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艳情文库第九辑——花月痕(上)(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发布时间:2021-08-03 23: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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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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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艳情文库第九辑——花月痕(上)

中华艳情文库第九辑——花月痕(上)试读:

第一回蚍蜉撼树学究高谈 花月留痕稗官献技

情之所锺,端在我辈。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尽之。然自古忠孝节义,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习俗浇薄,用情不能专一,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且相率而为伪,何况其他!乾坤清气间留一二情种,上既不能策名于朝,下又不获食力于家,徒抱一往情深之致,奔走天涯。所闻之事,皆非其心所愿闻,而又不能不闻;所见之人,皆非其心所愿见,而又不能不见,恶乎用其情!请问看官:渠是情种,砉然坠地时便带有此一点情根,如今要向何处发泄呢?吟风啸月,好景难常;玩水游山,劳人易倦。万不得已而寄其情于名花,万不得已而寄其情于时鸟。窗明几净,得一适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阑灯灺,见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

这段话从那里说起?

因为敝乡有一学究先生,姓虞,号耕心,听小子这般说,便叹道:“人生有情,当用于正。陶靖节《闲情》一赋,尚贻物议;若舞衫歌扇,转瞬皆非,红粉青楼,当场即幻,还进什么情呢!我们原不必做理学,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读书是为着科名,谋生是为着妻子。你看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聪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动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样,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荡不羁,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儿女子态,留恋勾栏中人,——你想,他们有几个梁夫人能识蕲王?有几个关盼盼能殉尚书?大约此等行乐去处,只好逢场作戏,如浮云在空,今日到这里,明日到那里,说说笑笑,都无妨碍,只不要拖泥带水,纠缠不清才好呢。你说什么情种,又是什么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从留点根,留点种呢!”

小子笑道:“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还踏实,只是将‘情’字径行抹煞!试想:枯木逢春,萌芽便发;生公说法,顽石点头。无论是何等样人,比木石自然不同,如何把人当个登场傀儡?古人力辨‘情’、‘淫’二字,如泾渭分明,先生将情田踏破,情种情根一齐除个干净,先生要行什么乐呢?小子不敢说,求先生指教罢!”

学究勃然怒道:“你讲什么话!先王‘人情以为田’,这‘情’字你竟认作男女私情看么?”小子“嗤”的一笑,道:“先生,你怎的不记得上文有‘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发见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学》言诚意,必例之于‘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验之于‘慕少艾’。小子南边人,南边有个乐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烛,铺红氍毹,演唱《醒妓》、《偷诗》等剧,神情意态,比寻常空中摹拟,强有十倍。”今人一生,将真面目藏过,拿一副面具套上,外则当场酬酢,内则迩室周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亲若兄弟,爱若夫妇,谊若朋友,亦只是此一副面具,再无第二副更换。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惧可忧:“读书人做秀才时,三分中却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入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来。”看官听着:小子说过“今人只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说出许多面目来?须知喜怒威福,十万副面具只是一副铜面具也。然则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你看真面目者,其身历坎坷,不一而足。即如先生所说那一班放荡不羁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检束,读书想为传人,做官想为名宦?奈心方不圆,肠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绳尺,言语直触当事逆鳞。又耕无百自之田,隐无一椽之宅,俯仰求人,浮沈终老,横遭白眼,坐困青毡。

不想寻常歌伎中,转有窥其风格倾慕之者,怜其沦落系恋之者,一夕之盟,终身不改。幸而为比翼之鹣,诏于朝,荣于室,盘根错节,脍炙人口;不幸而为分飞之燕,受谗谤,遭挫折,生离死别,咫尺天涯,赍恨千秋,黄泉相见。三生冤债,虽授首于槀街;一段痴情,早销魂于蓬颗。金焦山下,空传瘗鹤之铭;鹦鹉洲边,谁访玉箫之墓!见者酸鼻,闻者拊心,愚俗无知,转成笑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话,是凭空杜撰的么!小子寻亲不遇,流落临汾县姑射山中,以樵苏种菜为业,五年前,春冻初融,小子锄地,忽地陷一穴,穴中有一铁匣,内藏书数本。其书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详年代。小子披览一过,将俟此中人传之。其年夏五,旱魃为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灾太原,苦无生计,忽悟天授此书,接济小子衣食。

因手抄一遍,日携往茶坊,敲起鼓板,赚钱百文,负米以归,供老母一饱。

书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间听小子说书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叹息的,都说道:“书中韦痴珠、刘秋痕,有真性情;韩荷生、杜采秋、李谡如、李夫人,有真意气。即劣如秃僮,傻如跛婢,戆如屠户,懒如酒徒,淫如碧桃,狠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跃跃纸上。”可见人心不死,臧获亦剥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隐。至如老魅焚身,鸡栖同烬;幺魔荡影,兔脱遭擒;鼯鼠善缘,终有技穷之日;猢狲作剧,徒增形秽这羞,又可见天道循环,无往不复。冤有头,债有主,愿大众莫结恶缘;生之日,死之年,即顾影亦渐清夜。

小子尝题其卷首云:

有是必有非,是真还是假。

谁知一片心,质之开卷者!今日天气晴明,诸君闲暇无事,何不往柳巷口一味凉茶肆,听小子讲《花月痕》去也。

其缘起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回花神庙孤坟同洒泪 芦沟桥分道各扬镳

京师繁华靡丽,甲于天下。独城之东南有一锦秋墩,上有亭,名陶然亭,百年前水部郎江藻所建。四围远眺,数十里城池村落,尽在目前,别有潇洒出尘之致。亭左近花神庙,编竹为墙,亦有小亭。亭外孤坟三尺,春时葬花于此,或传某校书埋玉之所。那年春闱榜后,朝议举行鸿词科,因此各道公车,迟留观望,不尽出都。

此书上回所表韦痴珠,系东越人,自十九岁领乡荐后,游历大江南北,西登太华,东上泰山。祖士稚气概激昂,桓子野性情凄恻,痴珠兼而有之。文章憎命,对策既摈于主司,上书复伤乎执政。此番召试饲科,因偕窗友万庶常,同寓圆通观中,托词病暑,礼俗士概屏不见。左图右史,朝夕自娱。

光阴易度,忽忽秋深,乡思羁愁,百无聊赖。忽想起陶然亭地高境旷,可以排拓胸襟,也不招庶常同往,只带随身小童,名唤秃头,雇车出城,一径往锦秋墩来。遥望残柳垂丝,寒芦飘絮,一路倒也爽然。

不一会,到了墩前,见有五六辆高鞍车,歇在庙门左右。

秃头已经下车,取过脚踏,痴珠便慢慢下车来,步行上墩。

刚到花神庙门口,迎面走出一群人,当头一个美少年,服饰甚都,面若冠玉,唇若涂朱,目光眉彩,奕奕动人。看他年纪,不过二十余岁。随后两人,都有三十许,也自举止娴雅。

前后四个相公跟着,说说笑笑。又有一个小僮,捧着拜匣。疾珠偕秃头闪过一边,举目瞧那少年,那位少年也将痴珠望了一望,向前去了。

痴珠直等那一群人都出了门,然后缓步进得门来。白云锁径,黄叶堆阶,便由曲栏走上。见殿壁左厢,墨沈淋漓,一笔苏字草书,写了一首七律。便念道:

云阴瑟瑟傍高城,闲叩禅扉信步行。

水近万芦吹絮乱,天空一雁比人轻。

疏钟响似惊霜早,晚市尘多匝地生。

寂寞独怜荒冢在,埋香埋玉总多情!

痴珠看了一遍,讶道:“这首诗高华清爽,必是起先出门那位少年题的。”再看落款,是“富川荷生”,也不知其姓名。正自呆想,只见一个沙弥从殿后走出来。

痴珠因向前相见,随问他:“可认得题诗这人?”沙弥道:“这位老爷姓韩,时常来咱们这里逛,陶然亭上也有他题的诗却不知道官名住宅。”痴珠道:“这言诗好得很,是个才子之笔。你对汝师父讲,千万护惜着,别涂抹了。”沙弥答应了,便随痴珠逦迤上陶然亭来。满壁琳琅,痴珠因欲读荷生的诗,且先看款。忽见左壁七律一首,款书“春日招芝香、绮云、竹仙、稚霞诸郎,修禊于此。”后面书“荷生醉笔”四宇,不禁大笑,便朗吟道:

旧时烟草旧时楼,又向江亭快禊游。

尘海琴樽销块垒,春城莺燕许勾留。

桃花如雪牵归马,湘水连天泛白鸥。

独上锦秋墩上望,萧萧暮雨不胜愁!

痴珠想道:“此人清狂拔俗,潇洒不羁,亦可概见。惜相逢不相识,负此一段文字缘了!”沉吟良久,向沙弥要了笔砚。

填《台城路》词一阕云:

萧萧落叶西风起,几片断云残柳。草没横塘,苔封古刹,才记旧游携手。不堪回首。想倚马催诗,听莺载酒。转眼凄凉,虚堂独步迟徊久!何人高吟祠畔,吊新碑如玉,孤坟如斗?三尺桐棺,一杯麦饭,料得芳心不朽。离怀各有。尽泪堕春前,魂销秋后。感慨悲歌,问花神知否?

自吟一遍,复书款云:“东越痴珠,秋日游锦秋墩,读富川荷生陶然亭花神庙诗,枨触闲情,倚声和之。”写完,便掷笔笑向沙弥道:“韩老爷再来,汝当以我此词质之,休要忘了。”

沙弥亦含笑答应,递上茶来。

痴珠兀自踱来踱去,瞧东瞧西。秃头道:“老爷,你看天要下雨,我们回去,路远着哩。”痴珠仰首一看,东北上黑云布满,遂无心久留,急忙下墩,上车而去。这且按下。

却说荷生,这日自锦秋墩进城,已有三下多钟。一路萧萧疏疏,落起细雨来。同行一为谢小林侍御,一为郑仲池太史,侍御因招荷生携四旦小饮顾曲山房。正上灯赌酒,只见青萍回道:“老苍头来接老爷回去,说‘明经略军营摺弁,送来经略书信,并聘金三百两,现在寓处,候老爷呈缴,且有话面回。’”

荷生迟疑道:“明节相去岁挂印时,原欲邀我入幕,我彼时因春闱在迩,婉辞谢去。今有书来,想必还为这事,但教我怎样处呢?”侍御道:“现在词科既阻于时艰,归路又梗于烽火,何不乘此机会出都,未为不可。”一面催跟班上菜。荷生立起身道:“菜已有了。二君偕诸郎多饮数杯,小弟且告辞回去一看。”侍御也不强留,吩咐提灯,送出大门,看过上车,方才进去。

看官听着:这明经略名禄,本是国家勋戚,累世簪缨,年方四十五岁。弓马娴熟,韬略精通,而且下士礼贤,毫无骄奢气习。五年前与韩荷生的老师、三边总制汪鸿猷先生一同出使西域。汪总制屡屡言及,生平得意门生惟有荷生一人,文章词赋,虽不过人,而气宇宏深,才识高远,曾在秦王幕府佐治军书,意欲招之幕中,又恐其不受羁束。彼时明经略已存在心中。

后来倭寇勾结西域回部作乱,四方刀兵蠢动,民不聊生,汪公奉命防海,明公奉命经略西陲。临别时,经略向汪公求荐人才,汪公又把荷生说起,经略立时欲聘同行。荷生因要应鸿词科,不肯同往,经略心颇怅怅。不料回部日更猖獗,经略驻兵太原,一面防边,一面调度河南军务,接济两湖、两江、两广各道粮饷,控制西南,出入钱谷,日以亿万计。羽书旁午,所有随带文武及留营差使各官,虽各有所长,却无主持全局器量,因想起荷生是汪公赏鉴的,必定不差。近知词科停止,因致书劝驾。

荷生自旧腊入都,迄今已九阅月,润笔之绢,谀墓之金,到手随尽;正苦囊空,得此机缘,亦自愿意,遂定于九月十二日出都。

荷生此行,是明经略敦请去的,自然有许多大老官及同年故旧送赆敬、张祖席,自彰义门至芦沟桥,车马络绎。那荷生仍是疏疏落落的,带了老苍头贾忠,小童薛青萍,并新收长随索安、翁慎,一路酬应,到得芦沟桥,已是未末申初时候。

刚至旅店,适值门口拥挤不开,将车停住。只见对面店中一小僮伏侍一人上车,衣服虽不十分华美,而英爽之气见于眉宇,且面熟得很,一时却想不起那里见过。正在凝思,谢侍御及一班同乡京官,还有春庆部、联喜部相公们,一齐迎出,便急忙跳下车来。是晚即在行馆畅饮通宵。次日起身,午后长新店打尖。到得房中,见新涂粉壁上有诗一首,款书九月十二日,韦痴珠出都,计自丙申,宿此十度矣。感怀得句,不计工拙也。想道:“这韦痴珠不就是十年前上那《平倭十策》这人么?”因朗诵道:“残秋倏欲尽,客子苦行役,行行岂得已,万感在心曲!浮云终日闲,倦鸟不得宿。蓟门烟树多,芦沟水流浊。回首望西山,苍苍耐寒绿。”

看毕,叹一口气,想道:“此诗飘飘欲仙,然抑郁之意,见于言表。才人不遇,千古如斯!”因触起昨日所见的人,“不知是否此君?看他意绪虽甚无聊,气概却还傲兀。我这回出都,好像比他强多,其实沦落天涯,依人作计,正复同病相怜也!”

兀坐半晌,只见索安回道:“护送营弁请老爷今日尖后换轿。”荷生想了一回,说道:“坐轿甚好,昨天误了半站,今日着他们多备两班夫,赶上正站,汝们迟到都不妨呢。”看官,你道荷生要赶正站,是何意思?他记起芦沟桥上车那人,是在花神庙门口注意瞧他的,此刻因人想诗,因诗想人,恨不一下问明。岂知痴珠在都日久,资斧告罄,生平又介介不肯丐人;此番出都,因陕西是旧游之地,且与两川田节度公子有同游草堂之约,决计由晋入秦,由秦入蜀。把箱簏书籍,概托万庶常收管,自与秃头带一付铺盖,一领皮袍,自京到陕二十六站,与车夫约定,兼程前进。你道荷生大队人马,那里赶得上他?

正是:

大海飘萍,离合无定。

万里比邻,两心相印。

到底荷生、痴珠踪迹若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回忆旧人倦访长安花 开饯筵招游荔香院

话说痴珠单车趱行,不日已抵潼关。习凿齿再到襄阳,蓟子训重来灞水,一路流连风景,追溯年华,忽然而喜,忽然而悲,虽终日兀坐车中,不发一语,其实连篇累牍,也写不了他胸中情绪,便口占一绝道:

苍茫仙掌秋,摇落灞桥柳。

锦瑟惜华年。欲语碑在口。

吟毕,喟然长叹。

秃头正在车头打盹,忽然回头道:“此去长安,只有十里多路,老爷进城,何处卸车呢?”痴珠想道:“西安尽有故旧,但无故扰人,又何苦呢?”便说道:“咱们进城找店吧。”转瞬车到东门,刚进瓮城,忽见从城内来了一车,车内坐着一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故人,姓王,字漱玉,系长安王太傅长孙,与痴珠同年;这日要往城外探亲,适与痴珠同年;这日要往城外探亲,适与痴珠相值。两边急忙跳下车来,欢然道故。

漱玉因问道:“前月接万世兄信,知吾兄有蜀道之游,不想今日便到,如何走得这般快?但如今那里卸车呢?”痴珠未答,秃头在傍道:“老爷要找店哩。”漱玉道:“岂有此理。难道西安许多相好,都不足邀吾兄下榻么?”痴珠笑道:“不是这般说,小弟急欲入川,拟于此时竟不奉访,俟回陕时再与故人作十日之欢。”漱玉笑着吩咐跟人道:“你们赶紧飞马回家伺候。”一面说,一面携着痴珠的手道:“我们同坐一车,好说话些。你的车叫管家坐着,慢慢的跟来吧。”

原来漱玉家中有一座园亭,是太傅予告后颐养之地,极其曲折,名曰邃园。太傅开府南边时,痴珠尚幼,最为太傅所器重。后来与漱玉作了同年,值逆倭发难,因上书言事,触犯忌讳,祸几不测,赖太傅力为维持,得以无罪。未几太傅予告,携入关中,所以园中文酒之会,痴珠无不在座,所有联额题咏,痴珠手笔极多。因此一家内外男女,无一人不认得痴珠。先是家丁回家,说韦老爷来了。这漱玉太太便分派婢仆,将邃园中碧梧山房七手八脚铺设起来。

是夜,两人相叙契阔,对饮谈心。伤风泽之寝微,痛劫灰之难问。痴珠忽惨然吟道:“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我近来绝口不谈时事矣!”

停了一会,漱玉因问痴珠道:“你记得七年前进京,娟娘送咱们到灞桥行馆么?那一夜你两人依依情绪,至今如在目前。你的诗是七绝两首。”便吟道:

灞陵驿畔客停车,惜别人来徐月华。

浊酒且谋今夕醉,明朝门外即天涯。

玳梁指日誓双栖,此去营巢且觅泥。

絮絮几多心上语,一声无赖汝南鸡。

是不是呢?痴珠道:“你好记性。这两首诗,我竟一字都忘了!”漱玉道:“自然忘了!”痴珠惨然高吟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便问漱玉道:“你如今可知娟娘是何情状呢?”漱玉道:“我前年见过一面,才晓得他嬷死了。以后闻人说。他哭母致疾,闭门谢客。近来我不大出门,便两年多没见人提起他踪迹。如今长安名花多着哩,迟日招一个人领你去逛逛吧。”痴珠道:“我也听得人说,这几年秦王开藩此地,幕中宾客都是些名士,北里风光自然比向时强多了。”

二人于是浅斟细酌,尘悰渴涤,烛跋三现尚未散筵,只见小丫鬟携着明角灯回道:“太太说夜深了,韦老爷初到,车马劳顿,请老爷少饮,给韦老爷早一点安歇吧。”漱玉笑道:“我倒忘了!只顾与故人畅谈。”遂尽一壶而散。晚夕无话。

次日饭后。漱玉果招一个人来,姓苏字华农,系府学茂才。

漱玉自去城外探亲。西安本系痴珠旧游之地,是日同华农走访各处歌楼舞榭,往往抚今追昔,物是人非,不免怅然而返。

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着同游。一连数日,总访不出娟娘信息,痴珠就也懒得走了。彼时便有亲故陆续俱来,痴珠也不免出去应酬一番,更把访娟娘一事搁起。再且痴珠急于入川,只得将此事托漱玉、华农,慢慢探问。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饮,门上送进单帖,系痴珠世兄弟吕龙文,专为痴珠饯行,请漱玉、华农作陪,末注一行云:“席设宝髻坊荔香仙院,务望便衣早临,是荷!”痴珠将单递给华农道:“这荔香院你认得么,怎的咱们没有到过?”漱玉笑道:“这地方华农是进不去呢。如今龙文请你,你题上‘知’字,我们都陪你走一遭吧。闲文休叙。到了那日三下多钟,龙文亲自来邀,恰好华农在座,便四人四辆车,向宝髻坊赶来。此时已是十月将终,朔风渐烈。痴珠初进巷口,便遥闻一阵笙歌之声。”又走了半箭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车便站住了。四人一齐下车。只见门前一树残柳,跟班先去打门。痴珠细看,两座油漆黑溜溜的大门,门上朱红帖子,是“终南雪霁,渭北春来”八个大字。早有人开了门,在门边伺候。

痴珠四人相让了一回,跨进来,便是一条砖砌甬道。院中卸着一辆雕轮绣帘的轿车。甬道尽处,便是一个小小的二门,进去,门左右三间厢房,厢房内人已出来,开着穿堂中间碧油屏门。痴珠留心看那屏门上匾额,隶书“荔香仙院”四个大字;门中洒蓝草书板联一对,是“呼龙耕烟种瑶草,踏天磨刀割紫云”集句。

痴珠赞声“好”!跨进屏门,便是三面游廊,中间摆着大理石屏风,面面碧油亚字栏干,地下俱是花砖砌成,鸟笼花架,布满廊庑上下。四人缓步上厅,便有丫鬟掀起大红夹毡软帘,早有一股花香扑鼻。方才要坐下,早闻屏后一阵环佩之声,走出一丽人,髻云高拥,鬟凤低垂,袅袅婷婷,含笑迎将出来,把眼瞧着痴珠道:“这位想是韦老爷么?”龙文笑道:“你怎么认得?”便携着丽人的手,向痴珠道:“此长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红卿,吾兄细细赏鉴一番,可称绝艳否?”痴珠深深一揖道;“天仙化人,我痴珠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赏鉴’两字,你可不唐突么?”红卿笑道:“韦老爷如此谬赏,令我折受不起。”便让四人依次而坐。

屋系三间大厅,两边俱有套间在内。一会,丫鬟捧上茶来,红卿亲手递送已毕,又坐了片刻,漱玉便向红卿道:“我辈虽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红卿笑道:“岂敢。小室卑陋,恐韦老爷笑话。”说着便往里请,丫鬟前面领著,转过屏后,又一小小院落。由东边一道粉墙进了一个垂花门,南面墙下有几十竿修竹,枝叶扶疏,面南便是三间小屋,窗上满嵌可窗玻璃。

进了屋门,只觉暖香拂面。原来三间小屋,将东首一间隔作卧室,外面两间遍裱着文绫,西南墙上挂首一个横额,上写道“玉笑珠香之馆”,款书“富川居士”。痴珠细审笔意,极似韩荷生,便向红卿问道:“这富川居士,可是韩荷生么?”红卿点头道:“是。”漱玉道:“红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写的么!”红卿因问痴珠道:“你在京会过他没有,”痴珠道:“人是会过,诗也读过,只是不曾说过话。”红卿道:“你如今可晓得他的踪迹么?”痴珠道:“他很阔,我出京时,闻他为明经略聘往军营去了。”红鲫、痴珠说话时,漱玉立起身来,步到东屋门边,掀开房帘,招呼痴珠下炕,道:“你看那壁上许多诗笺,不是荷生小楷么?”痴珠踱人卧室,见茵藉几榻,亦繁华,亦雅净,想道:“风尘中人,有此韵致,不减娟娘也。”便从那柳条诗绢上《七绝四首》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神山一别便迢遥,近隔蓬瀛水一条。

双桨风横人不渡,玉楼残梦可怜宵!

便道:“哦!这就是定情诗么?”再瞧那乌丝冷金笺上《金缕曲》一阕云:

转眼风流歇。乍回头、银河迢递,玉箫呜咽。毕竟东风无气力,一任落花飘泊。才记得相逢时节,雾鬓烟鬟人似玉,步虚声,喜赋《瑶台月》。谁曾料,轻轻别!旗亭莫唱《阳关叠》。

最惊心、渭城衰柳,灞桥风雪。翠袖余香犹似昨,咫尺河山远隔。恐两地梦魂难接。自问飘蓬成底事?旧青衫,泪点都成血。

无限事,向谁说!漱玉便向痴珠道:“这便是荷生去年留别之作,沉痛至此!”又望着红卿道:“你们相别,转眼便是一年,光阴实在飞快!”

红卿一面答应,一面眼圈早已红了。漱玉便不往下说。痴珠又瞧那泥金集句楹联云:“秋月春风等闲度,淡妆浓抹总相宜。”点头道:“必如红卿,方不负此等好笔墨!”红卿即让四人在房中坐下,道:“你的诗名,早有人向我说过。自古文人相轻,实亦相爱。你这般倾倒荷生,怎的见面不扳谈呢?”

痴珠便将花神庙匆匆相遇及先后题诗一节,详叙出来。红卿道:“你看过他的诗,你心中自然有了他,他以后读你的诗,又不知怎样想你呢。你爱他的侍,他今年都中还有诗寄来赠我,我如今统给你瞧吧。”说毕,便唤丫头取钥匙,向枕函检出浣花笺数纸,递给痴珠。

大家都走拢来,痴珠展诵道:

冰绡雾□五铢轻,记访云英到玉京。

苔径晓烟窗外湿,桂堂初月夜来明。

菱花绰约窥新黛,仙果清芬配小名。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银壶漏尽不成眠,乍叙欢情已黯然。

萍梗生涯悲碧玉,桃花年命写红笺。

团香和泪常无语,理鬓熏衣总可怜。

莫话飘零摇落恨,故乡千里皖江边。便道:“原来红卿是安徽人,流转至此,可怜,可怜!”说毕,又往下念道:

玲珑宝髻重盘云,百合衣香隔坐闻。

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紫钗话旧浑如梦,红粉怜才幸有君。

杜牧年来狂胜昔,只应低首缕金裙。

黄昏蜃气忽成楼,怪雨盲风引客舟。

水际含沙工伺影,花前立马几回头。

哎呀,怎么起了风浪,不能见面了?红卿道:“一言难尽。请往下看吧,这还好呢!”痴珠又念道:

同心小柬传青鸟,偕隐名山誓白鸥。

独看双栖梁上月,为侬私拨钿箜篌。

名花落溷已含冤,欲驾天风叫九阍。

一死竟拚销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

痴珠读至此,正要与红卿说话,谁知红卿早已背着脸,在那窗前拭泪。龙文便道:“不用念了!”痴珠如何肯依,仍接着念道:

风烟变灭愁侵骨,云雨荒唐梦感恩。

只恐乘槎消息断,海山十笏阻昆仑。

鸭炉香暖报新寒,再见人如隔世难。

握手相期惟有泪,惊心欲别不成欢。

黄衫旧事殷勤嘱,红豆新词反覆看。

凄绝灞陵分手处,长途珍重祝平安。

金钱夜夜卜残更,秦树燕山纪客程。

薄命怜卿甘作妾,伤心恨我未成名。

看花忆梦惊春过,借酒浇愁带泪倾。

恨海易填天竟补,肯教容易负初盟?

珍珠密字寄乌丝,不怨蹉跎怨别离。

芳草天涯人去后,芦花秋水雁来时。

双行细写鸳鸯券,十幅新填豆寇词。

驻景神方亲检取,银河咫尺数归期。吟毕,大家赞道:“好好诗!缠绵宛转,一往情深!”痴珠倒也不发一言,慢慢将诗放在桌上,目视红卿,默默不语。

红卿停了一会,道:“韦老爷,汝与娟娘情分也自不薄。”痴珠听说娟娘,便急问道:“红卿,你知他下落么?”大家见红卿突说娟娘,也觉诧异,便一齐静听起来。红卿沉吟一会道:“你既念他,你为何分手以后,不特无诗,且无只字?娟娘每向我诵‘为郎憔悴却羞郎’之句,辄泫然泪下。”痴珠红着眼眶道:“这‘薄幸’两字,我也百口难分了!只是事既无成,万里片言,徙劳人意,到底娟娘如今是怎样呢?”红卿道:“说起娟娘,我也摸不出他的意思。我家向日避贼入陕,投奔于他,深感他恩义。后来我撑起门户,他嬷便死了。娟娘素来孝顺,将衣饰尽行变换,以供丧葬。自此不涂脂粉,长斋奉佛。前年三月初三夜,忽来与我作别,说要去南海朝观音。我方劝他,‘心即是佛,不必跋涉数千里路,况目下南边多事,如何去得?’次日即有人传说,娟娘留一纸字给他姊妹,领一婢不知去向。你道奇不奇呢?”

大家听说,呆了半晌。痴珠尤难为情。

一会,巨烛高烧,酒歃杂陈,丝竹迭奏。无奈痴珠、红卿各有心事,虽强颜欢笑,总无聊赖。正是:

儿女千秋恨,人前不敢言。

夜来空有泪,春去渺无痕。

不到二更,痴珠便托词头痛散席,偕漱玉先回去。龙文二人也就散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回短衣匹马岁幕从军 火树银花元宵奏凯

话说太原本古冀州之地,东连燕、豫,西界大河,北有宁武、偏头、雁门诸关,坐制称雄,屹然为神京右卫。逆倭连年由海道蹂躏各省,北天津、登、莱,南则由宁波滋扰浙江,由瓜州滋扰三江。复援金人册立伪齐故事,封了粤西巨寇员寿泉,窃踞金陵。于是淮海之间,大河南北以及两湖,土匪蜂起,逆倭遂得以横行无忌。朝廷赋额日亏,军储日绌,全靠西陲完善之区转输支应。山右尤畿疆屏蔽,西北膏腴。是年春间,豫州节度武公部下官军,迭获胜仗,逆倭势蹙,勾引河东土匪,窜入平阳,计欲结连关外番民各部,由草地潜人燕、云。幸明经略北来,士卒用命,渐次扑灭。是以驻节并州城中,相机剿灭。

韩荷生就聘到军,磨盾草檄,持筹高唱,此其余事。始而冀州录清,继而协同豫州武节度官军,克期剿贼,得以专筹各道军饷。此皆韩荷生一力赞成,经略所以十分器重。

忽忽之间,早是十二月了。一日,探马报称:“口外番民聚众数十万,酾酒歃血,将由关外直扑宣化、锦州等处。”经略急请荷生计议,荷生笑道:“此谣言也。自古出塞必在春夏,目下穷冬,漫山积雪,毋论番民不是铜筋铁肋,试想草枯水涸,人马如何走得去呢?但边境近稍宁静,有此谣言,亦不可不早为防备。以愚见料之,大约回民将诓我张皇北顾,乘虚渡河掳掠,故造此谣言,教我顾彼失此。为今之计,当先委干员前往潼关,探侦动静,更传檄雍州节度,早为捕治。蒲关一带,亦不可不暗暗戒严。老经略高见以为何如?”经略喜道:“先生此论,洞彻匪徒肺腑。”话犹未毕,只见门上传鼓,递进蒲关总兵烧角文书一角,经略忙借荷生一同披览,道:镇守蒲关总兵游长龄,谨禀节帅大人阁下。敬禀者:十二月十七日午刻,据黄河渡口巡检原士规禀称,“探得十六日夜三更,潼关城中失火,关门大开,番民万余人,鼓噪而入。一城文武,俱被杀害。声言聚众三十万人,将行北渡”。卑镇即刻出往河干察看,见贼兵帐房布满西岸。现蒲关守兵自裁撤后,只有八百余名。

深恐兵力单薄,不足防御。幸各乡俱有团勇,力扼河岸。惟虑蜂拥而至,众寡不敌。专此飞禀。

看毕,便向荷生道:“果不出先生所料。但事已至此,如何是好?”

荷生慨然道:“此等乌合之众,大人当以先声夺之,便令解散,万不可片刻迟延。今日已四下多钟了,大人起马,万不及事。乞发令箭,调颜参将、林游击各带左右翼兵一千名,连夜出城驻扎,五更兼程趱行,限五日到蒲。大人于明日未刻,统领大兵,出城十里驻扎,二十二日长行。某愿随鞭镫,供大人指挥。”经略迟疑道:“救兵如救火,固当以速为妙。但今日即行调兵,恐势有不及,奈何?”荷生道:“左右翼兵即在本营,军装原无不备,着今夜驻扎城外,正为兵丁一切糇粮器械计耳。贼一路必有耳目,若知大兵即到,自然心生畏沮。据报‘聚众三十万人’,此自狡贼虚张声势,然数万人是必有的。此数万人未必皆无父母兄弟妻子田产,大半为贼逼胁出来。某请为密行晓示,令其自相离异。且平日官军就道,筹饷办装,日延一日,救兵几有迟至半个月尚未出城者。大人朝闻警,暮出兵,鼠辈闻风,定当胆落。看某仗剑为大人杀贼哩。”

经略道:“先生计画周到,即请先生同行,所有机宜,悉凭先生调度。”说毕,便传中军捧过令箭,教随荷生到帐前施令。

果然事权在手,威信及人,二十日一早,颜、林二将早已带兵向蒲州趱行去了。第二日,经略亦偕荷生出城,将一切筹饷事宜,统交节度曹公。荷生又将平日先催那一处,先解那一处,某处用某人,某人熟某事,开明节略,送给曹公。曹公接办,自不费手,也着实钦服荷生材干。这且按下。

且说颜、林二将,晓夜趱行,到得中途,忽奉令箭一枝,锦囊一个,内固封密札。二人忙拆开同看,道:

顷探得河南土匪阿大郎等,因潼关失守,势复蜂起,攻陷陕州。两将军所带左右翼兵,由小路星驰,抄至陕州,一鼓歼除,无留一人。再于硖石关左右树林中,留兵二百名,不时巡哨,多设旌旗,以为疑兵。定于正月十五日二更后到潼关,看城中火起接应,不得有违!看毕,急照密札催兵前进去了。

看官,你道颜、林二将,是何等样人?颜参将名超,系武进士出身;林游击名勇,系营伍出身。颜善使单刀,林善使画载,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且两人各有一样绝技:颜参将能于百步之外树林中数过第几枝第几叶,射之无有不中;林游击能发连珠箭,一开弓射倒三人,再无闪得过的。只是心气粗暴,言词大戆,动辄得罪长官,以致十年还是一个守备、一个千总。

自经略到晋,克复平阳,会剿陈、汝,他二人便超群绝伦,为经略赏识了。不半年间,以军,功擢至参、游,眼见得去总兵不远哩。看官!汝道人生可不要逢个知己么?

闲话休讲。说他两人到了河南,果然土匪纵横,焚村劫舍。

颜、林两将所带皆百战之兵,分路剿除,不日即将陕州收复。

并按着柬帖,在硖石关一带设下疑兵,专等十五日到潼关接应。

暂且不表。

且说那贼匪据了潼关,十余日不能渡河。城中不过数里地方,能够搜得,出几多粮草?将向华阴进发,又被西安重兵拦住去路。将往河南掳掠,忽闻,经略遣将,将陕州土匪斩杀无遗。并探得一路均有伏兵,几次出城,俱被官军击退。且乌合之众,本无纪律,有勇无谋,弄得个个魂惊胆战,已有散心。

忽一日,潼关城中贴了几十处大营告示,众人瞧道:

钦差大臣经略西南世袭一等威勇侯明示:为恺切晓谕事。

尔陕甘番民,自李唐以来,转徒内地,食毛践土,千有余岁。

我朝天覆地载,汉民番民,从无歧视。乃者逆倭犯顺,天地不容,神人共愤。鼯是已穷之技,豕无可突之围。釜底游魂,苟延旦夕。尔等乃受其指挥,并勾番部,兼胁良民。岂知天上军来,若风扫叶;官家兵到,如日沃霜。本爵钦承威命,统领元戎,招募悉拳勇之材,团练集爪牙之利。燕犀排出,争淬芙蓉;代马驱来,久肥苜蓿。四围炮火,中天掣列缺之鞭;一片刀光,半夜射望诸之魄。猬锋立折,螳斧徒劳。惟思二百年列圣垂谟,但有如伤之念;十余万生灵就溺,谁无欲拯之心。为此,特宣明谕:尔等俱有官骸,亦念骄诛之惨;谁无妻子,盍思孥戳之冤。兵弄潢池,原属无知赤子;戈投牧野,即为归顺黔黎。本爵既往不咎,咸与维新。予以免死之牌,示之投生之路。倘执迷不悟,甘心从逆,则城破之日,必尽杀乃止。其毋悔!某年正月某日给。

于是每夜辄有百余人缒城私诣大营,求给免死牌。旬日之间,来者愈众,将十万免死牌给发殆尽。

经略一切事务俱与荷生计议。且屡奉严旨,急命克复潼关,便觉十分愁虑。那荷生每日仍是轻裘缓带,饮酒赋诗,并传知蒲关城内居民,照旧安业,开放花灯。

到了十五日早晨,荷生在经略帐中,传出令箭二枝,密札到了十五日早晨,荷生在经略帐中,传出令箭二枝,密札二个,一个与蒲关游总兵,一个与本营李副将。二人看了密札,各自分头行事,众人皆不知是何缘故。到了黄昏时候,城中银花火树,一色通明。荷生乘马,带了五十名兵,在灯市游了一回,自行出城去了。经略营门,毫不见些动静。

再说颜、林二将,到了十五日午后,行至渡关二十里外,饱餐战饭,预备接应。先差探马探听,回报:“大营、贼营,隔河相对,未曾打仗。”二人心中疑惑。不一会,日色西沉,月光东上,二人骑马当先,逶迤望潼关进发。到了关前,已将近二更时候。只见月明如昼,隔河大营内鼓角无声,又无船只渡河,只好将兵在汊岸扎住。又过了一个更次,仍无消息,四只眼只往城中看着。兵士们也有坐的,也有立的,都磨拳擦掌,等候打仗。猛然一回头,见隔河大营中赤的的一枝号火腾起,直上云履。二将便知有了消息,便命众兵一齐上马。随后又见起了两枝号火。话言未了,关内信炮连声,月明之下,倒看不出火光,只见滚滚黑烟,冲天四起,人声鼎沸。

二将便令军士顺风向贼营放起火来。麾兵上前,正要冲杀,隔河大营也就大开营门,万炬齐出,都在东岸上列成队伍,却不渡河。那时城外贼营,正在睡梦之中惊醒,仓卒接战。怎当二将的兵骁将勇,霎时已经死了一半,一半抛戈弃甲,沿河逃生。正在追杀之际,城内关门大开,先拥出三五百人,皆是黄布包头,大声招呼官兵:“进城杀贼!”四望城上垛口,人俱站满,敌楼上悬出一盏大红灯,上写着斗大的一个“顺”字。

二人看了大喜,且不去追赶余贼,带领众兵杀进城来。

是夜,贼众因探得蒲关内大放花灯,所以毫无防备。半夜忽然听得四处火起,人声大呼道:“我等皆明大人官军,投降者免死!”所有贼首沙龙巴戟,带着一干心腹,一时措手不及,四散跑出,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正要出城,迎头遇着颜、林二将,一阵好杀。只见尸横遍巷血流成渠。便折转头来,想出东门逃命。二将随后正赶,忽见贼匪纷纷倒地,四路炮响枪鸣,迎面在刀光中闪出一将,手舞大刀,正在那里杀贼,犹如砍瓜切菜。原来是蒲关游总兵。见了二人,十分大喜,便道:“明爷有令传与二位,见头包黄布者免死!”于是合兵一处,搜杀城中残部,救灭烟火,安抚良民。

此时已是四更,城内城外这一阵杀死的贼,约有万人,投降者亦有万众。只有贼首数人,尚带着一伙悍贼,拚命杀出城外。又合城外的余贼番人、回人,一共尚有数千,便想渡河往西抢掠。忽见隔河岸上一片火光,绵亘不绝,遂轮番兵引路,打草地内顺着河往西行走。却喜回头一看,并无追兵,遂放心大胆而进。意欲待天明之后,寻着村庄,掳些饮食。

又走了一个更次,已是五更过了。约莫也走了二三十里,月色渐渐西沉,拂拂晓风,吹得那河岸上败苇丛芦沙沙乱响。

远远望见河旁,似有几辆大车停住。往前再走,荒草愈多。正在寻觅路径,忽听一声炮响,三面火光骤发,前后俱被大车满载柴草,灌上了油,把路都塞断。一阵风过,遍地的枯草烘烘烧着,草内先埋下无数的铁炮,引着药线,直裂横飞。只烧得这一伙数千贼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往河中乱跳,溺死的也不计其数。其余均焦头烂额,血染黄沙了!看官,你道这场火是那里来的?就是荷生早晨派的李副将在此埋伏,算定贼军必由此路,故此烧他一个尽绝。

荷生带了数十名心腹健卒,正在高阜了望,见大功已成,十分欢喜。时东方已白,随即与李副将会在一处,向潼关来。

方到关下,早望见经略大纛,正在渡河,颜、林、游、李四将,皆列队相迎。经略一到西岸,见了荷生并四将,便笑吟吟的向荷生拱手道:“深劳先生妙算,井诸将勤劳,一战功成,可喜可贺!”遂与荷生并马人城,出榜安民。

将生擒贼首,一齐枭斩示众。委员讯问未出城叛民:有眷属者,悉令回籍;其单身者,交地方官安排。时雍州节度驻扎同州,约期相见,高宴三日。硖石关伏兵二百名,亦已调回,大兵便凯歌渡河,回太原去了。凡秦晋官民,无不仰慕荷生丰采,每出,至道途拥挤不开。看官,汝道热闹不热闹呢!正是:

苟有用我,帷幄运筹。

轻裘缓带,名士风流。

自是逆倭闻风,再不敢窥伺山右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回华严庵老衲解神签 草凉驿归程惊客梦

上回书说的是荷生东平叛民。那时正痴珠西入蜀川,天寒岁暮,游子乡关之感,风人屺岵之思,麋至沓来,顿觉茅店鸡声,草桥月色,触目惊心,无复曩时兴致。行次宝鸡,遇一故人,询及行踪,因言节度田公于十月杪奉命移广,已见邱抄,且有“不必来京请训”之语。痴珠意绪,愈觉无牌,想道:“人生遇合,自有定数。倒是蜀中风景甲于寰区,自古诗人流寓其地,阅历一番,也不负负。”痴珠自此入益门,度大散关,寓意山水,日纪一诗,转也摆脱一切。

这日到了广汉,广汉守郭公,系痴珠郎舅至戚,迎至署中。

十年分手,万里聚头,这一夕情话,比西安王漱玉家又是一样款洽。痴珠借此度过残年,饮薛涛之酒,斗花蕊之诗,客边亦不寂寞。韶光荏苒,转瞬是二月初旬了。始而传闻逆贼窜入建昌,逼近东越,继而传闻上游失守,会城危在旦夕。痴珠与郭公俱有老亲,闻此信息,何等张皇。到三月杪,郭家安信到了,痴珠不得家中一字,如何放心?便差人查探由湖入广之路。差人回报:“黄州道梗,田公现在留滞长沙。”痴珠急得没法,因想往华严庵求签,指示去路。

原来广汉有一华严庵,系太史金公兆剑之妻冯燕娘所立。

燕娘聪颖绝伦,年十九,归太史,蜀人比之赵松雪夫妇。逾年,太史半,燕娘不茹荤,奉姑以居。逾年,姑又卒,燕娘遂祝发奉佛,高坐禅床,足不出户者三十年。由静生定,由定生慧,一切过去未来之事,洞照无遗。因此把所居舍为华严庵,就菩萨前神签,指示善男信女迷途,法号蕴空。痴珠前此曾往瞻仰,值蕴空朝峨眉去了,只撰一联镌板,送人方丈悬挂。其联云:

也曾续史,也曾续经,瞻落落名山,博议书成,竹素双栖留只影;

未敢言仙,未敢言佛,叹茫茫孽海,大家身在,柏舟一叶引迷津。

蕴空由峨眉回来,见了此联,也还点头称好。

这回痴珠因要求签,先期斋戒,于四月初一日清早,洗心涤虑,向华严庵来。到了山门,便有斋婆迎接上殿拈香。痴珠磕了头,跪持签筒,默祷一番,将签筒摇了几摇,落下第十三签来。重复磕头起来,问过信兆,便有斋婆送过签谱。痴珠看头一句是:“如此江湖不可行”,想道:“这样湖南走不得了!”

又看下句是:“且将来路作归程。”想道:“还要由山、陕走哩。”再看底下两句,是:“孤芳自赏陶家菊,一院秋心梦不成。”想道:“这是怎说?”沉吟一会,重整衣冠,又跪下磕了三个头,默祝一香,重求一签。检出签谱,看头一句是:“故园归去已无家”,便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又看下句是:“倾盖程生且驻车。”自语道:“这是遇着什么人留我哩?”再往下看去,是:“秋月何如春月好,青衫自古恨天涯!”

痴珠想道:“这也不是好消息。”正在疑虑,只见殿后一个老尼,年纪七十以外,扶着侍者,慢慢踱过来,斋婆侍立一边,老尼便向痴珠合掌道:“居士何来?”痴珠急忙回礼道:“比邱即蕴空法师么?”便一一通了姓名。

老尼笑道:“前蒙居士过访,老衲朝山去了,有失迎候。转承惠赐长联,隐括老衲一生行实,令人心感。”痴珠说道:“久钦清节,且仰禅宗,正想向方丈顶礼慈云,将签意指示,不意比邱转出来了。”说毕。便将签谱帖子递过,蕴空接着,瞧了一瞧道:“头一签,上二句居士自然明白了,下二句后来自有明验,大约居士与‘陶家菊’另有一番因果。第二鉴,首一句且不必疑虑,大抵秋菊春兰,各极其胜。究竟秋菊牢骚,不及春兰华贵。老衲有三十二字偈,居士听着。”便说道:“莺飞草长,凤去台空。黄花欲落,一夕西风。”“亭亭净植,毓秀秋江。人生艳福,春镜无双。”

痴珠迟疑不解,呆呆的立着。老尼道:“居士请了!数虽前定,人定却也胜天,这看居士本领吧。”说着,便扶着侍者,由殿东入方丈去了。

痴珠也不敢纠缠,到客厅吃了茶,疑疑惑惑的回署。过了一夜,想道:“幸是山陕此刻回部宁静,倘像去冬那样光景,就这条路也走不得哩。”因此决计由原路且先入都,再作回省打算。郭公也留不住,只得厚赆数百金,派两名得力家丁护送至陕。是时初夏时候,途中不寒不热,山青水绿,比残冬光景迥然不同。到了梓橦,重经云栈、翠云廊、滴水岩、青桥驿、紫柏山、红心峡诸胜,尤令人心旷神怡。奈痴珠系念老母在危急中,恨不能插翅南飞,那有心情流连风景。每日重赏轿夫,兼程前进。四月初三日起身,至十六夜二更,已到了草凉胜地方。此地上去凤县七十里,下去宝鸡九十里,本非住宿之所,痴珠因夜深了,只得随便住下。

是夕月明如昼,跟随人等赶路疲乏,都睡了。痴珠独步小院中,对月凄恻,秃头因痴珠未睡,不敢上床,坐在堂屋打盹,见痴珠在院子里踱来踱去,遂站起说道:“天不早了,老爷睡吧。”痴珠看表,已有两下多钟,便进房去,叫秃头服侍睡下。

翻来覆去,捱了一会,总睡不着。

忽然,似闻窗外有人频频呼唤,又似有人隐隐哭泣之声,将帐子揭开一看,见斜月上窗,残灯半穗,黯然四壁,寂无入声,便又睡下,想起昨日凤岭小憩,见那连理重生亭的碑记,文字高古,非时下手笔,便又恍恍惚惚,如身在亭中,援笔题道:岭下客孤征,岭上木连理。连理之木死复生,孤征之各生如死!题毕,瞥见一丽人,画黛含愁,弯蛾锁恨,妖怯怯的立在山坳,将痴珠凝眸一盼,便不见了。痴珠移步下亭,想道:“怎的这空山中有此丽人,难道青天白日,山魈木魅敢公然出现么?”正在想着,那脚步却向山坳走来,不见人迹。刚转过山坳,又见那丽人手拈一枝杏花,身穿浅月色对襟衫儿,腰系粉红官裙,神情惨淡,立在那里。痴珠转过脚步,丽人却又不见了。并那地方,亦系一片平原,并非凤岭。

痴珠想道:“我如何又走到这个地方呢?”再一望去,见有一庙,隔一箭多地,便缓步向前。只见庙门洞开,油漆颜色黯淡得很,是个古庙。庙门直匾大书“双鸳祠”三字。门堂三间,歪歪斜斜,门上也画有门神,一扇倒在地下。中间碧油屏门,不成颜色。屏门后甬道,砌砖尚自完好,两傍一柏一松,苍翠欲滴。痴珠一步步走上台阶,见廊上东西木栅,中间殿门悬挂板联一付,是:

秋月春风,可怜如此;

青天碧海,徒唤奈何!十六个字。用手推那殿门,却是闭得紧紧的,无缝可窥,不知中间是何神像。由东廊转至殿后,只见西边有一小门,踱进门来,却是朝东的三间屋子,空洞洞的无一样家伙。对面有一亭,亭中竖碑一座,痴珠忙把碑文读过,是一篇四六。正要背诵一遍,陡见碑石摇动,向身上倒将下来,吓得痴珠大叫一声,早把对房跟人惊醒了。

秃头从睡梦中一骨碌爬起,问是怎么。大家道:“老爷梦魇了!”痴珠一身冷汗,将眼一睁,瞧着月光灯影,惨然道:“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没有什么事,睡吧。”便自坐起,揭开帐子,将灯剔亮,去记那碑文。觉得首尾二段,是全记得,中间两段,什忘四五。就踱下床来,披上衣服,检过纸笔,将首段先行誊出。其词曰:

曲尘走马,丝柳情长;药店飞龙,香桃骨损。骥方展足,伤心赋鹏之词;凤不高翔,掣泪离鸾之曲。春风眉黛,花管新描;夜雨啼痕,竹斑忽染。瑟弹湘女,落遗响于三秋;环认韦郎,结相思于再世。大抵青天碧海,不少蛾眉见嫉之伤;谁知白袷蓝衫,亦多鼠思难言之痛。此双鸳祠所为立也。

誊毕,想道:“这段情文,已极哀艳了!近来四六家,那有此付笔墨?”因将次段慢慢的记忆,援笔先誊那首二句云:“则有家传汉相,派衍苏州;……”

想道:“怪呀!竟是我家的故事了。其下还有八字,再记不出。”便提笔圜了八圜,誊那底下的,是:“青箱付托,鲤庭负剑之年;黄奶编摩,乌几吹藜之夜。”

想道:“这联以下,还有‘名题蕊榜,秋风高掇桂香’一联呢,如何对语再记不出?”就将十字誊过,又圜了十圜,往下誊去,是:“轻裘快马,霜严榆枣关前,寒角清笳,月冷胭脂山下。吊故宫于刘石,禾黍高低;聆泠调于伊凉,筝琶激楚。”

誊到此处,要往下写去,只记不出。想道:“以上数联,后来篡去作我的墓志,也还可用。以后数联,系叙此人抑郁无聊,得一巾帼知己,笔墨极其淋漓,如何一字也没了?”沉吟半晌,自语道:“咳!恍惚得很,这数联中,不是有那‘叔宝多愁’对那‘长卿善病’么?怎的记不起,比做更难?”掷下笔,凝思一会,听得鸡声已唱过两遍了,便提起笔,另行将那段未数联誊出,是:

彩云三素,忽散鱼鳞;宝月一奁,旋亏蟾魄。盖积劳所以致疾,而久郁所以伤生。历险阻之驰驱,风如牛马;慨身宫之偃蹇,岁在龙蛇。病到膏肓,竟符噩梦;医虽卢扁,难觅灵方。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想道:“如今是第三段了。”段首四句是:“尔乃亭亭净植,莲出污泥;烈烈奇香,兰生幽谷。”

誊毕,想道:“以下数联又忘了。”便又另行写道:杯蛇幻影,鬼蜮含沙。萦愁绪以回肠,蔓牵瓜落;拭泪珠而洗面,藕断丝长。生不逢辰,久罹荼苦;死而后已,又降鞠凶。填诲水以将枯,冤无从雪;涸井波而不起,心早成灰。含笑同归,树合韩凭之冢,偷生何益,梦随倩女之魂。七千里记鼓邮程,家山何处?一百六禁烟时节,野祭堪怜。魂兮归来,躬自悼矣!便自语道:“写得沉痛如此,真好文章也!末段我便一字不忘了。”遂接写道:

于是故人阁部,念攻玉之情,敦分金之谊。黄芦匝地,悲风吹蒿里之音,丹翚孔涂,落日下桂旗之影。衬幢之綷纟祭,翠柏苍松;升俎豆之馨香,只鸡斗酒。嗟乎!滚滚劳尘,不外至性至情之地;茫茫人海,最难一生一死之交。白马素车,犹是范张同气;珠幡宝盖,终殊娟润双栖。咽汾水之波声,凄凉夜月;拜昙花之幻影,惆帐春风。逝者如斯,竟成千古;人如可作,重订三生。川岳有灵,永护同心之石;乾坤不改,终圆割臂之盟。

誊毕,窗纸上早已晓日了。

痴珠复朗吟一遍。秃头暨众人早已收拾行李伺候。痴珠才拭脸漱口,便上车向宝鸡进发去了。正是:

人生能有几,贸贸马蹄间;

天与闲身好,如何不肯闲?

欲知痴珠一签一梦后来若何应验,且看下回分解。第六回胜地名流禊修上巳 金樽檀板曲奏长生

话说明经略奏凯班师,一路借荷生察看形势,增减防兵,直到二月杪始,抵太原。阖城宫员,以次排设庆贺筵宴。三军凫藻,万姓欢虞,也不用铺张扬厉。还有那本地绅士,因荷生破贼有功,便邀了荷生同年梅小岑太史、欧剑秋侍讲,定于上巳日,专席特请荷生洗尘;传齐本年花选上十妓潘碧桃、颜丹翚、张曼云、薛瑶华、冷掌珠、傅秋香、贾宝书、楚玉寿、王福奴、刘梧仙,都到柳溪彤云阁伺候。

柳溪在阳曲县署西一里,汾堤之东。宋天禧中,陈尧佐知并州,因汾水屡涨,筑堤周五里,引汾水注之,旁植柳万株。

中有秋华堂,堂外有芙蓉洲。每岁上巳,太守泛舟修禊,郡人游观于此。数百年来,久圮于水。十年前,太原太守率官吏士民,立汾神台骀桐,因复旧迹。彤云阁是上下两层、溪北最高之处,四面明窗,俯瞰柳阴中渔庄稻舍,酒肆茶寮,宛如天然图画。溪南一带,桂树遮列如屏,便是秋华堂。东边一带垂杨,汾流环绕。西边池水一泓,纵横数亩,源通外河,便是芙蓉洲。

到了这一日,彤云阁下层早排设得锦天绣地一般。巳初一刻,教坊十妓齐集。不一会,缙绅和梅小岑、欧剑秋陆续也到了。一面催请荷生。小岑、剑秋和那十妓说说笑笑,都说道:“就现在教坊脚色论起来,今年花迭,秋痕压在煞尾,也算抱屈了。”秋痕系梧仙小字。秋痕冷笑道:“这也没有凭据,若说第一,那个不想取上呢?我们本是凭人摆弄的,爱之如膝,不爱之便要坠渊,又有什么凭据可说得出来?”丹翚也说道:“这个是平心的话。”

正说着:外面报说:“韩师爷来了!”缙绅大家也就走下台阶拱候。十妓都迎接出去,在阁门外一字儿花摇柳颤,排着等候,停了一回,只见一匹顶马从柳阴中转出,便见四人抬、两人扶一座蓝呢大轿,中间坐着彩云皓月一般的韩荷生。后头一群人,约有十余个跟着。将到大门,教坊早己奏动鼓乐,十妓都请过安,荷生轿里也点一点头。轿子停下,荷生出轿,将他们打谅一回,便移步跨进门来。见大家都在阶下,便躬身上前,与大家相见,问了好,即携着小岑的手,同上台阶。大家跟着进了彤云阁,重新见礼。

大家让小岑陪荷生上炕坐了。家人献上茶来,荷生道:“诸公如此盛设,小弟何以克当!”那缙绅中有一个姓苟名才,字子慎,抢着站起来,陪笑说道:“聊备杯酌,以伸景仰之意,还求荷翁勿以简亵为罪哩。”剑秋笑道:“我们都是软红尘里弟兄,不说套话吧。”

此刻吹打停了,湘帘高卷,十枝花袅袅婷婷,都在两廊,也有说笑的,也有理鬓的,也有更衣的。掌班们尽催着他们上去伺候;秋痕道:“我是不上去的。你看一屋子堆着许多人,这般早,上去做什么。”说着,便携着掌珠,从西廊小门向堤边逛去了。这里碧桃、丹翚、曼云三人,只得移步上来,对荷生请了安。

荷生知道这些都是花案上及第的,便也世故起来,搀住碧桃的手道:“都非凡艳!”随将姓名年纪一一问过,便说道:“我下轿时瞧见一位穿藕紫衫、葱绿裙的,怎么不见呢?”小岑道:“那是梧仙。”子慎赶着立起身来,走到帘边,传唤梧仙。狗头急忙答应,却四处找寻不见。玉寿道:“他刚才和掌珠从这角门出去。”狗头便从角门去追寻二人,掌珠班长也跟着。一会,才把两人领来。这里却将秋香、宝书、瑶华、玉寿、福奴,都唤上去了。狗头便将秋痕送到帘边。

看官!你道这狗头是什么人呢?却是秋心院一个掌班,因他生得怪头怪脑,以此都唤他做个“狗头”。而且他又有个怪相,是两眼下有二黑斑,也像两眼,以此人又唤做“四眼狗”。

后来闹得几多事出来,这且按下。

当下秋痕和掌珠到了帘边,看见一群儿都围在炕前,便推着掌珠先走。自己落后。座上人脸都向上,听看荷生说话,也不瞧见他两个。倒是小岑从人缝中看见掌珠,便问道:“秋痕呢?”于是群花闪开,掌珠携着秋痕,向荷生同请了一安。荷生见秋痕别是一种洒落的神情,因向小岑道:“我却不想并州尽有许多佳丽,就这榜末秋痕,已自出人头地了!”小岑道:“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吾兄赏识,自是不凡。”

再看秋痕,早是秋波盈盈,默然不语。荷生便向群花说道:“站了好一会,今日太难为着二十瓣金莲了,请散开坐坐吧。”子慎便跟着说道:“两旁空椅,你们随意坐着。韩师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再不拘你们的。”秋痕早轻移莲步,从东走向窗下花架傍一把小方椅那里去了。大家也有跟着走去的,也有向西窗下去的。

荷生便向众缙绅谈了一回谈关破贼的事,复又笑道:“人生踪迹,不能预料。两月以前,戎马倥偬,岂知今日群花围绕,玉软香温?但今年花选,小弟不揣冒昧,却要重订一过,诸公以为何如?”剑秋笑道:“吾兄又要翻案了。”众乡绅同接着口道:“这又何妨呢,千金请不到这样名公评定哩!”荷生笑道:“岂敢岂敢!只是这游戏笔墨,各存一说,谅亦无碍。”

子慎便说道:“今年花选,本来公论是不依呢。”正说着,家人回说:“酒筵已备。”荷生便立起身来,和小岑、剑秋招着秋痕、丹翚、曼云,阁门外散步。

这里七手八脚,将席抬上。正面摆着一席,两边排着四席。

每席先是三个座。两廊教坊吹打三次,家人捧上酒来,大家送酒安席。正面是荷生,小岑、剑秋陪坐。缙绅们分坐四席,每席两枝花伺候。小岑、剑秋晓得荷生意思,便唤跟班排两个座在下横头,令丹翚、秋痕坐了。于是四席也照样起来。然后大家都换了便衣。

酒行三巡,曼云等出位,走到正面席前,以次呈上歌扇。

秋痕、丹翚也站起来。荷生就随意将各人都点了,只把秋痕的扇子摆在手中,且令归坐。慢慢的让酒吃菜,听那曼云等或二簧,或小调,抑扬亢坠,百转妖喉,合着琵琶、洋琴、三弦诸般乐器的繁音促节,已是眉飞色舞,豪情勃发了。

好一会,曼云等以次唱完。小岑笑道:“如今该是秋痕昆腔一开生面了!”荷生便向秋痕笑道:“你这扇上大半是《燕子笺》、《桃花扇》、《西楼记》、《长生殿》,可见是个名家了。只是你有会得全出的没有?”秋痕站着答应道:“只有《长生殿·补恨》旦曲是全会的。”荷生喜道:“好极!我就请教这一出。”剑秋笑这:“我虽不懂这些,只全出旦曲,就是难为人的事。”秋痕道:“不妨。”于是大家静悄悄的。荷生要过鼓板,亲自打着;教坊子弟吹着笛,弹着三弦,听秋痕敛容静气的唱道:“叹生前,冤和孽,才提起,声先咽。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他怜我慕,两下无分别。誓世世生生休抛撇。不堤防惨凄凄月附花折,悄冥冥云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断生绝!”〔普天乐〕

荷生见秋痕一开口已经眼眶红了,到末了“只落得死断生绝”这一句,竟有忍不住泪的光景,便将青萍才泡上莲心茶亲手捧给秋痕道:“你吃了这钟茶,下一支我唱吧。”便一面打鼓板,一面唱道:“听说旧情那些,似荷丝劈开未绝,生前死后无休歇。万重深,万重结。你共他两边既恁疼热,况盟言曾共设!怎生他陡地心如铁,马嵬坡便忽将伊负也?”〔雁过声〕小岑、剑秋俱拍案道:“好!”荷生笑道:“我们少唱,板眼生疏得很,不及他们的娴熟。”秋痕道:“韩师爷板眼自然是讲究的,我们班里总不免有含糊处。”便接着唱道:“伤嗟,岂是他顿薄劣。想那日遭魔劫,兵刃纵横,社稷阽危,蒙难君王怎护臣妾?妾甘就死,死而无怨,与君何涉!怎忘得定情钗盒那根节。”〔倾杯序〕

荷生喝声“好”,便说道:“未免有情,谁能遣此?”

剑秋道:“词本好的,秋痕又能体会出作者的意思,抑扬顿挫,更令人魂销。”荷生道:“我要浮一大白了!”于是丹翚执壶,秋痕斟酒,剑秋、小岑、荷生俱干了一大杯。秋痕归坐。小岑道:“如今我献丑吧。”便讨一钟茶,漱了口,唱道:“你初心誓不赊,旧物怀难撇。是千秋惨痛,此恨独绝。谁道你不将殒骨留微憾,只思断头香再爇。蓬莱宫阙,化愁城万叠。怕无端又令从此堕尘劫。”〔玉芙蓉〕大家都拍手道:“好呀!”子慎道:“我从来不晓得小岑会昆曲,今日才请教呢。”小岑向秋痕笑道:“贻笑大方!”

秋痕便也向着小岑一笑,接着唱道:“位纵在神仙列,梦不离唐宫阙。千回万转情难灭。双飞若注鸳鸯牒,三生旧好缘重结。又何惜人间再受罚折!”〔小桃红〕

秋痕唱了这支,眼眶又红了。

小岑瞧着,便说道:“等我再效劳吧。”接着唱道:“那壁厢人间痛绝,这壁厢仙家念热。两下里痴情恁奢,痴情恁奢。我把彼此精诚,上请天阙。补恨填愁,万古无缺。”

秋痕背过脸,接着唱道:“还只怕孽障周遮,缘尚蹇,会犹赊!”〔大催拍〕荷生笑向秋痕道:“以下便是尾声了。”就唱道:“团圆等候仲秋节,管教你情偿意惬。”

当下秋痕向着荷生一笑,也背过脸接着唱道:“只我这万种伤心,见他怎地说!”

秋痕唱完,荷生十分欢喜,教丹翚斟上大杯酒,和小岑、剑秋每人喝了三大杯,四席上缙绅也随意饮了几杯。丹翚陪了三大杯,秋痕量小,只得将小杯陪饮。荷生道:“先前散步,瞧着堤边预备有船,我们携些酒,到船上去坐一回,也算不负修禊良辰。”大家俱欣然愿意。

剑秋道:“船上那里容得这多人呢?”子慎道:“早预备过,船有五六支,分开坐吧。”于是五支般,仍是五席。小岑、剑秋陪着荷生下船。一会,荡入水心。遥望着旷远芋绵,水烟凝碧,那秋华堂、汾神庙,楼阁参差,倒影波中,澄澈空明,真令人胸襟漱涤,不着一尘。那教坊子弟打起《十番》,十妓便齐声唱起《采莲歌》来。前后娇声婉转,响遏行云。当下水陆并进,珍错罗列。到了黄昏,方才将船仍荡到彤云阁,荷生早已醺然。叫索安将一百两银锞分赏十妓,另将自己身上带的一块悲翠九龙佩,送给秋痕。转身谢了众人,先坐轿去了。

各缙绅车随到,也随散了。

只有小岑、剑秋、子慎三人车久不到,便和十妓说些闲话。

丹翚等见荷生今日如此看重秋痕,也有妒忌的,也有替他欢喜的,那秋痕终是冷冷的。子慎便说道:“秋痕,你也该懂些巴结。譬如今日韩师爷这样另眼看待你,你就没有一点格外招呼,你们到底是为着什么来呢?”

秋痕今日因是走开闲逛,误了呼唤,已受狗头一番絮聒,听着于慎教训他,便哭起来,说道:“自己会巴结,尽管巴结;人家不会巴结,必要教人巴结,这是何心呢!”子慎听了,又羞又怒,登时变起脸来道:“你这东西,真是个不成材料!我好好的和你说话,你为什哭起来?你到底有人教管没有?”秋痕正要发话,剑秋忙过来,扯到里间,说道:“你哭什么呢?苟老爷说你,原是好意,你不要认错了。”小岑也将子慎扯到炕上,和曼云一块坐着,说道:“这妮子脾气总是这样,难怪人嫌。”子慎道:“我一团好意,倒惹的他抢白起我来,叫我怎么不恼!”小岑只得十分排解,剑秋里边也劝了秋痕许多话,才把两下的气都平了。

好是子慎车先到了,便招呼着大家,上车而去。剑秋力劝秋痕出来送子慎上车,秋痕抵死不肯。子慎去了,小岑、剑秋便叫秋痕班长,先送秋痕坐车回去。小岑、剑秋随后车来,也就走了。丹翚大家自有各人的班长各人的车马伺候;客都散完,便莺梭燕掠的一般,纷纷的分路回家。正:

酒阑人散,月上星稀;

锦天绣地,转眼皆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回翻花案刘梧仙及第 见芳谱杜采秋束装

话说山右教坊,设自辽金。旧例每年二月花朝,巨室子弟作品花会。其始原极慎重,延词客文人,遴选姿容,较量技艺,编定花选,放出榜来。后来渐渐废弛,以致篾片走狗靠此生活,于是真才多半埋没,尽有不愿赴选者。

今年是个涂沟窗户马鸣盛,字子肃,充作头家,请一南边人,姓施名利仁,宇芦岩,主持花案。这利仁年纪二十余岁,生得欣长白皙,鼻峰高耸,昆腔二簧,琵琶三弦,都还会些,只是胸无点墨,卑鄙刻薄,无所不为。似这种人主持花案,这花选尚可问么!到了出榜之日,优婆夷寺地方,彩亭上粘着榜文,是潘碧桃第一,刘梧仙第十。案下哗然。奈教坊司早已详具存案,就也没人来管闲事了。

却说荷生那日回营,勾当些公事,天已不早,便吃点茯苓粥,青萍等饲候睡下,都退出去。荷生对着那一穗残灯,想道;“今日这一聚,也算热闹极了。丹翚、曼云,自是好脚色;掌珠、秋香,秀骨姗姗,也过得去;只有秋痕,韵致天然,虽肌理莹洁不及我那红卿,而一种柔情侠气,真与红卿一模一样!且歌声裂石,伎艺较红卿似还强些。不知那花选何以将他屈在第十?我定当另编一过,饬教坊司更正才好。”又想道:“芙蓉洲风景,到了夏月,荷花盛开,自然更好。我今日已约下小岑、剑秋,到那日作一东道,回敬他们。咳!只可惜红卿不在这里。”便朦朦胧胧的好像身子还在芙蓉洲船上,又像是席散时候。

陡然,那边飞过一支画船来,船里一个丽人,倚着船窗看水。荷生便将头探出窗来,正与那丽人打个照面,却是红卿。

便急问道:“你什么时候到了?”红卿只是笑,那船早离有一箭多地了。荷生忙唤人追赶,回头一看,船上静悄悄的,只有秋痕一人,背着脸,靠在那边船窗。便问道:“他们往那里去了?”秋痕转过脸来,却不是秋痕,又另是一个丽人:“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比秋痕还好!”丽人又只是瞧着荷生笑。荷生待向前说话,只见那丽人说道:“你只认得刘秋痕,那里认得我呢?”荷生正要回答,那丽人却不见了,船中只是自己一人。再一回盼,又见那丽人却携着红卿的手,在岸边亭子上并肩而立,喜得心花怒开,急忙跑上岸来,迎前一看,却是丹翚、曼云。

荷生此时恍恍惚惚的,便急问道:“你看见红卿么?”只见丹翚沉着脸道:“你是什么人?怎的混跑到这里来!”便携着曼云,从亭子上小门进去了。荷生想道:“分明这是丹翚、曼云,如何他们变了脸,不认我呢?”再一看来,那里是岸,却是一家池亭,想道:“今天我怎的这样迷惑起来,莫非是梦中幻境么?”正想着,只见那池边树林里跑出几个回兵,手执短刀,见了荷生,都道:“这就是前日在潼关山上教人放火的人,不可放走了!”荷生吃了一惊,往园中便跑。又见红卿和那丽人靠着池边栏杆,吟吟的笑。荷生此时也不管祸福,忙上亭来,跑向前去。后面那几个回兵,随后赶来,拦腰抑住。唬得满身冷汗,撑开眼来,却是一梦。

回忆梦境,如在目前,心上犹突突的乱跳。想道:“此自是上床时胡思乱想所致。”便自收摄精神,扫除思虑,就也安然睡着了。

次日起来,午窗无事,便将十花品第起来。也不全翻旧案,只将秋痕、碧桃前后挪移,便另是一香眼界了。开首撰一小序,每人名下各系一传,传后各缀一诗,即日发刻,数日之间,便轰传起来。

看官,你道那教坊司敢不更正么!只这几页花选,却是胭脂山的习檄,氤氲使的灵符,早招出一个绝代佳人来。你道这佳人是谁?就是第一回书中说的杜采秋。

这采秋系雁门乐籍,他的母亲贾氏,那年身上有娠,夜梦一仙女手拈芙蓉一枝,说道:“此系石曼卿芙蓉城里手植,数应谪落入间,在你手里受了二十年魔劫,然后根移绿墅,果证青娥。”说毕,掷花于怀,贾氏腹痛而醒。是夕生一女,因名梦仙,小字采秋。

采秋生而聪颖,词曲一过目,便自了了,不特琵琶弦索,能以己意谱作新声,且精骑射,善画工书,以此名重雁门。到十六岁上,便有一豪客,破费千金梳栊了。每年四五月,到了并门,扇影歌喉,一时无两,以此家颇饶足。然性情豪迈,有江南李宛君、顾眉生之风。千万金钱,到手辄尽。旧年十二月,关外讹言四起,采秋将万贯钗钏衣服,尽行弃去,购书十余架。

客问其故,采秋说道:“钗钏衣服,贼来便是祸根,换此数百万卷书,贼将不顾而去。不好么?”其实采秋是乘此机会,要择人而事,不理旧业。

后来大兵东出,平了叛部,他家朝夕絮聒,说他:“年纪才二十岁,不为全家图些基业,专要读书、做诗、写字,难道真要去考博学鸿词,作女学士么?”采秋拗不过他爷娘意思,只得出来,略略酬应。

一日,侍儿红豆传说:“洪相公来访!”看官听着:“这洪相公,也是此书中一个要紧的人。此人单名海,字紫沧,现年三十五岁,拳勇无敌,却温文尔雅,是个做秀才的本色。以此,雁门人个个敬爱他。采秋便延人内室客座,闲话一回”。紫沧便从靴革幼里取出一本书来,说道:“今年花选,你见过么?”采秋道:“那花选有什么看头呢!所选的人,横竖是并州那几个粉头,又难道又有个倾国倾城的出来么,果然有个倾国倾城的,上那花选,也就玷辱!”

紫沧笑道:“你这议论,实在痛快!只是这一番,又有个人出来,将花案翻过,你瞧罢。”便将花选一本,递绝采秋。

采秋揭开一看,书目是《重订并门花谱》。便问道:“这重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名公呢?”紫沧笑道:“你不要问人,且看这人的序如何再说。”采秋便将小序念道:“露朵朝华,奇葩夜合;莲标净植,絮染芳尘。羌托迹之靡常,遂分形而各寄。岂谓桃开自媚,柳弱易攀。生碧玉于小家,卖紫钗于旧邸。羞眉解语,泪眼凝愁。弹秋之曲四弦,照春之屏九折。况兼笔妙,迥似针神。允符月旦之评,不愧霓裳之咏。昨者:躬逢良会,遍赏名花;又读新编,足称妙选。惟武陵俗艳,宠以高魁;”便说道:“潘碧桃取第一么?”又念道:“而彭泽孤芳,屈之末座。”

便说道:“这‘彭泽孤芳’是谁呢?”又念:“私心耿耿,窃不谓然。用是再启花宫,重开蕊榜。登刘贲于上第,许仙人为状头。背踏金鳌,忆南都之石黛;歌传紫凤,夸北地之胭脂。愿将色艺,遍质同人,所有是非,付之众论云尔。富川居士撰。”

念毕,说道:“好一篇唐小品文字!这富川居士定不是北边人了?你说吧。”紫沧道:“你且往下看,尚有笔墨呢。”采秋见第一个题名是:

霜下杰刘梧仙便说道:“呵!刘贲登上第,仙人得状头了!究竟这刘梧仙是谁呢?怎的我在并州没有见过,且不闻有这人呢?”紫沧道:“你怎的忘了?那小班喜儿,你就没有会过么?”采秋道:“呵!就是他么人倒不曾见过,却听见有人说,这喜儿长得模样很好,肚里昆曲记得很多,只是脾气不好,不大招呼人。仿佛去年有人说他搬回直隶去了,怎么这回又来了?今番取了第一,这富川居士也算嗜好与俗殊咸酸,不肯人云亦云哩。”说毕,便看那小传道:

梧仙姓刘氏,字秋痕,年十八岁,河南人。秋波流慧,弱态生姿。工昆曲,尤善为宛转凄楚之音。尝于酒酣耳热笑语杂沓之际,听梧仙一奏,令人悄然。盖其志趣与境遇,有难言者矣!知之者鲜,无足责焉。诗曰:

说道:“好笔墨!秋痕得此知己,可以无恨矣。”便将诗朗吟道:

生来娇小困风尘,未解欢娱但解颦。

记否采春江上住,懊侬能唱是前身。

吟毕,说道:“诗亦佳。”再看第二名是:虞美人颜丹翚便说道:“虞美人三字,很切丹翚的样子。”看那小传道:丹翚姓颜氏,字幺凤,年十九岁。姿容妙曼,妍若无骨,丰若有余。善饮,纠酒录事,非幺凤在坐不欢也。到度曲,则不及梧仙云。诗曰:

衣香花气两氤氲,妙带三分宿醉醺。

记得郁金堂下饮,酒痕翻遍石榴裙。

再看第三名是:

凌波仙张曼云曼云姓张氏,字彩波,年十九岁,代北人。风格虽不及梧仙,而风鬟雾鬓,妙丽天然;裙下双弯,犹令人心醉也。诗曰:

偶然扑蝶粉墙东,步步纤痕印落红。

留与天游寻旧梦,销魂真个是双弓。

再看第四名是:

玲珑雪冷掌珠掌珠姓冷氏,字宝怜,年十九岁,代北人。寡言笑,而肌肤莹洁,朗朗若玉山照人。善病工愁,故人见之辄爱怜不置。

诗曰:

牢锁春心豆蔻梢,可人还似不胜娇。

前身应是隋堤柳,数到临风第几条。

再看第五名是:

锦绷儿傅秋香

秋香姓傅氏,字玉桂,年十四岁,湖北人。眉目如画。初学度曲,袅袅可听,亦后来之秀也。诗曰:

绿珠生小已倾城,玉笛新歌宛转声。

好似旗亭春二月,珠喉历历啭雏莺。

再看第六名是:

销恨花潘碧桃

碧桃姓潘氏,字春花,年十七岁。美而艳。然荡逸飞扬,未足以冠群芳也。诗曰:

昨夜东风似虎狂,只愁枝上卸浓妆。

天台毕竟无凡艳,莫把流红误阮郎。

再看第七名是:

占凤池贾宝书

宝书姓贾氏,字香卿,年十七岁,辽州人。貌仅中姿,而长眉曲黛,善于语言。诗曰:

春云低掠两鸦鬟,小字新镌在玉山。

何不掌书天上住,却随小劫落人间?

再看第八名是:

燕支颊薛瑶华

瑶华姓薛氏,字琴仙,年十六岁,扬州人。喜作男子妆,学拳勇,秃袖短襟,诙谐倜傥,乐部中之铮铮者也。诗曰:

宝髻玲珑拥翠钿,春花秋月自年年。

苍茫情海风涛阔,莫去凌波学水仙。

再看第九名是:

紫风流楚玉寿

玉寿姓楚氏,字秀容,年十八岁。善肆应,广筵长席,玉寿酬酢终日,迄无倦容。诗曰:

花气浓拖两鬓云,绛罗衫子缕金裙。

章台别后无消息,芳草天涯又见君。

再看第十名是:

婪尾春王福奴

福奴姓王氏,字惺娘,年二十三岁,代北人。杨柳多姿,桃花余艳,以殿群芳,亦为花请命之意云尔。诗曰:

柳花扑雪飞难定,桃叶临江恨总多。

愿借西湖千顷水,听君闲唱《采菱歌》。

看毕,便将书放在茶几上,向紫沧道:“到底这‘富川居士’是谁呢?”紫沧道:“此人非他,便是正月间大破数十万众回部的那个韩荷生!”采秋沉吟一会,才说道:“他还有这闲功夫弄此笔墨?”紫沧道:“这荷生奇得很!听得人说,他在军中是诗酒不断的。就是破敌这一日,也还做诗喝酒哩。”

采秋道:“这也没有什么奇处,那诸葛公弹琴退敌,谢太傅围棋赌墅,名士大半专会摹调!只如今就算得江左夷吾,让他推群独步了!”紫沧笑道:“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你这口气,是要赛过他哩!”说得采秋也吟吟的笑了。又闲谈了一回,天色已晚,紫沧去了。

采秋便将《芳谱》携归卧室,叫红豆点一炉香,烹一钟茶,在银灯下检开《芳谱》,重看一遍。想道:“我只道现在读书人,给那八股时文、五言试帖捆缚得个个作个书呆;不想也还有这潇洒不群的人,转教我自恨见闻不广,轻量天下士了。”

因又想道:“他既有此心胸眼力,如何不知道我杜采秋呢?你要重订《芳谱》,也不问问,就把什么丹翚的酒量、曼云的弓弯,都当作宝贝一般形诸歌咏,连那玉寿、福奴,都为作传,这不是浪费笔墨么!”停了一回,又想道:“我不到太原,他如何知道我呢?这也怪不得他。”痴痴呆呆,想来想去,直到一下钟,贾氏进来,几次催他去睡,才叫红豆和老妈服侍睡下。

次日,又沉吟了一日,便决计与他父母商量,前往并州。

他爷娘是巴不得他肯走这一遭,立刻料理衣装,不日就到了。

正是:

人生最好,一无所知;

若有知识,便是大痴。

欲知秋痕、采秋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回吕仙阁韩荷生遇艳 并州城韦痴珠养疴

话说荷生自重翻《芳谱》之后,军务日见清闲。一日,奉着报捷的回批,经略赏如太保衔,大营将吏俱有升擢,荷生也得五品衔。彼此庆贺,不免又是一番应酬。光阴易过,早是四月中旬。长日倦人,又见芍药盛开,庭外丁香海棠,红香腻粉,素面冰心,独自玩赏一回。鸟声聒碎,花影横披,遂起了访友的念头,寻芳的兴致。带了青萍,骑了一匹青海骢,也不要马兵跟随,沿路去访梅小岑,欧剑秋诸人。一无所遇,大为扫兴,便欲回营。

走到东南城根边,遇见一带波光,澄鲜如镜,掩映那半天楼阁,俨如一幅画图。便问青萍道:“那是什么地方?”青萍道:“小的未曾到过。”荷生便信马行来,原来是一座大寺院。门前古槐两树,蔽日参天。墙外是大池,纵横十自,绕着水是绿柳成行,黄鹏百啭,便觉心旷神怡。遂下了马,看那寺门上横额是“吕仙阁”三字,便令青萍拂去了身上的尘土,将马系在柳荫中。荷生缓步走到堤边,看那游人垂钓。

忽听阁上数声清磐,度水穿林,更觉涤尽尘心,飘飘意远。

又信步走进寺门,早见有一辆绣纬香车,停在门内。便向青萍道:“那不是内眷的车么?不用进去冲撞他们了。”青萍道:“老爷骑了半天马,又站了这一会,也该歇一会儿。庙里地方大,那里就单撞见他们哩?”荷生点点头道:“你且在此等着。”遂一人踱进门来,静悄悄的,只有那车夫在石板上打盹。转湾到了东廊,见两三个小道士在地下掷钱玩耍,也不招呼荷生。荷生便一直向后走来。只见宝殿琳宫,回廊复道,是个香火兴旺的古刹。

原来这纯阳宫正殿以后,四围俱系砖砌成阁,阁分三层:

上层左临试院,万片鱼鳞;右接东城,一行雉堞;远则四围山色,万井人烟;近则数自青畦,一泓绿水。中层为上下必由之道,两边石磴各数十级。下层做个月洞,系出入总路。荷生刚到下层洞门,只听一阵环佩声,迎面走出花枝招展的两个人来,便觉得鼻中一股清香,非兰非麝,沁人心脾,自然会停了脚步。

定睛一看,一个十四五岁的,身穿一件白纺绸大衫,二蓝摹本缎的半臂,头上挽了麻姑髻,当头插一朵芍药花;下截是青绉镶花边裤,微露出红莲三寸,笑盈盈的,已似海棠花,妖艳无比。一个年纪大些,真是宝月祥云,明珠仙露,这道神采射将过来,荷生眼光自觉滉漾不定。幸是到了跟前,不得不把心神按定,闪过一旁,让这两人过去。这两人也四目澄澄的瞧了一瞧。

荷生觉得那绝色跟波,更倾注在自己身上,那一缕魂灵儿好像就给他带去;跟着出了洞,走过院子,将次转出正殿,这绝色的回头一盼,才把精魂送转。这两人都不见了,两条腿尚如钉住。停一会,缓步向前。恍恍惚惚,记那绝色身上穿的,是一件镶花边浅蓝云蝠线绉单衫,下面是百折淡红绉裙,微露出二寸许窄窄的小弓弯;头上是挽个懒云髻,簪一枝素馨花,似乎是绉着春山的光景。

一路上凝神渺虑,细细追摹,不知不觉已走到后面阁上第三层扶梯了。且喜并无一人窥见心事,也就步上扶梯,靠着危栏,想道:“那一个十四五岁的,是个侍儿,决无可疑了。这一个绝色是那一家宅眷?怎的如许年轻,只带一婢来庙呢?若说是小户人家,那服饰态度,万分不像。咳!似此天上神仙,人间绝色,此地青楼决无此等尤物,这也不用说;譬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无论丹翚、曼云,就是秋痕怕也赶不上,只是人家宅眷,无心邂逅,消受他彗眼频频垂盼,已算是我荷生此生艳福,以后还要怎样呢!”这样一想,顿时把先前思慕心肠,如濯向冰壶,不留渣滓,倒也爽然。

流览一回,觉得口渴,缓步出来。一个老道士递上一锺茶,却喝不得。瞧着表已有三下多钟了,赶着出门,唤过青萍,跨上马,把鞭一捎,那马如飞的驰归大营去了。

看官,你道荷生所遇的绝色,究竟是谁?原来就是杜采秋。

采秋自那日决计出门,次早便和他妈择了日期,带着老嬷、丫鬟、伙伴上路,按站到了太原,就寓在菜市街愉园。这园虽不甚大,却也有些树木池亭,数十间邃房密室。本是巨家别业,后来中落,此园又不转售于人,关闭数年,屋宇渐渐塌坏。采秋去秋以二千金买之,略加修葺,便也幽雅异常。只是他娘贾氏,因途次感冒,成了重症,日重一日。采秋昼夜伏侍,转把来访之客,概行谢绝。此时已半个金月了,见他妈病势有增无减,因此特来吕仙阁求签许愿,不想遇见荷生。

其实采秋意中有荷生,却不曾见过这个人;荷生目中有采秋,又不曾闻有这个人。然荷生看不出采秋是个妓女,采秋却看得出荷生是个名流,一路想道:“这人丰神澄澈,顾盼不凡,定是个南边出色人物。”因又想道:“此人或且就是紫沧说的韩荷生,那庙门外柳荫栓一匹马,系青海骢,不是大营,那里有此好马?”正在出神,车已到家。想他妈病势危笃,吕仙阁的签又不甚好,也把路上所有想头,一齐撂开了。这且按下。

却说痴珠由草凉驿趱程,十九日午后已到西安,随便卸装旅店,就雇定长车。因河南土匪出没无常,与车夫约定,取道山西,限十八日到京。一面吩咐跟人检点行李,一面写了几封川信,交给广汉家丁回去销差。

此时已是黄昏,痴珠也不换衣服,坐车向红布街王漱玉家来,不想漱玉夫妇双双的外家去了。痴珠只得把他家里作一柬帖,并诗二首留别,怅然而返。诗云:

卅年聚散总关情,销尽离魂是此行。

去日苦多来日少,春风凄绝子规声。

客囊犹似去年贫,湖海浮沉剩一身。

东阁何时重话旧?可怜肠断再来人!那王家管事家人刘福,为着痴珠是漱玉极爱敬的朋友,三更天自己跑来请安,送过酒菜,再三挽留。痴珠姑且答应,其实天一亮,便装车上路去了。

痴珠自幼本系娇养,弱冠登第,文章丰采,倾动一时。兼之内顾无忧,傥来常有,以此轻裘肥马,幕楚朝秦,名宿倾心,美人解佩。十年以后,目击时艰,肠回嫠纬,宾朋零落,耆旧销沉。此番经年跋涉,内窘于赡家之无术,外穷于售世之不宜。

南望仓皇,连天烽火;西行踯躅,匝地荆榛。披月趱程,业驰驱之已瘁;望云陟妃,方启处之不遑。忧能伤人,劳以致疾。

二十一夜赶到潼关,便神思懒怠,不思饮食。次日五更起来,觉得头晕眼花,口中干燥,好不难受。勉强挣扎,出关渡河。晓风扑面,陡然四支发抖,牙关战得磕磕的响,叫秃头将两床棉被压在身上,全然没用。直到韩阳镇打尖,服下建曲,吹下痧药,略觉安静。

是晚到了蒲关,想欲求医,因忆起一个故旧来。此人姓钱名同秀,字子守,本南边人,善医,随宦此地,办起盐务,字号“裕丰”。痴珠令人持柬相邀,候两三更不到,痴珠只得付之一笑。睡至五更,头目比日间清爽,而两脚酸痛,不可屈伸。

此本痴珠旧疾,近来好了,此时重又大发。一路倒难为秃头扶上扶下,又要收拾铺盖,又要料理饮食,又要管理银钱,日夜辛勤,极其劳瘁。痴珠委实过意不去。行至霍州,值有同乡左藕舫孝廉,掌教此地,代觅一仆,名唤穆升,稍分秃头辛苦。

孝廉因力劝痴珠就医太原,且将他的家信取出给痴珠瞧,说是二月后贼势渐平,故乡时事,可以无忧。痴珠觉得略略放心,数日之间就也到了太原。

先是在旅店住了一日,嘈杂不堪。遂租了汾堤上汾神庙西院一所客房养病。当下收拾行李,坐车到了寓所,倒也干干净净一所房屋。上房四间屋子,中间是客厅,东屋两间是卧室,西屋是下人的住屋。院中有两株大槐树遮住了,不见天日。后面也是个大院子,却是草深一尺。东边是朝西小楼一座,楼下左边屋放口棺木,却是空的,痴珠也不理论。右边是厨房。西边是墙,墙上有重门,通着秋华堂廊庑。

秃头、穆升赶着将铺盖取出,正在打展,只见一个和尚欢天喜地远远的叫将过来道:“我道是那一位韦老爷,却原来就是痴珠老爷!”痴珠拐着脚向前一看,也欢喜道:“心印,你如何在这里?”看官,这心印和尚汝道是谁?原来就是汾神庙住持。他本系西湖净慈寺知客,工诗书,向年痴珠就聘临安,与心印为方外交,往来亲密。后来痴珠解馆,心印以心疾发愿朝山,航南海,陟峨眉,前年顶礼五台后,将便道入都,官绅延主汾神祠。痴珠此来,得逢心印,也算意想不到之事。

当下彼此施礼,略叙别后踪迹。心印见痴珠初搬进来,一切未曾安置,且行李亦极萧条,便向穆升道:“这边缺什么家伙,即管向当家取去。”一面说,一面起来携痴珠的手道:“老僧搀你到方丈躺躺吧,让他们收拾妥帖,你再过来。”痴珠也自情愿。心印和秃头一路照应,痴珠蹒跚的来到方丈,便躺在心印床上,与心印畅谈十余年分手的事。因说道:“自恨华盛时,不早自定,至于中年,家贫身贱,养痈畏疽,精神不齿,那能不病人膏肓呢!”心印慰道:“百年老树中琴瑟,一斛旧水藏蛟龙。人生际遇何常,偶沾清恙,怕什么哩。”痴珠道:“功名富贵,命也!只上有老母,下有弱弟,际此时艰,治生计拙,这心怎放得下。”心印道:“这也只得随缘。”遂劝痴珠吃了两碗稀饭。饭后睡了一觉,两脚疼痛已略松动。到了二更,大家搀扶过来,晚夕无话。

次日五月初一,痴珠换过衣帽,穆升扶着,想到观音阁烧香。刚转过甬道,只见一阵仆妇丫鬟,捧着一青年少妇进来,痴珠只得站住,那少妇却也停步,将痴珠打掠一回,向一仆妇说了几句话,径自上阁去了。这仆妇便走到痴珠跟前,问道:“老爷可姓韦?官章可是玉字旁么?”痴珠沉吟未答。穆升说道:“姓名却是,你怎的问哩?”仆妇道:“是我们太太叫问呢。”便如飞的上阁回话。痴珠想道:“这少妇面熟得很,一时记不起了。他来问我,自然是认得我呢。”看官,汝道这少妇又是谁呢?原来就是蒲关游总兵长龄字鹤仙之妹、大营李副将乔松字谡如的夫人。十五年前,游鹤仙之父官名炳勋,提督东越水师,痴珠彼时曾就具西席之聘。他兄妹两个,一才十六岁,一才十三岁,师弟之间,极其相得。未及一年,游提督调任广东。

痴珠中后,又南北奔驰,也晓得鹤仙中了武进士,却不知道就在江南随际,数年之间,以江南军功擢至总兵,且不晓得即在蒲关。如今认起来,却得两位弟子。痴珠在并州养病,有这多旧人,也不寂寞了。正是:

相逢不相识,交臂失当前。

相识忽相逢,相逢岂偶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九回甹夆水阁太史解围 邂逅寓斋校书感遇

话说秋痕那日从柳溪回家,感激荷生一番赏识,又忿恨苟才那般糟蹋,想道:“这总是我前生作孽,没爹没妈,落在火坑,以致赏识的也是徒然,糟蹋的倍觉容易!”就酸酸楚楚的哭了一夜。

嗣后,荷生重订的《芳谱》喧传远近,便车马盈门,歌采缠头,顿增数倍。奈秋痕终是顾影自怜,甚至一屋子人酒酣烛灺,哗笑杂沓,他忽然淌下泪来;或好好的唱曲,突然咽住娇喉,向隅试泪。问他有甚心事,他又不肯向人说出。倒弄得坐客没意思起来,都说他有些傻气。

五月初五这一天,是马鸣盛、苟才在芙蓉洲清客,看龙舟抢标。他所请的客是谁呢?一个钱同秀,一个施利仁,前文已表。馀外更有卜长俊,字天生,是个初出山的幕友;夏旒,字若水,胡考,字希仁,是一个未入流;原士规,字望伯,是个黄河渡口小官,现被经略撤任。那苟才又请了梅小岑,小岑那里肯和这一班人作队?奈子慎是小岑隔邻,自少同学,两世交谊,面上放不下来,也就依了。

今年花选,是马鸣盛头家,因此传了十妓,那十妓是不能一个不到的。

只可怜秋痕,懒于酬应,挨时挨刻,直到午后,才上车赴芙蓉洲来。远远听得人语喧哗,鼓声填咽,正是龙舟奋勇竞渡之时。岸上游人,络绎不绝。那时水亭上早摆上三席:中席是卜长俊、胡考、夏旒、秋香、瑶华、掌珠伺候;西席是钱同秀、施利仁、马鸣盛,碧桃、玉寿、福奴伺候;东一席是梅小岑、原士规、苟才,曼云、宝书、丹翚伺候。狗头见赶不及上席,下车时将秋痕着实数说,硬着头皮领着上去。果然苟才、马鸣盛一脸怒气,睁开圆眼,便要向秋痕发话。秋痕低着头,也不言语。

小岑早已走出位来,携着秋痕的手,说道:“怎么这几日不见,更清瘦了,不是有病吗?”秋痕答应道:“是。”马鸣盛、苟才见小岑如此,也就不敢生气,立刻转过脸色来。这小岑即吩咐家人,在自己身边排下一座,给秋痕坐了。狗头便跟上来,教秋痕送酒,招呼大家。小岑笑道:“有我哩,你下去吧。”狗头诺诺连声,不敢言语。倒是鸣盛前后过来应酬小岑,小岑丢将眼色,着秋痕向前。秋痕才勉勉强强的斟上酒,敬过鸣盛,又敬苟才,说道:“晚上感冒,发起寒热,今日本不能来,缘老爷吩咐,不准告假,早上挣扎到这会,才能上车,求老爷们担待吧。”苟才赶着说道:“我说秋痕向来不是有脾气的,幸亏没有错怪了你,大家都知道,这就罢了。”于是三席豁拳轰饮一会。

秋痕默默坐在小岑身傍,见西席上碧档把同秀短烟袋装好了烟,点着了,送过来给同秀;却把水汪汪的两眼溜在利仁身上。利仁却抱住福奴,要吃皮杯,鸣盛劝着福奴敬他。中一席卜长俊、夏旒、胡考三个,每人身边坐一个,毛手毛脚的,丑态百出,秽语难闻。这一边席上,小岑是与丹翚一杯一杯的较量,苟才也只好斯斯文文的说笑;只有士规和宝书做了鬼脸,一会,向小岑道:“听说杜采秋来有一个多月,只是总不见客哩。”小岑道:“这却怪不得他。他妈现在病重得很呢。”又停了一会,鸣盛有些醉了,和苟才换过坐,却不坐在苟才坐上,自己将椅子一挪,便挤在秋痕下手,迷着两只小眼,手里理着自己几茎鼠须,大有亲近秋痕之意。急得秋痕眼波溶溶,只往小岑这边让过来。小岑见那两边席上闹得实在不像,又怕秋痕冲撞了人,恰好亭外一条青龙、一条白龙,轰天震地的抢标,便扯着秋痕道:“我和你看是那一条抢去标。”便立起身来,向后边过路亭上看去。丹翚乖觉,也就跟了出来。乘着大家向前争看枪标,他三人便悄悄分开芦竹,寻出路径,望秋华常缓步而来。

到得秋华堂,不想心印为着这几天闲杂人多,倒把秋华常门窗拴得紧紧,中间的垂花门落了大锁。三人只得绕到堂后假山,上亭子就石墩上小憩一会。此时龙舟都散去歇息,看龙舟的人也都散去,各处闲步。这秋华堂就有三五成队来了。小岑只得领着丹翚,秋痕下来,从东廊出去。丹翚见壁间嵌着一块六尺多高木刻,无心将手一按,却活动起来,丹翚惊愕,小岑道:“这是个门,通过那边汾神庙,平素是关住的,不知开得开不得。”把手用力一推,那门年代久了,里头关键久已朽坏,便“扑落”一声掉了下来。

第二重月亮门却是开的。三人以次进去,见是个小院落,上面新搭着凉棚,对面一座小楼,靠南是正屋后身。就有人也跟进来,小岑说道:“这是我的书屋,大家不得进来。”那几个人才退出去了。小岑便把月亮门闭上,拴好,笑道:“这都是你两个累我。”说毕,领着两人,由楼边小径绕到屋子前面。

见两边都是纱窗,靠西垂着湘帘,便说道:“这地方像有人住了。”秋痕先走向卷窗一瞧,说道:“没个人影儿。”就掀开正屋帘子,让丹翚进去,自己随后跟来。见屋内十分雅洁,上面摆一木炕,炕上横几摆满了书籍。直几上供一个磁瓶,插数枝水栀花,芬香扑鼻。中间桂一幅横披,写着“国破山河在”的杜诗一首,笔意十分古拙,欧书“痴珠试笔”。旁挂的一联集句是:

岂有文章惊海内,莫抛心力作词人。

款书“痴珠莹”三字,俱是新裱的。

秋痕沉吟一会,向小岑道:“这痴珠是谁?你认得么?”

小岑道:“我不认得。只此古拙书法,定是个潦倒名场的人了。”

丹翚笑道:“我看起来,这‘痴珠’两字,好像是个和尚。”秋痕见东屋挂着香色布帘,中镶一块月白亮纱,就也掀开进去。窗下摆一长案,是雨过天青的桌罩。一座弥勒榻,是旧宋锦的坐褥,便坐下去。瞧那桌上摆着一个白玉水注,两三个古砚,也有圆的,也有方的,一把退笔和那十余本书,都乱堆在靠窗这边。随手将书检出一本,见隶书“《西征吟草》上册”六字,翻开第一面,题是《观剧》,下注“碎琴”二字。诗是:

钟期死矣渺知音,流水高山枉写心。

赏雅几能还赏俗,丝桐悔作伯牙琴。

便点点头,叹一口气,就也不往下看了。

这小岑坐在外间炕上,将几上《艺海珠尘》随便看了两页。

丹翚陪着无味,便走进来,说道“这看什么?”秋痕未答,小岑也进来了。见上面挂一联,是:

白发高堂游子梦;青山老屋故园心。

一边傍书“张检讨句”,一边末书“痴珠病中试笔”。中间直条款书“小金台旧作”五字,看诗是:

士为黄金来,士可丑!燕王招士以黄金,王之待士亦已苟。

乐毅邹衍之贤,乃以黄金相奔走。真士闻之将疾首!胡为乎,黄金台,且不朽;小金台,且继有!便说道:“逼真《铁崖乐府》。又是一枝好手笔,足与韩荷生旗鼓相当。只是这人福泽不及荷生哩。”

秋痕道:“他案上有诗稿,你看去吧。”丹翚瞧着东壁道:“你看这一幅小照,不就是痴珠么?”小岑、秋痕近前看那小照,画着道人,约有三十多岁,神清骨秀。小岑笑向秋痕道:“你先前要认此人,如今认着,日后就好相见。”秋痕两道眼波注在画上,答道:“晓得是他不是他?”小岑、丹翚抿着嘴笑,秋痕也自不觉。

小岑正要向案上找诗稿看,听得外面打门,便说道:“房主人来了。”秋痕道:“他空空洞洞的一个屋子,我们不来,他叫什么人开哩?”正说着,只听西屋一人,从睡梦中应道:“来了。”小岑摇手,叫两个不要说话,偷向卷窗看打门是谁。一会,转过屏门来,却是心印。只听心印一路说进来道:“秋华堂那一座门,不知今天是谁推倒?幸你月亮门早是拴上,不然,怕没有人跑来么!”小岑掀开帘子笔道:“却早有人跑来了。”倒把心印和秃头吓了一跳。小岑接着说道:“你那板门就是我推倒的,我拐了王母两个侍儿来你这里窝藏哩。”心印也笑道:“梅老爷真会耍人,却不知你那管家和两三个人到处找你哩。”

小岑拉着心印进来里间,见了丹翚、秋痕。这心印不认是谁,却也晓得是教坊里的人,便接口道:“真个王母两个侍儿,被老爷拐来了。”小岑指着上面的联道:“这痴珠单名莹,可就姓韦?可就是从前献那《平倭十策》韦莹么?”心印道:“是。”小岑道:“他什么时候来你这里住呢?”心印便将痴珠家世,以及通合蹉跎,自己平素如何相好,此番如何相遇,细说一遍。小岑、丹翚也都为扼腕叹惜,只秋痕脉脉不语。

小岑又问心印道:“韦老爷怎的今日不在家养病呢?”心印道:“说来也奇,那一日搬进来,遇着老僧,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不想次日一早,他到观音阁烧香,又遇着十五年前受业女弟子,就是大营李镇军的夫人,你说奇不奇的?这李夫人却认真爱敬先生,那日就来这屋子请安,见他行李萧条,回去便送了许多衣服,以及书籍古玩。第二日,李镇军亲自过来,要请他搬人衙署,他执意不肯。今日是端阳佳节,一早就打轿过来接去了。回来大约要到二更多天。”丹翚道:“这真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呢!”秋痕道:“这夫人就也难得。”四人谈了一会,天也不早了,小岑家人及丹翚、秋痕跟人,都已找着,知道水阁上大家都散了,就也各自分路回家。

单说秋痕这一夕回来,想道:“痴珠沦落天涯,怪可怜的。他弱冠登科,文章经济,卓绝一时,《平倭十策》虽不见用,也自轰轰烈烈,名闻海内。到如今栖栖此地,真是与我一样,有话向谁说呢!我这会得个虚名,就有许多人瞧起我来,过了数年,自然要换一番局面,我便是今日的痴珠了。那时候从何处找出一个旧交?咳!这不是我后来比他还不如么?瞧他那《观剧》的诗,一腔子不合时宜,受尽俗人白眼,怎的与我梧仙遭遇竟如此相同?他不合时宜,便这般沦落;我不合时宜,更不知要怎样受人糟蹋哩。大器晚成,他后来或有出路,我后来还有什么出路?而且他就没有出路,那著作堆满案头,后来便自有千古;我死了就如飞的烟、化的灰,再没痕迹了!”因又转一念,道:“咳!我这种作孽的人,还要讲什么死后?这越发呆了!”又想道:“今日席间大家那般光景,真同禽兽,没有半点羞耻!他们倘和我闹起来,这便是梧仙的死期到了!”

这一夜凄楚,比那三月初三晚,更是难受。次日便真病了。

正是:

有美一人,独抱孤愤。

怜我怜卿,飘飘意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回两番访美疑信相参 一见倾心笑言如旧

话说端阳这日,荷生营中应酬后,剑秋便邀来家里绿玉山房小饮。两人畅叙,直至日色西沉,才散开闲步。

荷生见院子里遍种芭蕉,绿荫匝地,西北角叠石为山,苍藤碧藓,斑驳缠护;沿山凸凹,池水涟漪,绕着一带短短红栏;栏畔几丛凤仙,百叶重台,映着屋角夕阳,别有一种袅娜之致。

剑秋因想起《芳谱》,便说道:“荷生,你的《芳谱》近来又有人出来重翻了!”荷生惊讶道:“这又是何人呢?”剑秋道:“如今城里来了一个诗妓,你是没有见过的。又来了一个大名士,赏鉴了他,肯出三千金身价娶他,那秋痕如何赶得上?这《芳谱》却不是又要重翻么?”荷生笑道:“果然有这诗妓,有这阔老,我也只得让他发标。只是太原地方,我也住了半年,还有什么事不知,你哄谁呢!”剑秋道:“我给你一个凭据吧。”

说着,进去半晌,取出一把折扇,递给荷生道:“你瞧。”荷生看那扇叶上系画两个美人,携手梧桐树下,上面题的诗是:

两美娉婷一聚头,桐荫双影小勾留。

欲平纨扇年年恨,不写春光转写秋。

款书“剑秋学士大人命题,雁门采秋杜梦仙呈草。”笑道:“你这狡狯伎俩,我不知道么?这个地方果有采秋这样人,我韩荷生除非没有耳目罢了,还是我韩荷生的耳目,尚待足下荐贤么?”剑秋也笑道:“我这会就同你去访,如有这个人,怎样呢?”说毕,便吩咐套车。

此时新月初上,一径向愉园赶来。两人酒后,何等高兴,一路说说笑笑,不觉到了愉园。剑秋便先跳下车,亲自打门。

约有半个时辰,才听得里头答应道:“姑娘病了,没有妆梳,这几月概不见客,请回步吧。”剑秋再要问时,双扉闭月,寂无人声。剑秋扫兴,只得将车送荷生回营。荷生一路想道:“此地原只秋痕一个,那里还有什么诗妓?就如那一天吕仙阁所遇的丽人,可称绝艳,风尘中断无此人!剑秋游戏三昧,弄出什么诗扇来,想要赚我,呆不呆呢!”荷生从此把寻花问柳的念头,直行断绝了。

一日,剑秋便衣相访,又说起采秋如何高雅,如何见识,如何喜欢名下士。荷生不等说完,冷笑道:“算了!人家说谎,也要像些,似你这样撒谎,什么人也赚不过。”这一席话把剑秋气极起来,说道:“我好端端和你说,你尽说我撒谎,我今日偏要拉你去见了这个人,再说罢。”荷生笑道:“你拉我到那里,倘他又做了闭门的泄柳,你这冤从何处去诉呢?”剑秋拍掌道:“今日再不能进去,我连‘欧’字也不姓了。”荷生看他上了气,便也似信不信的问道:“你坐车来吗?”剑秋道;“我今天是搭一个人车来的的,回去想坐你的车。”荷生道:“我们骑马罢。”剑秋道:“好极”。于是荷生也是便衣,偕剑秋由营中夹道出来,二人各骑上马,缓缓行来。

刚到菜市街,转入愉园那条小胡同,正要下马,便遇着杜家保儿说道:“姑娘还愿去了,欧老爷同这位老爷进去吃一钟茶,歇歇吧。”荷生道:“我不去了。”剑秋气极,说道:“今天见不了这个人,我也要你见见他的屋子。”便先自下马,和荷生步行,转了一湾,便是愉园。

保儿领着走进园来,转过油漆粉红屏门,便是五色石彻成湾湾曲曲羊肠小径。才到了一个水磨砖排的花月亮门,保儿站住,说道:“有客!”里面走出一个垂髻丫鬟,保儿交代了。

荷生、剑秋随那丫鬟进得门来,却是一片修竹茂林档住,转过那竹林,方是个花门。见一所朝南客厅,横排着一字儿花墙,从花墙空里望去,墙内又有几处亭榭。竹影萧疏,鸟声聒噪,映着这边庭前罂粟、虞美人等花,和那苍松、碧梧,愈觉有致。

转到花厅前面,是一带雕栏,两边绿色玻璃,中间挂一绛色纱盘银丝的帘子。丫鬟把帘掀开,两人进得厅来,随便坐下,见上面一个匾额,是梅小岑写的“清梦瑶华”四字。上面挂着祝枝山四幅草书,两边是郑板桥墨迹,云:

小饮偶然邀水月,谪居犹得住蓬莱。

中间一张大炕,古锦斑烂的铺垫。几案桌椅,尽用湘妃竹凑成,退光漆面。两边四座书架,古铜彝鼎,和那秘书法帖,纵横层叠,令人悠然意远。荷生笑道:“倒像个名人家数!”

只见两个清秀丫鬟,年纪十二三岁,衣服雅洁,递上两钟茶,笑嬉嬉的道:“我娘吕仙阁还愿去了,失陪两位老爷,休怪哩。”荷生见了丫鬟说出“吕仙阁”三字,心中一动,便问道:“这是什么时候许的愿心?”丫鬟说道:“就是我妈病重那几天许的。”剑秋道:“你妈这会大好了么?”丫鬟道:“前个月十七八这几天,几乎不好,我娘急得要死。如今托老爷们福,大好了。”荷生想道:“我逛吕仙阁那天,不是四月十八么?难道那丽人就是采秋?你看他住的地方如此幽雅,不是那丽人,还有谁的?”便笑向剑秋道:“非有卞和之明,不能识荆山之壁;非有范蠡之智,不能进苎萝之姝。是你和小岑来往的所在,这人自然是个仙人了!”

剑秋也笑道:“你如今还敢说我撒谎么?”荷生笑道:“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向博古厨,将那书籍字贴翻翻,却都是上好的。

剑秋一面跟着荷生也站起来,一面说道:“人却不远,只要你诚心求见吧。”就也看看博古厨古董书贴。停了一会,把茶喝了。剑秋便向那两个丫鬟道:“你娘的屋子,这回搬在水檄,还是在楼上哩?”丫鬟道:“我娘要等荷花开时,才移在水榭,如今现在春镜楼。”荷生道:“好个‘春镜楼’三字!不就是从这里花墙望去那一所么?”剑秋笑道:“那是他的内花厅。从内花厅进去,算这园里正屋,便是所说的水榭。由水榭西转,才是他住的春镜楼哩。”

又闲话了半晌,采秋还不见来。荷生向剑秋道:“我今日饭后,营中公事不曾勾当,就被你拉到这里来,改天我邀你,再来作一日清谈,如今去吧。”剑秋就也移步起来。只见那丫鬟道:“欧老爷,这位老爷高姓?我娘回来,好给他知道。”荷生笑吟吟的道:“你娘回来,说我姓韩,字荷生,已经同欧老爷奉访两次了。”丫鬟道:“老爷,你这名字很熟,我像那里听过来。”那一个丫鬟道:“年头人说,平叛乱民三十多万人,不是个韩荷生么?”这一个丫鬟便道:“我忘了!真是个韩荷生。”剑秋笑向荷生道:“你如今是个卖药的韩康伯。”荷生也笑着,偕剑秋走了。

这晚采秋回家,听那丫鬟备述荷生回答,便认定吕仙阁所遇见的,定是韩荷生。荷生回营,细想那丫鬟的话及园中光景,与那吕仙阁丽人比勘起来,觉得剑秋的话句句是真,也疑吕仙阁所见的,定是采秋。

次日,挨不到三下钟,便独自一人来到愉园。

采秋也料荷生今日是必来的。外面传报进来,叫请入内花厅。便是昨日递茶那个丫鬟,笑盈盈的领着荷生,由外花厅到了一个楠木冰梅八角月亮门,进内,四面游廊,中间朝东一座船室,四面通是明窗,四角蕉叶形四座门,系楠木退光漆绿的。

室内系将十二个书架叠接横陈,隔作前后三层。第三层中间挂着一个白地洒蓝篆字的小横额,是“小郎”三字。北窗外,一堆危石叠成假山,沿山高高下下遍种数百竿凤尾竹,映着纱窗,都成浓绿,上接水榭,盾见池水粼粼,荷钱叠叠。

荷生此时只觉得芸香扑鼻。竹影沁心,林风荡漾,水石清寒,飘飘乎有凌云之想。那丫鬟不知几时去了。又有一个丫鬟跑来,荷生一瞧,正是吕仙阁所遇的十四五岁侍儿,便笑吟吟的问道:“你认得我么?”那侍儿却笑着不答而去。又停一回,远远听得环佩之声,却不知在何处。

荷生站起来,从向北纱窗望去,只见那侍儿扶着采秋,带着两个小丫鬟,从水榭东廊,袅袅婷婷向船室东北角门来,正是吕仙阁见的那个美人。人影尚遥,香风已到,不知不觉的步入第三层船室等着。那侍儿已推开蕉叶的门,采秋笑盈盈的说进来道:“原来就是韩老爷,我们在吕仙阁早见过的。倏忽之间,竟隔有一个多月了。”荷生这会觉得眉飞色舞,神采愈奕奕有光,只是口里转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答道:“不错,不错!我是奉访三次了。”采秋笑道:“请到里面细谈罢。”说着,便让荷生先走。

小丫鬟领着路,沿着西边池边石径,转入一个小院落,面南三间小厅,却是上下两层。荷生站在院中,那小丫鬟先去打起湘帘,采秋便让何生进去,上首椅上坐了。采秋自坐在靠窗椅上,说道:“昨辱高轩枉顾,适因为家母还愿,所以有慢”,尚未说完,荷生早接着笑说道:“不敢,不敢!今日得睹芳姿,已为万幸。”采秋道:“昨日不是同剑秋来么?”荷生道:“那是敝同年。今日急于过访,故此未去约他。”采秋道:“剑秋月前到此,谈及韩老爷文章风采,久已倾心。”荷生听到,便急问道:“剑秋怎么说呢?”采秋正要答荷生听到,便急问道:“剑秋怎么说呢?”采秋正要答应,荷生重又说道:“还有一言,我们一见如故,以后不可以老爷称呼,那便是以俗客相待了。”采秋笑道:“能有几个俗客到得这春镜楼来?”荷生道:“正是。我们何不登楼一望?”采秋便命丫鬟引着,从左首书架后,上个扶梯,两边扶手栏干均用素绸缠裹。

荷生上得楼来,只见一带远山正对着南窗,苍翠如滴。此时采秋尚未上楼,便往四下一看,这楼系三间中一间,南边靠窗半桌上一个古磁器,盛满水,斜放数枝素心兰、水栀等花;上首排着一张大理石长案,案上乱堆书本、画绢、诗笺、扇叶,和那文具、画具;东首窗下摆着香梨木的琴桌,上有一张梅花断纹的古琴。

随后听着扶梯上弓鞋细碎的响,采秋也上来了。

此时荷生立在窗前,采秋正对着明窗,更显得花光侧聚,珠彩横生。头上乌云压鬓,斜簪着两个翠翘,身上穿件淡青春罗夹衫,系着一条水绿百折的罗裙。因上楼急了,微微的额角上香汗沁出,映着两颊微红,更觉比吕仙阁见时,又添了几分娇艳。便让荷生坐在长案边方椅上,自己坐在对面。那侍儿送上两钟龙井茶,采秋接过,亲手递给荷生。荷生一面接茶,一面瞧这一双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宛然玉笋一般。怕采秋乖觉,只得转向侍儿,说道:“你芳名叫做什么?”采秋道:“他叫红豆。”荷生道:“娟秀得很。婢尚如此,何况夫人,北地胭脂,自当让君独步!”采秋道:“过誉不当。我知并门《芳谱》,自有仙人独步一时了!”荷生笑道:“这是女学士不肯就征,盲主司无缘受谤!”采秋笑道:“这也罢了。”半晌,又说道:“儿家门巷,密迩无双,几番命驾,恐未必专为我来。”荷生正色道:“这却冤煞人了!江上采春,一见之后,正如月自在天,云随风散,不独马缨一树不识门前,就是人面桃花,也无所谓刘郎前度。”荷生正要往下说,采秋不觉齿频起来,双波一转道:“说他则甚。”遂将荷生家世踪迹问起来。荷生便将怎样进京,怎样会试不第,怎样不能回家,怎样到了军营说了。采秋道:“此刻的意思,还是就借这军营出身,还是要再赴春闱呢?”

荷生便蹙着眉道:“元宵一战,本系侥幸成功,我本力辞保荐,怎奈经略不从,其实非我心所愿,”采秋点头道:“是。”随又叹道:“淮阴国士,异日功名自在蕲王之上。荏弱女子,无从可比梁夫人,所幸诗文嗜好,结习已深,倘得问字学书,当亦三生有幸,不识公门桃李,许我杜采秋追队春风、参入末座否?”

荷生笑道:“这太谦了。”先是荷生一面说话,一面将案上书本、画绢乱翻;这会却检出一张扇页在手,是个画的美人。便取笔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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