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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克·李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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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你在哪里?作者:马克·李维设计:小暑暑排版:小暑暑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7-12-01ISBN:9787540483500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谨以此书献给路易和M.

生活中,只有爱和友谊才能帮助我们超越孤独。幸福并非一种人人都能享有的权利,而是一种每天都要面对的斗争。但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来临,请一定要记得好好体味。——奥逊·威尔斯

它出生于1974年9月14日的早上8点,在北纬15度30分、西经65度,洪都拉斯海岸线附近的一座热带小岛。实际上,它的呱呱坠地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在当年的出生名单上,它已经排在第734号了。在其生命的最初两天里,它默默无闻地生长着,各项生命指标都还算正常,不会有人因为这种事情而多看它一眼。和所有的新生儿一样,它并未享受到什么特殊的待遇:唯一可说的就是每隔6小时,就会有人按例行规范观测它,并把实时情况记录下来。但是,两天之后,也就是1974年9月16日的下午2点,一切都改变了。针对它的分析结果引起了一组瓜特罗普的科学家的关注:它的成长速度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标准。当天傍晚,他们的负责人实在无法压抑住心中的担忧,只好联系了在美国的同事。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个“婴儿”的发育状况足以引起全人类的重视。它是热与冷两股力量的结晶,它可怕的“个性”也正逐步得以显现。4月的时候,它曾经有过一个叫“伊莲娜”的姐姐,但只存活了11天就夭折了,并没能展现出什么破坏力;但是它却表现出了令人恐惧的生命力,用一种惊人的速度生长着。在它出生后第三天的夜里,它就开始试着四处施展拳脚。它疯狂地旋转着,没有人知道它将会把这股令人惊惧的力量带向何方。

17日凌晨2点,监测中心的荧光灯管忽明忽暗,负责观测它的于克教授站在一张铺满类似心电图图表的桌子前,决定立即给它起一个名字,似乎只要给了它一个称谓,就能驱赶它即将为人类带来的厄运。鉴于它迅猛的成长态势,它似乎不太可能会安分地待在它的出生地。按照通行的命名规则,它的名字很快就选好了:法夫。它于1974年9月17日早上8点进入人类的历史,即时风速已经超过了120公里/时。按照国际通行的萨菲尔-辛普森飓风等级,位于皮特尔角城的飓风监测中心(CDO)和建在迈阿密的美国国家飓风研究中心(NHC)将“法夫”划入一级飓风的行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它又迅速地更换了等级,变成了二级飓风,成长的速度足以让所有观测它的研究人员感到惊恐。17日下午2点,“法夫”的风速已达138公里/时,又在当天傍晚逼近150公里/时的界限。然而,更让人不安的是它的位置变化:它的地理坐标已经迅速移至北纬16度30分,西经81度70分。一时间,沿岸地区的飓风警报都升至最高等级。18日凌晨2点,“法夫”抵达洪都拉斯的海岸线,几乎荡平了这个国家北部沿海地区,而它当时的风速是240公里/时。Chapter 1分隔两地扉页上,放着一张黑白的老照片,上面有一对两岁左右的小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面对面地站着,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

纽约纽瓦克国际机场。计程车在人行通道旁边缓缓停下,随后又迅速地汇入机场航站楼周边汹涌的车潮中——这期间,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女人,她目送着车辆重新发动,渐行渐远。在她脚下,放着一个巨大的绿色背包,看起来似乎比它的女主人还要重。她把背包提了起来,努力背到了肩上,脸上那精彩的表情让人觉得她连五官都在用力。她穿过了通往一号航站楼的自动门,缓步走过机场大厅,又下了几级台阶。在她的右侧,有一个通往上层的旋转楼梯。虽然她的肩膀已经有些不堪重负,可她还是以坚定的步伐走上了楼梯,沿着前方的走廊一直向前。最后,她停在了一个玻璃窗的前面,定定地向里面看着:那是一家酒吧,里面充斥着橙黄色的光线。福米卡材质的吧台前,坐着几个男人,正盯着头上电视里播放的体育比赛,他们一边喝着杯中的啤酒,一边大声地评论当前的比分。她终于推开了酒吧那两扇上带圆形窥视孔的厚重木门,走了进去,视线在那些红红绿绿的桌子间来回梭巡。

她还是看到他了,他坐在里侧一个靠窗的位置,那儿可以俯瞰机场停机坪的全景。桌上搁着一份折起来的报纸,公文包被放在了右手旁,而他的左手正握着一支铅笔,在餐巾纸上画着某个人的肖像。

窗下,许多飞机正在地面滑行,寻找起飞的规定位置。虽然她还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在飞机跑道黄色标志线的强烈反光中,她似乎觉得他的目光并没有焦点。她犹豫着,从右侧以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路线向他走去。她绕过了那台嗡嗡作响的冷饮柜,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靠近桌边之后,她把手放在了那个正在等待的年轻男人的头发上,轻轻地把他的发型揉乱。他左手边那张蜂巢状的餐巾纸上赫然是她的肖像。“我让你等了很久吗?”她问道。“没有,你到得还算准时。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好像就要开始真正的等待了。”“你在这儿已经待了很长时间?”“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没注意。你今天看起来真漂亮!快坐下吧。”

她笑了起来,看了看手表。“我的航班一个小时后就要起飞了。”“那看来我是得做点什么,好让你误机。不对,让你永远也赶不上飞机才好。”“你要是真这样做,我两分钟之后就离开这儿去登机。”“好吧,你别介意,我就是随便说说的。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塑胶袋,用手指把它推到了女人的面前。女人歪了歪头,这是她在表示不解时的常见动作,似乎在问同伴“这是什么”。而后者显然熟知她脸上的每一种表情,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它,你就知道了。”女人打开了袋子,里面是一本相册。

男人开始翻阅这本相册。扉页上,放着一张黑白的老照片,上面有一对两岁左右的小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面对面地站着,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这是我能找到的咱们俩之间最老的照片了。”他说。

他又翻到了下一页,继续评论道:“这是你,这是我,照片拍的好像是那一年的圣诞节。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到10岁。应该就是在这一年,我把我受洗时得到的圣牌送给你了吧。”

苏珊把手伸进了衣领里,拉出了一条细细的链子,穿着一个雕有圣特蕾莎头像的吊坠。十几年了,这条项链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他们又一起翻了几页相册,苏珊指着其中的两张照片说道:“这张是我们13岁的时候,在你父母的花园里,我吻了你。那是我们的初吻。当时我还试图把舌头伸进你的嘴里,结果你倒跟我说:‘你可真恶心。’这张应该是两年之后拍的,那个时候轮到我觉得恶心了,因为你说要跟我一起睡觉。”

菲利普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翻到了下一页,开始评论另一张照片:“这应该是又一年过去了吧。我可是记得,在这个时候,你已经不觉得这件事情恶心了。”

这本相册的每一页似乎都承载着他们童年时的一段回忆。她突然制止住了他翻阅的手。“你贴的这些照片里好像漏掉了6个月。怎么没有我父母的葬礼?说实话,在你出现在他们葬礼上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性感,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性感。”“苏珊,不要讲这种愚蠢的笑话!”“我没有开玩笑。葬礼上,我第一次觉得你的确比我强大,那让我觉得很安心。你知道吗?我永远不会忘记这种感受的……”“不要再说这个了……”“葬礼前的那个晚上,好像是你帮我妈找到了她的结婚戒指……”“我们能换个话题吗?”“我倒觉得是你总是在提醒我他们已经走了。每年临近他们忌日的时候,你都会表现得特别周到、细致、耐心。”“别再说了,我们还是看看别的照片吧。”“好吧,你就继续往下看吧,似乎每翻一页我们就会老上几岁。”

他定定地看着苏珊,目光中似乎有什么模糊不清的东西。苏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其实我也知道,让你来机场送我,似乎是个蛮自私的举动。”“苏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做了,才能让我实现梦想。菲利普,我不愿像我的父母一样死去。他们一辈子都在忙着支付各种账单,最后又有什么结果?还不是坐在一辆刚买的小汽车上,被一棵突然出现的树结束了生命。他们的消失又换来了什么?不过就是晚间新闻里的两秒钟。我坐在他们新买的电视前,看到了这则消息,而那个时候,甚至连电视的尾款都还没付完。菲利普,我不想评价他们的人生,可我想要去追求一些别的东西,能让我真正感觉到自己的确存在过的东西。”

菲利普看着她,突然有些茫然,又不由得感叹于她的决心。自从父母出事之后,苏珊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些自由明媚、肆意洒脱的少年时光。现在的苏珊,只要不笑,别人根本看不出她其实才21岁,就连菲利普也常常会忘记她的真实年龄。苏珊刚完成了她在社区大学的学业,拿了一个文学副学士的学位,就加入了“美国和平护卫队”。这是个人道主义组织,每年都会派遣年轻人去国外从事救援工作。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她就要去洪都拉斯了,一离开就是两年之久。那是个离纽约有几千公里的地方,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世界的尽头。

洪都拉斯。

不管是在卡斯蒂利亚港还是在科尔特斯港,那些本打算在沙滩上露天睡个好觉的人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傍晚时,海上突然起风了,风势从一开始就颇为猛烈。当然,在这个国家,这种热带风暴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整个国度都已经习惯这个季节的频繁降水。这天,日落的时间也比平时早了一些,海鸟们挥动着翅膀快速离开了栖息地,一切似乎都是不祥之兆。濒临午夜时,海滩上的细沙都被风卷了起来,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形成一个个小的龙卷风。海浪开始翻涌,人们互相呼唤,并开始加固已停泊船只的缆绳。后来,风浪声越来越大,竟然连这些呼喊声都听不到了。

昏暗的天空中,不时有闪电划过,海面上涌起越来越多的泡沫,岸边的浮桥也开始危险地抖动起来。在海浪的冲击之下,不断有舰艇撞在一起,彼此的船舷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凌晨2点15分,船身长达35米的货轮“圣·安德烈”号在航行过程中触礁,左侧翼完全断裂,8分钟之内便已沉入海底;同一时间,在拉塞瓦的艾尔·格拉森那小小的机场上,一架停在停机仓外的银色DC-3甫一飞离地面,就立刻又落在了起飞跑道上——事实上,飞机里面并没有飞行员。它的两个螺旋桨都已被大风吹至变形,尾翼也已断成两截。几分钟以后,一辆油罐车侧翻在地,并开始向前滑动,同地面摩擦导致的火星引燃了整辆车。

凌晨3点,在伦皮拉港,一个高达9米的巨浪破堤而出,卷裹着成吨的土石冲进了港口,撕碎了与它遭遇的一切事物。港口的吊车已经被风吹弯,吊臂落在了“里约普兰托诺”号货轮的甲板上,这艘装满集装箱的巨轮立时被击得粉碎,卷入了无边的海浪中。它的船头还在海面上盘旋了一阵,甚至还被连续的两个大浪送入了高空,但稍后又被吞入了海底,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年降水量高达3000毫米的地区,居民们已经习惯了大雨,他们中的有些人也已经成功逃过了飓风“法夫”的第一波攻击,试图向灾难庇护所撤离,但突然暴涨的河流立刻吞噬了他们:这些河流在深夜中醒来,离开了它们的河床,卷走了周围的一切。河谷中一切人类居住的痕迹都消失了,不论房屋还是田地,都被淹没在了无可抵挡的洪流里。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里,有被冲断的树木,有断裂的桥梁,有路基,还有建房的砖石。在利蒙地区,阿马帕拉、彼德拉布兰卡、皮斯古昂波格朗格兰德、拉吉古阿、卡皮罗等山的山坡处原本都建有村落,现在都随着滑坡的山体一并落入了山谷内的洪流中。还有少数幸存者紧紧地抱着树枝,一刻也不敢放松,却最终因为精疲力竭而落入水中。另一边,凌晨2点25分,第三波海浪冲击了一个名为“亚特兰蒂斯”的地区,这个地名似乎就已经预示了它的命运:这里的海岸线迎来了高约11米的巨浪。成千上万吨的海水灌入了拉塞瓦和特拉,在城市街巷中冲开了一条血路,那些狭窄的街道并没能阻止奔涌的水流,而是让它们的力量更加惊人。水边的房屋是最先倒下的,甚至连地基都被连根拔起。那些由瓦片覆盖的房顶先是被吹上天空,接着被狠狠地插入地上,把很多忙于逃命的幸存者都砸成两段。

菲利普的目光滑到了苏珊的胸部,它们的形状饱满而又美好,足以令人遐想。苏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就解开了衬衣最上方的纽扣,把那个镶金的圣牌拿了出来。“你看,我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戴着你的幸运符。它已经救过我一次了,就是因为它,我才没有和爸妈一同开车出去。”“苏珊,这些话你已经和我重复过上百遍了。坐飞机前不要说这种话,好吗?”“不管怎么样,”苏珊又把项链放入衬衫里,“只要戴着它我就不会有事的。”

这个挂在颈上的圣牌是一个信物。一年夏天,他们希望可以成为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做了很多深入的研究。课间的时候,二人一同翻阅了一些从图书馆借来的有关印第安魔法的书籍,并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必须交换血液,所以要先割破自己的肌肤。苏珊偷偷拿到了她父亲放在书桌抽屉里的猎刀,和菲利普一起躲在他的小房间里想要把这个计划付诸实施。菲利普勇敢地伸出了手指,闭上了眼睛,但每当猎刀靠近时他就会感受到一阵晕眩。苏珊对此似乎也颇有些心理障碍,所以他们又开始钻研阿帕切人那些神奇的典籍,从中找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法:“献祭出一件圣物,就可以永远地联结两个灵魂。”其中一本经书的第236页如是说。

他们查阅了字典,确认了“献祭”这个词的含义,然后就立时觉得第二种方法要比前一个好得多,并且达成了立即实施的共识。在那个神圣的祭典上,他们庄重地诵读了易洛魁人和苏人的诗篇,菲利普把他受洗时所戴的圣牌挂上了苏珊的脖颈。自那以后,苏珊再也没有取下过,虽然她的妈妈经常强迫她在睡觉前把项链取下,她也没有屈服过。

苏珊笑了起来,胸脯也随着她的笑声一起一伏:“你可以帮我拿下包吗?它至少得有一吨重!我想去换个衣服,不然飞机落地后我就得被热晕过去了。”“你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

可是苏珊已经站起身来,抓住了菲利普的手臂,并举手示意酒保给他们留着这张桌子。酒保点了下头,表示他同意了,毕竟酒吧里几乎也没有其他人。菲利普把包靠在了洗手间的门上,苏珊转身看着他:“你要不要一起进来。我跟你说过了这个包很重。”“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个地方好像是女士专用吧?”“那又怎么样?现在你连跟我去洗手间都不敢了?难道这道门看起来比高中女厕所的隔板,还有你家浴室的天窗更难搞定?快点进来吧!”

她把菲利普拉了过来,后者都来不及反应,就不得不跟她一起走进了洗手间。菲利普注意到洗手间内只有一个隔间,不由得放松了一些。苏珊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脱下了左脚上的鞋,用它砸向洗手间的顶灯。第一下她就成功了,灯闪了一下,随后暗了下去。现在,整个房间里只剩镜前灯还亮着,营造出一种暧昧不明的气氛。苏珊一跃坐在洗手台上,抱住了菲利普,用唇瓣黏住了他的双唇。他们的第一个吻持续了很久,在换气的间隙,苏珊把舌尖滑进了他的耳孔中,她灼热的呼吸在菲利普的身上引发了无数的战栗,从他的后背一直蔓延到全身。“在胸部还没有发育之时,我就戴着你给我的圣牌了。我希望你的皮肤也能够记住它们给你的印记。我要走了,可是即使我不在,关于我的回忆也应当时时跟随着你。我不希望你属于其他任何人,除了我。”“你还真是有自信啊!”

洗手间门锁上的绿色半圆变成了红色。“不要再说了,继续来吧。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进步了。”

又过了很久,他们才走出了洗手间。酒保一边擦拭着酒杯,一边用探究的眼光审视着他们。

菲利普牵起了苏珊的手,但是他却有种错觉:苏珊好像已经不在他的身边了。

在洪都拉斯更北的地区,苏拉山山谷的入口处,水流已经变得雄浑,挟着雷鸣一般的咆哮声,摧毁了它所经之路上的一切。车辆、家畜、石块、瓦砾……所有这些都在激流中不停翻滚,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人体的残肢,让人不由得心悸。什么都阻挡不了水流的脚步,不管是高压电线杆,还是卡车、桥梁,抑或工厂,全部都被连根拔起,被这股力量裹挟向前。不过几小时,山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很久之后,当地的老人都会告诉后人,是这里的好风光让“法夫”在山谷中驻足了两天;但就是这两天,造成了上万人的死亡,让60多万人流离失所,无从果腹。48小时里,这个面积约与纽约州相同,位于尼拉加瓜、危地马拉和萨尔瓦多之间的地区,就彻底被这股与三颗原子弹爆炸释放出的威力相当的力量毁灭了。“苏珊,你要在那里待多久?”“我真的得走了。我去登机了,你要继续留在这儿吗?”

菲利普站起身来,并没有回答苏珊的问题,在桌子上留下了一美元的小费。走廊里,苏珊把眼睛贴在了酒吧木门上部的小窗上,看着他们刚才坐过、现在却已变得空空荡荡的桌子。她看上去似乎在同什么不好的情绪做斗争,只听她用尽可能快的语速说道:“你听我说,我再过两年就回来了。你在这里等我,我们在这里偷偷地碰面。我会告诉你在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你也告诉我所有你做过的事情。我们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因为它是属于我们的。等我成了当代的南丁格尔,他们就会给这张桌子镶上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在登机口前,她告诉菲利普她是不会回头的,她不想看到他难过的神情,她想带走的只有他的笑容;她也不愿再次想到父母亲的离世,所以才没有让菲利普的父母来机场送她。菲利普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在她的耳边低声说让她多多保重。苏珊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深深地吸气,好像想要努力记住他的味道,又似乎是想要把自己的气息留在他的身上。接着,她把机票递给了登机口的空姐,最后一次亲吻了菲利普,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两颊都因此鼓了起来,给他留下了一个小丑般可爱的鬼脸。最后,苏珊快速向飞机跑道走去,通过了地勤指示的通道,登上了飞机的舷梯,消失在了机舱里。

菲利普又回到了方才的酒吧,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停机坪上,那架麦道飞机的引擎已经开始启动,制造出了一片灰色的烟雾。两个螺旋桨先是逆时针旋转了一圈,然后又向反方向转了两圈,随后越转越快,肉眼已经无法捕捉到桨叶运动的轨迹。飞机转了个弯,拐上了跑道,又沿着跑道缓缓向前滑行。在其前轮到达地面的白色标识后,飞机再次停住,收起了起落架。跑道的两侧,草坪上的绿草都弯下了腰,似乎是在向这个庞大的飞行器致敬。引擎声越来越响,酒吧的玻璃窗也开始震颤,飞机的副翼再次上下翻动了一下,仿佛在向观众告别,随后开始快速向前冲。随着速度越来越快,飞机很快到达了一定的高度,菲利普眼看它的尾翼提升,之后轮子也离开了跑道。这架型号为DC-3的麦道飞机很快就飞入了天空,伴随一个华丽的右转,它消失在了云层背后。

菲利普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移到了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半个小时之前,苏珊还坐在那里。一种孤单的情绪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他站起身来,把手放在口袋里,离开了酒吧。Chapter 2灾难中的国度有的时候,他正给苏珊写信,她的信就来了;有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问苏珊一些问题,她就已经在信里给出了回答。1974年9月25日,飞机上我亲爱的菲利普:

我知道自己刚刚没能很好地在你面前掩饰我心中的恐惧。看着地面在我的脚下消失,隔着那些云层,我感到一阵晕眩,不过幸好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很失望,因为我没能从飞机上看到曼哈顿。但是至少在这里,我能近距离地观察天空,可以看到云朵的形状,它们都很小,就像绵羊一样。还有朵云很像一艘船,它行进的方向正是你所在的位置。看来你们那儿马上就要有个“好天气”啦。

机舱正在剧烈地抖动,不知道你是否还能认出我在这种情况下所写的字。在我面前的,是一段很长的旅程:我要先在华盛顿转机,再过6个小时,就可以抵达迈阿密。然后换一架飞机,直飞特古西加尔巴。你看,是不是不管这个城市究竟如何,它的名字就已经很神奇了?我想你,你应该在回家的路上。还有,替我问候你的父母。我只是想把这段旅途讲给你听,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的菲利普……苏珊:

我刚刚到家。爸妈没有问我任何问题,我想他们只要看到我的表情,就全明白了。现在我有些自责,我刚才不应该那样,我应该陪你一起高兴,尊重你想离开这里的意愿。你是对的,就算你当面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我也不见得会有这个勇气。好在你没有这样直接问我,幸好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没有你的夜晚变得好长。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我把它交给了“美国和平护卫队”在华盛顿的办公室,他们会想办法转交给你的。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很想很想。菲利普

我又拿起了纸和笔。机舱外出现了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光线,你肯定没有见过这种景象,我之前也从未见过。在这片云海之上,我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日出。但是,从上面看去,倒是没有从地面上看起来那么美。但我还是很遗憾你不能和我坐在一起,看看这些我曾经目睹的场景。还有,刚刚我忘记告诉你一句很重要的话:我很想很想你。苏珊1974年10月15日苏珊:

你已经走了三个星期了,我还没有收到你的第一封信。我想它应该还中转在我们之间的某个地方。朋友们经常向我问起你的消息,如果你再不给我来信的话我就只好随便编些什么告诉他们了……10月15日菲利普:

这趟行程真是一片混乱。我们在中转站迈阿密足足滞留了四天。我们不光要等两集装箱的物资,还要等拉塞瓦的机场恢复运营,因为之后大家必须在拉塞瓦休整。我本想利用这个机会去参观迈阿密城,但最后证明这只不过是个难以实现的梦。我们团队的所有人都被安排在一个拥挤的停机仓里。每天的生活无非就是三顿正餐,两个冷水澡,一张行军床,还有无休止的西班牙语课和救援培训,就好像是在军营里一样,只是没有军衔的区分而已。最后还是那架DC-3陪我们到达了特古西加尔巴,一架军用直升机在那儿接上了我们,把我们送到了雷蒙维乐斯拉摩拉乐,一个圣佩德罗苏拉旁边的小机场。菲利普,你知道吗?从空中望去,这个国家就好像是被轰炸过一样,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几千公里的土地看起来都被摧毁了,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断裂的桥梁,还有随处可见的乱葬岗。低空滑行的时候,我甚至还能看到污泥中人类的肢体,还有成百上千肚皮朝上的动物尸身。空气中满是恶臭。道路几乎完全中断,就像一条条被扯断的礼品盒包装丝带;树木都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到处都是。在米卡多的这片森林里,估计没有什么生物能够幸存。多处山体出现了整片滑坡,很多村庄因此从地图上消失。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有多少死难者,只知道至少成千上万。有谁能数清楚这里究竟有多少具尸体?而那些死里逃生的人,面对如此深重的绝望,将要如何活下去?我们至少应该派出上千人来帮助他们,可是在这个直升机上只有16个人。

菲利普,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所谓伟大的国家可以派整团的兵士去打仗,却不能派几队人来帮帮这些可怜的孩子?到底要过多久,大家才能意识到这些人需要我们的帮助?菲利普,在你的面前,我永远不用隐藏任何情感。现在我就告诉你,在成千上万的尸体中间,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对我来说,活着,不再是一种权利,而是一种特权。我好爱你,我的菲利普。苏珊10月25日苏珊:

这一周,我在报刊上看到一些消息,了解到你所处的环境是多么的令人惊惧。那个时候,我正好收到了你的第一封信。报纸上说,有上万人因此丧生。我每一秒都会想到你,想你现在正在经历什么。我跟每一个人都会谈论你,而大家每次看到我,也都会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在昨天的《蒙特克莱时报》上,有一个记者提到了我们国家向洪都拉斯派去的人道主义援助组,在文章末尾还说到了你的名字,我把这篇文章剪了下来,把它和信一起给你寄了过去。你知道的,每个人都在问我你的近况,这可让我有点不好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学校又开课了,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个房子,还给一家专职修补物品的艺术家工坊投了简历,工坊就在布隆街上的那座三层小楼里。我要住的这个街区看起来不太好,可是公寓面积很大,房租也还算可以接受。你可要知道,这可是曼哈顿啊!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离纽约独立电影院可是只隔几条街了,你还记得这个电影院吗?你可能不会相信,在对面酒吧的玻璃窗上,有一面洪都拉斯国旗。我住在这里,等着你回来,每天都会经过这面玻璃窗,这就像是上天发来的一个信号。你要注意安全。我想你。菲利普

菲利普每周都能收到一封苏珊的信,一般他当晚就会写回信。有的时候,他正给苏珊写信,她的信就来了;有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问苏珊一些问题,她就已经在信里给出了回答。在苏珊给他写第二十封信的时候,那个被飓风摧残过的国度已经重拾了勇气,整个国家都在废墟上开始了复建工作。苏珊和她的同伴们也建起了第一个灾民收容所,位置就在苏拉山的山谷里,即圣爱德芳索和卡巴斯拉德纳可山之间。次年1月的时候,志愿者们开展了一场疫苗接种活动。苏珊找到了一辆老旧的道奇卡车,开着它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落,四处发放生活物品、农耕急用的种粮,还有药品。不在卡车上的时候,苏姗就一直忙于兴建能满足基本用途的房屋。她建起的第一间棚屋变成了诊疗室,第二间则用作办公室。到月底的时候,已经有10间用泥土和石块搭成的小屋,可以为30户家庭遮风避雨。又过了一个月,到2月末的时候,在苏珊“治理”下的小村落已经发展成为横跨3条街的聚居地,有2幢楼房、21座简易小屋、200名常住居民,其中三分之二的人都实现了居有定所,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有帐篷可睡。村落中心还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型广场,人们开始在上面兴建学校。每天早上,苏珊都会匆匆吃下一个玉米饼,然后赶去仓库,这可是他们去年在圣诞节时建成的、专门用来储存货品的木屋。她会用各种物资把她的卡车装满,然后开始在不同的村庄间做例行的巡视工作。旅途中,她的同伴一直都是胡安。换挡的时候,这辆旧车的发动机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抖动起来,整个驾驶室都颤抖不已,甚至会抖到令她无法握住方向盘。此时,就需要等汽缸先恢复正常温度,活塞才会重新开始工作。

胡安还不满18岁。他出生在科尔特斯港,却已经记不得父母的长相。9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港口谋生;刚过11岁,他就已经靠给渔船收网来糊口。13岁那年,他独自来到苏拉河谷,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这个少年有成年人一般成熟的举止。苏珊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用西班牙语叫她“白皮肤的小姐”,跟着她跑东跑西。刚开始的时候,苏珊把他当成了乞丐,但她很快就发现胡安是个很骄傲的人,并不屑于做这些乞讨的事。他总是坚持用劳力来讨生活,帮别人做些小活计,好换取一些食物,或者是雨夜里的一顶帐篷。他会修屋顶,会给篱笆上漆,会给马匹打蹄铁,会帮牧民放羊,会用肩膀运送各种货物,还会帮忙清理谷仓。至于修理那辆浅蓝色道奇卡车、往上装货或是从车厢往下卸货之类的活,胡安总是注意着苏珊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一旦她流露出了“我需要帮助”的意思,胡安总是会立即上前。从11月起,苏珊每天早上做的玉米饼就变成了两个,有的时候还会再添一条巧克力,她总是和胡安一起吃完这些再上路。不管当地人如何乐观,都必须承认直到下个丰年到来之前,这片土地都难以再出产蔬菜了,而那些断裂的道路也无法让人们把新鲜的产品运到全国各地。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只能满足于一些生活必需品,而对当地人来说,这些东西就是神明赐予的丰盛大餐。在苏珊走过的那些乡间道路上,胡安躺在遮雨布上的身影极大地安慰了她,但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总是沉默的,似乎无法在这些地狱般的场景中感受到喜悦。1975年1月8日菲利普:

这是我一个人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没有你,没有家,什么都没有。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所有的东西都混杂在我的脑子里:一种奇特的孤独感控制着我,但同时还有一种淡淡的喜悦,我似乎对自己能有这么多独特的体验而自豪。以往的跨年夜,在快要12点的时候我们都会互换礼物;可是今年的这个时刻,我却在一群一无所有的人中间度过。这儿的孩子们甚至会为了得到礼物包装纸而打架,就为了上面的一节彩带。不过在街道上,还是能感受到浓浓的节日气氛。男人们向空中放着简易烟花,庆幸自己可以活下来;女人们带着孩子在街上跳舞,围成一个个祈福的圆圈。在这片欢天喜地中,我却觉得有些茫然。在美国的时候,新年的临近总是让我有些多愁善感;我曾经花很长时间向你倾诉各种可笑的烦恼,向你抱怨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围着我转。但是在这里,虽然所有人都刚刚失去了亲人,虽然他们变成了鳏夫、孀妇,或者孤儿,但是他们却在灾难面前展现出一种伟大的生命韧度。上帝啊,你不知道这些苦难中的人有多么伟大!胡安送了我一份圣诞礼物,你根本想不到它到底有多棒!那是我人生中得到的第一座房子,它很美,再过几周我就可以搬进去了。胡安一直在等待月末,到那个时候雨季就结束了,他就可以为外墙刷漆了。让我来跟你讲讲他是怎么把房子建起来的:他用泥土、干草和鹅卵石混在一起建起墙基,又拿砖块垒成了墙体。村里的居民也帮了他不少忙,他们从废墟中拣出来些还能用的窗户,让我的房子四面都可以采光。整个房子就是一个房间,地面还是泥地。我准备在左边的墙上搭一个壁炉,旁边再建上一个石头做的水池,这样就算是厨房了。至于淋浴的问题,胡安打算在屋顶上放一个水罐。这样我只要拉一下链子,就会有冷水或者温水了,只不过水的温度要取决于外面的温度。当然,只听我的描述,你会觉得我的浴室不怎么样,这座房子的条件也称得上艰苦,但是我知道它将会充满生机。我还会在房子里留一个角落当客厅,这儿会有一张书桌,胡安也在寻找合适的地砖材料。屋子里还会有一个夹层,我会把床垫放在上面,每天用梯子爬上去睡觉。好了,我说了这么多,现在轮到你了。该你跟我讲一讲你是怎么过节的,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一直都很想你。我想给你的吻是那么的多,现在你的床上应该已经下起了亲吻的雨。苏珊1975年1月29日苏珊:

我没有收到你的新年祝福!或者应该说暂时还没有收到。这封信里还有我给你画的一幅画,希望它不要在邮递的过程中受到什么损伤。上次我跟你说过了我所在的街区,我想你肯定在猜测它在早晨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关于那个在布隆街的艺术家工坊。我成功了,他们雇用了我!我现在就在这个工坊里给你写信,窗外就是纽约的SoHo街区,也是这幅画里的场景。你也许不知道,离开蒙特克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似乎一下子丢失了很多生活原本的坐标,但同时我也收获了很多。

我很早就起了床,然后去热里哥咖啡馆吃早饭。这样做肯定有点绕路,可是我喜欢那里细碎的石子路上反射出来的阳光,还有用生铁板铺就的、镶嵌着玻璃珠的人行道,以及那些掩映着金属楼梯的建筑物外立面。最重要的是,你很喜欢这个地方。你知道的,我总是在给你的信里说些有的没的,好让你时不时可以想起我。只要我给你写了信,你就必须得给我回信,跟我讲一讲你的生活。苏珊,你走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居然会这么想你。我只好每天都不停地听课,不停地跟自己说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好漫长。我总是有种冲动,想跳上一架飞机,去往你所在的地方,虽然你总是在说那不是我可以忍受的生活。但是没有你,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生活。

好了,如果最终我没有把这封胡言乱语的信扔到垃圾桶里,那一定是我刚刚喝的那杯波旁酒发挥了效用,或者是第二天我强迫自己不要再重读这封信并把它直接塞到了路旁的信箱里。你知道吧,这条街的街角处有一个信箱,每天黎明,当我离开家的时候,都会往那边看一眼,想着也许今天稍晚的时候它就会给我带来一封你的信件,这样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看了。我总是有种错觉,觉得那个信箱在冲我笑,好像在讽刺我的急切。外面真的好冷。我亲吻你。菲利普1975年2月27日菲利普:

我只能先给你写一封短信,很抱歉没能给你写更多的信。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多了,每天回家之后,我都没有力气再拿起笔来,甚至连爬到床上睡上几个小时的精力都没有。2月过去了,雨也已经停了3个星期了,这简直像个奇迹。泥泞开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大团的灰尘。我们终于可以开始真正的救援工作了,一直以来的努力现在有了结果:生命最终战胜了死亡。

现在,我终于可以坐在我的书桌前给你回信。我把你的画挂在了壁炉的上方,这样我们就能看到同一片景色了。我很高兴你搬到了曼哈顿。你在学校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有很多女同学拜倒在你的牛仔裤之下?好好享受她们的爱慕吧,我的老朋友,但不要让那些女生太伤心。我温柔地亲吻你。苏珊1975年4月4日苏珊:

年末那些节日的欢快气氛似乎已经离我们远去,2月的日历也已经翻到了尽头。两个星期前,纽约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城市因此瘫痪了三天,大家都笼罩在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慌之中。没有人可以开车出门,出租车在第五大道上歪歪扭扭地走着,就像雪橇一样。消防队没能扑灭翠贝卡街区的那场大火,因为消防龙头完全都冻住了。在严寒中,城里也发生了些可怕的事情,有3个流浪汉在中央公园里冻死了,其中有个30岁的女人。当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还在长椅上保持着一个端坐的姿势,就这么被冻住了。现在电视里的早间和晚间新闻都在不停地谈论这件事情。所有人都在批评在这种寒潮的侵袭下,市政府为什么不设立一些收容所。在我们这个时代,怎么会有人在纽约的街上被冻死?这简直是城市的耻辱!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搬到那个新的房子里?你开的那个关于大学女生的玩笑还真是好笑,现在轮到我了:那个总是对你大献殷勤的胡安是谁?考试季快要到了,我最近简直累得跟狗一样。你有没有想念我?抽空给我写封信吧。菲利普1975年4月25日菲利普:

我收到你的信了。本来两个星期前我就该给你写回信,可是总是抽不出时间。已经是4月末了,屋外阳光明媚,温度也高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些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我之前和胡安一起出去工作了10天,我们穿过了苏拉河谷,开上了卡巴斯拉德纳可山的盘山公路。这次出行的目的是找到那些在深山中居住的人。

不过这里的路可真是难走!那辆道奇卡车有两次都差点要抛弃我们,幸好胡安有双魔术师一样的手。现在,我的整个背部就像被碾压过一样,你肯定想不到给这种车换轮胎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山里的那些农民把我们当成了从尼加拉瓜来的“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的人,而那些民族解放阵线的人却总是把我们当成民兵。他们双方要是能和解,倒是能让我们的工作轻松不少。

第一次被拦住的时候,我得承认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被枪指着脑袋的场面。不过后来,我们用几袋麦子和12床被褥换来了一张安全通行证。那些盘山公路都是修在悬崖边,几乎开不上去。我们足足走了两天,才成功往上走了1000米的海拔高度。我没法跟你描述我在山上发现了些什么。那些人都骨瘦如柴,却没有任何人给他们送来援助。胡安费尽了唇舌,才征得把守山口的人同意让我们进去……

当地居民对他们的到来似乎抱有极大的不信任。在苏珊和胡安到达之前,他们就已经被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惊动,纷纷走出棚屋,自发站在街道旁,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那辆缓缓向前开动的道奇车。卡车每前行一步,它的变速箱都会发出嚓嚓的声响。车终于开到了这条废弃街道的尽头,被迫停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两个男人突然从路肩冲了出来,跳到了车门旁的脚蹬上,拿着几把大砍刀,还奋力地把手臂伸进驾驶室。苏珊被吓坏了,一时没把住方向盘,她立即踩下了刹车,但却发现脚刹失灵了。她只好又拉住了手刹,但此时的卡车还是一半身子探进了路旁的水沟里。

苏珊突然觉得血气上涌,这股怒气让她暂时忘记了害怕。她猛地打开了车门,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有一个正要往上冲的男人一下子就被甩到了地上。苏珊的眼中满是愤怒,她双手叉腰,开始用所有她能想到的词汇来骂那个男人。被骂的村民看起来非常惊讶,他根本听不懂这个浅色皮肤女人口中的任何一个字,但在他看来这个“白皮肤小姐”似乎是生气了。胡安也从车上走了下来,平静地开始用西班牙语向村民解释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短暂的迟疑过后,其中一个村民突然举起了右手,十数个人围了过来。他们的讨论进行了很久很久,中间不时有激烈的争吵。苏珊爬到车辆的引擎盖上,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命令胡安按下汽车的喇叭。胡安笑了笑就执行了她的命令。渐渐地,所有的争论声都被汽车的喇叭声压过,人们也慢慢安静了下来。所有村民又再次转向了苏珊。苏珊尽量用西班牙语跟其中那个看似领头的人说:“我有被褥,有生活用品,还有医药。要么你们现在来帮我把这些物资卸下来,要么我就松开手刹让车掉下去,大不了我步行回家。”

一个女人穿过了寂静的人群,来到车前,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苏珊慢慢地从引擎盖上爬了下来,小心不让自己的脚踝扭伤。那个女人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接着又有一个男人把手伸向了苏珊。苏珊打量着人群,向胡安走了过去,那些村民自发让开了一条路。她和胡安一起跳到了车斗里,掀开了那层防雨布,整个村庄都保持着一种可怕的寂静。她拿出了一袋被褥并扔到了地上,但没有人去拿。“我的天,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了?”“小姐,”胡安说,“你带来的东西对于这些人来说是无价之宝。他们正等着你开价,可是他们并不能给你任何等价的东西。”“好吧,那麻烦你告诉他们我需要的价钱只是让他们帮我把物资卸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怎么可以让事情简单一点?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把您那个‘和平护卫队’的臂章戴上,拿一床被褥,把它披到那个刚刚跟你画十字的人的身上。”

苏珊把一条毯子披在了那个女人身上。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用西班牙语说道:“我只是把这些早该送来的东西给你们。请您原谅我们到得如此之晚。”

特蕾莎把她拥入怀里,吻了吻她的面颊。所有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兴高采烈的神情。他们冲到卡车上,很快就把所有的物资搬空了。胡安和苏珊都被村里的居民邀请共进晚餐。夜幕降临,人们生起了篝火,开始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晚餐的时候,一个小男孩从背后靠近苏珊。苏珊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来给了他一个微笑。过了一会儿,小男孩又来了,离苏珊的距离比上次更近。苏珊再次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又跑开了。同样的情形又发生了好几次,直到最后小男孩几乎已经贴上了苏珊的后背。苏珊默默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透过男孩脸上厚厚的污垢,苏珊看到了他黑珍珠般亮晶晶的眸子。

她向男孩伸出了手,手心向上。男孩的目光在她的面孔和手之间徘徊了好几次,最终把手指怯怯地搭在了苏珊的手上。他向苏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苏珊就感到那条幼小的手臂好像想要把她带去什么地方。苏珊站起身来,任由男孩拉着她向前走。男孩带着她穿过了房屋间狭窄的甬道,最终停在了一个栅栏后面。他的手指一直放在嘴唇上,让苏珊不要出声,并示意她蹲下来,和他保持一样的高度。他指了指栅栏上的一个洞,用一只眼睛看向里面,并打手势让苏珊也这样做。随后他就退开了,苏珊把眼睛贴了上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小男孩鼓起勇气,花费这么多的心思把她带到这里。

……我看到了一个5岁的小女孩,双腿长了坏疽,看来她快要死了。那时村庄有很大一片房屋都被洪水卷走了,当洪水经过一棵树的时候,一个正在树上绝望地寻找他女儿的男人看到了小女孩伸出的手臂。男人从死神手里救出了小女孩,把她搂进了怀里。他们在水里游了几公里,一直努力把头伸出水面,还要不停地和那要卷走他们的洪流做斗争。最后他们精疲力竭,在水里失去了意识。第二天,当男人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女孩躺在他身边,他们都受伤了,可还是活了下来。只是有一点和男人预想的不一样:那不是他的女儿。他到最后也没能找到亲生女儿的尸体。

我和他整整聊了一夜,最后他同意把孩子交给我们。我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熬过路上这段时间,但确定的是,就算她留在这里,也活不了几天了。我向那个男人保证,一两个月后我会把女孩带回来,还会送来一卡车的物资。我想他应该是为了村里其他人的物资供应才答应把女孩“牺牲”给我。虽然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高尚的事情,可是从他的眼神里我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很肮脏。我已经回到了圣佩德罗,小女孩还是在生死间徘徊,而我的心里却感觉空空的。对了,还有一点参考信息要提供给你:胡安是我的助手,你开的到底是什么无聊的玩笑!我可不是在加拿大度夏令营!但我还是要亲吻你。苏珊

PS:既然我们彼此发过誓要永远向对方讲真话,那我还是要告诉你:关于那个女流浪汉的事情,你和你的纽约都让我恶心透了!

又过了很久,苏珊才收到菲利普的来信。但这封信好像是在他收到苏珊的回信之前写的。1975年5月10日苏珊:

我的回信似乎也写得迟了。之前为了考试我简直累得像狗一样,不过好在那些阶段测验终于已经过去了。5月的纽约又多了些新鲜的色彩,我倒是觉得它穿绿色很好看。上周日我和几个朋友去了中央公园,已经有情侣在草地上拥吻,这才是春日该有的景象啊!我跑到了楼顶的天台上,画下了脚下街区的全景。我好希望你可以在这里,和我站在一起。这个暑假我要去一家广告公司实习。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呢?你在哪里啊?给我写封信吧,如果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我就会开始担心了。

希望很快收到你的来信,我爱你。菲利普

在山谷深处,苏珊见证了破晓时的天光是如何穿破夜幕的黑暗。很快,太阳就照亮了万物。阳光就像几条不断延伸的缎带,伸向连绵的、还带着晨露的草地。刚刚露白的天空中,已经有鸟儿在歌唱。苏珊伸了个懒腰,又呼出了一口气,感觉背上颇有些疼痛。她走下了梯子,光着脚一直走到了水槽处,借着壁炉里的余烬暖了暖手,然后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木盒子。架子是后来胡安给她钉在墙上的。接着,苏珊从一个搪瓷水壶中倒出了一杯咖啡,再给这个已经被倒空的水壶续满了水,让它在壁炉里那个支在灰烬上方的烤架上以一个微妙的角度维持平衡。

烧水的过程中,苏珊又刷了牙,在那面挂在水槽上方的小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仪容。她向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用手理了理那些卷翘的头发,接着扯了扯肩膀上的T恤衫,想看看那个蜘蛛的咬痕怎么样了。“真是见鬼了!”她说完立刻爬上了床,把整个床垫掀了起来,想要跟那只侵犯她的蜘蛛算账。就在这时,壁炉处传来了水烧开的声音,苏珊只好暂时放弃了报仇的计划,从床上爬了下来。她用抹布包住水壶手柄,再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根香蕉,到户外去享用午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她把杯子举到了嘴边,眼神汇聚在天边。最后,她揉了揉小腿肚,觉得整个人舒服多了。突然她跳了起来,回到了屋里,抓起了一支圆珠笔。菲利普:

我希望你能很快收到这封信。我想请你帮个忙:能给我寄点润肤霜和沐浴露吗?

我百分百地信任你,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把钱给你的。亲吻你。苏珊

星期六结束了,街道又充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菲利普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平台上修改草图。他要了杯现滤的咖啡,因为那个时候意式浓缩咖啡还没有从大西洋彼岸越洋而来。他目送一个金发女郎穿过马路,向电影院方向走去。突然,他有想去看部电影的冲动,就快速结了账,起身去看电影。两个小时之后,他从放映厅里走了出来。6月的纽约有一年中最美的日落。在十字路口,出于这一年来的习惯,他跟邮筒打了个招呼,犹豫着要不要去美世街的酒馆,跟那些正在吃晚饭的朋友聚餐,最后他还是决定直接回家。

他把钥匙插进了公寓大门的锁孔里,努力寻找着那个能打开锁簧的位置,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他碰到了楼内照明的开关,整个楼道立刻被一种淡黄色的光线所笼罩。信箱的插槽处,一封蓝色的信件露出了一角。他拿出了信件,快速跑上楼梯。等到他坐进沙发里的时候,信已经被打开了。菲利普:

如果这封信要15天之后才能到你手里的话,那就是4月末了。距离我们重逢只有一年的时间了。我想说,我们的路已经走过一半了。还没机会告诉你,我升职了。大家都说我们会在山里建一个新的收容中心,由我来做负责人。谢谢你的包裹!你要知道,每次只要你的来信变少,我就会特别想念你。一年过去了,你应该老了吧!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苏珊1975年9月10日苏珊:

每次电影院的屏幕上出现“一年之后……”这样的字眼时,我都觉得无法直视。你走之前,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6个点背后藏着怎样的悲伤,怎样的孤独。到底是多么漫长的时间才能被凝聚成那6个小点!夏天已经过去了,我的实习也结束了,他们建议我毕业之后直接签约他们公司。我没有去游泳,因为我很傻地去看了一部关于大白鲨的电影,那条鲨鱼可是吓坏了沙滩上所有的人。这个电影和《飞轮喋血》是同一个导演的作品,那可是我们在独立电影院看到的,当时你也很喜欢,还记得吗?不过当时的我们从放映厅出来时又怎会想到,几年之后我的住处竟然会和我们去过的那家酒吧在同一条街上,而我生活的全部内容竟会变成等你回来?我怎么会想到,自己会开始给身在地球另一端的你写信?看电影的时候,有个场景非常恐怖,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年轻女士明显是被吓到了,突然用指甲掐了我放在扶手上的胳膊。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就不停地在重复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向我道歉。我从未在一个小时内听到过如此之多的“对不起”和“不好意思”。你了解我的,知道我哪怕在酒吧里跟不认识的女孩搭讪也需要至少5个月的时间来鼓足勇气,但这次我竟然跟她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您坚持要一直道歉的话,恐怕就要有工作人员来请我们出去了。要是您实在想跟我道歉,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去喝一杯,好让您把话说完。”一直到电影放映结束,她都没有再说话,当然我也没能看成电影。屏幕上开始出现片尾字幕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她出去了。但是当放映厅里的灯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她却突然出现在影院走廊里,跟在我的身后,问我要去哪里吃晚饭。最后我们去了法纳里餐厅。她叫玛丽,是新闻专业的学生。今天晚上的雨很大,我要去睡觉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看来真是我口不择言了,什么都要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嫉妒。告诉我你的近况吧。菲利普1975年11月的某一天(我并不知道确切日期)我亲爱的菲利普:

距离我上次给你写信已经过去几个星期了。但是你知道的,在这里,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女孩吗?我把她送回到她新爸爸的身边了。最终,她的腿没能保住,我很害怕她爸爸看到她现状之后的反应。我们去科尔特斯港把她接了回来,胡安陪着我一起去的。走之前,他往卡车后斗里扔了几袋面粉,好躺在上面睡觉。到了医院之后,我看到小女孩躺在一个担架上,在走廊的尽头等我。我努力不去看她那空空荡荡的裤管,想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脸上。为什么要去看已经失去的东西,而不是珍惜现在所有的?为什么要更重视已经无可挽回的东西,而不是珍爱可以把握的当下?

我一直忍不住去想,她失去腿之后到底该如何生活。胡安立刻明白了我的想法,在我开始和女孩交谈之前,就在我的耳边说:“不要让她看出你的伤心,你要表现得开心点。如果她真的与众不同,那也不是因为她失去了一条腿,而是因为她所经历的故事,因为她能从洪水中幸存。”

我想胡安说得对。我们把她抱到车子后头的那堆面粉上,然后向那个山村进发。胡安一直在观察孩子的反应,他总是在试图逗笑她,我想,他这么做应该也是想让我高兴一点。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不停地取笑我。他模仿我开车的姿势,我知道我握方向盘的姿势有些笨拙,因为这辆卡车的方向盘没有助力,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重。可是他也不用一直嘲笑我,想表现出他比我强壮很多吧!胡安半坐在座位上,把手伸向前方,不停地做着鬼脸,想要向我展示我在拐弯时脸上的表情到底有多么奇怪,同时还一直用西班牙语说些什么,不过我的西语水平并不足以听懂他要表达的意思。在行驶6小时之后,在一个下坡路上,发动机突然熄火了,我忍无可忍只好一拳打在方向盘上。你知道的,我的坏脾气一直都没有完全消失。胡安倒像是抓住了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装模作样地骂了几句,用手打在一个盒子上,就好像我刚刚敲方向盘那样。小女孩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听到一两声清脆的笑声,女孩似乎还有些害羞,但是接下来从她的喉咙里又爆发出了更大的笑声,她大声地笑了起来:整个车上都充满着快活的空气。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在我的人生中,看到一个孩子的笑容竟然是一件如此重要的事情!从倒车镜里,我看到女孩几乎已经笑岔气了,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她的笑声也感染了胡安。可我却默默地哭了,我觉得我哭得比父母葬礼那天在你怀里还要凶,只不过我一直试图不让我的感动表现出来。我的周围有那么多生机,那么多希望,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们,在他们的笑声中间,我依稀看到胡安在向我微笑。语言的障碍全部都不存在了……对了,你的西班牙语说得很好,能不能用西班牙语跟我讲一下你们那天晚饭之后安排了什么活动,这样可以帮我提高语言水平……

当汽车还在盘山公路上缓慢行进的时候,罗纳尔多就看见了它。他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坐在一块石头上,一直看着汽车在山谷里蜿蜒前行,整整5个小时,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它。他已经足足等了13个星期,他总是在想女孩是不是还活着,那个在天边翱翔的鸟儿是不是会带来她已经离开人世的坏消息,但是他还是怀着希望,希望女孩能够平安归来。随着时间渐渐逝去,他开始觉得身边的所有事物都像是要告诉他一些事情,心情好的时候,会觉得这些都是好预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开始想象将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每当转弯的时候,苏珊都要摁响三次卡车上那个音色并不怎么清脆的喇叭。对于罗纳尔多来说,这是个好的信号,因为一声长的鸣笛声表示有坏消息,但三声短促的喇叭声应该会带来好消息。他生硬地动了下胳膊,撕开了原来放在袖管里那包“帕拉丁”烟的包装。这个牌子的烟可比他总是叼在嘴边的“道拉多”贵上不少,所以他只允许自己每天在晚饭后抽上一根。他把烟放在双唇中间,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头,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肺里立刻充满了一种山间树木独有的香气。他静静地听着烟草燃烧的声音,看着香烟尾部那点红色的光亮。整个下午过去了,那包“帕拉丁”也已经一根不剩。看来还是要耐心一点,恐怕要等到天黑他们才能到达村庄。

夜幕降临了。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到了村口,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试图爬上车门旁的脚蹬。苏珊放慢了车速,大家立时就围拢在了她的车旁。她熄了火,走下了卡车,用目光扫视着人群,像是要用眼神跟所有人致意。胡安站在她的身后,用脚踢着地下的石块,努力想要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罗纳尔多看向了胡安,并立即扔掉了手里的烟头。

苏珊深吸了一口气,围着卡车走了一圈。村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罗纳尔多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苏珊跳上车斗,一下子掀开了物资上的遮雨布,胡安又帮她放下了车斗的后栏板,大家立时就发现了被他们带回来的小女孩。女孩现在只有一条腿了,但她还是很开心地向这两个救过她命的人张开了双臂。罗纳尔多爬上了车子,把女孩扶了起来。他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女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等到他们下车以后,他把女孩放在了地上,跪在她的旁边,一直用手支撑着她的肩膀,好让她能坐着。人群中出现了几秒钟的寂静,但很快有人摘掉帽子扔向天空,并发出了激动的叫喊。苏珊害羞地低下了头,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融化了。胡安抓住了她的手腕。“放开我吧。”她对胡安说。但胡安却把她抱得更紧:“我要替他们谢谢你。”罗纳尔多把女孩托付给了一个妇女,向苏珊走了过来,用手拂着苏珊的脸。他抬起了苏珊的下巴,向胡安挥了挥手臂:“大家都怎么称呼她?”

胡安打量了一下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山谷里的人都叫她‘白皮肤小姐’。”

罗纳尔多又走向胡安,把粗糙的大手放在了胡安的肩膀上。他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嘴唇上翘起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露出了一口并不完整的牙齿。“白夫人!”他大声地喊道,“罗纳尔多·阿尔瓦勒要这样叫她!”

村民们簇拥着胡安走上了石子铺就的小路。那天晚上,他们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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