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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罗伯特·加尔布雷思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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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

蚕试读:

主要人物表

科莫兰·斯特莱克:本书主人公,阿富汗战争退伍军人,解决了高难度谋杀案(《布谷鸟的呼唤》)后,在私人侦探界有了些名气。

罗宾:斯特莱克的秘书兼助理,渴望成为独立侦探。

欧文·奎因:曾经的“文学反叛者”。

利奥诺拉:奎因的妻子。

凯瑟琳:奎因的女友。

皮帕:奎因的迷恋者。

伊丽莎白:一个失败的作家,后成为文学经纪人。

杰瑞:奎因的编辑。

迈克尔:“文学反叛者”,后成为畅销书作家。

丹尼尔:出版公司总裁。致詹金斯如果没有他……他懂的

 ……血腥、残暴的场景,死亡的故事,喋血的宝剑,书写的笔,诗人是个悲壮而惨烈的人物,头上的花环不是荣誉,而是燃烧的火柴。——托马斯·戴克,《高贵的西班牙士兵》

第一章

 问你靠什么为生?答断断续续的睡眠。——托马斯·戴克,《高贵的西班牙士兵》“那个大名鼎鼎的家伙,”电话那头的沙哑嗓音说道,“最好让他完蛋,斯特莱克。”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没剃胡子的大块头男人大步走着,手机紧贴在耳边,他咧开嘴唇笑了笑。“确实跟这事有关。”“他妈的这才早上六点!”“已经六点半啦,你如果想要我弄到的东西,就赶紧来拿,”科莫兰·斯特莱克说,“我离你住的地方不远。附近有一家——”“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那个声音问道。“你告诉过我,”斯特莱克忍着哈欠说,“你在卖房子。”“哦,”那人放心了,“记性真好。”“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小餐馆——”“别费事了。待会儿去办公室——”“卡尔佩珀,我今天早晨还有一位客户,他出的价可比你高,我一夜都没合眼。如果你想要这材料,现在就得过来拿。”

一声叹息。斯特莱克听见床单窸窸窣窣。“最好是新鲜玩意儿。”“长巷的史密斯菲尔德咖啡馆。”斯特莱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顺着坡路朝史密斯菲尔德市场走去,本来就不稳的脚步瘸得更厉害了。市场孤零零地矗立在隆冬的黑暗中,是一座巨大的维多利亚风格的长方形建筑,肉类交易的神殿。每天早晨四点,动物的肉在这里被卸下,分割,打包,卖给伦敦各地的肉商和餐馆,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好几个世纪。斯特莱克听见黑暗中传来人们的说话声、吆喝声和货车卸肉时“哔哔”的倒车声。他走进长巷后,便混迹于许多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中间,他们都在目标明确地忙着星期一早上的营生。

市场大楼一角有一尊狮身鹫首的怪兽石雕在站岗,下面聚集着一伙送快递的人,都穿着荧光外套,用戴手套的双手捧着大杯的热茶。马路对面,史密斯菲尔德咖啡馆像一座敞开的壁炉,在黑暗中散发着光亮。咖啡馆二十四小时营业,一个鸽子笼大的地方,暖意融融,供应油腻的食物。

咖啡馆没有厕所,但跟隔着几个门的赛马事务所有约定,客人可以到那里如厕。赛马事务所还有三个小时才开门,于是斯特莱克绕到一条小巷,在一个黑乎乎的门洞里释放了因熬夜工作猛灌淡咖啡而变得胀鼓鼓的膀胱里的尿液。他又累又饿,终于转过身,带着一个男人突破身体极限时才能体会到的愉悦,走进煎鸡蛋和熏咸肉的油腻氛围。

两个穿羊毛衫和雨衣的男人刚空出一张桌子。斯特莱克移动着庞大的身躯,进入那个狭小的空间,一屁股坐进那张硬邦邦的钢木椅子,如释重负地咕哝一声。意大利老板没等他开口,就把一个白色大杯子放在他面前,里面是热茶,旁边还有抹了黄油的三角形面包。五分钟不到,放在椭圆形大盘子里的一份完整的英式早餐端到了他眼前。

斯特莱克的模样跟咖啡馆里那些横冲直撞的大汉们差不多。他大块头,黑皮肤,浓密的短短卷发,但已经有点谢顶,圆鼓鼓的额头,下面是拳击运动员般的大鼻子和两道透着乖戾脾气的浓眉。下巴布满胡子茬,看上去脏兮兮的,黑眼圈使那双黑眼睛显得更大了。他一边吃,一边迷迷糊糊地看着对面的市场大楼。夜色逐渐淡去,离得最近的那个二号拱门变得清晰了:一张刻板的石头面孔,年深日久,胡子拉茬,在门洞上方盯视着他。难道真的有过动物尸体守护神?

他刚开始吃香肠,多米尼克·卡尔佩珀就到了。这位记者差不多跟斯特莱克一样高,但是很瘦,面色像唱诗班的少年歌手一样稚嫩。他的脸似乎被人逆时针拧了一下,有一种奇怪的不对称感,使他不至于英俊得有点儿娘气。“这次最好够料。”卡尔佩珀说着坐下来,脱掉手套,几乎是怀疑地打量了一下咖啡馆。“想吃点什么吗?”斯特莱克嘴里含着香肠问。“不用了。”卡尔佩珀说。“情愿等着吃羊角面包?”斯特莱克咧嘴笑着问。“废话少说,斯特莱克。”

把这个公学老男生激怒简直太容易了,他带着一股叛逆的劲儿点了热茶,并且(斯特莱克注意到后觉得很好笑)管那个一脸淡漠的侍者叫“伙计”。“说吧?”卡尔佩珀用苍白修长的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问道。

斯特莱克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抽出一个信封,隔着桌子递过去。卡尔佩珀抽出信封里的东西看了起来。“他妈的。”片刻之后他轻声说。他兴奋地翻动着那些纸,有几张上是斯特莱克亲笔写的内容。“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呀?”

斯特莱克嘴里塞满香肠,用一根手指戳着其中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一家办事处的地址。“他那个该死的私人助理,”他说,终于把香肠咽下去,“那家伙一直在跟她上床,还有另外那两个你知道的女人。她刚发现自己不可能成为下一任帕克夫人。”“你究竟是怎么发现这个的?”卡尔佩珀问,抬眼盯着斯特莱克,那些纸在他激动的手里微微颤抖。“通过侦探工作。”斯特莱克嘴里又塞满香肠,含糊不清地说,“你原来不是也干这个吗?后来才外包给我们这样的人。但是她得考虑前途,所以,卡尔佩珀,别让她出现在报道里,行吗?”

卡尔佩珀嗤之以鼻。“她早该考虑到这点,在她偷取——”

斯特莱克一个敏捷的动作,把那些纸从记者手中抽出来。“不是她偷的。那家伙叫她今天下午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她唯一不该做的就是把它们拿给我看。如果你准备在报纸上报道她的私生活,卡尔佩珀,我把它们收回。”“去你的。”卡尔佩珀说着,伸手来抢斯特莱克汗毛浓密的手中攥着的严重偷税漏税的证据。“好吧,我们会把她排除在外的。但那家伙肯定会知道这些材料是从哪儿漏露出去的。他可不是个大笨蛋。”“他会怎么做?把她拖到法庭,让她把过去五年亲眼目睹的其他见不得人的事全都抖搂出来?”“这倒也是。好吧,”卡尔佩珀思忖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给我吧。我不会在报道里提到她,但我需要跟她谈谈,行吗?看她是不是靠谱。”“这些东西绝对靠谱。你不用去跟她谈。”斯特莱克斩钉截铁地说。

他刚离开那个浑身发抖、头脑不清的怨妇,让她跟卡尔佩珀单独待在一起肯定不安全。那个男人曾许诺给她婚姻和孩子,如今她一心只想报复这个男人,在这种强烈愿望的驱使下,她可能会彻底断送自己和前程。斯特莱克没用多少时间就取得了她的信任。她已经快四十二岁了;曾以为自己会为帕克爵士生儿育女;现在,一种杀戮的欲望已经牢牢控制了她。斯特莱克陪她一起坐了几个小时,听她讲述那段错爱的故事,看着她泪流满面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在沙发上前后摇晃,用双手抵住前额。最后她无奈地同意做背叛者:这意味着她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所有美梦。“一个字都不要提到她,”斯特莱克说,用几乎是卡尔佩珀两倍大的拳头牢牢攥着那些纸,说道,“行不行?即使没有她,这篇报道也他妈的够分量了。”

卡尔佩珀迟疑一会儿,做了个苦脸,妥协了。“好吧,好吧。快给我吧。”

记者把报表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大口喝茶,心里想着一位英国贵族即将名声扫地,这诱人的前景使他忘记了对斯特莱克短暂的不满。“彭尼韦尔的帕克爵士,”他愉快地轻声念叨,“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吧,伙计。”“你的东家会认账吧?”账单放在他俩之间时,斯特莱克问。“没问题,没问题……”

卡尔佩珀丢了一张十英镑钞票在桌上,两个男人一起离开了咖啡馆。门刚在他们身后关上,斯特莱克就点了一支烟。“你是怎么让她开口的?”卡尔佩珀问,他们一同冒着严寒往前走,经过那些仍在市场来来往往的货车和摩托车。“我只是听着。”斯特莱克说。

卡尔佩珀侧眼看了看他。“我以前用过的那些侦探,都把时间花在获取手机短信上。”“那可是犯法的。”斯特莱克说,在逐渐淡去的夜色中吞云吐雾。“可是——”“你保护你的资源,我也保护我的资源。”

两人默默地走了五十米,斯特莱克每走一步,都瘸得更明显。“这次肯定够料。够料,”卡尔佩珀愉快地说,“那个虚伪的老东西一直哭哭啼啼地抱怨企业家贪婪,原来他自己在开曼群岛藏了二千万……”“很高兴让你满意,”斯特莱克说,“我会用邮件把付费发票寄给你。”

卡尔佩珀又侧眼看了看他。“读过上星期报纸上关于汤姆·琼斯儿子的报道吗?”他问。“汤姆·琼斯?”“威尔士歌星。”卡尔佩珀说。“噢,他呀,”斯特莱克毫无热情地说,“我在军队里认识一个汤姆·琼斯。”“你读过那篇报道吗?”“没有。”“精彩的长篇采访。他说他从未见过父亲,也从没有父亲的消息。我估计他得到的报酬可比你的账单高。”“你还没有见到我的付费发票呢。”斯特莱克说。“只是随便一说。你接受一个愉快的小采访,就可以休息好几个晚上,不用走访那些秘书。”“你可别再这么多嘴,”斯特莱克说,“不然我就要停止给你打工了,卡尔佩珀。”“没问题,”卡尔佩珀说,“我怎么也能写出一篇。摇滚歌星有个儿子,两人关系疏远,儿子不知道父亲是谁,从事私人——”“教唆别人盗取手机信息也是犯法的,我听说。”

到了长巷的巷口,两人慢下脚步,转身面对彼此。卡尔佩珀的笑声里透着不安。“那我就等着你的付费发票了。”“好的。”

他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斯特莱克直奔地铁站。“斯特莱克!”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卡尔佩珀的声音,“你跟她上床了吗?”“等着看你的报道,卡尔佩珀。”斯特莱克头也不回,疲惫地喊了一声。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昏暗的地铁站入口,消失在卡尔佩珀的视线中。

第二章

 我们还要战斗多久?我不能久留,也不会久留!我还有事要做。——弗朗西斯·博蒙特和菲利普·马辛杰,《法国小律师》

地铁里已经人满为患。星期一早晨的脸形色各异:松弛的,憔悴的,无奈的,强打精神的。斯特莱克在一个双眼浮肿的金发姑娘对面找了个座位,姑娘在打瞌睡,脑袋不停地左右摇晃。她一次次突然惊醒,紧张地辨认模糊的站名,生怕坐过了站。

火车哐啷哐啷地行驶,送斯特莱克匆匆返回他称之为家的那个地方:逼仄的两间半房子,屋顶隔热很差。他感到深深的倦意,周围是些冷漠的、毫无表情的脸,他发现自己在思索这些人被带到世间是多么偶然。理性地来看,每个生命的诞生都是偶然的。百万余个精子在黑暗中盲目地游动,能够变成人的几率微乎其微。他累得有点头晕,恍惚地想,地铁里这么多人,有多少是计划的产物呢?又有多少像他一样,是偶然的意外?

他读小学时,学校里有个小姑娘脸上有一块酒红色的胎记,斯特莱克暗地里总对她有一种亲近感,因为他俩都是一出生就带有某种不能消除的与众不同之处,而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自己看不见,但别人都看在眼里,并毫无修养地不断提起。完全素不相识的人时常对他着迷,他五岁时以为这与自己的独特之处有关,后来才意识到他们只是把他看作一位著名歌星的一个受精卵,一位名人偶尔出轨的证据。斯特莱克只见过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两次。乔尼·罗克比做了亲子鉴定才承认他们的父子关系。

这些日子,在斯特莱克遇到的人中间,只有很少几个知道这位看上去脾气暴躁的退伍军人跟那位老迈的摇滚歌星有血缘关系,多米尼克·卡尔佩珀是其中最下流的一位,对色欲和捕风捉影的事特别感兴趣。那些人的思路从信托基金一下子跳到印制精美的宣传册,跳到私人飞机和贵宾休息室,跳到亿万富翁随时随地的慷慨解囊。他们为斯特莱克的朴素生活和自虐般的工作热情感到兴奋,不断地问自己:斯特莱克究竟做了什么让父亲疏远了他?他是不是假装清贫,为的是从罗克比那里骗取更多的钱财?他母亲肯定从那位富有的情夫手里敲诈了百万巨款,他把那些钱都弄哪儿去了?

在这种时候,斯特莱克会怀念军队,怀念那段隐姓埋名的军旅生涯,在那里,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工作能力,其他诸如出身背景、父亲地位,全都无关紧要。在特别调查科的时候,他在自我介绍时碰到的最私人化的问题,是说出他那位极为标新立异的母亲给他起的两个古怪名字。

斯特莱克从地铁里出来时,查令十字街上已经车流滚滚。十一月的黎明,灰蒙蒙的,缺乏热情,有许多滞留不去的暗影。他拐进丹麦街,觉得筋疲力尽,浑身酸痛,期待着在下一位客户九点半到来之前,能挤出时间小睡一觉。平时他在街上抽烟休息时,经常跟吉他店的那位姑娘聊上几句,此刻他朝姑娘挥了挥手,钻进十二号咖啡吧旁边那扇黑色大门,顺着金属楼梯往上爬,楼梯在鸽子笼般的破房子里盘旋而上。经过二楼的平面设计师家,又经过三楼他自己的带雕刻玻璃门的办公室,爬到四楼那个最小的楼梯平台,如今他的家就安在这里。

以前的住户是楼下咖啡馆的经理,他搬到更加有益健康的地方去了,已在办公室睡了几个月的斯特莱克立刻抓住机会,租下这个地方,为轻松解决了无家可归的问题而暗自庆幸。以任何标准来看,屋檐下的这点空间都小得可怜,特别是对于他这个身高一米九的大汉来说。淋浴房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厨房和客厅局促地合二为一,卧室几乎被那张双人床完全占据。斯特莱克的一些行李仍然打包放在楼梯平台上,虽然房东严厉禁止他这么做。

从他小小的窗户看出去,是一片鳞次栉比的屋顶,以及远远的丹麦街。楼下咖啡馆不断传来有节奏的低音鼓声,在斯特莱克播放的音乐的掩盖下,几乎听不太清。

斯特莱克与生俱来的洁癖到处可见:床铺整整齐齐,餐具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他需要刮一刮胡子,冲个澡,但都可以待会儿再说;他挂好大衣,把闹钟调到九点二十,便和衣瘫倒在床上。

他几秒钟就睡着了,又过了几秒——感觉像是这样——又醒了过来。有人在外面敲门。“对不起,科莫兰,实在对不起——”

他把门打开,他的助手,一位留着长长浅红色金发的高个子姑娘,看上去满脸歉意,但一看到他,她的表情瞬间变为震惊。“你没事吧?”“睡着了。熬了一整夜——两整夜。”“真是太抱歉了,”罗宾又说了一遍,“可是已经九点四十了,威廉·贝克来了,有点——”“见鬼,”斯特莱克嘟囔道,“连闹钟都没调对——等我五分钟——”“我还没说完呢,”罗宾说,“还来了个女人。她没有预约。我跟她说你没空接待另外的客户,可是她不肯离开。”

斯特莱克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等我五分钟。给他们倒点茶什么的。”

六分钟后,斯特莱克走进外间办公室,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浑身散发着牙膏和除臭剂的香味,但胡子仍然没刮。罗宾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好吧,迟来总比不来好,”威廉·贝克皮笑肉不笑地说,“幸亏你有这么一位漂亮的秘书,不然我早就待烦走人了。”

斯特莱克看见罗宾气红了脸,转过身去,假装整理邮件。贝克说“秘书”一词时带着羞辱的口气。这位公司董事长穿着条纹西装,衣冠楚楚,雇佣斯特莱克调查他董事会的两位成员。“早上好,威廉。”斯特莱克说。“不道个歉吗?”贝克喃喃说,眼睛望着天花板。“你好,你是谁?”斯特莱克没有理他,而是问那个瘦弱的中年妇女。女人穿着一件褐色的旧外套,坐在沙发上。“我叫利奥诺拉·奎因。”女人回答,在斯特莱克训练有素的耳朵听来,她有西南部口音。“我今天早晨忙着呢,斯特莱克。”贝克说。

他不经邀请就走进里间办公室。斯特莱克没有跟进去,他不像平时那么随和了。“这么不守时,真不知道你在军队里是怎么混的,斯特莱克先生。快进来吧。”

斯特莱克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奎因夫人,你想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呢?”他问沙发上那个穿旧衣服的女人。“嗯,是我的丈夫——”“斯特莱克先生,我一小时后还约了人呢。”威廉·贝克提高嗓门说。“——你的秘书说我没有预约,但我说我愿意等。”“斯特莱克!”威廉·贝克咆哮,像唤自己的小狗。“罗宾,”疲倦的斯特莱克终于失去耐心,没好气地吼道,“给贝克先生结账,把档案给他。到此为止。”“什么?”威廉·贝克慌了神,又回到外间办公室。“他把你给开了。”利奥诺拉·奎因幸灾乐祸地说。“你的活儿还没干完呢,”贝克对斯特莱克说,“你说过还有一些——”“会有人替你把活儿干完。会有人愿意接受二手客户。”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罗宾板着脸从文件柜里取出贝克的档案,递给斯特莱克。“你怎么敢——”“那个档案里有许多好材料,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斯特莱克说着,把档案递给董事长,“物超所值。”“你还没有干完——”“他跟你之间到此为止了。”利奥诺拉·奎因插嘴道。“你给我闭嘴,你这个蠢女——”威廉·贝克话没说完,猛地后退一步,因为斯特莱克往前逼近半步。没有人说话。这位退役军人的身躯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刚才的两倍大。“去我的办公室坐吧,奎因夫人。”斯特莱克轻声说。

女人照办了。“你以为她能付得起钱?”威廉·贝克离开时冷笑道,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费用是可以商量的,”斯特莱克说,“如果我跟客户有缘。”

他跟着利奥诺拉·奎因走进办公室,“咔哒”一声关上门。

第三章

 ……独自承受所有这些病痛……——托马斯·戴克,《高贵的西班牙士兵》“他是个笨蛋,是不是?”利奥诺拉·奎因在斯特莱克桌子对面的椅子里落座,评论道。“是啊,”斯特莱克一屁股坐在她面前,“没错。”

奎因夫人脸上没有什么皱纹,脸色白里透红,浅蓝色的眼睛有着清澈的眼白,但看上去仍有五十岁左右。柔顺的花白头发用两个塑料梳子别在脑后,戴着一副镜框特大的老式塑料眼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她身上的大衣虽然干净,但无疑是八十年代购置的。有垫肩和大大的塑料纽扣。“奎因夫人,这么说你是为你的丈夫而来?”“是啊,”利奥诺拉说,“他失踪了。”“消失了多长时间?”斯特莱克问,下意识地去拿笔记本。“有十天了。”利奥诺拉说。“报警了吗?”“用不着报警,”她不耐烦地说,好像已经厌倦了向人解释这点,“我以前报过一次警,结果大家都冲我发火,因为他原来只是跟一个朋友在一起。欧文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就发火。他是个作家。”她说,似乎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他以前也失踪过?”“他很情绪化,”她说,脸色阴沉,“脾气总是说来就来,可是已经十天了。我知道他是真的心烦,但现在家里需要他。奥兰多需要照顾,我还有事要做,而且——”“奥兰多?”斯特莱克跟着问了一句,疲倦的脑海里想到佛罗里达度假地。他一直没有时间去美国,而这位穿着旧大衣的利奥诺拉·奎因,似乎并没有能力给他买一张机票。“我们的女儿奥兰多,”利奥诺拉说,“需要有人照顾。我来这里之前托了一个邻居照看她。”

有人敲门,罗宾把金灿灿的脑袋探进来。“斯特莱克先生,想喝咖啡吗?还有您,奎因夫人?”

他们各自点了想喝的东西,罗宾退出去。利奥诺拉说:“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因为我应该知道他在哪儿,只是弄不到地址,而且没人肯接我的电话。已经十天了,”她又说了一遍,“家里需要他呢。”

斯特莱克觉得雇佣私人侦探查这种事情简直是极度的奢侈,尤其是她的外表透着贫穷和寒酸。“如果只是打个电话这么简单的事,”他温和地说,“你有没有朋友或者——”“艾德娜不行。”她说。斯特莱克发现自己得知她在世上还有个朋友时异常感动(身心疲惫有时会让他变得这般敏感)。“欧文叫大家不要透露他在哪儿。我需要一个男人来做这件事,”她直截了当地说,“逼他们说出来。”“你丈夫叫欧文,是吗?”“是啊,”她回答,“欧文·奎因。他写了《霍巴特的罪恶》。”

斯特莱克对人名和书名都毫无印象。“你认为自己知道他在哪儿?”“知道。我们之前参加过一个派对,有许多出版商之类的人——他本来不想带我去的,但我说:‘保姆已经请好了,我可以去’——我在派对上听见克里斯蒂安·费舍尔对欧文说了那个地方,那个作家静修所。后来我问欧文:‘他跟你说的是个什么地方?’欧文说:‘我不告诉你,妙就妙在这里,要摆脱老婆孩子。’”

利奥诺拉差不多是在邀请斯特莱克跟她丈夫一起来嘲笑她,带着一点骄傲,就像母亲有时假装嘲笑自己孩子的张狂无礼。“克里斯蒂安·费舍尔是谁?”斯特莱克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出版商。年轻,时髦。”“你有没有试过给费舍尔打个电话,问问这个静养所的地址?”“打了,这星期我每天都给他打电话,他们说给他留言了,他会给我回电话的,但一直没有。我估摸着是欧文叫费舍尔不要透露他在哪里。可是你肯定能从费舍尔那儿把地址问出来。我知道你很厉害,”她说,“卢拉·兰德里的案子就是你给破的,当时连警察都没辙。”

就在短短八个月前,斯特莱克只有一个客户,他的事业岌岌可危,他的前途渺然无望。后来他证明一位大红大紫的年轻女模特不是死于自杀,而是被人从四楼阳台推下来的,这一结果让皇家检察署也感到满意。之后他名声大噪,生意潮水般涌来;他只用几个星期就成了大都会最出名的私人侦探。乔尼·罗克比沦为他故事的一个脚注;斯特莱克凭自己的能力成为了一个名人,虽然大多数人都会把他的名字弄错……“我刚才打断了你。”他说,拼命想集中精神。“是吗?”“是啊。”斯特莱克说,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在笔记本上草草记录的内容。“你刚才说,‘奥兰多需要照顾,我还有事要做,而且——’”“哦,是啊,”她说,“而且自打他走了以后,老有一些怪事发生。”“什么怪事?”“屎,”利奥诺拉·奎因实话实说,“塞到了我们的信箱里。”“有人把粪便塞到你们的信箱里?”斯特莱克问。“是啊。”“自从你丈夫失踪之后?”“是啊。狗屎。”利奥诺拉说,斯特莱克一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粪便,而不是丈夫,“已经三四次了,都是夜里。一大早看到那玩意儿真够堵心的。还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怪模怪样的。”

她顿了顿,等斯特莱克来催促她。她似乎喜欢被人提问。斯特莱克知道,许多孤独的人觉得成为别人全力关注的焦点是愉快的,便想方设法延长这种新奇的体验。“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找上门来的?”“上个星期,她想见欧文。我说:‘他不在家。’她说:‘告诉他,安吉拉死了。’说完就走了。”“你不认识她?”“从来没见过。”“你认识一个叫安吉拉的人吗?”“不认识。可是欧文有一些女粉丝,她们有时候为他发痴发狂,”利奥诺拉说,突然变得健谈起来,“这个女人好像给欧文写过信,还给欧文寄照片,照片上是她打扮成欧文书里人物的样子。那些给欧文写信的女人,有的以为欧文能理解她们,就因为他写了那些书。傻不傻呀,是不是?”她说,“都是瞎编的呀。”“粉丝大都知道你丈夫住在哪儿吗?”“不知道,”利奥诺拉说,“但那女人也可能是个学生什么的。欧文有时候也教写作课。”

门开了,罗宾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在斯特莱克面前放了杯黑咖啡,在利奥诺拉·奎因面前放了杯茶,便又退出去,把门关上。“就发生了这些怪事?”斯特莱克问利奥诺拉,“塞进信箱的粪便,还有这个找上门来的女人?”“而且我觉得有人跟踪我。一个高高的、黑皮肤的姑娘,肩膀圆圆的。”利奥诺拉说。“这是另外一个女人——”“对,找上门来的那个是矮胖子,红色的长头发。这一个皮肤黑,有点驼背。”“你确定她是在跟踪你?”“对,没错。我有两三次都看见她在我后面。她不是附近的人,我以前从没见过,而我在兰仆林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好吧,”斯特莱克慢慢地说,“你说你丈夫很烦心?是什么事让他烦心呢?”“他和他的代理大吵了一架。”“为什么,你知道吗?”“为了他的书,最新的那本。利兹——他的代理——对他说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本书,后来,大概一天以后,利兹约他出去吃饭,又说书不能出版了。”“她为什么改变主意?”“谁知道她,”利奥诺拉说,第一次显出了怒气,“欧文当然很生气。换了谁都会生气。他为那本书辛苦了两年啊。他回到家里气得要命,走进书房,把东西全抓起来——”“把什么抓起来?”“他的书、手稿、笔记,统统抓起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把东西全塞进一个包里,然后就走了,我再也没见到他。”“他有手机吗?你有没有试过给他打电话?”“打过,他没接。他像这样消失时,从来不接电话。有一次还把手机从车窗扔出去。”她说,口气里又隐隐透出对丈夫气质的骄傲。“奎因夫人,”斯特莱克说,不管他在威廉·贝克面前怎么说,他的无私必然是有限度的,“跟你实话实说吧,我的价钱可不便宜。”“没关系,”利奥诺拉执拗地说,“利兹买单。”“利兹?”“利兹——伊丽莎白·塔塞尔。欧文的代理。欧文出走都怪利兹。利兹可以从她的佣金里拿钱付账。欧文是她最好的客户。利兹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之后,也会立马希望欧文赶紧回来的。”

利奥诺拉说得那么笃定,斯特莱克却对这番保证将信将疑。他往咖啡里加了三份糖,一饮而尽,琢磨着怎样着手调查才最有效。他隐约为利奥诺拉·奎因感到难过,她似乎习惯了坏脾气丈夫的频繁发作,似乎接受了没人愿意回她电话的事实,似乎确信唯一能帮助她的人肯定会得到报酬。她行为做派略显古怪,倒是有一股子野蛮的诚实。可是,斯特莱克在生意一下子变得火爆之后,一直冷面无情,只接受有钱可赚的案子。有几个人带着苦情故事来找他,指望他本人的艰辛往事(媒体已经做了添油加醋的报道)会使他愿意免费帮助他们,结果都扫兴而去。

利奥诺拉·奎因喝茶的速度不亚于斯特莱克吞下咖啡的速度,这时她站起身来,似乎两人已达成什么协议,一切都商量妥当。“我得走了,”她说,“不想离开奥兰多太久。她想爸爸呢。我跟她说了,会请个男人去把爸爸找回来。”

斯特莱克最近帮几个年轻富婆摆脱了她们的小白脸丈夫,自从金融危机之后,那些丈夫的魅力大大下滑。现在换换花样,把一个丈夫交还到妻子身边,倒也蛮有意思。“好吧,”他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笔记本朝利奥诺拉推去,“我需要你的联系方式,奎因夫人。最好还能有你丈夫的一张照片。”

利奥诺拉用圆溜溜的幼稚字体写下住址和电话号码,但似乎对斯特莱克索要照片的话感到意外。“你要照片做什么?他就在那个作家静修所呢。就让克里斯蒂安·费舍尔告诉你那地方在哪里好了。”

没等浑身疲惫酸痛的斯特莱克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她已经出门去了。斯特莱克听见她快言快语地对罗宾说:“谢谢你的茶。”接着,通向楼梯平台的玻璃门忽地打开,关上时产生轻微振动,这位新客户离开了。

第四章

 噫,智友世间难求……——威廉·康格里夫,《两面派》

斯特莱克一屁股坐进外间办公室的沙发。沙发九成新,是一笔必要开销,因为原来放在办公室里的那个沙发被他坐断了。当初他觉得这个仿皮沙发在展销厅里看着挺漂亮的,没想到人坐在上面,屁股挪得不对劲儿,就会发出类似放屁的声音。他的助手——身材高挑,丰满匀称,面色光彩照人,一双明亮的蓝灰色眼睛——端着咖啡杯审视着他。“你看着状态很差。”“一夜没睡,从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那里挖掘一个贵族的桃色事件和经济犯罪。”斯特莱克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帕克爵士?”罗宾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就是他。”斯特莱克说。“他不是——”“同时跟三个女人乱搞,还把数千万资产转移到海外。”斯特莱克说,“如果你有一个强大的胃,不妨去看看这个星期天的《世界新闻》。”“你是怎么挖出这些材料的?”“熟人托熟人,再托熟人。”斯特莱克拖着长音说。

他又打了个哈欠,嘴张得那么大,看着简直令人难受。“你应该去睡一觉。”罗宾说。“是啊,应该睡睡。”斯特莱克说,但并没动弹。“今天没有别的客户,只是下午两点约了冈弗里。”“冈弗里,”斯特莱克叹了口气,揉揉两个眼窝,“为什么我所有的客户都是混蛋?”“奎因夫人看上去不像混蛋。”

他透过粗粗的手指,用模糊的目光看着罗宾。“你怎么知道我接了她的案子?”“早就知道你会接,”罗宾说,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她入得了你的眼。”“一个八十年代的中年大妈?”“是你喜欢的那类客户。而且你需要向贝克发泄不满。”“看来很管用呢,是不是?”

电话响了。罗宾脸上笑意未消,拿起话筒。“科莫兰·斯特莱克事务所,”她说,“哦,你好。”

是她的未婚夫马修。她侧眼看了看老板。斯特莱克已经闭上眼睛,脑袋后仰,双臂抱在宽阔的前胸。“听着,”马修在罗宾耳边说,他上班时间打电话来时总没好声气,“我需要把喝酒从星期五改到星期四。”“哦,马修。”罗宾说,竭力克制自己,不让声音里流露出失望和恼怒。

这大概是第五次调整喝酒的安排了。在相关的三个人中,只有罗宾没有改过时间、日期或地点,而且每次都表现得毫无怨言,服从安排。“为什么?”她低声问。

沙发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噜声。斯特莱克坐在那里睡着了,大脑袋往后靠在墙上,双臂仍然抱在胸前。“十九号有工作酒会,”马修说,“我不去不太好。总得露个面。”

罗宾忍住想骂他的冲动。他在一个重要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有时表现得好像这份他强加给自己的社交责任比外交官的职责还重要。

罗宾相信自己知道这个改变背后的真正原因。喝酒曾因斯特莱克的要求推迟过几次;每次他都忙着处理某个急活儿,需要加班,虽然这些理由都是真实的,但还是激怒了马修。马修从来没说什么,但罗宾知道他认为斯特莱克在暗示他的时间比马修的更宝贵,他的工作更重要。

在罗宾帮科莫兰·斯特莱克工作的这八个月里,她的老板和未婚夫从没见过面,甚至在那个极其险恶的夜晚都没见过,当马修到急诊室来接罗宾时,罗宾在陪伴斯特莱克,并用自己的大衣紧紧裹住斯特莱克被一个亡命杀手刺伤的胳膊。罗宾从他们给斯特莱克缝针的地方出来,身上沾着鲜血,微微战栗,她提出把受伤的老板介绍给马修认识,但马修拒绝了。马修对整件事感到愤怒,虽然罗宾一再向他保证,她自己一直很安全。

马修从来不希望她长期在斯特莱克这儿工作,他从一开始就对斯特莱克抱有怀疑,不喜欢他的贫穷,他的无家可归,以及在马修看来荒唐的所谓事业。罗宾带回家的一些零碎信息——斯特莱克曾在特别调查科供职,当过皇家宪兵队的便衣,他逞强好勇,丢了小半截右腿,专业知识涉及一百个领域,而习惯于在罗宾面前以专家自居的马修,对这些领域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这些信息并未(像罗宾天真地希望的那样)在两个男人之间架起桥梁,反而增加了两人之间的隔阂。

斯特莱克一夜成名,从失败陡然跃入成功,可能加深了马修对他的敌意。罗宾后来才意识到,她指出马修的自相矛盾只能使情况更加糟糕,她说:“你不喜欢他穷困潦倒,无家可归,现在又不喜欢他出名了,业务多得做不完!”

但她心里很清楚,在马修眼里,斯特莱克的最大罪状是那件贴身名牌女装,那是他们去过医院之后老板给罗宾买的。斯特莱克本来是想用这份礼物表达感谢和告别,罗宾带着骄傲和喜悦向马修展示过一次,看到他的反应后,就一直没敢穿上身。

罗宾希望用一次面对面的交流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可是斯特莱克三番五次地取消约定,只是加深了马修的不满。最后一次,斯特莱克索性就没露面。他的理由是:为了甩掉客户那个疑神疑鬼的配偶派来的跟踪者,他不得不绕了远路。罗宾接受了这个理由,知道那个棘手的离婚案确实错综复杂,可是这更加深了马修对斯特莱克的不满,认为他是个不可一世的傲慢之人。

罗宾费了不少劲,才说服马修同意第四次安排这场喝酒。时间和地点都是马修挑的,罗宾已经又一次获得斯特莱克的同意,可是现在,马修又把日期改了,罗宾觉得他是故意为之,就为了向斯特莱克显示他也有别的事情要做,他也(罗宾忍不住这样想)可以把别人耍得溜溜转。“没事,”罗宾对着电话叹了口气,“我跟科莫兰商量一下,看星期四是不是可以。”“听你的声音好像有事。”“马修,别挑事儿。我去问问他,好吗?”“那就回见吧。”

罗宾把听筒放回去。斯特莱克喉头堵住了,大张着嘴巴,像一台牵引发动机一样打着鼾,双腿叉开,脚踩在地板上,双臂抱在胸前。

罗宾看着熟睡的老板,叹了口气。斯特莱克从没表现出对马修的半点敌意,也没有以任何方式对马修作出评论。是马修对斯特莱克的存在耿耿于怀,一有机会就指出如果罗宾接受先前的某份工作,收入会高得多,她却决定要跟一个不靠谱的私人侦探混在一起,此人欠了一屁股债,根本无法支付罗宾应得的报酬。如果马修能像罗宾一样看待科莫兰·斯特莱克,能喜欢他,甚至崇拜他,罗宾的家庭生活就会轻松许多。罗宾是乐观的:这两个男人她都喜欢,他们为什么不能互相欣赏呢?

斯特莱克突然喷了一下鼻子,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眨巴着眼皮看她。“我打呼了吧。”他说,一边擦了擦嘴。“打得不厉害,”罗宾没说实话,“对了,科莫兰,如果我们把喝酒从星期五改到星期四,应该没问题吧?”“喝酒?”“跟我和马修一起,”她说,“记得吗?在鲁佩尔街的皇家兵器。我还给你写下来的。”她强作欢笑地说。“没错,”他说,“好啊,星期五。”“不,马修希望——他星期五去不了。改成星期四行吗?”“行,没问题,”他累得东倒西歪地说,“我想我得去睡一会儿了,罗宾。”“好的。我把星期四的事记下来。”“星期四的什么事?”“喝酒,是跟——哦,算了。去睡吧。”

玻璃门关上了,罗宾茫然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突然,门又打开,她吓了一跳。“罗宾,你能给一个名叫克里斯蒂安·费舍尔的家伙打个电话吗?”斯特莱克说,“告诉他我是谁,告诉他我在找欧文·奎因,需要得到他跟奎因说起过的那个作家静修所的地址。”“克里斯蒂安·费舍尔……他在哪儿工作?”“见鬼,”斯特莱克嘀咕道,“我竟然没问。真是累昏了头。他是个出版商……时髦的出版商。”“没问题,我会找到他的。快去睡吧。”

玻璃门第二次关上后,罗宾把注意力转向谷歌。三十秒钟不到,她就发现了克里斯蒂安·费舍尔是一家名为“交火”的小出版社的创始人,出版社总部在埃克斯茅斯市场。

她拨了出版商的电话,心里想着在包里躺了一星期的婚礼请柬。罗宾没有把她和马修的结婚日期告诉斯特莱克,也没有告诉马修她希望邀请老板参加。如果星期四的喝酒进行得顺利……“这里是交火出版社。”电话那头一个尖厉的声音说。罗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第五章

 最无尽的烦恼是人类自己的思想。——约翰·韦伯斯特,《白色的魔鬼》

那天晚上九点二十,斯特莱克穿着T恤衫和拳击短裤躺在羽绒被上,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吃剩的一份外卖咖喱餐,他在看报纸的体育版,支在床对面的电视机在播新闻。充当他右脚踝的那根金属棒,在床边一个箱子上的廉价桌灯的映照下闪着银光。

星期三晚上,在温布利有一场英法友谊赛,但斯特莱克更感兴趣的是下星期六阿森纳主场对战热刺队的那场比赛。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效仿特德舅舅,成了阿森纳的球迷。特德舅舅一辈子都生活在康沃尔,怎么会支持阿森纳队呢?这个问题斯特莱克从来没问过。

在旁边那扇小小的窗户外面,夜空弥漫着一种朦胧的亮色,星星挣扎着闪烁光芒。白天睡了几小时,对于缓解他的疲劳完全没起到作用,但他还不想睡觉,因为刚吃了一大份印度羊排香饭,喝了一品脱啤酒。身边的床上放着罗宾手写的一张纸条;是他傍晚离开办公室时罗宾交给他的。上面记着两个约会。第一个是:

克里斯蒂安·费舍尔,明天上午九点,交火出版社

埃克斯茅斯市场ECI“他为什么想见我?”当时斯特莱克惊讶地问罗宾,“我只想知道他告诉奎因的那个静修所的地址。”“我明白,”罗宾说,“我也跟他这么说了,可是他好像特别兴奋地想见你。他说就约在明天上午九点,你可一定要答应。”

这是想搞什么?斯特莱克盯着纸条,烦躁地问自己。

那天早晨,他在筋疲力尽中让自己的脾气占了上风,赶跑一个本来可以给他带来更多生意的有钱客户。接着,他又被利奥诺拉·奎因逼着接了她的案子,而报酬很可能是空头支票。现在利奥诺拉不在眼前了,他便很难想起促使他接下案子的那种混合了怜悯和好奇的复杂情绪。他答应找到利奥诺拉那个爱生气的丈夫,此刻,在这个安静、冷清的阁楼间里,这份承诺显得不切实际,而且不负责任。他最重要的不是赶紧还清债务,获得一点自由的时间吗?星期六在酋长球场消磨一个下午,星期天睡睡懒觉。在几乎马不停蹄地干了好几个月之后,他终于开始挣钱了,吸引客户的并不光是那次崭露头角,一夜成名,而是人们的口口相传。难道他就不能再忍威廉·贝克三个星期吗?

斯特莱克又低头看着罗宾手写的纸条,暗自纳闷:这个克里斯蒂安·费舍尔为何这么兴奋,想跟他见面呢?他想见的是斯特莱克本人吗?还是卢拉·兰德里疑案的破案高手,或(更糟糕)乔尼·罗克比的儿子?他真是很难判断自己的名望达到了什么程度。斯特莱克曾认为他那次意外的名声大噪已经逐渐减了势头。当时确实很热闹,但是记者的电话几个月前就偃旗息鼓了,而且早在几个月前,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时,对方就不再提及卢拉·兰德里。陌生人对他的反应又恢复到他这辈子多数时候那样,把他的名字错念成“卡梅隆·斯其克”。

不过,说不定出版商知道这位失踪的欧文·奎因的什么情况,急于透露给斯特莱克,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告诉给奎因的妻子呢?斯特莱克百思不得其解。

罗宾写给他的第二个约会在费舍尔的那个下面: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傍晚六点半,皇家兵器

鲁佩尔街二十五号,SEI

斯特莱克知道罗宾为什么把日子写得这么清楚:她决心已定,这一次——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斯特莱克和她的未婚夫终于要见面了。

那位素未谋面的会计师可能不会相信,斯特莱克实际上暗自感谢马修的存在,感谢罗宾无名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蓝宝石钻石戒指。听起来马修像个白痴(罗宾怎么也想象不到,斯特莱克对她无意中提及未婚夫的每句话都记得一字不差),但是马修在斯特莱克和一个可能扰乱他平静的姑娘之间竖起了有益的屏障。

斯特莱克无法避免自己对罗宾产生好感,在他最低潮的时候,罗宾对他不离不弃,帮助他扭转了命运;而且,他眼光正常,无法回避这样一个事实:罗宾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他认为罗宾的订婚挡住了一股细微而持续的气流,这股气流如果不受阻碍,会严重干扰他的安逸。斯特莱克认为自己处于情感恢复期,那一段长期而动荡的关系以谎言开始,又在谎言中结束。他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单身状态,觉得这样很舒服、很自在,这几个月来他成功地避免了任何感情纠葛,虽然妹妹露西多次想给他介绍女人,听起来她们都像是某个相亲网站的恨嫁剩女。

当然啦,一旦马修和罗宾真的结婚,马修很可能会利用自己身份的提高,劝说新婚妻子离开这份他明显不愿意让罗宾做的工作(在这一点上,斯特莱克准确地看穿了罗宾的犹豫和回避)。不过,斯特莱克相信,婚期一旦确定,罗宾肯定会告诉他的,因此他认为目前危险还很遥远。

他又打了一个大哈欠,把报纸折起来扔在椅子上,让注意力转向电视新闻。他自从搬到这个螺蛳壳大的阁楼间,给自己添置的一个奢侈品就是卫星电视。此刻,他的便携式电视机就放在一个机顶盒上,图像不再依靠微弱的室内天线,便由模糊变得清晰了。律政司司长肯尼斯·克拉克正在宣布法律援助预算大幅削减三亿五千万英镑的计划。斯特莱克睁着困倦的双眼,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面色红润、挺着大肚腩的男人对议会说,他希望“不要鼓励人们一碰到问题就求助于律师,而要鼓励他们考虑更合适的方式解决争端”。

不用说,他的意思是穷人最好放弃寻求法律服务。像斯特莱克的客户那样的人仍然能够请得起昂贵的高级律师。这些日子,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为了维护那些天性多疑、屡屡遭到背叛的富人的利益。他把信息提供给他们那些圆滑的律师,使富人能在丑恶的离婚案和激烈的商业争端中赢得更多的利益。有钱的客户不断把他介绍给也遭遇类似困难的类似的男人和女人;这是他在这个特殊行当的特别奖赏,经常是重复劳动,但是获利颇丰。

新闻播完了,他吃力地下了床,收掉床边椅子上的残羹剩餐,一瘸一拐地走进小厨房去洗洗涮涮。这些事情他从不疏忽:在军队里学到的自尊自爱的习惯,即使在他最贫穷的时候也没有丢掉。这些习惯其实也不能完全归功于军旅的训练。他以前就是个爱整洁的孩子,以特德舅舅为榜样,特德舅舅酷爱整洁,从工具箱到船屋,无不井井有条,跟斯特莱克母亲莱达的混乱无序形成鲜明对比。

十分钟后,他在马桶里撒了最后一泡尿——马桶因为紧靠淋浴器,总是湿漉漉的——又在略微宽敞点的厨房水池边刷了牙,回到床前,卸下假肢。

新闻最后是明天的天气预报:气温零度以下,还有雾。斯特莱克在断肢的顶上搽了点粉;今晚比几个月前疼得轻些了。虽然今天吃了全套的英式早餐和外卖的咖喱印度餐,但自从又能自己做饭以来,他还是掉了一些体重,减轻了断腿承载的压力。

他用遥控器指着电视屏幕;一个大笑的金发美女和她代言的洗衣粉隐入黑暗。斯特莱克笨拙地把身体挪到被子下面。

当然啦,如果欧文·奎因就藏在那个作家静修所里,要把他打探出来很容易。听起来这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带着自己的宝贝书,赌气躲到了暗处……

在斯特莱克的脑海中,一个发怒的男人背着大帆布袋、气呼呼地扬长而去,这模糊的形象刚一出现就消失了。斯特莱克沉入香甜无梦的深睡眠。下面酒吧间隐约传来低音吉他的节奏声,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刺耳的鼾声淹没了。

第六章

 哦,塔特尔先生,我们知道你的一切都安然无恙。——威廉·康格里夫,《以爱还爱》

第二天上午九点差十分,斯特莱克拐进埃克斯茅斯市场的时候,一团团冰冷的浓雾仍附着在建筑物上。这里不像是伦敦的街道,尽管许多咖啡馆都把座位设在人行道上,建筑外墙色彩柔和,还有一座古罗马风格的教堂:最神圣的救世主教堂,金色、蓝色和砖红色相间,笼罩在氤氲的雾气中。寒冷的雾,摆满珍奇小玩意的商店,路边的桌椅;如果能够再加上海水的气息和海鸥惆怅的哀鸣,斯特莱克准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康沃尔,他童年较为稳定的时期大部分都是在那儿度过的。

一家面包店旁边是一扇没有明显特征的门,上面的小牌子上印着交火出版社的名字。九点整,斯特莱克摁响门铃,门开后,面前是一道陡峭的粉刷得雪白的楼梯,他费力地往上爬,一次次地用手去扶栏杆。

到了楼梯顶上,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在那里迎他。男人约莫三十岁,衣着时髦,戴着眼镜,齐肩的波浪发,穿着牛仔裤、马甲,和一件涡纹图案、袖口带有一圈褶边的衬衫。“你好,”他说,“我是克里斯蒂安·费舍尔。您是卡梅隆吧?”“科莫兰,”斯特莱克下意识地纠正他,“不过——”

他正要说别人叫他卡梅隆他也答应,这是多年被叫错的现成答复,可是克里斯蒂安·费舍尔立刻回道:“科莫兰——康沃尔郡的巨人。”“没错。”斯特莱克很是吃惊。“我们去年出版了一本童书,讲的是英国民间故事,”费舍尔说着,推开白色双开门,领斯特莱克走进一个杂乱的开放式区域。周围的墙上贴着海报,摆放着许多乱糟糟的书架。斯特莱克走过时,一个邋里邋遢的黑头发年轻女人好奇地抬起头。“咖啡?还是茶?”费舍尔问,一边把斯特莱克领进自己的办公室,那是远离主要办公区的一个小房间,窗外是浓雾弥漫的朦胧街道,看上去赏心悦目。“我可以让杰德给我们买来。”斯特莱克谢绝了,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刚喝过咖啡,心里暗自纳闷,费舍尔似乎打算跟他长谈,而斯特莱克觉得这点事不用大费周章。“那就来杯拿铁吧,杰德。”费舍尔朝门外喊道。“坐吧。”费舍尔对斯特莱克说,开始在墙边那些书架上漫无目的地找来找去,“那个巨人科莫兰,他是住在圣迈克尔山里吗?”“是啊,”斯特莱克说,“杰克应该已经把他杀死了。就是那个豆荚的传说。”“我记得就在这儿的,”费舍尔说,仍然在书架间寻找,“《不列颠群岛的民间故事》。你有孩子吗?”“没有。”斯特莱克说。“噢,”费舍尔说,“好吧,那就算了。”

他笑嘻嘻地在斯特莱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么,我可以问问是谁雇了你吗?我可以猜一猜吗?”“请便。”斯特莱克说,他的原则是欢迎别人推测。“不是丹尼尔·查德,就是迈克尔·范克特,”费舍尔说,“我猜得对吗?”

眼镜镜片使他的眼睛显得圆溜溜的,十分专注。斯特莱克感到很意外,但脸上并未表露出来。迈克尔·范克特是个非常有名的作家,最近刚拿了一个文学大奖。范克特为什么会对奎因的失踪感兴趣呢?“恐怕不对,”斯特莱克说,“是奎因的妻子利奥诺拉。”

费舍尔大吃一惊,那模样堪称滑稽。“奎因的妻子?”他茫然地学说了一遍,“那个不起眼的、长得像罗斯·韦斯特的女人?她为什么要雇私人侦探呢?”“她丈夫失踪了。已经消失了十一天。”“奎因消失了?可是——可是……”

斯特莱克看得出来,费舍尔本来以为会有一场完全不同的对话,一场他热切期待的对话。“可是奎因夫人为什么打发你来找我呢?”“她认为你知道奎因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费舍尔问,似乎由衷地感到不解,“奎因不是我的朋友。”“奎因夫人说,她听见你跟她丈夫谈到一个作家静修所,是在一个派对上——”“噢,”费舍尔说,“比格利府,没错。可是欧文不可能在那儿!”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戴眼镜的顽童:快乐中带着一点促狭,“欧文·奎因即使付钱,他们也不会让他进去的。他是个天生的搅屎棍。经营静修所的那帮女人中间,有一个女人对他深恶痛绝。欧文写了篇特别恶心的文章评论那女人的处女作,那女人一直没有原谅他。”“你还是把电话号码给我,行吗?”斯特莱克问。“我就记在手机里,”费舍尔说着,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抽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办公桌上,调成扬声状态,让斯特莱克也能听见。铃声响了整整一分钟,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说道:“比格利府。”“喂,是香农吗?我是交火的克里斯·费舍尔。”“哦,你好,克里斯,最近怎么样?”

费舍尔办公室的门开了,那个邋里邋遢的黑头发姑娘从外面走进来,一言不发地把一杯拿铁放在费舍尔面前,离开了。“香农,”门关上时,费舍尔说,“我打电话是想问一下,欧文·奎因是不是在你们那儿。他没去那儿吧?”“奎因?”

香农的声音虽然离得很远,而且只说了一个词,但那厌憎和轻蔑的语气在摆满图书的房间里回荡不已。“是啊,你们见过他吗?”“有一年多没见了。怎么啦?他不会想到来这儿的,不是吗?而且实话跟你说吧,这儿也不欢迎他。”“好吧,香农,我想是他妻子搞错了。咱们回头再聊。”

费舍尔没等对方说完再见,就挂断电话,急切地转向斯特莱克。“听见了吗?”他说,“我说什么来着?他即使想去比格利府也不可能去成。”“他妻子给你打电话时,你干吗不对她这样说呢?”“噢,怪不得她一直给我打电话呢!”费舍尔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我还以为是欧文让她打的呢。”“欧文为什么会让妻子给你打电话呢?”“哦,怎么说呢,”费舍尔说,咧开嘴笑了,看到斯特莱克没有和他一起笑,便只短促地笑了一声,说道,“因为那本《家蚕》。我以为奎因又搞他的那套老把戏,让他妻子给我打电话,探听我的底细。”“《家蚕》。”斯特莱克重复了一遍,既不想显得茫然不解,也不想显得像在提问。“是啊,我以为奎因在纠缠我,看是不是还有机会在我这儿出这本书。这种事情他做得出来,让他妻子打电话。但目前即使有人愿意染指《家蚕》,也不会是我。我们是一家小出版社,打不起官司。”

斯特莱克见不懂装懂捞不到什么,便改变策略。“《家蚕》是奎因的最新小说?”“是啊,”费舍尔喝了一口外卖咖啡,循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道,“这么说他失踪了,是吗?我还以为他会留下来看热闹呢。我还以为这才是最重要的戏码的呢。难道他临阵胆怯了?这听起来可不像欧文呀。”“你们出版欧文的书多长时间了?”斯特莱克问。费舍尔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我从来没出版过他的书!”他说。“我以为——”“他最近的三本书——也许是四本?——都是在罗珀·查德出的。事情是这样的,几个月前,我在一个派对上碰到他的代理利兹·塔塞尔,她出于信任告诉我——之前已经告诉了几个人,说不知道罗珀·查德还能容忍奎因多久,于是我就说愿意看看奎因的下一本书。目前奎因属于‘可恶,他居然写得不错’那一类作家——我们可以在营销方面弄出一些新花样。而且,”费舍尔说,“他写出过《霍巴特的罪恶》。那是一本好书。当时我就估计他肚子里还有料。”“利兹把《家蚕》寄给你了?”斯特莱克问,他一边谨慎地探索,一边暗骂自己前一天对利奥诺拉·奎因的询问不够全面。这就是累得半死时接待客户的结果。斯特莱克习惯了在与走访对象面谈时比对方知道得多,此时觉得自己随时都会露怯,非常别扭。“是啊,她上上个星期五送来一本,”费舍尔说,顽童般得意的笑容显得更狡黠了,“这是可怜的利兹一生中最大的失误。”“为什么?”“因为她显然没有好好读一遍,或者是没有读完。我收到书大约两小时后,手机突然接到这条非常恐慌的短信:‘克里斯,出状况了,我寄错了书稿。请勿阅读,直接寄还。我会在办公室接收。’我从来没听过利兹·塔塞尔这样说话。她一向是个非常强悍的女人。大老爷们见了都害怕。”“你把书寄回去了?”“当然没有,”费舍尔说,“我整个星期六基本上都在读它。”“后来呢?”斯特莱克问。“没有人跟你说吗?”“跟我说……”“书里写了什么,”费舍尔说,“奎因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费舍尔的笑容隐去了。他放下咖啡。“伦敦几位最好的律师向我发出警告,”他说,“不许我透露。”“那些律师是谁雇的呢?”斯特莱克问。他看到费舍尔没有回答,又加了一句,“除了查德和范克特以外?”“就是查德,”费舍尔说,一下子就落入斯特莱克的圈套,“其实如果我是欧文,会更担心范克特。他坏起来可以坏到极点。特别记仇。不要引用我的话。”他赶紧叮嘱一句。“你说的那个查德呢?”斯特莱克说,在半明半暗中摸索着。“丹尼尔·查德,罗珀·查德的执行总裁,”费舍尔带着一丝不耐烦说,“我真不理解,欧文怎么会以为能够轻易骗过出版公司的头头,但欧文就是那样一个奇葩。我从没见过像他那么高傲、那么执迷不悟的混蛋。我猜他以为自己能把查德描绘成——”

费舍尔不安地笑了一声,打住话头。“我要给自己惹祸了。这么说吧,我很惊讶欧文竟然以为自己能像个没事人儿似的。也许,他后来意识到大家都明白他在暗示什么,就丧失勇气,于是一走了之。”“诽谤,是吗?”斯特莱克问。“算是小说里的灰色地带吧,”费舍尔说,“就像用一种荒诞的方式讲述事实——我可没有暗示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赶紧撇清,“不可能百分之百真实。但每个人都能对得上号;他给许多人改头换面,做得非常巧妙……感觉很像范克特的早期作品。大量的象征手法,晦涩难懂……有的地方完全不知所云,但是你又想知道,袋子里是什么,炉子里是什么?”“炉子里——”“没什么——就是书里的内容。利奥诺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吗?”“没有。”斯特莱克说。“真奇怪了,”克里斯蒂安·费舍尔说,“她肯定知道的。我以为奎因是每次吃饭都给家里人大讲特讲自己作品的那种作家呢。”“你在不知道奎因失踪的时候,为什么认为查德或范克特会雇用私人侦探呢?”

费舍尔耸了耸肩。“怎么说呢。我以为他们中间的一个也许想弄清奎因打算怎么处理那本书,以便及时阻止他,或警告别的出版商当心吃官司。或者,他们希望能有办法对付欧文——以火攻火。”“所以你才这么急于见我?”斯特莱克问,“你有办法对付奎因吗?”“没有,”费舍尔笑着说,“我只是爱管闲事。比较八卦。”

他看了看表,翻开面前一本书的封面,把椅子向后推了一点。斯特莱克便明白了。“谢谢你花时间见我,”他说着站了起来,“如果有了欧文·奎因的消息,请告诉我,好吗?”

他递给费舍尔一张名片。费舍尔一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送他,一边蹙着眉头看名片。“科莫兰·斯特莱克……斯特莱克……我知道这个名字,是吗……”

费舍尔恍然大悟,一下子活跃起来,好像刚换了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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