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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洁冰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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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守望:徐楚光烈士传

世纪守望:徐楚光烈士传试读:

信念之光 民族脊梁

中共江苏省委书记 李强

南京雨花台,是一处历史名迹,更是一个革命圣地。它风光秀丽,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吟哦诗篇;它壮怀激烈,众多先贤志士在此演绎壮丽人生;它记忆殷红,无数革命先烈、共产党人在此献出宝贵生命。近现代以来,在雨花台英勇就义的革命烈士中留下姓名的烈士就有1519名,他们的事迹展示了中国共产党人的崇高理想信念、高尚道德情操、为民牺牲的大无畏精神。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指出:“祖国是人民最坚实的依靠,英雄是民族最闪亮的坐标。歌唱祖国、礼赞英雄从来都是文艺创作的永恒主题,也是最动人的篇章。”江苏省委宣传部、省作家协会组织编写的“雨花忠魂·雨花英烈系列纪实文学”丛书,以 真实的人物故事,生动诠释了雨花英烈信仰至上、慨然担当、舍身为民、矢志兴邦的革命精神和英雄壮举。恽代英、邓中夏、何宝珍、施滉、徐楚光、陈原道等,这一个个英烈,是不灭的火种、不朽的丰碑,闪耀着革命信念的光芒,挺起了民族不屈的脊梁。“雨花忠魂”丛书,是深沉的革命历史见证,是深厚的红色文化传承,是深刻的思想教育启迪,展现了江苏作家对革命历史的正确认识、对雨花英烈的景仰之情、对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自觉追求。

现在,江苏发展已经站在新的起点。全省上下正在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精神和治国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战略,按照省第十三次党代会提出的战略部署,积极投身“聚力创新,聚焦富民,高水平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崭新实践,加快建设经济强、百姓富、环境美、社会文明程度高的新江苏。伟大的事业需要伟大的精神。我们缅怀雨花英烈,就是要学习他们的高尚品质和不朽精神,从中汲取养分与力量,砥砺全省人民朝气蓬勃地迈向未来;我们弘扬雨花英烈精神,就是要在高扬爱国主义主旋律、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实践中,引导人们坚定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努力创造出无愧于时代的崭新业绩,以此告慰那些为民族解放、国家富强和人民幸福而英勇献身的革命先辈们。

引子:一封六十七年后发出的信

公元2015年3月,乍暖还寒。

初春的鄂东大地,莺飞草长,油菜花一片金黄。这天,位于大别山南麓的湖北省黄冈清泉镇新华正街10号,迎来了一群身份特殊的客人。抬着祭奠的花篮,一路拾级而上,走进由古木苍郁,由一座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庙改建的浠水县博物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她布衣素衫,神情庄重。在众人的搀扶下,走进浠水县革命史陈列厅。众人肃立,哀乐在大厅低回。老人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着前方。对面墙上的英烈谱中,有半个多世纪以前引领她走上革命道路的良师,至亲的爱人和战友。他依然是那么俊朗、儒雅,双目炯炯,鼻直口方,眉宇间散发着灼人的英武之气。阴阳两隔半个多世纪,如今纵有万千心语,却只能无言相望了。老人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少顷,肃穆的大厅里,一个深情而浊重的声音,缓缓在人们耳边回响起来。

老徐,你离开我们已经67年了,今天,我带着你的儿孙到家乡来悼念你,并用写书信的方式来悼念你,感谢黄冈市、浠水县的各级领导多年来对你及你的家属多方面的关怀,听说还要为你建立烈士纪念碑,作为先烈家属,我们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你是在革命低潮,蒋介石大肆屠杀共产党人的1927年参加革命和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从此,你肩负党的重托,长期在隐蔽战线与形形色色的魔鬼战斗了二十年。正当国家即将解放的1948年10月,你却被蒋介石杀害在南京雨花台,遗骨无存,终年只有39岁啊!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在南京战斗的日日夜夜,你用毕生精力和智慧搜集日伪政治、军事情报,策反汪伪警卫三师及高级军政将领弃暗投明参加革命,与你并肩战斗在各条战线上;你想方设法建立从敌占区到解放区秘密交通线,打破敌人经济封锁等等。你为革命所做的贡献是巨大的,为此解放后,你被请进了南京雨花台革命烈士纪念馆,浠水县博物馆,每年都有成千上万人民前往瞻仰与悼念你。

与此同时,你为革命所作的牺牲是巨大的。你不仅牺牲了年青宝贵的生命,还为革命造成了你家庭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但你却用自己光辉的一生,谱写了一首壮丽的诗篇,为家乡树立了一座英雄的丰碑。

老徐,你永远是我们尊敬和学习的榜样,我和你的子孙将会永远继承你的遗志,为实现祖国繁容昌盛,人民和谐幸福的梦而努力奋斗。老徐,请您安息吧。

老人念得很慢,却口齿清晰,气韵沉郁。将绵长的思念化作一句句吟诵。这使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情随声动,句句入心。随着老人的话音落地,一只硕大的花篮被送上来,在场的人纷纷向烈士行三鞠躬。人群中,开始出现隐约的啜泣声。

这是一封六十七年后发出的书信。信不长,只有短短五百余字。但笔墨工整,娟秀里透着劲道。很难看出是出自一位九十一岁老人之手。它背后所隐藏的信息量,却折射出横跨半个多世纪的沧桑风云,令在场所有的人为之动容。

文中被唤作老徐的人,是舍身打入敌营十八年,智勇双全的红色特工徐楚光。在黎明即将到来的一九四八年,于雨花台慷慨就义。写信的人,则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同为革命者的朱健平。现更名为朱晖。当天到场的十几人,都是徐楚光烈士的后人,在时隔六十余年后的首度团聚。现场济济一堂。人群里,既有白发丛生,脸上布满岁月沟壑的老人,亦有身值壮年的事业中坚,青春焕发的青年学子,更有满脸稚气的学龄儿童。四代同堂,老幼搀扶。遗憾的是,徐楚光的二儿子徐恩铭,早在六年前,就在无锡病逝了,与这次跨世纪的团聚失之交臂。家人言及,不甚唏嘘。激动,感喟,欣慰……在现场,朱晖老人代表家人,向陪同而来的地方领导及诸多媒体表达内心的谢意。她眉宇疏朗,交谈时思路清晰、敏捷,完全看不出古稀老人的样貌。“徐楚光曾经多次说过,家乡山清水秀,有机会要带我到那里走一走,看看故乡的山山水水。没想到,这个承诺耽于时世,竟然拖了整整六十七年……”朱晖老人说着,声音不禁哽咽起来。

是啊!当年的徐楚光,机智沉稳,英气逼人,日夜奔波在隐蔽的战线上,于乐观自信的谈笑间,已经在勾勒胜利后的美好图景了。那时候的朱晖,豆蔻年华,明眸皓齿,在心上人的陪伴下,对未来的新中国同样充满了憧憬。两位年轻人都不会想到,此后不久,竟然是生死两茫茫,天地遥隔……

车子出了浠水县城,在路上不停地颠簸着。很快驶上新修的高速公路,然后向着城西方向的团陂镇一路开去。窗外的景色渐渐繁复起来。时值早春,远山,近景错落有致,已经被大片的浓绿所覆盖。沿途中,不时看到盛开着油菜花的田畴,从绿色中不断跳脱出来,金黄耀眼,呈现出一种夺目的璀灿。

接下来的行程,是去徐楚光烈士的老家,团陂镇妈妈桥村白鹤塆。

这是朱晖老人一个多年未竟的心愿。时空流转,转瞬已是耄耋之年。生于1925年的朱晖,眼下已年逾九十了。特别是近几年,逐渐感觉到行动上的迟缓和吃力。而徐楚光生前的那句话,却时常从睡梦中浮上来,一次次在她耳边萦绕着。不能再等了。老人不只一次对自己说,再等就是终身遗憾了。这时候的朱晖,已经从供职的中央民族大学离休多年。笑看世事,云淡风轻。人生的列车即将驶向终点;而半个世纪前的桑田沧海,尽皆化作一缕云霓。惟有对先人的牵挂,对废人故土的眷恋,却与日俱增。这种情愫,有尊崇,有思念,有愧怍……长女定生却不免担忧。母亲的体能,毕竟一天不如一天了。由于膝关节老化,早已失去户外行走的能力。远去湖北黄冈,那个叫白鹤塆的地方,需要跋涉数千里路,老人能支撑这么漫长的旅程吗?“必须去啊,腿不能走路,就是坐轮椅,也要去的。”

有一次母女俩聊起来,老人执拗地撂出一句话。然后拿起小木凳,独自走到阳台上坐着。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女儿。这时候的徐定生,也从供职的总后勤部退休多年了。此前,由于整日忙于社会事务,加上母亲的身体状况,使得革命老区黄冈之行,一再推迟。但对那个叫白鹤塆的地方,她却早已耳熟能详,浸洇到生命的肌理。是的,那里是她生命的源头,根脉之所在。那个给她生命的人,她的生身之父,就是在那片山水出生和长大的。白鹤塆的山川草木,日月星辰,无不滋养过自己幼年的父亲。这种关联,在母子两代人的心里,已经形成同体共振的默契。母亲心心念念的牵绊,同样属于自己的魂魄所系啊!这种东西,割不断,理还乱,是心结,也是命里的定数。还有什么,比帮助老迈的母亲圆一个梦更重要的事情呢!

车过团陂镇,前面的路渐渐崎岖起来。山林小径在眼前一径蜿蜒着。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峭。山坡上,偶尔可见几簇蘑菇似的小村庄,粉墙白瓦,镶嵌在半山腰里。一树云絮似的梨花在崖头上怒放着,在天宇下显得格外醒目。

又绕过几块山洼包裹的田畴,白鹤塆终于到了。

徐家的祖坟倚山而立,被大片的竹海环绕着。周边松柏环立,云霾低垂,一阵风过,竹海瑟瑟涌动着,似在迎接迟到的后人。坟茔前面,是一方简朴的青石碑座。鲜花,纸烛,糕饼供奉。一行祭拜的人,无声地伫立着,静听着朱晖老人的声音,在山林周边回荡着。祖先们:

不孝儿孙媳今天来看望你们了,请你们原谅我迟到之罪。

祖先们:徐家培养了一个好后生,就是你们的儿孙徐楚光,他用自己的毕生精力为国家与人民做了许多好事,被国家定为革命烈士,在南京雨花台革命烈士纪念馆,浠水县博物馆都为他建立了悼念平台,每年都有成千上万人民前往悼念他。他的后代也代代兴旺,现在都在为革命出力,请老祖宗放心吧,衷心祝愿你们含笑九泉,永远安息!

为先人三鞠躬。

……朱晖老人,最终是被轮椅推过去的。山路陡峭,即便拄着拐杖亦无法行走。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晚辈们簇拥着,一点点推向祖墓的方向。一路上,大家都在默默地跟着,生怕惊扰了老人的思绪。那一刻,朱晖老人心静如水,终遂宿愿。万千心事,尽皆化为释然了。

祭奠仪式结束后,朱晖与长子徐建,女儿定生,特地在徐家的祖坟前拍了一张照片。弹指一挥间,距当年母子三人的第一次合影,竟然相隔六十余年!在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女孩剪着童花头,模样娇嗔可爱,一双圆圆的小眼睛透着机灵;少年容貌纯朴、刚毅,模样酷似父亲。将两个孩子揽在怀中的母亲,则娴雅秀丽,剪着短发齐耳,目光中透着不可言说的坚定。

照片的背面,是年轻的母亲当年亲手写下的一行字:

一九四八年即将离武昌去鄂豫军区时与云彬,定生合影留念。

时代的车轮碾过半个多世纪,照片上的字迹,却仍旧一目了然,清晰得惊人。

那段时间,正是孩子的生身父亲——徐楚光身陷囹圄的日子。

……上部忠魂祭

1947年6月30日,刘邓大军率晋冀鲁豫野战军四个纵队十二万余人,在鲁西南地区强渡黄河,向大别山进军,揭开全国性大进攻的序幕。

前进,前进,向着大别山前进!不顾疲劳向前进!日夜不停向前进,在火热的太阳下向前进,在漆黑的雨夜里向前进,越过陇海路,一直向前进!

在广大的平原上前进,在苦难的黄泛区前进,向着大别山前进!速度就是胜利,英雄们大步向前进!仇恨燃烧着我们的心,冲破一切阻拦向前进!

……

这首《千里跃进大别山》,是著名军旅作曲家时乐濛早期的作品。细心的人不难发现,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前进”!它运用了卡农的复调手法,从四个声部次递进入,在咏唱时造成一种争先恐后、此起彼伏的热烈气氛,使人们仿佛看到当年刘邓大军南下的壮观场面。今天听来,依旧震聋发聩,犹如身临其境。

刘邓大军突破黄河天险,从鲁西南一路向南推进,越过陇海线,跨过黄泛区,渡过淮河,历经三个月艰苦卓绝的苦战,终于开辟了大别山根据地。宛若在国民党统治的心脏插进一把利刃。

1847年4月,为配合刘邓大军开辟敌后根据地,徐楚光以中共华东局、华东军区特派员的身份,率领联络部“三工委”的成员继续奔波在湘鄂赣的大地上,组织湘鄂民主联军;筹建湘鄂赣民主联军及鄂豫边区人民武装,准备开展游击战争。与此同时,危险也在悄悄向他逼近……1.武昌被捕

1947年8月30日午夜。

沉睡中的武昌城,依旧被酷暑笼罩着。热,裹天搅地的热,空气憋闷得近乎窒息。在这样的时候,连苍蝇和蚊子似乎都进入了睡眠,周围呈现出死一般的沉寂。夜幕中,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不停地闪烁着,气息奄奄,宛如荒郊中的磷火,令人毛骨悚然。偶有风过,几片梧桐叶零星地飘落在路面上,萧萧瑟瑟,很快又变得沉寂了。鸽子笼般拥堵的楼群在暗夜中伫立着。不知谁家的窗台上,一盆野菊却悄然怒放,在暗夜里弥散着不可遏止的芳香。

突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在深夜里响起来!咚咚!啪啪啪!其间夹杂着大声的吆喝,凌乱、杂沓的脚步声,以及相互推搡的动静,还有用枪托擂门的声音,“起来,快起来,查房了!”

东城区,一幢旧式楼房的三层宿舍里。一位三十开外的中年人在睡梦中倏然惊醒。他一跃而起,匆匆披衣起床,撩开窗帘朝外面看去。寒星在天,酷热依旧。但楼房附近的拐角处,鬼影幢幢的灯光底下,却多了许多黑影子,正在街面上不停地游弋着。更远的地方,几辆黑黢黢的车辆,阴沉地停在那里。而十几束亮得晃眼的光柱交错着,不断发出刺目的光焰。那是搜查者正拿着手电筒,在四下里逡巡着,急速地寻找着猎取的目标。

中年人迅速将窗帘掩上。然后镇定自若地拉开抽屉,又去柜角,橱底,将能找到的依然留有墨迹的纸笺,信札还有头几天开会的备忘录,有条不紊地归拢到盆里,然后噌地划起一根火柴。少顷,那堆纸片渐渐化为灰烬。中年人拧开水龙头,望着眼前的东西,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在瞬间消失了。

这位中年男子就是中共高级特工徐楚光,此时的真实身份是中共中央华东局、华东军区特派员,对外的掩护身份是长沙裕民煤栈老板、上海《申报》记者,化名席剑余、习正。“楚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好像来者不善啊……”

随着楼梯咯吱咯吱一阵疾响,一对中年男女神色张惶着,气喘嘘嘘地走上来。

徐楚光眉宇紧锁,压低声音道,“现在一切还不清楚。这拨人来得蹊跷,情况应该不同寻常。”

徐楚光的姑姑徐敏文,姑夫熊泽滋,俩人皆以教书为生。一直在武汉过着贫寒而朴素的生活。他们的家,早已被发展为党的地下联络站。徐楚光晚上刚住到这里,准备第二天清晨经鄂东转赴大别山,向刘邓大军首长汇报工作的。“你快点走吧,赶紧找地方躲起来,等过了这阵风头,也许就好了。”有孕在身的姑姑颤抖着声音说。这样的场景,她此前也经历过几次。每次都是有惊无险。这回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怦怦跳得急促。“对啊,赶紧走吧,这里有我们俩顶着,这个鬼世道,真的没有片刻让人安宁……”姑夫熊泽滋也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催着徐楚光赶紧离开。在他看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方为上策。

这些前来搜查的是什么人?他们因何而来?究竟是常规性搜查还是有实际目标?离这不远的地方,正是战友张冰在泥瓦匠徐师傅家的栖身之地,还有附近秘密担任策应任务的李蔺田同志……徐楚光在大脑里急速地思考着,沉吟道,“逃走并不难,但是,如果暴露了组织活动目标,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天哪,这可如何是好,那帮黑狗子可是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呐!”

姑姑张着两只手,六神无主地站着。额头上已经急得冒汗了。“大家都别紧张,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徐楚光摆了摆手,再次加重了语气。“看今晚这阵势……怕是凶多吉少,还是设法撤离吧!”徐敏文的表弟,刚赶过来的胡佛言也在旁边劝道。他是徐敏文夫妇俩利用亲戚关系发展的地下党外围工作关系,眼下的身份是国民党武汉警备司令部少校政训参谋。原打算次日凌晨护送徐楚光一起奔赴大别山的。

徐楚光用肯定的语气说,“无需再争论了……一切按我说的做吧。记住,我是上海《申报》记者习正,到姑妈家走亲戚,表叔也是来办事的。如果我们都被捕了,只承认凑巧碰到一起,决没有任何政治关系。倘带走我一个人,你们就赶紧去找徐剑风。让保姆菊妹子送信给张冰。请国民党的元老浠水同乡孔庚出面营救……但愿今晚,又是一场虚惊呢!”说完,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让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

仿佛进入了片刻的静场。刚才嘈乱的动静突然消失了。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暑热依旧在房间里弥漫着,由于门窗紧闭,沉重的窒息感浓浓地漫上来,布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突然,一阵诡异的砸门声,再次彻响起来。由于是在午夜,那动静听上去声声刺耳,惊心动魄。这回,是“哐哐”,用枪托擂门的声音,加上用脚猛踹的喧嚷。“开门,还挺尸呐!赶紧起来给老子把门打开!”

房主人走过去,刚将门启开一道缝,就听哐啷一阵大响,几位端着家伙的黑衣人破门而入。很快,屋子里到处都站满荷枪实弹的特务。徐楚光披着衣服,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跑来私闯民宅,搅得邻舍不安。有检查证吗?”

武昌警察局刑警队长朱龙云,将手枪挑在指头上倏地转了几下,讪笑道:“姓徐的,我想你比谁都清楚今晚将要发生什么,就别装蒜了!”话音落地,脑袋一歪,身后的几个黑衣人迅速逼过来。“慢着,得先把话说清楚。我是上海《申报》的记者。这是里普通居民区,你们到处打砸,搅得四邻不安,眼下又要随便抓人,有些后果怕是承担不起吧!”徐楚光说。朱龙云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一时无从应答。

徐楚光接着问,“现在是民国多少年了?如此兴师动众地抓一位手无寸铁的记者,这算哪家的王法?倘明天媒体上给捅出去,恐怕连你们的上司都收不了场呢!”

朱龙云一时语塞。半晌,突然恼羞成怒地吼道,“少啰嗦!老子只是奉上司的命令,现在想抓谁就抓谁,给我带走!”顷刻间,屋子里被搜得乱七八糟。特务们在四下里搜寻着,连桌腿都卸下来,撬开,细细地敲击过。弄得到处一片狼籍。在毫无收获之后,来人一拥而上,将徐楚光包围在中间。同时扭住了徐敏文夫妇俩和胡佛言。“对不起,你们三位也到警察局里走一趟!有些话到那里再说吧。”刑警队长朱龙云悻悻地说。

徐楚光厉声斥责着。他声震寰宇,不断跟推搡的特务论争论。那声音在夜空里听上去,传得很远。周围有人探出脑袋朝这边张望着,又迅速将窗户关上了。

路上,徐楚光坐在漆黑不见五指的车子里。神色渐渐严峻起来。他隐约感觉到,现实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棘手得多。眼前的这拨人,看来应该是蓄谋已久,直奔目标而来。刚才吵闹的动静,实则是想给住在近处的联络站其他人传递信息的,亦不知对方听到没有。问题是何时出现的?究竟出在什么环节?接下来受牵连的还会有哪些人?

黑云压城,血雨腥风。红色特工每天行走在刀锋浪尖上。与魔鬼打交道的人,深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交错,人鬼缠斗的职场生态。现在,徐楚光将指关节捏得咔巴咔巴响,脑子里急速思考着,将那些面容模糊的人,形迹可疑的人,动静有异的人,一一从记忆里拎出水面。

1947年8月,徐楚光曾在上海会晤过一个叫刘蕴章的人,并委任他为第三工作委员会驻京镇特派员。孰料,刘蕴章此前已经被捕叛变,投靠保密局了。回南京后,刘很快将所探得的情况,向特务机关告了密。后又借故留在上海,继续监视徐楚光等人的活动。三个月后,由于徐楚光前期策反的南京情报站长周镐在宁被捕,引起他对刘蕴章的高度警觉。遂及时割断了与刘的联系。而此时,保密局已经铺设了长线计划,开始对“三工委”立案侦防了。时值1947年,国共和谈正式破裂。国内形势渐趋明朗。徐楚光不避危险,由京沪转到湘鄂赣地区继续开展一系列活动,引起敌人的极大警觉。保密局遂决定由侦防转为侦破,并密令京沪杭和湘鄂赣等地的特务组织以及军警部门协同参加侦破工作。强调以武汉为重点,追捕徐楚光等“三工委”工作组成员……夜,漆黑如墨。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上一径狂奔着。徐楚光依旧沉浸在紧张的思考中。少顷,脑袋轰然一震,又想起一个人。

华灯初上的武昌城街头,熙来攘往。街上到处挤满乘凉的人。

近半年来,徐楚光和战友们辗转在湘鄂赣、京沪等地区,就像一列驶上快车道的列车,始终处在高速运转中,连吃饭、睡觉、走路都在思考问题。几个月前,他正在街上匆匆走着,拐弯的时候,被人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当时没在意,耳边有个声音却响起来。“嗨,徐大队长,不记得老乡了?我是浠水县的夏班长啊。”

徐楚光定睛打量对方,发现那人形容猥琐,衣着皱巴巴的,掮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仿佛赶了很远的路。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赶紧将对方拉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个叫夏伯诚的人,原来是徐楚光在浠水县自卫军大队任中队长时的一名班长。腿脚子勤快,脑子活络,早年受徐楚光影响,曾经做过一些类似发传单,参与联系组织学生游行等进步活动。一晃多年不见,眼下碰到,自然得盘个底细。“我吗?啥子都干过哟,搬砖撂瓦,摆地摊,还帮人追过债,弄几个小商小贩管着,勉强混口饭吃吧。”夏伯诚急切地倒着苦水,看上去,随时准备抓住身边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这些年,我一直在到处找你。越活越觉得没劲,还想跟着兄长做番大事业。”

徐楚光盯着他,若有所思地问,“你住哪里?”

夏伯诚面露愧色,嗫嚅道,“惭愧,兄弟混得居无定所,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有时候真想一人一马一杆枪,杀个……”

徐楚用目光制止道,“别乱讲。我正忙着,要不有空再联系吧。”

夏伯诚拍着胸脯子说,“哎,徐队长别忙着走,今天我请客!咱哥俩到馆子里好好吃一顿。”说完,将手伸到兜里摸索着,掏出半包酱鸭脖。

徐楚光摸不清底细,婉拒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改天再聊吧。”

夏伯诚问,“敢问兄长住哪里,何时有空登门去拜访一下?”

徐楚光摇了摇头,然后拱拱手,大步流星地走开了。直到拐弯处,他用眼睛的余光朝侧后扫去,发现那人依旧站在路边上,目光直直地朝这边张望着。

……

现在,徐楚光脑子里疾速过着电影。夏伯诚,穷苦人出身,属于革命尚可争取的力量。由于多年后相遇,一时很难识别真伪。后来,他陆续跟对方又接触过几次,觉得其进步倾向明显,地方风土人情又很熟络。工作联络上一时缺人手,便试着让他做了几件传递口信等外围的事情。对方均一一照办,如期完成。两天前,也就是徐楚光赶赴大别山汇报工作前夕,因有些事情需要面谈,没有太多的时间周转,徐楚光曾让他到汉口路地下联络站去过一趟。并征求他的意见,是否愿意一起去鄂东。夏欣然同意。

那天晚上,夏伯诚离开的时候,脚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看上去有点失措,回头尴尬地笑了下。就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徐楚光有所察觉。多年出生入死的的特工生涯,使他在直觉上养成近乎敏锐的鉴别力。夏的步履凌乱,不能不让他心生疑窦。2.铁窗生涯

武昌警察分局里外一片肃杀之气。局长陈炳焕,端坐在审讯室里。全副武装的披挂,与脸上的表情相匹配,看上去信心满满,随时打一场有预谋之仗。两边则站满了荷枪实弹的人,似乎顷刻即刀剑出鞘,执行来自任何方向的指令,整个氛围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首先带进来的,是徐敏文和熊泽滋夫妇。短短一夜的工夫,二人形容憔悴,苍老了十几岁。熊泽滋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知道到这里意味着什么?昨晚受了些小惊吓,想必一夜没睡好吧。”陈炳焕不慌不忙,笑嘻嘻地问道。夫妇俩相互搀扶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毫无反应。仿佛都立在那里,定格了。“那个叫习正的,跟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要住在你家?是你们合伙串通好,准备蒙过去的吧,这点伎俩,未免有点小儿科了。”一上来,陈炳焕便连珠炮似的发问道。以这位警察局长固有的经验,但凡跟共党组织沾上边的,无不成了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不想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这种方法,在过往审讯中,屡试不爽,很快就会打乱被审讯者的思绪。“我们只是穷教书匠,对政治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你问的那些我们一概不知,也听不懂。”熊泽滋慢吞吞地答道。

陈炳焕眼珠子一转,目光又落在徐敏文身上,半晌,才把眼睛挪开去。“习正真是你族侄吗?一个女人家不呆在厨房里,洗洗涮涮,照顾好公婆孩子,非搀和外面的事做什么?听人说,你已经身怀六甲了……”徐敏文的身躯看上去有些臃肿。由于通宵未眠,肚子正隐约疼痛着。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浮肿的腿踝,刚想开口,突然一阵眩晕,晃了几下。丈夫在旁边赶紧迎上去,搀住自己的妻子。“是啊,看来你们是知道的……你们都有自己的母亲和姐妹,大概知道这样折腾意味着什么吧!”

旁边哗哗响了几下,似乎是拉枪栓的声音。循着那声音,陈炳焕站了起来。“真的吃不消了?”他故作关切地问道,“这我们事先倒没想到,这样吧,只要你们讲出那个叫习正的根底,就立马送你们回家。”夫妻俩再度陷入沉默。既不作答,亦不辩驳。任由对面飘来的那个声音,单调、机械地在房间里回响着。少顷,陈局长无奈地挥了挥手,说,“带下去吧。让这对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尝尝滋味,到时话就吐得顺溜了。”

第二个带上来的是胡佛言。

这时候的警察局长陈炳焕,比刚才显然放松多了。他跷起二郎腿,随手打开抽屉。拿了一盒烟冲对面扔过去,说,“坐吧,自家人,坐着聊。”胡佛言姿势笔挺地站着,紧张地搜索着对面抛过的每一句话。在他听来,那些话,看似体恤,实则凶险。每句话的背后都暗藏着玄机。他这次大别山之行,除了护送任务,对其他事宜所知并不多。遂按照徐交待的口径,一条一款地回答着。标准、程式化,将对方话里话外的用心,都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半场过后,审讯一无所获。陈炳焕不免焦虑起来。在他看来,前面两拨只是热身,接下去才是正场戏。开局不顺,现在,他需要拿出全力以赴的精力,来对付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这条大鱼,他们早已张网多日,只待收口了。

徐楚光是被箍着手铐带进来的。这样的礼遇,在没有确证身份之前,的确有点“隆重”了。“这是搞什么名堂?失敬了,失敬了,来人!快给徐先生打开!”陈炳焕看到人被带进来,故作夸张地叫道。随着唏里哗啦一通乱响,手铐拧开了。徐楚光站在那里,冷冷地朝前方看去。厅堂之上,审讯者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暴戾的气势背后,隐约流露出某种掩抑不住的疲态。

徐楚光微微一笑,静等对方发话。“你当中队长以后,这些年去哪了?”陈炳焕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程式,先抛出第一个问题。不知为什么,自从对方走进来以后,他隐隐感到后背发虚,额头沁汗。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被审者的目光,如炬,如剑,外表平静,内里坚韧,是他多年审讯犯人未曾遇见过的。他知道自己碰上强硬的对手了。但他还得撑着,把这出戏唱下去。“打鬼子,求学,作为记者到前线采访去了。”徐楚光的嘴角微翘着。几分揶揄,几分从容,惟独没有畏惧二字。“徐敏文是你的姑妈,你应该姓徐才对,为什么这证件上写的是习君实?你到底是谁?”陈炳焕突然转了话头。他想按照自己的套路出牌。不想一上来就被对方的气场罩住。“证件上用的是笔名嘛,这是业界惯常的做法,连小学生都明白,还有劳局长大人再问吗?”“你一个上海《申报》的记者,跑到武汉做什么!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言自明的动机吧。”陈炳焕又顺势抛出一句。“记者的职业特点,决定于哪儿有新闻他们就出现在哪里,上海的记者,未必只能在原地呆着。”

徐楚光的嘴角再度浮上一丝讥讽的微笑。

这时候,陈炳焕感到自己的问话,句句撞到棉花墙上,然后被飞快地弹回来。这种回击,看似不温不火,实则无懈可击,找不出分毫破绽。随着审讯向纵深推进,他发现自己渐落下风,力不从心的感觉越来越重。某个瞬间,甚至成了被质询者。而对方站在那里,则从容不迫,有问必答,一度让他无从应对,甚感窝火。

耗过几轮,陈炳焕自知不是对手,只好宣布暂停。

徐楚光说,“慢着,如果你们对我这位远方来客不放过尚可理解,他们三位,两位穷教书匠,手无寸铁,每天只知传道授业解惑……还有胡警官,本来就是你们自家人。这些人何罪之有,都得在这里陪着?”“这是我们警察局的事,你们管不着!这里由老子说了算!”陈炳焕突然站起来,风度尽失地咆哮道。话音落地,额头上早已冷汗涔涔。“退堂吧,快!退堂!”旁边立时应声四起。“徐先生,”陈炳焕拱手道,“既然老兄不肯开口,只有得罪了!”稍后,无力地吐出几个字,“来人,送刑讯室……”

旁边立刻拥上几个人,不由分说,将徐楚光架走了。

云霾低垂的夜晚,冷月如钩,时有隐现。几颗廖落的残星挂在槐树梢上。

汉口华商街。这天晚上,一栋黑黢黢的楼群门前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吱呀一声启开了。随着急速的刹车声,从押解车上跳下十几位端着武器的黑衣人,迅速分列在大门两边。然后,伴着一阵杂沓、凌乱的脚步声,有几位衣衫不整、蒙着眼罩的人被带下来。大铁门咿呀作响,又哐啷一声关上了。

车轮滚动,少顷远去。一切复归沉寂。

武汉行辕三处秘密监狱,是一座用仓库临时改建的牢房。灰赭色的外墙,从表面看上去,跟普通楼房并无不同。只是水泥高墙上被荆棘遮蔽的铁丝网,还有那两扇终日紧闭的大门,却给人带来某种阴森、恐怖、神秘莫测的感觉。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徐楚光就被身上剧烈的疼痛感惊醒了。

他艰难地翻身坐起来,吃力地朝周边看去。斗室,硬板床,一把破椅子。铁门上方一孔巴掌大的透气窗。此外再无其他。靠窗户边缘的缝隙处,有几丝微弱的亮光照进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张冰他们都转移了吗?还有妻子跟孩子,他们眼下在哪里……徐楚光站起身来,刚想挪步,又跌倒在那里。接下去,就看到自己的手臂上鞭痕交错,而后背剧烈的灼烧感,则让他痛彻心扉,坐卧难抑。那天,从刑讯室醒来后,他影影绰绰的,觉得身边站了个人。来人面容模糊,似曾相识,正伏在他耳边小声喊着,“徐大哥,徐大哥,醒醒,快醒醒!”

徐楚光倏地一惊!陡然惊醒过来。

那天,陈炳焕见徐楚光仍不肯招,只好施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夏伯诚的出现,让徐楚光始料不及!不过,他虽然当场指认,却说不出对方这些年从事地下工作的任何具体情况。徐楚光遂临危不乱,继续机智地与其周旋着。由于缺少确凿的证据链,陈炳焕竟一时无计可施。“徐队长,你看你这是……何苦呢?”现在,夏伯诚战战兢兢,复上前劝道。

徐楚光吃力地睁开了眼睛。他知道,正是由于这个叫夏伯诚的告密,导致他们四人的被捕。此人曾在陈炳焕的手下当过差。眼下,他十分惧怕再见到对方。但特务们百般威逼,令他不敢不从。“你这个为虎作伥、出卖同乡的无耻败类,得了他们多少赏钱?还有脸来见我?给我滚出去!”徐楚光怒火中烧,大声叱道。他越说越心痛,遂举起手中的铁铐。就听哗啦一阵乱响。刑讯室里顿时冲进几个人,将夏伯诚拽了出去。“上刑!上重刑,他奶奶的,老子不信撬不开他的嘴!”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彻响起来。

……

现在,徐楚光吃力地挪到门口,透过窗口的余光朝外面张望着。天已经大亮了。他看到空荡荡的院子里,有几位穿着旧军衣的人,正在那里慢慢踱着。他们的步态有些怪异,时疾时缓,赳赳有力,间或咿呀比划一番。嘴巴里吐出一串叽哩咕噜的声音。徐楚光吃了一惊!他听出那些人口中交谈的,竟然是日语。这就是说,刚才那几个人,是日本人?

中午,狱卒过来送饭的时候,徐楚光始知这座用仓库改建的牢房,分为上下两层,上面住政治犯,下面关日本战犯。日本人有放风待遇,政治犯竟然没有!一直以来,难友们早就怒火中烧,苦于没有有号召力的人策应。得知这些情况后,徐楚光久未成眠。看守所长姓陈,五短身材,干瘦。腰里经常别着警棍在院子里转悠。加上性格暴虐,不喜喧闹。稍有不慎,就会有犯人在他手里吃苦头。一般人敢怒而不敢言。一座秘密监狱,被他管成了活的坟场。偶有雨过天晴的时候,阳光明艳的时候,只看到几个日本战犯在院子里晃悠,却少有逾矩擅言,敢于抱怨的。徐楚光数夜辗转,决定还是带人抗争。

几天后的中午,陈看守长腰挂警棍,照例四下里巡视着。每抵放风,心情格外大好。区区几个日本俘虏,显然比那些政治犯好管理多了。眼下号子间的氛围,就像被割草机割过的草坪一般,井然有序。他对眼前的一切现状都很满意。“请问这是什么地方?这里还是中国的土地吧?”半空里,突然响起一阵炸雷。

陈看守长一愣,迅速抄起警棍,冲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急吼吼地赶了过去。“喊什么喊什么,格老子哪个敢闹事,看不剥了你们的……”陈看守长拎着警棍,正欲发威,又一个沉实而宏亮的声音响起来:“所长大人,我们这些所谓的政治犯,绝大部分都是抗日救国的英雄,却连个放风的待遇都没有,这像话吗?传出去让人们怎么看你们?作为一名记者,对于你们这种做法,是否有质疑的权利?”“不放风,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周围一呼百应,难友们都附和着喊起来。陈所长先是恼怒,既而悻悻。随后收起警棍,扭头朝屋子里走去。他的身后,则是一片山呼海啸的怒吼声。

很自然地,陈看守长使出刑罚犯人的老套路。说也奇怪,鞭子的呼啸,毒日头,体罚,站桩,敲山震虎……这些招数统统不灵了。呼喊声依旧此起彼伏。办公室的电话铃不分昼夜地尖叫起来,一次次在半空刺耳地划过。陈看守长眼看方寸渐失,数度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

如此僵持了一段时间,再到放风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陆续多了起来。不再是几个日本人在那里转悠了,而是号子里的其他犯人,也开始陆续走到天空底下。接着,又有送吃喝衣物的。甚至个别生病的人,也被送去救治了。

这天放风时间又到了。徐楚光在院子里正走着,远远看到徐敏文夫妇和胡佛言也在人群里。徐敏文脸色腊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被自己的丈夫搀扶着,随时有倒下去的迹象。擦肩而过的时候,徐楚光悄声对他们说,“我没有暴露身份,更没有出卖你们,你们三人不要向敌人低头,一定要坚强些,再坚强些。”“刘蕴章叛变了,要割断同他的一切关系……敌人对你们并无确切把柄,再坚持一阵子,争取里应外合,先把你们几个嫌疑犯保释出去。”

徐敏文泪水涟涟地说,“我不足惜,只是腹中的孩子怕是也经不起折腾了……”正欲再说点什么,陈看守长凶着面孔走过来,一边大声吆喝,一边粗暴地推搡着。徐楚光冲着无奈走开的夫妇俩,用力攥了攥拳头。远远地,看到胡佛言那边也会意地朝他点了点头。

行辕三处秘密监狱的陈看守长,近来发现狱里的秩序不大好管理了。先是闹出了放风事件,接着绝食纠纷又开始了。那些以往硌牙的米饭,发霉的馒头,泔水味的菜汤一次次送上来,又一次次地被抬走。直闹到狱方答应改善伙食,方才消停。陈看守长气得跳脚、骂娘,嘴巴上很快蹿起火溜子。他知道谁是始作俑者。可对方是保密局的大鱼,只是托他代管,随时有可能转走。尽管怒火中烧,也只能暂时忍耐。可摁倒葫芦,瓢又起了。

隔日早晨,陈看守长正站在镜子前面刮胡子,忽然发现号子里扯起一条横幅,白底黑墨,上书几个大字,释放政治嫌疑犯!老天爷,这是要老子脑袋搬家哇!陈看守长手一哆嗦,差点失手在脸上划道血口子。他忍着疼痛,将半边腮上的皂沫子揩净,当即去摸墙上的警棍和配枪。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果然是下属向他告急来了。陈看守长当即拍了桌子。奶奶的,这帮犯人要暴动还是咋的?笔墨纸砚都是怎么带进来的?光天化日,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弄出一连串的动静,这分明是要砸饭碗啊。陈看守长越想越窝火,拎起警棍,不分青红皂白,冲到扯横幅的号子门口,从里头拽出几个人,指挥着一干喽罗抡起棍棒……不许打人!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怒吼,不许打人!一瞬间,仿佛所有的铁门都被捶击着,发出经年未有的,惊天动地的动静。那声音,由于压抑,更由于顿挫,裹挟着从众多喉咙里发出的咆哮,拍击着铁幕般的黑夜。“抗日无罪,尽快释放无辜!”这天,呼喊声再次响起来。

这次,不是一声,而是无数声。此起彼伏,伴着拳脚撞击铁门的声音,铁链子哗哗响动的声音,呼之欲出,仿佛瞬间将要冲破牢笼的堤坝,荡涤着人世间的一切不平。陈看守长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正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脑门上,炽热,毒辣,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燥热。他突然发现,原本固若金汤的营垒被撕开一道缝。而这道缝隙,则是那个姓徐的共党要犯被送进来后出现的。眼下,铁板上的缝隙越裂越大,越裂越宽了。直到訇然大开,将监狱里的一切龌都暴露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此后数日,号子里的喊声始终在继续着。陈看守长眼看自己要被愤怒的声浪吞没了。反衬得他像头笼中困兽,团团转过几圈。只好无力地垂下脑袋,摆了摆手,说回去,好商量。一切都好商量。

原来,监狱里早已经人满为患,不堪重负。在蒋介石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漏掉一个的旨意下,监狱里每天都有大批犯人被送进来。这里面,多的是形迹可疑的,模棱两可的,喊过几句口号的,撒过传单的,却鲜有证据确凿的。弄得原本还算有序的监狱,时常像走马灯般的嚷闹。在犯人管理上,本想严加管控,由于牢饭供应的搀假造疵,时常弄得怨声载道,再加上托关系的,批条子的,找门子的……原有的那套招数越来越不灵了。双方就这样对峙着。欲进无据,欲罢不能,直弄得陈看守长心力交瘁。遂顺坡下驴,趁机给上面打了报告。

不久,果然释放了一批嫌疑犯。徐敏文夫妇、胡佛言均在其中。

走出牢门,大家便按照徐楚光的秘密指示,火速通知湘鄂地区的几十名地下人员立即疏散,有的连夜赶赴解放区。3.极限刑讯

转眼到了年底。凛冽的寒风尖厉地啸叫着。街面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都奔向归家的路。

这天晚上,就听铁门哗啦一响,狱卒拎着大铁桶走进号子间。哐啷将桶扔到地上。瞬间升腾的热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洗洗吧,狱卒说着,将肩头的破毛巾抽下来,顺手搭到桶沿上。徐楚光慢慢坐起来,心想怎么回事,莫不是到了跟亲人和组织上说告别的时候了?他吃力地站起来,拧了把热毛巾,刚往身上一搭,疼痛感顿时浸遍了全身。满身的血痂,在一次次拷打中剥落,结痂,再剥落。从未清洗和痊愈过。如今,陡沾热水,那种痛,扯着心,拽着肺,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用语言形容!徐楚光忍着全身的剧痛,一下下擦洗着。他喜欢清洁。平素但凡有时间,都要擦洗身体。

但自从入监,遑论洗澡,连换件衣服都成为奢望了。现在,他清理着,觉得活力又一点点回到身上。洗完了,打开狱卒带来的另一包东西,是药棉和纱布,还有消炎药水。他慢慢地弄着,将伤口消了炎,又用纱布裹起来。不好包扎,只好用牙齿帮忙,一道道裹着,几次弄疼了自己。这时候,他想起在扬州住院的日子。那个前来照顾自己的美丽姑娘。后来成为自己妻子的健平,她还好吗?还有自己的小女儿,定生。那个脑门圆圆的孩子。童花头下,是一双对父亲充满依恋的眼睛。临别那天早晨,他抱着女儿亲了又亲。没想到此一别,或成永诀……

夜里,徐楚光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又听哐啷一阵大响。门开了。几个人端着枪走了进来。难道这就永别了?还没顾得上跟家人说句话呢,昨天晚上,他真的梦见他们了。小定生摇摇晃晃的,冲他跑过来,伸出瘦弱的小手让爸爸抱抱,长子徐建,则在旁边腼腆地笑着。这个半大小子,个子蹿得太快了,裤角永远吊在脚踝上。妻子呢,他至亲至爱的妻子,结婚三年,两人在一起住的时间,满打满算加起来,不到两年……歉疚,自责,突然重重地攫住了徐楚光。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恨自己没能好好照顾家人。妻子的手,由于冬天总是泡在冰水里洗衣服,都变得粗砺了,印象中,它们曾是那样白皙。他现在多想把它们拽过来,放在怀里焐一下啊!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朝夕相处的同事们,手足般的搭档张冰,更多的战友们……多想再看一眼天空,看一眼脚下的土地,看看遥远得仅剩记忆残片的故乡浠水。在那里,他度过了自己艰难的童年,少年;那里曾经是那样蛮荒,眼下记忆复活,一草一木竟变得如此清晰,熟稔,让他的内心顿时揪痛起来!他就要倒下了,冰冷厚重的水泥地面,就要将他与大地隔开了。就这样倒在远离故土的异乡,也许即将尸骨无存,灵魂飘浮……他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头。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他被扯拽着,押上一辆闷罐子车,轰隆隆又一阵大响。坐在黑暗里,徐楚光的心情再度变得冷静。他静静地坐着,凭着一种直觉上的本能判断着车子行进的方向。说也奇怪,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车子越开越快,几近风驰电掣了。这却不是去刑场的节奏。他们又在搞什么名堂?徐楚光急速思考着。正犹疑着,身边有人说,到了。就下了车。忽觉身边一阵沁凉。寒星在天,风动过耳,仿佛置身于一片巨大的空地上。耳边间或有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在耳边不停地交错着。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飞机场上。

徐楚光通身打个寒战,感到血液迅速加快了流速,大脑也变得极度清醒起来。然后攥紧拳头,将手中的铐子捏得哗啦哗啦直响。

他知道,生命并未走向终点。新的战斗又开始了。下一站,无论去哪里,他都将坚守信仰,义无反顾。

南京宁海路19号,曾经是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看守所所在地。

从有关史料图片看上去,这是一栋外表极为普通的灰色小楼。拱顶,外面是高高的围墙,上下三层。据说每层楼有二十多个房间,外带一个地下室。水牢就在地下室里。当年,从战场上俘虏来的共产党“高级战犯”和秘密情报工作者多关押在此。解放后,一度成为南京市公安局宁海路看守所。1998年,在一片推土机的巨大轰鸣声中,这座曾经肩负特殊使命的魔窟被瞬间夷为平地,后来建成了居民公寓。19号的门牌因为臭名昭著,被更改为23号。如今,南京颐和路十二片区,作为硕果仅存的民国建筑区,周边已经被林立的高楼包围了。而当年,宁海路19号神秘诡魅,令路人无不避之远行。

宁海路19号的主人,就是保密局局长毛人凤。

毛人凤,浙江省江山县人。早年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后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是军统的重要人物,在戴笠死后继任局长。此人在军统系统中,与李士群、徐恩曾、戴笠并称为四大特务。据说,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忠厚老成,而且逢人带笑,是个有名的笑面虎。亦有人说,他是菩萨心肠,不是大丈夫,不能成大器。但江湖水深,画龙画龙,尤难画骨。毛人凤的权力颠峰时期,特务遍地,嗜血成性,尤其是对大批进步人士痛下杀手,是不争的事实。他这些年苦心营造的,实则是一座自己制下气势阴森的魔窟。但凡被带到那里的犯人,无不身陷绝境,极少生还。

宁海路19号,正是这样一座南京国防部二厅转交保密局审判要犯的秘密监狱。

毛人凤亲自出马,耗时年余,发动湘鄂沪杭等地的特工站联手行动,终于逮住了一位共产党的高级特工,自恃有了论功请赏的机会。但对方是何等人物?凭他多年跟共产党打交道的直觉,自是不敢小觑。在他看来,对付徐楚光这样的硬骨头,仅凭动粗恐怕很难奏效,只能多管齐下,相机行事。毛人凤一夜辗转,次日刚到办公室,便摁响办公桌上的按铃。保密局二处正副处长叶翔之、黄逸公应声而至。“徐楚光的案子,由你们两位去办,软硬兼施,先给他点厉害瞧瞧吧。”

宁海路19号刑讯室。

冰冷的水泥地上,四面阴森。一扇洞开的铁门里,火光熊熊,映射出巨大的阴森可怖的投影。一根皮鞭子在空中挥舞着,发出阵阵夺命的呼啸。被殴者不停地翻滚着,声声凄厉,声声惨烈。钢刺鞭,老虎凳,辣椒水,电烙铁,竹签,骑木马……一幕幕地狱活剧在人间生生上演着。施暴者目龇尽裂,形容夸张。在各种刑具的不断变换中,冿冿乐道地品味着,狞笑着,尽展人间鄙陋。四壁皆黑,只有炭火炉子里发射出毒热、瘆人的烈焰,不断炙烤着,舔噬着。变换着诡异的投影,让胆怯者心魂俱丧,让坚定者心如磐石……徐楚光被押解进来,亲历眼前的一切。耳闻目睹,惨叫声不绝于耳。这里面,既有革命同志,亦有未名所以的嫌疑犯。不管是什么人,那可都是活着的生命啊!就是这么一具具鲜活的肉体,被扯拽进来,转瞬间气息奄奄,了无生息。鞭子的呼啸声抽打在他们身上,宛如剔骨见肉,撕裂着自己的胸腔。行刑人的暴行让他无奈,无助,更让他怒火中烧。施虐者原以为会震慑到这位尘世行走之人。哪里知道,徐楚光此前早就一一领教过。他凛凛七尺,何尝不是血肉之躯,鞭子的嘶鸣,何尝不在他身上引起剧烈的生理反应。可是为了心中的信仰,为了让普天下的劳苦大众都能在阳光下安宁、详和地生活。这位红色特工自被捕起,便视死如归,向死而生。看着眼前那些手执皮鞭的小丑拙劣、吃力的表演,他心里清楚,对方正在上演天亮之前最后的疯狂,人民总有一天会清算他们,将其押上历史的审判台。

伎俩用尽,徒唤奈何。在毛人凤的授意下,刑讯者对徐楚光这位具有钢铁般意志的人使出了保密局引进的最后绝招,电刑。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电刑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可以持续进行。它不会像有些酷刑那样,当痛苦达到极限时产生麻木的感觉。而是对受刑人反复施用电刑时,即使疼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也绝不会昏迷过去。这使得电刑比其他刑罚更严酷,也更惨无人道。几乎每一个受过电刑的人都会痛不欲生,惟求速去,了此残生。

此时,保密局已经从国外引进了某种新式的电刑设备,它可以控制电流的强弱,对不同体格的人使用不同程度的电量,即便使用很久也不至于轻易晕过去,而只会越来越难受,直至汗倾如雨,身心崩溃。更为诡谲的地方在于,受刑人的神经系统与心脏机能即便受了重伤,表面竟然看不出半点伤痕!

无声的电流,就这样通过缠绕的环形线发力,经由徐楚光的手腕,四肢,迫近肝脾,直冲大脑,而后走到全身。一瞬间,他发现自己通身的细胞都在燃烧,仿佛顷刻即燃成熊熊大火!而脉络则像被无数蚂蚁疯狂地噬咬着,向着血管,骨髓,毛发进发……全身顿时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随着电流的强弱,颠簸,震颤,眼前星矢沉坠,电闪雷鸣。伴着电流的加速循环,这位钢铁般的汉子一次次失去知觉,又一次次从昏厥中被震醒。被电刑数次折磨后的徐楚光,生而又死,死而复生。两腿麻木得再也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躯体,而全身则呈现出胸闷,气短,头痛欲裂的状态,几近呕吐……都说世界上有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徐楚光正是用自身的经历再次印证了这一点。这种突破自然力囿限的意志,论极致,惊天地,泣鬼神!甚至用现实中的科学原理亦无法解释了。

多年以后,当我们拂去历史的尘埃,在回溯这段往事时不禁想问,面对酷刑的折磨,我们的英烈真的感受不到疼痛吗?他的大义凛然,他的笑傲敌顽,究竟必须拥有怎样强大的心理支撑?时光过去六十七年,我们已经无法获知徐楚光当时的内心感受了。惟一能体味的是,徐楚光,也和我们凡人一样,拥有着血肉之躯!那么,是什么让他身处绝境,以钢筋铁骨顶住敌人的酷刑,以致对手都不得不哀叹,甚至无技可施了呢?从一首他赠友人洪侠的诗里,我们也许能够找到些许答案。诗中这样写道:

敌强我弱感时坚,国事蜩蟾莫等闲,死里求生风雨里,待看红日照人间。好一个待看红日照人间!正是由于如此强大的信念支撑,不屈的英雄徐楚光,才秉持着慷慨赴死的信念,面对死亡的威胁纵声大笑,让魔鬼的宫殿在他的笑声中动摇。

在坚韧的意志面前,酷刑退却了。生活上的虐待却开始了。一日两餐,糙米粥,沙子饭,烂白菜帮子,咸萝卜干,少油缺盐,入口难咽。徐楚光本来还算壮硕的身躯,很快被折磨得瘦骨嶙峋,形容憔悴。徐楚光特别喜欢阳光。每抵下午放风的时候,西沉的斜阳投射过来的那点微弱的光晕,都让他欣喜不已。但更多的阳光,则被高墙的阴影挡住了。他就这样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沿着墙跟踟蹰着,一次次向空中举起自己的手臂,踢腿,下腰……他在凭借着生命本能进行锻炼,期盼着早点康复,希望能够重返前线,在阵地上跟敌人面对面斗争。

天低云暗,形势日趋险峻。

徐楚光在武昌被叛徒夏伯诚指认出卖后,保密局一直苦于正面无法突破。孰料,就在这个时候,前期被派往河南策反孙殿英部的地下交通员吕祥瑞,在郑州一处旅馆接头时不慎被保密局抓获了。“自民国卅五年4月间,我即担任徐楚光的政治交通员。5月,徐楚光带我来往于苏北淮阴和京沪镇之间,秘密筹建三工委,发展工作成员。6月下旬,徐楚光潜入南京,去周镐家中秘谈,策反周镐。周镐遂派厉仁杰跟我联系,后又约周镐在玄武湖秘密会晤。不久,周镐被中共华中分局邓子恢、谭震林批准为中共特别党员……”

尽管时隔六十七年,今天看到这样的供述,我们依然感到触目惊心!

白纸黑字,昭然若揭。徐楚光的身份再也隐瞒不住了。特工生涯,必须善于跟各种不同类型的人打交道,鱼龙混杂,亦正亦邪,每天周旋于人鬼之间,行走在刀尖之上。这里面最凶险,最让人痛恨的莫过于叛徒,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无从得知,徐楚光当时是怎样的心境。被原本属于自身营垒的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这种痛楚,鲜血淋漓,痛彻骨髓。从此只能公开身份,和敌人进行面对面地斗争了。“是的,我就是徐楚光!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的上级领导是谁,他们现在在哪里吗?我来告诉你,我的上级领导是毛泽东,朱德,谭震林……他们都在延安,在解放区,他们正领导着华东野战军,跟你们打仗呢,你们去找吧。”

审讯者们张口结舌,只有再次加重用刑。各类刑具交错并举,徐楚光再度昏厥了过去。

堂堂七尺的汉子,很快就被折磨得皮包骨头了。狱友们看着这个重刑犯,连放风的时候都不解刑枷,脚步螨跚在那里走着。走一会,额头上便冷汗涔涔。有的狱友看见了,不禁泪湿衣衫。徐楚光坦言道,“镣铐摧垮不了人的意志,死亡构成不了对我的威胁。坚持真理,就要有准备粉身碎骨的赴死心态。“4.智破连环

这天晚上,犯人们正在号子间昏睡,就听铁门咣啷一响。外面走进两个人来。

徐楚光侧身躺在床上。长久的折腾,刑讯,加上营养稀缺,将他体内的生命机能消耗殆尽。他时常清晰地感受到,精力跟行动的脱节。有时候,偌大的身躯,晃晃悠悠走几步,便无力地瘫倒在那里。眼下,躺在新换过的床垫上,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眼皮不自觉地阖起来。只想百事不问,静静地睡上一觉。就听见耳边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徐楚光不搭理,闭着眼睛自顾休息。这时候,有人向这边径直走过来,他心里一激灵,蓦地张开了眼睛。

双方打个照面,各自吃了一惊!

来者并非凡人,竟然是国民党少将、保密局南京站站长周镐!还有他的秘书厉仁杰。徐楚光正欲起身,又下意识地躺了回去。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房间,目前正处在高度严控之下。他们必须形同陌路。周镐心里同样是百味杂陈。他何尝不清楚,保密局如此精心安排,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原来,在叛徒吕祥瑞的供词中,不仅供出了徐楚光及三工委的一些活动情况,还将周镐等人与徐楚光有牵连的事情和盘托出。案卷连夜呈到毛人凤的案头。对方看后大为震怒!好哇,共产党的触须已经延伸到保密局的鼻子底下,把自己手下的铁腕干将都赤化了,简直是奇耻大辱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12月30日,毛人凤立即下达了逮捕周镐、厉仁杰的命令。

毛人凤是何等手腕。接下来,他要亲自导演一出连环计。经纬勾连,环环相扣,接榫合缝,只待收网。

现在,三人静处一室,彼此皆沉默了。

徐楚光暗暗吃惊。让他没想到的是,此前被他成功策反为共产党特别党员的周镐,会出现在同一座监狱里。初见之下,真是感慨至深!周镐也在一瞬间,发现徐楚光瘦了,瘦得几乎脱了形。整个脸颊看上去,似乎只剩下两只大眼睛。这让他既心痛,又疑惑。可万千表达,同样不能诉诸言表。两人只有目光对视,彼此告诫自己保持冷静。很显然,他们一眼洞穿了毛人凤的伎俩。不过这样的套路,可谓鲁班门前弄斧头,关公门前耍大刀了。试想,跟共产党的高级特工徐楚光和专抓中枢情报的资深特务周镐斗法,如此设局,是不是忒小儿科了?他们几个人自然知道,这个号子里的不知什么地方,早已被安上了窃听器。稍有风吹草动,便被对方尽收眼底。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三人心照不宣,彼此只用眼睛说话。到了刑讯对质时,皆拒不承认有任何关系。周镐的秘书厉仁杰,则大骂吕祥瑞为图财害命,构陷他人。

审讯一度陷入僵局。鉴于叛徒吕祥瑞的单方面供辞,保密局二处自然不敢对周镐这样的军统大佬悍然动粗。捱了些时日,只好将案子移交到司法六处,作为司法案件审理,以期结案。司法六处遂将案件交由该处法官王鹤皋全权处理。

法庭上,再次当面锣对面鼓地敲起来。

徐楚光、周镐、厉仁杰三人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再次坚称相互间没有任何政治上的牵扯。叛徒吕祥瑞对周镐其余事项所知不多,其证词遂沦为一面之词。加上中场变节,难免心怯胆寒,形容猥琐。庭审时,既拿不出更多新的证据,言语间亦前后矛盾,左支右绌,让法官王鹤皋颇为难堪和失望。渐渐地,庭审几乎成了徐楚光和周镐的主场。气场完全倒向了他们这一边。吕祥瑞站在那里,不时左右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始知自己作茧自缚了。事既至此,只有像疯狗似的下意识地乱咬着。一场审理下来,徐楚光对形势走向已经相当明晰。由于他们之间的巧妙配合,敌人暂时无法给周镐等人定罪。加上外围的活动,相信他很快就会被保释出狱的。但叛徒的接连出现,自己的隐蔽身份已经暴露,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已随时抱定为革命赴死的准备。

昂首走出法庭的那一刻,徐楚光的内心波翻浪涌。

他在为战友们即将成功脱险而欣慰,更为他们在法庭上的并肩斗智而自豪。但这种复杂的内心感触,囿于残酷的现实环境,却无法有任何情感上的流露。四目交注,心有千言。面无表情。

1948年3月,叛徒吕祥瑞因失去利用价值,被毛人凤以“诈降罪”的名义,予以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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