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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本清张(著),徐建雄(译)

出版社:同心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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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错的场景

交错的场景试读:

01

3-10-01ISBN:9787547710821本书由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01

坊城小镇是一座面向玄界滩的渔港小镇,位于佐贺县唐津往西大约三十公里处。渔船从这座小小半岛的突出部出海,往来穿梭于壹岐、对马的洋面,其往返的范围甚至可远达黄海领域。

说起来,花街柳巷也算是老渔港的副产品了。这里也不例外,曾一度艳名远扬。小镇环抱海湾而建,东西两侧岸间有渡船跨海往返。西岸曾经是秦楼楚馆荟萃之地。当年,每天早晨,西岸各家的老板都会派出小船,将风流客送回东岸,而西岸的姑娘们会倚靠在小楼的栏杆处,朝船上的一夜情郎挥舞起长长的袖子,不时发出娇滴滴的呼唤声以示惜别。早晨海面上的雾很浓,船摇出一段后,西岸的小楼和俏丽的身姿便看不到了。但坐在船上的客人们,依然能够听到清脆悦耳的莺声燕语,使人倍感离愁别恨。

然而,这样的风流场景如今已荡然无存。花街柳巷拆除了,原来的秦楼楚馆都改造成了公寓、旅馆或饭店,楼下临街处也建起了酒吧。但是,昔日烟花楼宇的轮廓依然如故,每到夜晚,高高屋檐上挂着的旅馆或酒吧的霓虹灯,总会将艳丽的色彩投射到昏暗的海面之上。

从外地来坊城小镇的游客不算少,尤其是春天到秋天的这段时间里特别热闹。夏天时会有专门到附近沙滩上洗海水浴的客人,春秋两季则不乏前来钓鱼或驾船游玩的游客,专程品尝美味鱼鲜的旅游团队也络绎不绝。几乎每家旅馆都有鱼池,里面养着清晨从出海归来的渔船上买来的活蹦乱跳的鲜鱼。

这样的老式旅馆在海湾的东岸一家挨着一家。沿岸的路面随处可见渔船专用的绳索和起吊货物的吊车。渔具店和油店之间夹杂着餐饮店。街道上时常飘散着海水的腥味和油脂的腻味。

外地来的游客一般都不住西岸的旅馆。因为昔日烟花柳巷的痕迹太浓,多少有些令人望而却步。游人游玩后会坐上驿舟似的小舢板船离去,船头划过倒映在昏暗海面上的红色霓虹灯,泛起微微涟漪。其实,即使不经意间在那种旅馆里过上一夜,第二天早晨回到东岸时,也不再会有人站在小楼手扶栏杆舞动长袖依依惜别。因此,每当听到昔日那些风光旖旎的故事,游人们也只有空怀羡慕了。

千鸟旅馆位于海湾的东岸,正对着西岸上那古老的花街柳巷。这是一家四层楼的西式酒店,也是本镇最大的旅馆。进门处设有一个酒店式的前台,负责接待的是带领结的男服务生,前台一旁是大堂。二楼设有大大小小的宴会厅,三楼和四楼是客房,房间全都是日式的,所有的女侍也都身穿和服。

从晚秋到早春是该镇旅馆业的淡季,即使在正月,也常常门可罗雀、无人光顾。玄界滩的冬天寒风凛冽,还不时夹杂着冰冷的冻雨。

在这样的淡季里,却有一个中年男子自二月中旬一直住在千鸟旅馆。这个时候没什么客人,因此旅馆给他安排了四楼的一间景观房。这位客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头发底下是一张长脸,脸色苍白。前台的登记簿上留有他的基本信息:

姓名:小寺康司

年龄:三十九岁

职业:作家

住址: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

此人尽管面容憔悴,可他身上的西服和手里的皮包却都是一流的。庄吉是千鸟旅馆的领班,平时大家都叫他经理,他觉得此人绝对有钱,于是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房间——锦之间。

负责这间房间的女侍叫真野信子,今年二十四岁。旅馆在忙碌的时候常会雇佣一些短工来帮忙,淡季则只有三个长期雇用的女侍。

刚开始时,女侍信子觉得锦之间的客人小寺康司很难伺候。他早晨起得很晚,直到十一点钟左右才起床吃一顿早中餐。到三点钟再给他送一次茶点。晚饭是六点左右,不喝酒。十点钟再做简餐给他当夜宵,顺便给他铺床,道一声晚安后离开。大多数时候,客人会坐在设有台灯的矮桌前看书,或面对着桌上铺开的稿纸沉思。

这位客人好像睡得很晚,有时磨蹭到半夜两三点钟仍不睡觉,也难怪他早上起不来。

他平时沉默寡言,性情冷淡。乱糟糟的长头发下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抑郁阴沉。他眼睛细长,眼角稍有些往上吊,鼻梁笔直挺拔,显出严厉之色。薄薄的嘴唇向两边咧开,形成了一张阔嘴,下巴尖尖的。

他是个高个子,但并不魁梧,肩膀好像女人一样瘦弱。眉宇之间老是蹙着神经质的川字纹。天色昏暗时,冷不防看见他紧锁双眉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里,信子总是会被吓一大跳。天气晴朗时,他会去海角处转上一两个小时,除此之外,这位客人基本上足不出户。“那个客人有点吓人啊。”

锦之间的客人所带来的这种阴沉沉的氛围,自他入住的第二天起就引起了另外两个女侍——梅子和安子的注意。“是啊,真不舒服。”安子也附和着梅子的说法,说完注视着信子的脸。

她们三人的年龄差不多,梅子比其他两人大一岁。但是,从工作经历上来说,信子比其他两人早一年进这个旅馆,算是她们的前辈。“偏偏选这么个天寒地冻的季节大老远从东京跑来,真是个怪人。再说,咱们这里又没有什么温泉。”

往南三十公里处的山区倒是有嬉野温泉和武雄温泉,都相当有名。“客人说是因为这里的鱼新鲜可口才来的。”信子答道,算是对两个同伴的疑问的回答。“就为了这个?不对啊,嬉野和武雄那边不是也可以吃到新鲜的鱼吗?那边一大早就会派卡车来这里拉鱼。在那里吃到的鱼和在坊城吃到的没什么两样啊。”梅子认为品尝新鲜的鱼并不是客人住在这里的主要原因。“那位客人像是在写小说,所以专挑客人少的时候来。有温泉的地方游客太多、太闹了。”信子又替客人找出了入住这里的理由。“真是在写小说吗?”安子问道。“好像是。”“你看到过?”“没看到。不过他读的书都是些小说和讲小说理论的。”“哦,怪不得你老往锦之间里跑呢。你不是很喜欢小说吗?过一阵子自己也要动笔写小说了吧?”梅子略带嘲弄地说道。“谁说我要写小说了?”信子的圆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立刻激动地加以反击。梅子以前曾偷看过信子写在笔记本上的文章,所以信子现在听梅子这么一挖苦,觉得像被人揭了短似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也来了气。“对不起,对不起啊。”梅子见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前辈生气了,赶紧赔起了不是。因为上次偷看笔记本后,信子对她大发了一通脾气。“锦之间的客人真的在写小说?我可是没有看到过。”安子为了劝解两人的争吵,转换了话题。“我也没看到过,他总那么闲晃着。不过,信子是负责锦之间的人,一定看到过吧?”梅子为了讨好信子,故意柔声柔气地说道。“我也没看到他写。可他的桌子上老是铺着稿纸,虽然每次进去都没见他写过一个字。肯定是他还没有想好,正在构思。别看他老是晃晃悠悠的,其实他心里一定非常苦闷。”信子说着,眼前似乎浮现出客人那坐立不安的身影。

梅子和安子听了信子的话都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客人的状况。“信子,你在杂志上见过‘小寺康司’这个名字吗?我是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安子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我也没见过。不过,可能我们没读过他的书,因为这位小寺先生所读的小说,都是挺难懂的那种。”“但周刊杂志和女性杂志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安子说道。“肯定是一个还没出名的小说家。”梅子说完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其实小寺康司的小说都发表在这些女侍不会涉猎的杂志上。那是专业的文学杂志,坊城的书店每个月只进一本,通常被淹没在别的杂志堆里,结果总是落满灰尘,被退回代销店。

小寺康司既不是新作家也不是文学大师,更不是文学杂志会争相印在封面上的流行作家,他只是不太引人注意的实力派作家。然而,有些批评家非常看好他作品中那种自成气候的风格,十分期待他将来能在文学上取得突出成就。

但是,在玄界滩渔港小镇,这种文学杂志每月只来一本,并还总是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因此,自然不会有人看到那些评论文章,也不会有人看到小寺康司这个名字,更不会有人看到评论家们煞费苦心地解说《小寺康司的文学特异性》的那些文字。

不过,这个锦之间的客人表面上让人觉得极难接近,也只是开始的四五天而已。后来,他在信子的眼里就跟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了。在每天三四次的接触过程中,那位客人也终于开始与女侍融洽相处了。“信子姑娘是坊城本地人吗?”客人对女侍一开始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在这种情况下,信子一般都回答“是的”,或用“就是附近”来应付。但她觉得对于小寺康司不能这样随便。“不是。我老家比这儿要再往内陆一点,叫作‘多久’。以前那里有煤矿。”

信子对外地来的客人都尽量用东京标准语,但她说的标准语总带着一股音调波动很明显的土话腔。“来这里做了很久了吧?”小寺轻轻地用筷子夹起碟子里的菜,问道。他的说话声很低,和那张苍白的脸十分相称。“嗯,已经五年了。”

信子五年前来千鸟旅馆当服务员,原因是老家多久的煤矿倒闭了。曾经在煤矿工作的父亲去世,嫁到大阪的姐姐把母亲接去了。当然,这些事信子并未对刚刚认识的小寺康司说。“小寺先生每天待在房间里,不觉得闷吗?”这次信子先发问,她想更多地了解这位客人。“没有啊。悠闲自在,挺好啊。”

小寺康司用手理了理乱糟糟的长发,本来就细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但他眼里并没有愉快的笑意。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就像女人的手。“我想,近日里会有您的同伴来吧?”信子随口问道。“谁知道呢!”小寺康司又一次眯缝起眼睛,眉宇间的皱纹依然如故。

听到这样带否定意义的回答,信子的心里舒坦了许多。信子对这位客人原本就没有什么好感,如果在如此清淡寂寥的季节,房间里整天窝着一对男女,在一旁走过都得小心翼翼的,实在不好受。“可是,您一个人总会寂寞吧?对面有酒吧,可以过去散散心。”气氛放松后,信子嘴里的标准语也开始不标准起来。

虽说是酒吧,其实那里面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不过信子觉得,现在对这个客人讲这些还为时过早。“从前对面有许多秦楼楚馆吧?”

原来他知道。站在四楼的这间房间里,越过海湾中成排的渔船桅杆,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对面同等高度上,在屋顶上闪烁着的霓虹灯。“团队客人来时,常叫小船到对岸去玩。”“嗯,要是有朋友一起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去。但我一个人就算了。再说,我也不能喝酒啊。”

小寺康司用他那对小眼睛瞟了一眼对岸。阳光下,对岸的老房子显得破败不堪,或许正是这番景象败坏了他的兴致吧。

他不喝酒,他的食案上也不要放酒壶,并且现在又从他嘴里听他说,他对有女人的酒吧也不感兴趣,信子不由在心里拿他跟下坂一夫作比较。

唐津市陶器店主人的儿子下坂一夫不仅喝酒,好像还和市内酒吧里的女人混得很熟。他自己虽极力隐瞒,但还是会露出马脚。他承认曾经交往过两个酒吧女人,但也咬定后来与她们没有来往。“写小说的人,是不是不实际体验一下就写不出来呢?”信子想起了一夫的口头禅,于是请教小寺康司。“这个嘛,也不能一概而论。”小寺用手捋了一下发梢,说道,“……当然了,有过体验总比没有强吧。呃,我对于小说也不太懂。”“您不是在写小说吗?”“小说是很难的哦。”对于信子的问题小寺康司没有正面回答。他定睛看了一会儿信子。信子有双圆圆的眼睛,鼻子微微上翘,嘴唇厚厚的。“你是不是想写小说?”

02

信子没打算自己写小说,但她一直喜欢看小说。[1]

在女作家中,她尤其喜爱林芙美子。这位作家的前半生可谓是历尽艰辛。在林芙美子小时候,她和母亲一起被父亲从家里赶了出去,光小学就转读了十几所。后来,她在广岛县尾道考上了女子高中,为了交学费,晚上不得不到帆布缝制工厂打工。她曾跟随恋人去了东京,但恋人大学毕业回了老家,于是她被抛弃了。之后她给人摆过夜摊、看过澡堂、给报社打过杂,还做过女佣、赛璐珞工厂的工人、毛线店售货员、咖啡店女招待等工作。在林芙美子的自传体小说中,附有对其亲身经历的解说,这让信子读得热泪盈眶。

例如,林芙美子写过一篇题为《风琴和渔镇》的小说,书中描述了她在十四岁时第一次跟着继父和母亲来到尾道的情形:

垂柳的对面,并排着三家被煤烟熏黑了的旅馆。小镇的上空布满了大片大片的卷毛云,许多商店的招牌上都画着鱼图案。

我们漫步在海边的道路上,听到一家挂着鱼招牌的店里发出嘘嘘的口哨声……

走到这家店门口朝里面一看,只见几个浑身沾满了鱼鳞的小伙子,正和着“嘘嘘”的口哨节拍砸着鱼骨。

招牌上所画的鱼是腮边夹着青竹叶的鲷鱼。面对用滑稽有趣的动作制作鱼糕的小伙子们,一时间,我们都看得入了迷。“喂,小伙子,你们店挂出太阳旗,有什么用意?”

小伙子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懒洋洋地转过头来说道:“市长大人大驾光临了。”“哦,这下可得热闹一阵子了。”

随后,我们又一齐往前走。

海边有许多小码头。在河水一般平静的海面上,有一座形状柔美的小岛。岛上有许多开着白花的树,树下有一头牛,慢吞吞地踱着步。

真是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信子觉得,书中所描绘的风景,简直和坊城这座渔港小镇一模一样。的确,在这条马路及码头上,除了千鸟旅馆以外,还有三四家“被煤烟熏黑了的旅馆”。挂着画有腮边夹着青竹叶的红色鲷鱼招牌的鱼糕店,这里也有三家。砸鱼骨如今已由电动机器代劳,但用菜刀剖开鱼肚子并从中掏出黑红色的内脏扔进桶里的活儿,还是由站在案板前那一排男人婆似的中年妇女来干。“河水一般平静的海面”似乎就是在描述这片海湾,这里的海面上虽然没有“形状柔美的小岛”,但有从东西两岸延伸入海的一长一短的海岬。海岬的小山丘上随处都有橘子园,每到春天也同样是一番白花飞舞的景象。

信子虽没见过那座叫尾道的渔港小镇,但总觉得它和自己所在的坊城小镇差不多。不过,也有不太像的地方。尾道应该没有花街柳巷的历史痕迹。

然而,信子并不在意这些不同之处,执拗地将她自己所在的小镇看作是林芙美子小说的舞台。就连被玄界滩的大风催赶着的白云,她也认为就是尾道小镇上空那“大片大片的卷毛云”。

信子现在的身份是旅馆女侍,和林芙美子的部分经历很相近。她虽然没打算要写小说,但非常喜欢读。

信子的男友是住在唐津的下坂一夫,他经常在同人杂志上发表小说。不过信子喜欢读小说并不是受了他的影响,因为早在认识下坂一夫之前,她就非常喜欢文学。

在林芙美子的作品中,信子最喜欢的就是《风琴和渔镇》。小说中的对话一般都是用东京标准语写的,但这篇小说中的用语,几乎和她及身边人所说的方言一模一样,所以单凭这点就让信子感到林芙美子的作品格外亲切。小说描述得格外生动形象,那个拉手风琴的卖药人,跟在他身后的妻子,还有十四岁的女孩子,仿佛就在眼前。“啊,这里的景色不错啊!”“我要吃章鱼腿!”“不要吵!你没见你爹娘穷得叮当响吗?”“又来了!一坐上火车就想吃这吃那的……”“不嘛,我要吃章鱼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讨厌!”“我就是想吃嘛!”“这个地方还挺不错的。刚才在火车上就看到很多寺庙,也有很多渔民。看来药的销路会不错。”“真的吗?”“啊……我要吃章鱼腿。”“又来了!你爹光火了!要把你的风琴扔到海里去了。”“又在嘀咕些什么?”“真拿你没办法。”

这些九州腔的方言对话中还混杂着广岛腔。这样的方言小说总会让信子产生强烈的共鸣。

因为我讲的是方言,所以经常受到老师的训斥。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女人,刘海夸张地盖住额头,后面扎着一条抹布似的束发带。“大家应该讲东京话。”

于是,大家说到自己时都以“我……”来开头,听起来温文尔雅。可我一不小心就说“俺……”,结果招来大家的一通嘲笑。

在千鸟旅馆,员工们对来自本县的客人可以使用方言,而接待近县以外的外地客人时,老板要求必须使用标准语。

可是信子跟客人熟络以后,聊得投机时常常会忘了规定,冒出本地的土话。这种情形也和小说里一模一样。“我们打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想要说一口标准语很不容易。不说从小习惯的土话,舌头总会不听使唤,自己想说也会表达不出来。”信子曾对熟悉了的客人这么诉苦。而远道而来的客人则笑道:“这样反而好”,“十分新奇有趣”。信子并不认为客人是在嘲笑她。

下坂一夫嘴里的土话就少得多了,即使是跟信子见面也是如此。他明显讨厌本地方言。信子认为,这是他写小说的缘故。“喜欢林芙美子的人都是些俗不可耐的人,你也是。”下坂一夫时常从他的尖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笑。

他今年二十九岁,留着长长的头发,但不是嬉皮士那种脏兮兮的发型。他的头发从头顶中央分开后向两边披下来,正好盖住耳垂。他还在头发上稍稍抹一些发油,但不多,不至于粘上灰尘。他还会时不时为了装酷甩一下遮在前额上的头发。

他的身材不错,脸颊宽阔,眼睛深邃内陷。他很为此自鸣得意,认为其中隐藏着一种文学气质的忧郁。

他为祖传的陶器店家业感到自卑。其实,下坂一夫家经营的陶瓷店是市内一流的,他家宽敞的店门口摆放的都是色泽精美的伊万里烧[2]。茶杯、陶钵和食器,这些高档的陶器堪称艺术品。他跟父兄学了些生意经,但总觉得这种事情毫无文学趣味,只是不得已应付一下而已。

六年前,下坂一夫的名字曾一度出现在东京的文艺杂志上。不过,那并非是他在那本杂志上发表了什么作品,而是因为一个大分县出身的著名作家有意偏袒九州地区,在那本杂志上半开玩笑地发表了一篇文章,文中提到了他那些平时动动笔头的朋友以及搞同人杂志的年轻人。

一直以来,九州各地就“作家”“诗人”辈出了。那位大分县出身的著名作家在文学杂志上写道:“A地区的××作家创作活跃,B地区××诗人正在默默地酝酿诗魂。”于是,被点到名的人就以为自己具有“作家”“诗人”头衔,已经闻名于文坛。

因此他们在面对初次见面的人时,往往也不通报自己的家业或所从事的职业,而是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是××作家”或“是诗人××”。

至于下坂一夫,那位著名作家也曾用二十六个字对他进行了概括:“唐津市的青年作家下坂一夫则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奇异风采。”

因此,他在作自我介绍时也不说自己是“陶艺店的下坂”,而是手捋长发道:“我是作家下坂一夫。”“这个月懈怠了,没有好好工作。”

他所指的“工作”不是帮家里做生意,而是指写稿子。

他轻蔑地将信子所喜欢的林芙美子的小说贬入庸俗之类,认为那些小说“没有高雅的文学性”,“心理描写低俗不堪”,“文章缺乏知识性,行文毫不精炼”,更重要的是“没有根据文学性的哲学理念,构筑起深远且形而上的美感”。“推崇她的方言对话可不行啊,如果不将这种低俗的东西从小说中驱逐出去,日本的文学又怎么能提高品位呢?只是把人们日常所说的话直接搬到小说里,怎么会有创造性的美感呢?”

下坂一夫的文章中也会夹杂一些当地的土话。不过,这一点先暂且不论,在信子看来,他那夸夸其谈的文学主张和他发表在同人杂志上的作品很不一致。成堆生涩难懂的术语、陈旧不堪的老生常谈、单薄的人物性格、不知所云的心理描写、生硬枯燥的人物对话、一点也不生动的场景、意思不明的文字表达,还有味同嚼蜡的情节内容……

唐津不同于坊城这样的小渔镇,有三家像样的大书店。每家书店都有卖各种文艺杂志,每种就有六本,通常能售出一半。下坂一夫每月都订阅其中的两份杂志。

在千鸟旅馆,除了小寺康司以外,四楼空无一人。他在房间里像悄无声息的影子一样待了六天。

他的矮桌上铺着稿纸,可老没见他动过笔。信子每次到锦之间去时,总见他两腿伸在移动式的覆被暖炉里看书,要不然就是仰面朝天地躺在榻榻米上。他有时脸色凝重地盯着天花板,有时则一声不响地酣睡。在睡着的时候,他眉宇间的皱纹也不会消失。

小寺康司有时也会以手支颐,并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揪自己的头发,不过这在信子的面前极少表露。有时仅仅写了两三行字,他就接连扯破多张稿纸,一会儿愁眉苦脸地叹着气,一会儿呆呆地将目光投向移门之外,咧咧嘴发出冷笑。那是自暴自弃的自我嘲笑。

清晨和傍晚有渔船进出港湾,发动机在寒潮中发出阵阵轰鸣。白天,海湾十分宁静,不过时而会传来路上来来往往的女人和孩子们的声音。“锦之间的客人真怪啊,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不觉得无聊吗?”梅子问信子。“怎么会无聊呢?写小说嘛,当然要一个人冥思苦想了。”信子答道,随即又说,“说来,他来咱们旅馆也有好多天了呀。”“是啊,看来小说可不是这么好写的啊。”

听了梅子这话,安子接口道:“对,虽然读起来倒是挺快的。”

安子前一阵子从小镇上唯一一家旧书店里借了一本小说杂志,上面的言情小说使她入了迷。旧书店里的人怕书被弄脏了,还在封面上包了一层塑料纸,那塑料纸上尽是鱼油味儿。“那位客人不会是从东京逃出来的吧?”梅子抬起眼睛瞟了一下四楼说道。“为什么要逃出来呢?”信子反问道。“说不定是因为女人的原因,在东京待不住了。你看他的脸,很是严肃,长得还蛮俊的。”“对啊。小说家嘛,不就是将自己的故事写出来登在杂志上吗?要将男女间的风流韵事写得活灵活现,自己没有经历过,怎么写得出来呢?所以说,他们不跟许多女人纠缠不清是不可能的。”安子说完哈哈大笑,连牙龈都露了出来。“就是这么回事。”梅子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肯定是跟女人弄僵了才逃出来的。要不然,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更何况是现在这么个天寒地冻的季节。”

信子原来一直认为,小寺康司是为了写小说才在旅游淡季来坊城的,只不过因为没有构思好,才成天愁眉苦脸。但是,听了梅子和安子的说法后,她觉得她们的猜想也不无道理。小寺康司自从来到这里后,就没有往东京打过一个电话,东京也没有电话来。好像既没见他寄出过书信,也没有收到过任何邮件。

且不管小寺康司是不是言情小说作家,认为他是因为男女关系的问题而躲到这里来的假设也并非异想天开。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不仅仅是因为写不出小说,而是另有别的烦恼。

03

一天,小寺康司似乎被内心的这种苦恼烦得疲惫不堪,突然说要去西边走走。于是,他从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出租车公司叫了一辆车,上午就出去了。

信子是负责锦之间的女侍,因此在客人不在的时候就进屋打扫卫生。矮桌上很乱,除了书籍之外,还散乱地放着许多东西。

她将书籍整齐地码放在桌子的一边,拿起报纸准备折叠。结果报纸下面露出了几张稿纸,是用钢笔写满了字的稿纸。

尽管随便看人家写的东西会内心不安,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信子还是读了那些文字。读着读着,信子立刻就被文字所描绘的世界深深地吸引住了。

遗憾的是,总共只有六张稿纸,还没有写完。

信子感到光是读这六张稿纸有点意犹未尽。

趁人不在,偷看别人写的东西已经不对了,如果再抄录下来那就更问心有愧了。但是,信子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她想把这些文字抄下来给有志于文学的下坂一夫看,希望对他的创作能有所裨益。下坂一夫写的文章跟他嘴上唱的那些高调正相反,不论用怎样偏袒他的眼光来看,也看不出其中的好。

他的小说中,陈腐的词汇和表达方式很多,晦涩难懂的外来语成堆,还时不时夹杂些戛戛独造的生造词。连信子也时常在他的文章里发现明显用错地方的汉字。

他本人对写作虽然是煞费苦心,乐此不疲,但事实上,他的文章总是条理不清,主从关系复杂难懂,要想弄清楚一个动词所对应的主语往往要大费周折,颇伤脑筋。

因此要读懂他的句子,就成了繁重的脑力劳动。好不容易看懂了,内涵又是极度的贫乏、苍白。没有值得一提的新鲜视角,很是平庸。哪怕只有一部分能使人眼前一亮也好,可遗憾的是,连一处也找不出来。

小寺康司的这六页稿纸上的文章,用的是白描手法,十分简约练达,令人叫绝。文中并无刻意造作的痕迹,全文用贴切的词语和紧凑的结构,将所描写的场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读者眼前。

另外,由于行文简洁,文字未及之处也跃然纸上。省略的部分激发了读者无限的想象。

下坂一夫刊登在同人杂志上的小说自然是望尘莫及。信子在誊抄这区区六页稿纸的文字时,感受到了外行和专业之间的天壤之别。小寺康司这种将自己的观察和感情真真切切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表现手法,以及惜墨如金、精心提炼的字句,让信子不得不为之折服。

信子专心地抄录着这六页稿纸,一心希望这些文字对下坂一夫的水平提高能有所帮助。

同人杂志《海峡文学》是由七个文学爱好者共同创办的。其中有“小说家”四人,“诗人”两人,“评论家”一人。发行场所在唐津市下坂一夫的家里——下坂陶艺店。同仁们分别住在以唐津市为中心,最远到福冈市西郊的各个地方。杂志为季刊,页数一般在一百五十页左右。封面是由在福冈市从属于“二科会”的画家绘制。杂志在唐津市的印刷厂里印刷,每期印刷两百本,其中一百本为赠品。自创刊以来已经持续了三年。

七位创办人都很年轻,除一个去年结婚,其余都是单身。他们都是上班族,并且从事的职业也五花八门,有公司职员、地方公务员、产业工人、农协职员、渔船船员、商店里的营业员。

作为陶器店的二儿子,下坂一夫承担了一半的出版费用。但是,其他人并未按规定缴纳理应分担的另一半费用。

他们在下坂一夫面前说了一大堆理由。当然,上班族经济拮据也在情理之中,无法苛求。结果,空缺部分不得不由下坂一夫承担。就这样一来二去,下坂一夫自然而然成了《海峡文学》的代表人物。可见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谁出的钱多,谁就会得到大家的拥戴。

不过下坂一夫并没有财大气粗的资格。他是唐津市内有名的陶器店的儿子,这个没错,但他是二儿子,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工资和普通店员没什么两样。店里的经营全由他的哥哥,也就是陶器店的长子一手把持。哥哥管理得极为精细,下坂一夫根本没机会在货款上动手脚。

下坂与信子幽会时曾央求道:“借点钱给我吧,付给印刷厂的钱又凑不齐了。”

说是借,可下坂一夫从来就没还过,并且借钱也带有强迫性。或许他认为自己已经占有了这个女人的身体,有权问她要点钱,估计一开始借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还。

下坂一夫也自有一套说辞:“《海峡文学》已经受到了中心文坛的关注。我们当中早晚有人会在文坛上大放异彩。一百本赠品中有六十本都是寄给东京的作家、评论家以及杂志社、报社的。但光是邮寄费就不是小数目啊。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海峡文学》中有人得了奖,杂志就没有白办。稍稍花些钱也是必要的。不属于浪费钱,是值得花的。到目前为止,刊登在我们同人杂志上的作品,已经有三篇受到《文艺界》的评论了。”《文艺界》是东京一家大型出版社所办的文艺杂志,而所谓“受到评论”,是该杂志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

在这栏目中,《海峡文学》的杂志名用黑体字印刷,而所选的作品名称和作者的名字则淹没在七磅铅字的满版排印中。评论的字数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两行字,一般也不会将作品批得太差。因为评选者总会笔下留情,尽量不使文学青年太失望。但也正因为这样,文字写得干巴巴的,没有一丝热情。

下坂一夫对信子说,《海峡文学》的创办者中,最有可能获得文学奖或以其他方式在文坛上崭露头角的人,就是他自己。他还批评其他成员毫无文学才能,甚至根本不懂什么叫文学。

下坂一夫的文学知识,主要来自每月唐津市书店订阅的两本文学杂志——多亏有他的这一贡献,书店退回给代理商的两种杂志也各少了一本。他的那套晦涩难懂的文艺理论就出于此,他的文学创作也深受刊登在那两本杂志上的小说的影响。纠缠不清的思路,叫人怀疑是否漏页的不连贯,以及大量堆砌的外来名词和汉语词汇,这些全都是从那些小说中学来的。还有,看不起林芙美子的根源也在于此。

在近一年半的时间里,信子已经借给下坂一夫五十万日元了。信子跟他秘密交往后的半年,他就开始向她借钱。换句话说,她很快就相信了他。

信子借给下坂一夫的这五十万日元,全是她的辛苦钱。由于她吃住都在千鸟旅馆,固定工资每个月只有六万日元。另外还有一些客人给的小费。在春夏旺季,客人来得多,小费自然也多。这样,她每个月的收入可以达到七万日元左右。但是在秋冬两季,特别是在冬季,几乎没什么客人。像小寺康司这样的客人可以说只是个例外。

在收入如此之少的境况下,借出五十万日元对于信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正如下坂一夫所说,信子也认为她借出的钱没有挥霍掉,而是有意义的。不过信子并不认为下坂一夫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离中心文坛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她又暗暗觉得:既然自己心爱的男人如此热血沸腾并充满自信地坚持,虽然有些靠不大住,自己还是应该尽可能给予支持。

信子对下坂一夫也有些不放心。因为她听说,下坂一夫不仅经常光顾唐津市的酒馆、酒吧,甚至还到博多的酒吧去。他原本就好酒贪杯,博多离唐津又不远,坐电车只要一个小时左右。

告诉她这些的,是《海峡文学》的成员之一,在渔业公司工作的古贺吾市。不上船作业时,古贺也写写“小说”,属于下坂一夫所说的毫无文学才能的那种。

信子和下坂一夫的这种关系谁都不知道。他们总是利用信子每周一天的休息日见面。通常,信子会在要见面前一天打公共电话到下坂陶器店。如果不是他本人接听,信子就报个假名字,有时她也会装作是买陶器的顾客。她根据不同的情况准备了好几个假名字。下坂经常在外面跑业务,总是很忙。

接头地点是唐津车站的候车大厅。双方相互看到后,下坂一夫总是不动声色地走出人群,飞快地往信子的手心里塞一张纸条。纸条上潦草地写着下一个见面地点。一般都是要坐三四十分钟电车才到的某个车站。唐津车站有两条线路在此会合。

接下来,信子只身一人坐电车前往目的地。等她在指定的车站下车后,下坂也开车出现。他先是慢慢地在前面开上一段距离,信子则步行跟在车后。等确认完周围的状况后,下坂才会停下车子。随即,信子就急急忙忙地钻进车,坐到后排的座位上。下坂的警惕性极高,从不让信子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位置上。即使信子坐在后排的座位上,他还会叮嘱她尽量弯下腰,以免被别人看到她的脸。因为可能会被熟人看到。

汽车有时直接开往汽车旅馆。有时也会开到深山里,或者海岸边的松树林里。后一种情况时,两人会先亲热一番,或是说会儿话,然后再去汽车旅馆。他们每次会尽量选择不同的汽车旅馆。近来,从博多到唐津以及从佐贺市到多久一带,都建起了汽车旅馆,其中要数博多到唐津之间的数量最多。汽车旅馆的好处在于不会被服务员或其他客人看到脸,但是否真的如此,也不能保证。

离开时,下坂会将车开到就近的火车站附近。即使如此,他还要确认四周没有熟人才肯放信子下车。然后,下坂就驱车快速离开,信子则在车站坐电车回坊城。

由于他们采取了如此隐秘的幽会方式,因此交往了两年多还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渔船上干活的古贺住在坊城,和信子认识,有时他会跟信子聊起与他一起办同人杂志的伙伴。信子对于这类话题往往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于是古贺也常常越说越起劲。

三天后,小寺康司回到了千鸟旅馆。就像他飘然离去时一样,他又悄无声息地飘然归来了。

信子去锦之间给小寺康司送茶。然而,由于不仅在客人不在时偷看了他的稿子,还悄悄地抄录,信子心里发虚,不敢正眼看小寺康司的脸,就连动作表情都有些僵硬。“多谢你帮我整理了房间。”小寺看着信子,向她道谢。

信子出了一身冷汗,以为自己的“罪行”暴露了,可再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只是因为帮他打扫了乱糟糟的屋子,而在向她表示感谢。

桌上的东西整理过了。书籍、杂志、报纸、红铅笔、钢笔等,都按原来的顺序摆放着。那六张稿纸也仍在五十页的稿纸本上,静静地躺在报纸下面。唯一有所改变的,是盖在那上面的报纸已被叠得整整齐齐。

不过信子还是不敢正视小寺康司的脸。她抄录了那六页稿纸上的文字,心里总觉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似的。不过话要说回来,光用眼睛看和动手抄录,两者的感受完全不同。通过抄录,她再次领略到了专业作家的高超水平。她之所以不敢正视小寺康司的脸,除了小小的犯罪意识在作怪之外,还因为她敬重小寺康司的缘故。

当然,这些都只是信子的自我感觉,实际上小寺康司的脸和之前根本就没什么两样。只是他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颧骨下的阴影更加明显,下巴也显得更尖了。“您上哪儿观光了?”信子上完茶,小心地问道。

这是作为女侍应有的客套话,不过同时也包含着她致歉的心思。她对小寺康司的行踪确有几分好奇,因为他回来后显得十分疲惫。“去平户那里转了一下。”“平户?风景很好吧?我没去过,可听说那里有许多小岛。”“嗯,风景确实不错。”

从他随口应付的口气中,听不出一点感情色彩。

这个小说家不是去平户观光的。信子敏锐地察觉到,他是因为写不出东西而出去散心,希望通过环境的改变来打开思路。可看来他的这一番努力没有取得成功。从他焦躁不安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在他兜了一圈回来后,那种走投无路一般的心态一点也没有改善。信子心中暗暗佩服:不愧是专业作家,写起东西来就是认真。

小寺康司当晚又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退房后,赶到福冈去乘坐飞往东京的飞机。“承蒙你的照料,非常感谢。”

逗留十天最终也没能写出作品的小寺康司,在出发前带着疲惫的微笑与信子道了别。他不顾信子的推辞,硬塞给了她五千日元的小费。“欢迎再次光临。到春天或夏天,气候好的时候,希望您再来。”“谢谢!嗯,就这么定……你也要像林芙美子一样,继续学习写小说哦。”

小说家透过出租车的玻璃车窗,憔悴地向信子送去了最后一个微笑。

客人走后,信子立刻开始打扫还残留着客人气息的房间。

她看了一眼废纸篓,见那六张稿子被撕成两半丢在里面。

信子心中一阵慌乱,感到好像小寺康司发觉自己抄录他的稿子,于是故意撕毁的一样。他在出租车上最后说的那句话,在她的心上又刺了一下。

信子将这些已经成为废纸的稿纸揣进怀里。打扫结束后,她悄悄带上一把剪刀,来到海岸边。这一带人迹罕至,信子发现停靠在岸边的渔船上没有人,便拿出剪刀,将已经被撕成两半的稿纸剪得粉碎。

信子站到岸边,将手掌中的纸屑统统抛向大海。刹那间,如同白雪一般的纸屑在寒风的卷裹下,以出人意料的气势漫天飞舞开来。最终,纸屑飘落到海面上,被无情的海浪吞没。

远远望去,可以隐隐看到对岸那些昔日的秦楼楚馆。它们在冬日暗淡的阳光照射下,死气沉沉地悄然蛰伏着。

04

在某个汽车旅馆内,真野信子将她从小寺康司那六页稿纸上抄录下来的文章交给了下坂一夫。

这个汽车旅馆位于唐津与福冈之间的某海岸小镇上。远在奈良时代,这里曾是遣唐使的船只躲避季风的泊港,如今已缩小成了渔民集聚地,感觉像博多的郊外。

海滩边仍保留着成片的松树林,翻滚的浪涛不时拍打着几处陡峭绝壁。汽车旅馆就在这松树林中,竖着一块大大的花哨招牌。在海湾对面的深处,有一座极像富士山的圆锥形山丘。

下坂一夫身穿汽车旅馆里的和服单衣坐在床上,浏览便签上信子从那六张稿纸上抄录下来的文字。“文章不怎么好啊。文体太陈旧了。”看完后,下坂发表了他的读后感,脸上露着冷漠的表情。

下坂知道小寺康司的大名。当他从信子口中听说小寺康司在千鸟旅馆逗留了十天,不禁将眼睛瞪得溜圆。“小寺康司?真的?”他半信半疑地问道,“那家伙不会是假冒的吧?”

当时的他露出满脸的难以置信。“怎么会呢?他的确长着一副小说家的模样。一头乱糟糟的干枯头发,脸色苍白,脸颊瘦瘦的,只有眼睛里闪烁着神经质的光芒。”信子觉得那人不可能是冒牌货。

信子和下坂并肩坐在床上。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和服单衣已满是皱褶,便拢了拢前襟,整了下衣服,又伸手捋了捋乱作一团的秀发。衣服平摊在她圆滑的膝盖处,像被熨烫过的一样,没有一点皱褶。

下坂紧接着又向信子打听那位客人的年纪、动作特征、说话语调等细节问题。“你问得这么仔细,看来这个小寺康司还真是个有名的小说家咯?”信子一一回答后反问道。“很有名啊。你们只看周刊杂志当然不会知道他。他可是搞纯文学的作家。订阅文学杂志的人里面,无人不知他的大名。只要他发表作品,一定会受到文艺时评的热议。要是他出了书,报纸上的书评栏目定会在醒目的位置为他做介绍。”“啊,想不到他竟是个这么伟大的小说家啊。”信子瞪大了眼睛。她的眼前又浮现出自己负责招待的那位客人的模样。“小寺康司可是一位实力派的作家。不过最近一阵子好像确实没怎么发表作品了。”“可不是嘛,那位客人就是因为写不出东西,才整天愁眉苦脸的。他坐在桌子前,不是用手揪头发,就是哼哼唧唧的。他还去平户那儿住了三个晚上呢,可回来后还是写不出来。后来他像是灰心了,就回东京去了。你没看到,他的脸都瘦了一圈……”“小寺康司住在千鸟旅馆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要是去看了,一定能辨出他是不是冒牌的,因为文学杂志上经常刊登他与别人会谈的照片。”

每月订阅两本文学杂志的下坂显摆着自己的优越性,同时不忘表达对信子的不满。“你不是说在那半个月里你要写作,不能跟我见面吗?他偏偏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来的嘛。我答应不与你联系,所以没去打扰你。”信子埋怨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是啊,因为《海峡文学》的截稿日期也逼近了嘛,我要赶着写一百二十页稿子呢,所以才这么说嘛。”下坂让步了,言语间流露出他“工作”之辛劳。“为什么要写那么多呢?”“还不是因为那些家伙写不出东西来嘛。古贺、真崎他们找了一大堆的借口,真是得寸进尺。但责怪这些原本就没有文学才能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没办法,只得由我来写。”

古贺是坊城渔船上的船员,真崎是农协里的事务员。古贺和真崎这两个姓,都是佐贺县里的大姓。“那又何必要硬撑着办同人杂志呢?”信子注意到下坂因为“没办法”才要写一百二十页的说法。他这种写法,能写出好作品吗?“因为我们杂志定的是季刊,所以一期也不能落,否则在东京文学杂志编辑部那里就会没信用,我们会被全国同人杂志评论圈剔除的。那边也认可了我们的才能,所以拼了命也要把《海峡文学》撑下去。”下坂一脸认真地说道。

为了把《海峡文学》这本同人杂志坚持下去,信子也出力借了他五十万日元,可他对这功劳却只字未提。

听下坂一夫说小寺康司是著名的实力派小说家后,信子又想起了小寺康司那作家的风貌与执笔的态度——尽管没看到过他握笔的景象。但他那不肯轻易动笔的较真劲儿,给信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信子不知道有“呕心沥血”这样的形容词,但她真切感受到,一个专业作家为了写出能够成为作品的文章要花费多少心血。小寺康司的眼睛始终焦躁不安地转动着,眉宇之间的皱纹也日渐加深。虽然只在千鸟旅馆逗留了短短的十天,脸颊却消瘦得很明显。在他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显得极度憔悴不堪了。

这才是小说家真实的生活状态吧?应该说,已经成名的作家在写作时依然要饱受煎熬。再看看还在练习中的下坂一夫,他的创作态度是不是太漫不经心了?下坂的自信也太足了点吧。

在口头上,他总是架子十足地谈论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学理论,对于文学杂志上的那些小说他也常常用许多专用术语来大加评论,可从没见他对自己写的小说做反省和检讨。他的小说,文理纠结不清,常常让人看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翻译小说信子虽然看得不多,但她觉得下坂的小说就跟那种误译很多、行文乱七八糟的翻译小说差不多,场景描写得一点也不生动形象,全篇读完后,也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创作意图也模棱两可,读完后,给人留下的只有疲惫和模糊的印象。

尽管如此,在读了信子抄录的小寺康司的文章后,他竟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感动或兴趣。“如果那位客人真是小寺康司,那可真叫人大跌眼镜啊。”

下坂说着,将信子抄录给他的那几张便签往床头柜上一扔,随手拿起一旁的啤酒倒了一大杯。

信子可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小寺康司不愧是专业作家,那些文字以写生一般的手法描写了某个场景,虽然只有区区六张稿纸,但却有种使读者身临其境的魅力。这就是所谓专业作家的技巧吧。

既然写得这么好,他为什么不接着写下去呢?信子对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那些文字在外行眼里魅力无穷,而在小寺康司这样的作家眼里还不能算满意吧。所以他灰心丧气地放弃了。

从这件事上,信子感受到了专业作家那种精益求精的执著精神。回头再看看自己的男友下坂一夫,在他身上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认真劲儿。他遇到陌生人时,常会傲然自称:“我是作家下坂一夫。”其实,这种傲慢之中除了恬不知耻、偷懒耍滑和自我满足之外,还有什么呢?

看到下坂读了小寺康司的文字后并无任何反应,信子感到很失望,也很沮丧。她原本希望这六页稿纸的抄件会使下坂感到惊叹,受到刺激,总之会对他的小说创作有所帮助,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全都落空了。“这种陈旧的文字表达早已落伍了。现在流行的是更加新颖的表现手法。”下坂看了一眼信子那张满是不乐意的脸,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啤酒,用强硬的语气说道。每当说话一兴奋,下坂也就顾不上什么标准语不标准语了,满口都是他自己相当鄙视的佐贺方言。“你不看文学杂志,当然不会明白。当下新锐作家写的东西,连文体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新一代人自有新一代的文学,是不断进步的。只会写这种陈腐文体的小寺康司已经完蛋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是写不了了,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你看到他那焦躁不安的样子,其实就是他走投无路的表现。他在害怕新的文学天地。你也知道芥川龙之介的吧?他自杀了,就是因为看到新文学的兴起,怕自己败下阵来,才吃了那么多安眠药自杀的。‘一种莫名的不安’——这是他在遗书中留下的话。陈旧的文学被新兴的文学取而代之,如此而已。我现在写的就是新兴的文学。你是不会懂的。感谢你好不容易把小寺康司的这些文字抄了下来,可实际对我来说毫无用处。”下坂借着啤酒的酒劲,一口气说道。

信子只是一味倾听,无以反驳。尽管男友这样讲,她还是觉得小寺康司的这些文字写得很好。

下坂从侧面瞄了一眼信子,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话仍不以为然。而且她的眼睛里还有一丝和现在的话题毫不相干的戒备之色。下坂在心里琢磨,她的脸色这么难看,会不会是自己隐瞒着的事被她察觉了?

下坂将啤酒杯放回床头柜,用手把信子的脸转过来,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脸上。信子散乱的头发摩擦着他的脸颊。她的发质很硬,又浓又密。

下坂解开信子的衣服,将手探进去。浆洗过的和服单衣早已被揉得满是皱褶,而被她抚平了的膝盖部分,现在被这个男人一只手从下摆处掀了起来。“再来一次。”

说着,下坂将信子压倒在满是波浪般皱褶的床单上。

注意到晨报上的这则报道并告诉信子的是同伴安子。当时,信子正在房间里打扫卫生,安子拿着报纸,将这则新闻特别露在最外面,一路小跑着闯了进去。“信子啊,不会是那个人吧?就是前一阵儿住在锦之间的客人。”

社会版的下面,有一则讣告。正文前还附有一张照片,边上是人名:

小寺康司(作家)

信子看到照片后不禁惊叫起来:“啊,是他!”

照片比他本人要稍胖一些,估计是在他身体状况好的时候拍摄的。长发梳得很整齐,眼窝和脸颊处的凹陷较浅,眉宇间也没有深深的皱纹,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柔和。

信子将视线转向了讣告的内容。

三月二日凌晨两点五十分,小寺康司因心肌梗塞医治无效,于东京都内新宿区的久留医院去世,享年三十九岁。三月一日半夜,小寺康司感到胸闷,立刻被救护车送进该医院。一个小时后失去了知觉。

小寺康司自昭和三十二年起开始发表小说,文风清新,作为青年作家而备受瞩目。昭和三十六年荣获×××文学奖,之后步入文坛,成为实力派作家之一。他的作品以自我体验为主要题材,表达了现代人内心的不安,其表现手法轻松潇洒而又含着一丝忧郁,广受文坛好评,同时对晚辈作家也产生了一定影响。遗体告别仪式将于三月五日下午二时,于其邸宅大田区田园调布×××举行。由其夫人智子女士主持葬礼。

心肌梗塞。

原来那人的心脏不好啊?信子回想起小寺康司那消瘦憔悴的脸庞。

毫无光泽的苍白皮肤,深陷的眼窝,消瘦的脸颊,尖尖的下颏,还有文弱的举止,这一切都是因为心脏不好的缘故啊?

难道是小说创作的辛劳让心脏受累,最终将他逼死的吗?小寺康司住在这旅馆时那张愁眉不展的脸在信子的眼前鲜明起来。

下坂一夫曾将芥川龙之介遗书中那句“一种莫名的不安”用在小寺康司的身上,难道小寺康司真的是因为惧怕新兴文学的兴起而在苦恼吗?信子不看文学杂志,不知道新兴文学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如果说下坂一夫写的那些东西有新兴文学的影子的话,她觉得小寺康司根本就用不着担心和害怕。仅凭那六张稿纸上的文字,就足以下这个结论。

那天从汽车旅馆里出来之前,下坂一夫不耐烦地将那几张抄件从床头柜上抓起来,塞进了上衣口袋,看他将那些文字批得一钱不值的样子,估计是准备将抄件给同人杂志的伙伴看,来嘲笑小寺康司吧。

小寺康司完蛋了,还在写这种陈词滥调。这说明他的没落只是时间问题。

信子似乎还能听到下坂如此说话的声音。

信子按报纸上刊登的小寺康司家的地址,给逝者的夫人发去了唁电。电文是照邮电局里的样本写的,不过信子的电文在为逝者祈求冥福的同时,也包含了她谢罪的心情。因为她不仅擅自抄录了那六页稿纸上的文字,还将它给了别人,让它被人用作嘲笑的材料,信子觉得十分愧疚。

发报人处,信子只写了“MANO”。小寺夫人应该不会知道,在佐贺县电报局发电报的这个“MANO”到底是谁。

05

四个月过去了。

坊城的海面和街市上都迎来了夏季,千岛旅馆也开始忙碌起来,对岸那些由昔日的秦楼楚馆改造的旅馆和酒吧,也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四个月的时间并不算漫长。但是对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一段过分充实的时光,还可能发生性命攸关的事件。

真野信子属于后者。

而结束其生命的起因,则是世上极为常见的,毫无文学趣味的事情。

信子怀孕了。这便是最初的起因。

第二个原因是信子毫不知情的:下坂一夫不得不跟博多的一个女人结婚。

迫使他结婚的原因是,这个博多的女人也怀孕了,并且,这个女人逼婚逼得很紧。她在酒吧里上班,生就一张化妆后很好看的脸。她从东京来,说一口流利动听的东京话。老实说,下坂一夫很吃她这一套,跟她结婚高兴都来不及。怀孕这件事,只是让他更早下定了决心。

博多的这个女人十分好强,如果婚后被她知道自己跟信子的关系,必然会导致后院起火。这是下坂一夫感到最为恐惧的。如果让信子把孩子生下来,那么一场决战将会在所难免,自己的声誉也会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结婚不久就生孩子,并且,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外面又生了一个私生子,这事儿还能收场吗?父母和兄长肯定会大发雷霆。事实上,下坂好不容易以女友怀孕为由说服了家里人。家里不仅同意他跟博多的那个女人结婚,还答应给他分家,让他在博多开一家下坂陶器店的分店。但如果自己和信子之间的事情暴露,这一切不就泡汤了吗?自己势必会成为世人嘲笑的对象。

信子已经怀孕四个月了,但不管下坂怎样软磨硬泡,她就是不答应做人工流产。凭着女人的直觉,信子感到下坂那边一定有状况。古贺吾市是坊城小镇的渔船船员,也是《海峡文学》的成员之一。她曾拐弯抹角地向古贺吾市打听过一些下坂一夫的情况。听说下坂常去博多的酒吧玩。

信子知道,马上跟下坂结婚是不现实的,因此她并未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是说,先把孩子生下来,结婚的事可以慢慢等。信子是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但在生孩子这一点上,她不顾下坂的反对,极力坚持,决不让步。尽管下坂矢口否认,但信子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是想跟别的女人结婚。对此,她开始怀疑并嫉妒起来。

谨慎的信子曾对下坂说,如果下坂打算跟别的女人结婚,她就会将两人以前一直保密的关系公开,并且要将生下的孩子抱给对方看。信子平时一直隐忍顺从,可越是这种性格的女人,一固执起来,说出的话也越是可怕。

他们两人间的这种交涉,只在每月两次的幽会时进行,因此旁人无以得知。

交涉还在持续着,信子肚子里的胎儿也在一天天长大。眼看已过了四个月,怀孕一到五个月,旅馆里的其他人也许会看出来。即使不那么明显,信子说她以后也不敢和梅子、安子一起下池子洗澡了。

下坂一夫终于拿定了主意。

在七月底信子休息的时候,下坂和她在唐津与博多间的公路边小山上的一家汽车旅馆内见面。他们幽会的汽车旅馆以前每次都会换。但自从听说信子怀孕后,下坂则总选他们第一次幽会的旅馆。“我想跟你一起过,而且都有孩子了。”下坂说道。“真的吗?”信子的眼睛忽闪起来,紧接着又问道,“跟你爸爸妈妈都讲明了吗?”“嗯,前几天讲过了。”下坂抚摸着信子的手说道。“那他们是怎么说的呢?”“说都有孩子了,还有什么办法呢?你爱咋办就咋办吧。”“他们有没有生气?”信子低下头,怯生生地问道。“没生气。只说挑个日子结婚吧。”“挑个日子?”“嗯。我跟他们说,‘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说办就办啊。’问他们再过半年怎么样,我看他们已经同意了。再说,我是他们的儿子,要成家自然得他们拿钱,没必要客气。”“可过半年的话,孩子早就落地了。”“所以啊,我看要不你下个月月底把工作辞了,借个公寓先安心待产。下次你休息的时候,我们去看看房子怎么样?”“好开心。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别说等半年,就是等一年我也愿意。”信子扑到下坂的怀里,激动得泪流满面。“你最好提早一点跟旅馆说辞职的事。不过,跟我结婚的事还是先保密为好,因为一下子还办不了。你就说……对了,就说有人给你在大阪介绍了好工作,你要去那边。”“那不是骗人吗?”“先骗一下比较好。等以后跟我正式结婚了,再让他们大吃一惊。这样不是更有意思?”“这个……”

信子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但既然自己所爱的男人这么说,更何况他亲口答应了和自己结婚,他父母也同意了这门婚事,她也就答应了。“对了,你下次休息,从旅馆里出来时,就跟人说是因为大阪的工作要去博多跟介绍人见面。这样比你突然提出辞职不干要好一些。”下坂不动声色地建议道。

罪犯总是喜欢将犯罪地点,选在离自己的居住地尽可能远的地方。

进入八月份,信子这个月的休息日是八月五日,星期四。这一天,她按照上次在唐津大道边小山上的汽车旅馆里与下坂的约定,一个人坐上了电车,在同样沿海岸的周船寺站下了车。

出站后,信子打着阳伞沿着国道向东走了二百来米,看到路边树荫下停着下坂一夫的那辆中型车。

跟往常一样,信子坐到了后座上。下坂说坐在他身旁太显眼,从不让她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今天你出来时,是怎么跟旅馆的老板娘说的?”下坂一边开车一边温柔地问道。“我说要去博多跟介绍人商量去大阪工作的事。”

身穿连衣裙的信子说着,将脸凑近下坂的后背。下坂的衬衫上散发着阵阵汗臭味儿。“没提起我的名字吧?”“没有。如果说了,不是会惹你生气的嘛。”“这就对了。现在如果让千鸟旅馆的人知道了我的名字,事情就不好办了。总之,在我们结婚之前,对任何人都不要说。”“我一直在按你说的做。”“你今天出来时,老板娘和别的女侍有没有察觉到什么?”“谁都不会想到我是来跟你见面的。”“嗯,老板娘听了你的话,情绪怎么样?”“那还能好得了啊?现在正是旅馆最忙的时候。有拖家带口来洗海水浴的,还有团体客人,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我已经说要去大阪工作了,老板娘对我也不好指责。我告诉她要去博多跟人家商量工作,她肯定觉得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嗯,这样也好。”

下坂一夫听后满意地打着方向盘。从汽车的前窗朝外望去,只见强烈的阳光下,一条煞白的公路向前延伸而去。“一夫,我们要去博多的哪里看房子啊?”“博多市里的房子很贵,我们去看看稍偏远一点的。反正你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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