一样灵敏,倾听从杜尔诺夫卡传来的人声。他回想刚才的情景,好大一群人,一看到他立刻越过山沟冲向庄园,又骂又嚷地在台阶旁把他包围。他手中只有一条鞭子,便挥舞这条马鞭忽进忽退,绝望地跟大伙儿拼杀。可手拿棍子向他进攻的马具匠比他更厉害。此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身强力壮,挺胸凸肚,鼻子尖尖的,脚蹬皮靴,身穿棉布衫子,代表众人高声吼叫,说是出了告示,“要把这事了结”,全省同一天同一时辰了结,把外地雇工从地主农庄赶走,换上当地的,干一天给一卢布。吉洪·伊里奇企图压过他的声音:“哈,原来你这无赖,跟那伙搞宣传的学样儿,如今也学会了一手?”

马具匠接过话头,当即还嘴。“你才是无赖!”他喊得脸红脖子粗,“你,老混蛋,难道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地?你说呀,老剥皮!二百?可我的地只抵上你的台阶大。为啥?你是什么人?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从哪个娘胎生的?”“好,你等着瞧吧,米季卡!”最后吉洪·伊里奇无奈地说,昏昏然冲出人墙,向轻便马车奔去,“你等着瞧吧!”

可谁也没有怕他的威胁,冲他后背发出了骂声、吼声和口哨声……他围着庄园打转,倾听里面的动静,后来赶车上路,到与铁路的交叉口方停下来,面朝车站那面的晚霞歇了口气。

四周静悄悄,空气暖和而潮湿,天色已然昏暗——天边虽还留有残霞,但平展展的田野已黑得像深渊了。“该死的畜生,站住!”吉洪·伊里奇向刚想抬腿起步的小公马喝道,“给我站住!”

从远处传来说话和叫喊的声音,其中两次去顿巴斯煤矿干活的万卡·克拉斯内的嗓门尤其大。而后,庄园上空突然腾起暗红色烟柱。庄稼汉纵火焚烧了果园里的窝棚,承租果园的城里人逃跑时把手枪忘在窝棚里了,现在叫火烧得子弹噼噼啪啪开了花……事后得知,真发生了这样的奇迹:在同一天里,几乎全县农民都参加了造反作乱。城里的旅馆好长一个时期家家客满,都被来城寻求当局保护的地主占了。事后,吉洪·伊里奇每想起来不由得又恼又羞,因为他也上城求助过。他恼,还因为县里农民嚷嚷了一阵子,纵火焚烧和破坏了几个庄园之后,也就平静了下来,不久,马具匠像没事人似的重又来到伏尔格尔他的杂货铺,一进门,便彬彬有礼地脱下帽子,似乎没有发现吉洪·伊里奇见到他时脸为之一沉。但仍有传闻,说杜尔诺夫卡的农民想要打死吉洪·伊里奇,因此他每次从杜尔诺夫卡回来总怕路上天黑下来,不得不在马裤袋里藏支沉甸甸的手枪,他还发誓要找一个夜晚把杜尔诺夫卡烧成灰烬,在水塘投毒……传闻后来自消自灭,不过吉洪·伊里奇已下决心甩掉杜尔诺夫卡:“存在奶奶那里的钱不能作数,揣在自己怀里的方算是真。”

这一年,吉洪·伊里奇已经五十岁,可想当父亲的心愿并未因此作罢,由此他跟罗季卡发生了冲突。

雅科夫·罗季卡是个身材细长、老皱着眉的年轻小伙,两年前从马里杨诺夫卡来到他鳏居的哥哥费多特处,结了婚,埋葬了在婚宴上酗酒身亡的哥哥,便参军去了。新媳妇自此来庄园打短工。她皮肤细嫩,脸上常带淡淡的红晕,睫毛低垂,这垂睫使得吉洪·伊里奇神魂颠倒。杜尔诺夫卡的农家女一出嫁,就把两条辫儿盘到头顶上,用块头巾包住,使旁人看来,像是长出一对奇特的犄角。她们穿镶金银边饰的方格子布衫,外罩类似无袖长衫的白围裙,脚穿树皮鞋。而如此打扮的新媳妇——人们这样称她已成习惯——显得特美。一次傍晚,新娘在昏暗的烘谷棚里独自打扫麦穗,吉洪·伊里奇见周围无人,迅速上前对她说:“我给你买半高筒靴子、绸衫裙……二十五卢布的工钱也舍得给你。”

新媳妇死不作声。“你听见了吗?”吉洪·伊里奇压低声音问。

新媳妇呆呆的,低着头,顾自挥动草耙。

他落了空。未久罗季卡因一只眼致残,从军队提前回来了。那是在杜尔诺夫卡人造反过以后。吉洪·伊里奇当即雇罗季卡夫妇去杜尔(5)诺沃庄园干活,借口“现在没有当兵的办不了事”。圣伊里亚节前,罗季卡进城买新扫帚和铁铲,新媳妇在家擦地板。吉洪·伊里奇跨过水洼进屋,望着趴在地板上的新媳妇那两条溅满脏水的白白的小腿和婚后变得丰腴的身子,骤地一股蛮力和欲念促使他敏捷地朝她走去。新媳妇迅速站起身,仰起通红的恐惧的脸蛋,手里仍捏着破抹布,出声嚷道:“好家伙,看我给你涂一脸脏水!”

热乎乎的脏水、热乎乎的身体、汗水的味儿……吉洪·伊里奇像头野兽,钳住新媳妇的手,抖落她手中的抹布,抱住她的腰,搂她到怀里。搂得如此紧,乃至骨头咯咯响。接着抱她到另一个房间,那儿有床。新媳妇睁大眼,仰起头,已不再挣扎了。

在这以后,罗季卡见到妻子便想起她和伊里奇合枕睡觉的事,不由得痛苦万分,无论白天或黑夜都死命揍她。吃醋的人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真相的,难以了解,但罗季卡终于知道了。

他长得精瘦,手像猴臂,长而有力,小脑瓜上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他常低头皱眉,用他凹陷下去的亮熠熠的独眼看人,模样儿可怕得很。当兵时他学了几句乌克兰语,若新媳妇敢对他简捷、粗野的话表示反对,他便不紧不慢地拿起皮鞭,带着狞笑走近她,不紧不慢地用乌克兰调门问:“你说个啥?”

接着挥舞起鞭子,直揍得她眼里发黑。

有一回吉洪·伊里奇恰好撞见他在毒打新媳妇,喝道:“你这混蛋在干什么呀?”

罗季卡不紧不慢地坐到条凳上,朝他只一瞥。“你说个啥?”

吉洪·伊里奇赶紧砰的一声带上门,走开了。

他头脑里浮现出了野蛮的想法:让罗季卡在什么地方被房屋或者土坯压死……但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吉洪·伊里奇曾寄以莫大希望的事终成泡影——新媳妇没有怀孕!既然如此,何必继续玩火?应该摆脱掉罗季卡,尽早把他撵走。

不过,叫谁来顶替呢?

机会来了。吉洪·伊里奇重又与他兄弟和好并说服了他,由他经管杜尔诺沃庄园。

吉洪·伊里奇从城里的熟人那儿意外地获悉,库兹马在地主卡萨特金家当过好长时期的总管。更令他吃惊的是,他成了“作家”。是的,似乎他真还出了本小小的诗集,书背后还有“作家文库”的字样。“好——哇!”吉洪·伊里奇听罢慢腾腾说道,“他,库兹马,倒也活得不赖。敢请教,书上当真这么写:库兹马·克拉索夫诗集?”“一点儿不假。”那个熟人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他一如城里许多人认为库兹马的诗是从别的书或杂志上“扒”下来的。

于是吉洪·伊里奇在达耶夫酒馆当场给他兄弟写了张直截了当的便条,说是他俩年事渐老,该重修旧好啦。第二天俩人便在达耶夫处言和并进行了一次事务性交谈。

早晨,餐馆里没有顾客。太阳穿过蒙灰窗户照耀着还没干透的红台布。刚用麸皮擦过的黑地板有股马厩味儿,这味儿也出自白衣白裤的跑堂身上。金丝雀——这金丝雀不像是真的,倒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正在大笼子里展喉啼啭。吉洪·伊里奇带着一脸紧张而又严肃的神色刚刚坐下要了两份茶,耳畔便响起他早就熟悉的声音:“你好!”

库兹马比他更矮,更瘦些,一张清瘦的脸,脸上颧骨突出,灰眉紧锁,眼睛绿莹莹的。他开门见山,直话直说。“我得先告诉你,吉洪·伊里奇,”他在吉洪·伊里奇沏茶时当即说道,“我是什么人……”他嘿然一笑,“为了你心中有个谱,是跟谁在打交道……”

他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挑高眉毛,不断解开又扣上外衣最上面的扣子。此时他扣上扣眼,续道:“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

吉洪·伊里奇竖起眉尖。“别怕,我不搞政治。但我的思想谁也禁止不了,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会经管得好好的。不过,说亮话,我不打算扒别人的皮。”“现在已不是过去那种年头儿了。”吉洪·伊里奇叹了口气。“那样的年头儿没变,要扒皮也可以,不过,这样做不合适。我可以去经管,得闲时就提高自我修养,也就是说,读点儿书。”“啊!不过请留意,书读再多,口袋里也多不出钱来,”吉洪·伊里奇又是摇头,又是撇嘴,说,“再说,读书也不是咱们这等人的事。”“哦,我可不这么想。”库兹马表示反对,“我呀,哥,怎向你说呢?我是那种奇怪的俄罗斯人。”“请留意,我也是俄罗斯人。”吉洪·伊里奇插话。“不一样。我不想说我比你强,但,我属另一类。譬如,你为你是俄罗斯人而骄傲,可我,哥哥,远不是个斯拉夫主义者。话不多说,我只一句:看上帝面上,别再夸自己是俄罗斯人了,其实我们是野蛮民族。”

吉洪·伊里奇皱眉用手指弹着桌子。“也许你这话对,”他说,“我们是野蛮民族,没有理性。”“正是呀!按说我也见过世面,可见着什么了?哪儿也没有比我们更愚昧、更懒散的人。

即使他不懒,”库兹马朝他哥哥一瞥,“也是个糊涂蛋。花尽气力要个家,又有什么好结果?”“怎说‘有什么好结果’?”吉洪·伊里奇问。“搭窝成家,也得先想想。若我成家,就要过人的生活,我要想想,搭窝成家所为何来。”

库兹马说时还用手指戳戳胸口和额头。“咱们想不了这么深,弟弟,”吉洪·伊里奇说,“你去乡下住一阵子,喝一喝没味儿的菜汤,穿一穿粗糙的树皮鞋便能懂得。”“树皮鞋!”库兹马语带讥诮,“哥哥,这该死的树皮鞋咱们穿有千年了。怨谁?说是鞑靼人坑害了我们,因为我们年轻。可那边的欧洲人也受过坑害,受过蒙古人的坑害。就说那日耳曼民族,他们的历史也不比咱们的长多少……不过,这已是另外一个话题。”“对,”吉洪·伊里奇说,“最好谈咱们的正事。”

但库兹马顾自说:“我可不去教堂……”(6)“那么,你是莫罗勘派啰?”吉洪·伊里奇问,一面暗想:“这下我完了,看来非丢掉杜尔诺沃不可!”“差不离。”库兹马嘿然一笑,“你是上教堂的吧?其实,你若不是因为恐惧和贫困,早把教堂一股脑儿全忘了。”“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吉洪·伊里奇蹙眉回道,“人人都有罪。

但《圣经》里说,只消叹息一声,罪过便可得到赦免。”

库兹马摇摇头。“老调儿!”他厉声说,“你静下来好生想想,怎能呢?一辈子过的荒唐生活,叹口气就算勾销了,有这道理不?”

谈话越来越觉得沉重。“他这话也对。”吉洪·伊里奇暗想,两只亮亮的眼瞧定桌子。不过他从来回避关于上帝、关于生命的探讨,于是改口说:“谁不愿进天堂?只因有罪,进不去。”“是了,是了,”库兹马敲着桌子应道,“这是咱们最最爱说的话,也是最最糟糕的弱点: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哥哥,俄罗斯人普遍就这个德行。现在过着畜生似的生活,将来也照畜生那样过下去。好吧,且谈正事……”

金丝雀不唱了,馆子里人多了起来,从市场的哪个铺子里却又传来鹌鹑特别清越的鸣叫。

库兹马一面谈论事务,一面侧耳谛听,有时还低声称赞:“真妙!”待到谈妥,他用手掌一拍桌子,劲道十足地说:“好,一言为定,就这样谈妥了!”接着伸手到上衣侧袋里掏出一大沓信件和钞票之类,从中抽出一本薄薄的灰皮子小书,放到他哥哥面前,说:“我向你的要求,也向我的弱点让步啦。写得不好,句子没经过仔细推敲,那是在早先写下的……但是没办法,拿去收着吧。”

吉洪·伊里奇又一次感到激动:书的作者是他的亲弟弟,灰皮子封面上明明写着《库·伊·克拉索夫诗集》!他把手里的书翻了翻,胆怯地说:“能不能念几首给我听听,啊?请念上三四首吧!”

库兹马低头戴上夹鼻镜,把书举得远远的,透过镜片读了起来。像一般自学成才的那样,诗行大都属于模仿,模仿科里佐夫、尼基金(7)(8):倾诉厄运和穷困,呐喊“阴霾的天气即将过去”。但他的脸颊上渐渐升起了红晕,声音开始颤抖,连吉洪·伊里奇的眼睛也激动得熠熠发亮。诗好或是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写诗的是他的亲弟弟,一个身上散发着马合烟和旧靴子气味的普通百姓。

当库兹马摘去眼镜,低头沉默下来时,他启口道:“库兹马·伊里奇,可我们只唱一首歌……”接着痛苦地撇撇嘴,“只唱一首歌:什么价?什么货?”

不过,他把弟弟派到杜尔诺沃庄园后这歌唱得更来劲了。在把杜尔诺沃交到弟弟手里之前,他借口新轭索被狗啃坏,找罗季卡的碴儿,把罗季卡辞退了。罗季卡冷冷一笑,满不在乎地回小屋取他的东西。新媳妇听到辞退罗季卡的消息似乎也不着急。她和吉洪·伊里奇分手后重又默默的,一声不发,也不看他的眼睛。过了半个钟点,罗季卡收拾完行李,却又和她一同前来请求留下。新媳妇站在门下脸色苍白,垂着泪湿的眼睑默不作声,而罗季卡俯首揉他手中的帽子,令人讨厌地扭曲着脸,似乎也要哭出来。坐在那里正打算盘的吉洪·伊里奇动了动眉梢,只在一件事上开恩:没为新轭索扣他的工钱。

现在吉洪·伊里奇行事坚定果敢。辞去了罗季卡,把事务交给了弟弟,他觉得一切称心如意。“我弟弟是个不大中用的人,但先凑合着吧。”他回到伏尔戈尔,一刻不停地忙了10月整整一个月。10月的天气像为了凑趣,一直晴朗。然而骤地天变了色,刮起了暴风雨,杜尔诺夫卡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10月里罗季卡去铁路上干活,新媳妇也没在家闲着,或是到庄园的花园打个零工,挣个十五或二十戈比。她的举动挺怪:在家不说话,或是哭,可到了果园一反常态,笑哈哈的,和科扎合起来唱歌。科扎是个漂亮却头脑简单的小姑娘,像埃及女人,跟租下这果园的一个城里人通奸。不知为什么新媳妇偏跟科扎要好,给那城里人的弟弟,厚颜无耻的小伙暗送秋波,并用歌声暗示她在害相思。他们之间是否有勾搭,外人无从得知,但结果惹出了大乱子。

喀山圣母节前,哥俩回城的前一夜,在他们的小窝棚里举办“晚会”,邀科扎和新媳妇玩了整整一通宵。他俩各拉一架手风琴,请两位女友吃薄荷饼,喝茶,喝白酒。到了黎明,哥俩套好马车准备上路的当儿,突然嘻嘻笑着把酒醉的新媳妇按倒,捆了她的双手,把她里外的裙子统统撩到头顶上,缠成一团,用绦带扎住。吓坏了的科扎连忙逃跑,躲进湿漉漉的草丛,哥俩乘大车去远了,科扎从草丛里张望,但见新媳妇被挂在树上,裸着下身。那是个凄惨的、雾蒙蒙的清晨,果园里细雨淅沥。科扎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抖得上牙碰不到下牙。她解救下新媳妇,赌咒发誓说,如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定叫五雷轰。但是啊,没过一星期,新媳妇的丑闻便在杜尔诺夫卡传开了。

流言当然无从查对,谁也没有眼见,许是科扎胡诌,可是由流言引起的议论却没完没了,因而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罗季卡回来整治他的老婆。吉洪·伊里奇从他帮工们的嘴里得悉果园里发生的事,不由得一反常规,冷冷的心异常地激动——须知会闹出人命案的呀!结果出人意料:米哈伊尔节前一天,罗季卡回家“换件衬衫”,突然“闹肚子”死了。是凶杀?是真闹肚子死的?杜尔诺夫卡村民莫衷一是。消息传到伏尔戈尔已然天晚,吉洪·伊里奇当即吩咐套车,冒雨摸黑去见他弟弟。

兄弟见面,茶喝罢又喝了瓶酒,吉洪·伊里奇对他弟弟忏悔道:“我有罪呀!弟弟,我有罪呀!”

库兹马听完好久没作声,只是在房中来回踱步,绞着手指头,绞得节骨眼咯咯响,最后冷不丁地说:“你想想,还有比我们的人民更残酷的吗?市里的小偷偷了摊上一块只值几个小钱的饼,摊主们便一窝蜂去追,追上了,逼小偷吞肥皂块。一旦失火或者发生斗殴,全城人便赶去看热闹,若火很快被扑灭或斗殴很快结束,他们反而摇头叹息:怎么这么快就完了,多可惜!

逢到有谁往死里打自己的老婆,狠命揍一个孩子,或者捉弄一个孩子的时候,你没见到那种心满意足、乐不可支的样儿!”“说到无赖,”吉洪·伊里奇激烈地打断他的话,“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少不了。”“是啊,你自己不也运来个……这傻瓜名叫什么来着?”“是鸭子脑袋莫佳?”吉洪·伊里奇问。“对,是他……你不是弄他来逗乐的吗?”

吉洪·伊里奇嘿然一笑,确有那么回事。有次把莫佳放在糖箱里交火车托运,站长是他的熟人,也就允许了。箱上还贴有“小心白痴”的标签。“人们竟然叫一些白痴手淫以此取乐,”库兹马语带苦涩,“他们往穷新娘的大门上涂煤焦油,唆使狗去咬乞丐,拿石弹子打屋面上的鸽子!须知吃鸽子肉是大大的罪过,圣灵就附在鸽子身上的呀!”

茶炊早就凉了,蜡烛挂满烛泪,房里烟雾腾腾,漱口缸里泡满发臭的烟蒂。窗上角马口铁管子的风门是打开了的,气流在里面打旋,不时发出尖厉的呼啸或寂寞的哀号。“就同乡公所里一样。”吉洪·伊里奇心中想。烟气那么重,即使有十个通风口也不管用。而屋面上夜雨淅沥不停。库兹马钟摆似的从一个墙角踱到另一个墙角,嘴则不停地说:“是呀,还说俄罗斯人好,说俄罗斯人善良哩!你读一读历史,准叫你毛发倒竖!兄弟、亲家、父子间彼此不是欺诈便是残杀,不是残杀便是欺诈。民间壮士歌也挺有意思:‘撕开他白白的胸膛’‘把他肚肠抛置地上’……那伊利亚怎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的?‘踩住她的左脚,揪住她的右腿’……那歌谣呢?千篇一律:后娘‘凶恶又贪婪’;公公‘暴戾好找碴’,‘坐在堂上活像索子拴着的老公狗’;婆婆‘凶神恶煞’,‘坐在炕上像绳子拴着的老母狗’;大小姑子必然‘跟在后面汪汪,专事挑拨离间’,是‘小狗崽’;大小叔子‘好恶毒地嘲讽人’;丈夫‘不是傻瓜就是酒鬼’,‘照公公吩咐揍起老婆往死里揍,扒皮扒到脚后跟’;而媳妇得给公公‘洗地板擦门槛,熬菜汤烤馅饼’,对待丈夫的亲昵话是‘醒醒,讨厌家伙快起床,给你这泔脚水快去洗个脸,给你这包脚布擦干脸蛋,给你这腰带拿去上吊’……吉洪·伊里奇,能有比咱们这些俏皮话更粗野的吗?谚语又是怎样的呢?‘死掉一个不要紧,自有两个活的来’‘愚笨比盗窃更有害’……”“照你的话说来,当个要饭的日子反好过?”吉洪·伊里奇讥嘲地问。

不料库兹马高兴地接过话头:“对,对!全世界没有比咱更穷的,但没有像咱那样瞧不起穷人的。骂人用什么字眼最狠毒?骂他穷!‘你这穷小子,没吃的了……’给你举个例,就说杰尼斯卡,谢雷的儿子,那个靴匠,前两天对我说……”“且慢,”吉洪·伊里奇打断他的话,“眼下谢雷本人怎么样了?”“杰尼斯卡说,就快饿死啦。”“这坏蛋!”吉洪·伊里奇毫不迟疑地说,“你别在我面前给他唱赞歌。”“我才不来称赞他呢,”库兹马生气地答道,“你最好听听杰尼斯卡的事儿。有回子他向我说:‘闹饥荒那年我们这些帮工有时去黑窝子村游逛。那儿的娼妓多得没法数,个个饿成了皮包骨。给她半磅面包,她在你身子底下即刻把这面包吃个精光……真笑死人!……’请注意那句话:‘真笑死人!’”库兹马正言道。“得啦,看上帝分上,”吉洪又一次打断他的话,“还是让我说那正事吧。”

库兹马接口道:“好,你说吧。其实有啥多说的?你咋办?啥也不用去张罗,给点儿钱就行。你想想,生炉子没柴火,要吃没吃的,要埋死人埋不了!以后呢,把她再雇过来,给我当名厨娘……”

吉洪·伊里奇回家时已经天明。那是个冷飕飕的多雾的早晨,湿润的打谷场上还留着烟尘味儿,村里的公鸡在懒洋洋地啼鸣,几只狗仍在台阶上睡觉,一只老火鸡蹲在黄叶凋零的苹果树枝丫上打盹,田野里两步外不见一物,只有风在驱赶灰茫茫的浓雾。吉洪·伊里奇没有睡意,但又觉得周身困乏,所以像通常那样催马快跑。这是匹枣红马,尾巴给扎住了,通体湿漉漉,因而显得更瘦、更黑、更俊。吉洪背过脸去避开迎面风,竖起对襟袍右边的衣领,从湿淋淋的眼睫毛底下瞅着湿衣领上一颗颗银色雨珠,瞅着飞快转动的车轮裹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黑泥,泥水像喷泉一样飞溅而来,他靴筒上已沾满泥水,瞅着奔跑的马腿和被湿雾打得垂下的马耳朵……当他带着被泥浆弄成的五花脸终于来到家门口的时候,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拴在柱子上的雅科夫的马。他急匆匆地把马缰缠在车辕杆子上,跳下车,向打开的铺门跑去,他骤地惊住了。“多烦人!”柜台后面的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说,模仿着吉洪·伊里奇的调门,不过,用的是病恹恹的、亲切的口气。她在低头扒拉装钱的抽屉,哗啦哗啦地扒拉好久,昏暗中就是找不出需要的零钱。“多烦人!哪儿煤油跌价?”

她抬头看一眼站在柜台前头戴便帽、身穿粗呢上衣,却又光着双脚的雅科夫,看一眼他那不知何种颜色的歪斜胡子,又问:“会不会是她毒死他的?”

雅科夫连忙回答:“这不干咱们的事,彼得罗芙娜……鬼知道……咱们管不着,管不着……比方说……”

一整天来,想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吉洪·伊里奇不由得手打战。大家都认为是她下的毒!

幸好这事也就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去了,罗季卡被埋葬了。送殡时新媳妇号啕大哭,哭得很真诚,甚至哭得有失体统。本来,送殡的哭只是应个景儿,按规矩办事,用不着动情。吉洪·伊里奇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平复了下来。

再说日常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却没一个助手,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帮不了大忙,吉洪·伊里奇雇的又是些“短工”,秋天斋戒期前个个回去了,只留下雇用期为一年的厨娘、外号“油渣饼”的打更老头儿和傻瓜小奥西卡。单单摆弄牲口得花多大的精力!二十只绵羊要过冬。六只黑毛大公猪坐在猪圈里永远像悒悒不欢。三头母牛、一头小公犊、一头红毛小母犊站在牛栏里反刍。马厩里拴着十一匹马,而在单马栏里还有一匹瓦灰色种马——性子烈,体躯大,颈毛长,胸围宽,别看它这五大三粗的模样,却价值四百卢布。它的上一代拥有畜种证书,身价高达一千五。所有这一切都得有人照料。

纳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早就想进城去熟人家串门,这次终于成行。送她走后,吉洪·伊里奇漫无目的地在田野溜达,恰逢乌里扬诺夫斯克的邮政所所长萨哈洛夫肩背猎枪打从公路过。这人对待农民态度凶恶是出了名的。庄户人说“邮信的时候手脚都吓得打战”!吉洪·伊里奇抬眉瞅了他一眼,心想:“这老傻瓜,何苦蹚着泥浆闲逛!”

不过他友善地打招呼:“打猎来了,安东·马尔凯奇?”

邮政所所长停了下来。吉洪·伊里奇忙趋前问好。“有什么猎好打的呀!”邮政所所长郁郁答道。这人生得魁梧,稍稍驼背,一头浓密的灰发,那浓毛甚至从耳管和鼻孔里钻将出来,两道弯弯的浓眉,一双深陷的眼睛。“只不过为了我这痔疮方出来走走。”他特别强调“痔疮”两字。“你瞧,”吉洪·伊里奇伸出手掌连同五根短短的手指,指点着四野感慨道,“你瞧,咱们家乡荒成了这等模样!什么鸟兽都见不着啦。”“林子砍光了。”邮政所所长说。“砍成精光,就像用篦子篦过的一样!”吉洪·伊里奇附和道,突然又补上一句:“脱毛,全都在脱毛!”

为什么从舌尖滑出这么句话来,吉洪·伊里奇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觉得言之有理。“全都在脱毛,”他想,“如同牲口度过了漫长的冬天一般……”与邮政所所长道别后他仍久久地站在公路上,不满地打量四周。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刮起讨厌的湿漉漉的斜风。

在起伏不平的四野,在冬小麦田、耕地、麦茬地和褐色的小树林上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阴沉的天空仿佛就要压到地面。雨中道路犹如一条条白茫茫的光带。车站上,人们正在等待开往莫斯科的邮车。从那儿飘来茶炊的香味儿撩人情丝,不由得使人向往起舒适,向往温暖清洁的房间、家庭……夜里雨下得更大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吉洪·伊里奇睡不安宁,牙齿咯咯打战,身上发冷——准是在公路上受了寒。盖在身上的厚呢大衣偏偏滑落了,因而做起梦来。他小时候脊梁只消受凉就会做的梦:黄昏时分,偏僻小巷,奔跑的人群,乌龙马拉的笨重消防大车……他醒来划亮火柴看闹钟,才三点,从地板上拾起厚呢大衣正要睡着的当儿,却又心中牵挂:说不定有人进来偷铺子、盗马……一会儿他觉得他是在丹科夫客店里,夜雨哗哗敲打屋檐,门铃不时叮当作响,盗贼乘夜来牵他的马了,发现他准把他宰了;一会儿他的意识返回现实世界,现实世界却又使他放心不下。窗外,老头儿在打更,但他觉得梆子声离他很远很远。看门狗布扬狺狺地一直追踪到野地撕咬什么人,后重又出现在台阶下汪汪报警,于是吉洪·伊里奇打算起床看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可刚决定起床,风从无边的旷野吹来,雨借风势,更密更猛地叩打着黑暗中的窗户。不,睡觉比什么都来得好……门咿呀了一声,湿淋淋的寒气乘虚而入。那是更夫“油渣饼”把一捆麦柴窸窸窣窣搬进屋。吉洪·伊里奇睁眼一看,外面是个雾蒙蒙的黎明,窗玻璃上的水汽像人流的汗。“生火吧,生火吧,老伙计,”吉洪·伊里奇用刚睡醒的喑哑嗓音说,“生罢火,咱们去给牲口喂料,喂完后你再睡觉。”

老头儿一夜之间人瘦了,由于寒冷、潮湿、劳累脸色发青。他用陷下去的呆滞眼睛瞅了瞅吉洪·伊里奇。他依旧戴着他那湿淋淋的帽子,穿着湿淋淋的短上衣和被雨水、泥浆泡胀的树皮鞋,嘴中喃喃,困难地跪下,把沁着香味的冷麦秸塞进炉子,随后对准炉眼吹火。“舌头是不是叫牛嚼了?”吉洪·伊里奇下床哑着嗓子喊,“嘟哝啥?”“转了一整夜,还叫去喂牲口。”老头儿不抬头,顾自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吉洪·伊里奇瞪他一眼:“我见了,你是咋转的!”

说罢,忍住腹部阵阵痉挛,穿好上衣,走上踩得全是稀泥的台阶,迎来寒风凛冽的灰暗早晨。到处是铅灰色的水洼,墙壁也被雨淋成黑黑的了,蒙蒙细雨仍在下。“到晌午时雨还要大呢!”他想。瞧见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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