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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0-07-16 22:2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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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安妮·普鲁著 宋瑛堂译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格式: AZW3, DOCX, EPUB, MOBI, PDF, TXT

断背山

断背山试读: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 01-2018-5420

Annie Proulx

CLOSE RANGE:WYOMING STORIES

Copyright © 1999 by Dead Line,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ead Line,Ltd.c/o

Darhansoff & Verrill Literary Agents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断背山/(美)安妮·普鲁著;宋瑛堂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ISBN 978-7-02-014402-0

Ⅰ.①断… Ⅱ.①安…②宋…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45999号

责任编辑 翟灿

美术编辑 李思安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86千字

开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张 10.5 插页1

印  数 1—10000

版  次 2006年1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4402-0

定  价 4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这些故事献给我女儿玛菲与儿子乔恩、吉利思、摩根现实在这里绝对派不上太多用场。 ——怀俄明州退休农场工人感谢

感谢许多人给予我的鼓励与支持,帮助我完成这些故事的创作,我很感激他们。特别谢谢我的编辑南·格雷厄姆提供建议与忠告,也谢谢她有兴趣以短篇小说选集复兴斯克里布纳出版社插画小说的光辉传统。谢谢我的经纪人利兹·达汉索夫,以及达汉索夫与维里尔的所有员工提供各种协助。我也感激老友汤姆·沃特金不介意与我反复讨论角色生活中细之又细的层面。我要谢谢优克罗斯基金会的伊丽莎白·顾馨、莎朗·戴内克与基斯·特罗尔给我的百番善意,也要谢谢基金会大红农场的约翰和芭芭拉·坎贝尔夫妇慷慨好客,提供诸多讯息,也有幸与约翰搭飞机鸟瞰地貌。我也很荣幸与《纽约客》小说部编辑比尔·布福德合作,改写本书数篇故事以利刊登,我收获甚多。感谢保罗·埃切帕尔向我解释一九六〇年代绵羊营地,感谢词曲作者兼乐手斯基普·戈尔曼,是他说服我参加内华达州艾尔科举行的牛仔诗会,让我有机会认识得克萨斯词曲作者兼歌手汤姆·罗素。我要感谢汤姆·罗素好心应允我采用他震慑人心的歌《头上天空,脚下泥巴》的部分歌名,当作本书一则故事的标题。我在艾尔科也认识了画家威廉·马修斯。本书第一版的封面采用的就是他杰出的画作,我对他深深感激。我要谢谢布齐·马利,阿凡达酒吧的负责人。他要求我以该镇为背景写一篇故事,所以我改编《吃掉旅人的小牛》,加入怀俄明风味,写成《血红棕马》让他如愿以偿。《吃掉旅人的小牛》在很多饲养牲口的文化中为人津津乐道。另一篇故事《半剥皮的阉牛》首见于《大西洋月刊》,是根据冰岛民间故事《波杰尔的雄兽》(Porgeir’s Bull)改写而成。我热爱地方历史,多年来收集了北美多地的当地生活、事件的回忆录与叙述。拜读过海莲娜·汤玛斯·鲁波顿于一九八七年发表的怀俄明地区史佳作《红墙与家园》(由玛格丽特·布洛克·汉森编辑出版),其中几段叙述令人心神不宁,久久无法忘怀,因此将其中真人真事取来当作《身居地狱但求杯水》的起点。《怀俄明历届州长》节录的诗句,作者是十七世纪诗人爱德华·泰勒,出自唐纳德·E.史丹福编辑、一九六〇年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发行的《爱德华·泰勒诗集》。《半剥皮的阉牛》是本书的源头,最初是自然保育联盟请我为筹划中的短篇小说选集《离开踏踩小径》(Off the Beaten Path,Farrar,Straus & Giroux出版,一九九八)贡献一篇。其中的故事必须从自然保育联盟保护区获得灵感。我答应了,条件是我想参观的保护区必须在怀俄明境内。我参观的是位于大角山脉南坡、占地一万英亩的十眠保护区,我一待就是数日。我也要对菲尔·谢泼德与安妮·汉弗莱表达由衷谢意,多谢他们拨冗协助。再度以短篇小说的形式创作,让我感到有趣又具挑战性(短篇小说对我来说非常难写),而以怀俄明为主题的短篇小说选集更令我全心投入。出版社允许我绕小路一游,让我感到很幸运。

题词“现实在这里绝对派不上太多用场”引用自杰克·希特斯的《鹿和亿万富翁何处玩耍》,一九九七年十月号《户外》杂志。出自一名农场人,姓名已不可考。非现实、奇思异想与未必成真的元素,为这些故事添上色彩,正如真实人生因这些元素而多彩多姿的道理一样。在怀俄明,最不奇思异想的状况,是在这片艰苦的大地靠农场维生的决心。

最深切的感谢要献给我的子女,感谢他们容忍我紧凑的步调、以工作为重的做法。安妮·普鲁半剥皮的阉牛

梅罗漫漫的这一生,从他搭火车离开夏延[夏延(Cheyenne),怀俄明州首府。]时,当年那个身穿羊毛西装、竭力推销商品的男童,转变为如今垂垂老矣、举步维艰的资深公民,若以线轴为喻,原本紧致缠绕的线轴,这一年已余丝寥落。梅罗尽量避免回想出生之地,一个所谓的农场,位于大角山脉南边枢纽地带的一片诡异之地上。一九三六年他只身离乡,从军上战场后重返该地,结了婚,再婚(然后再结婚),从事清理锅炉与通风管的工作,再靠几笔睿智的投资发了财,退休,投身地方政治,然后引退,从未惹出丑闻,从未重回故里亲眼看老头与弟弟罗洛破产,因为他知道他们早晚有此下场。

他们管那地方叫做农场,它也确曾是个农场,但有天老头说,在如此险恶的乡野养牛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母牛往往跌落悬崖,没入污水塘,大批幼牛遭狮子猎食而去,青草不长,绿叶繁生的大戟与加拿大蓟却争相上蹿,强风挟带的沙砾将挡风玻璃刮得视线模糊。老头使出诡计弄到邮差的工作,笨手笨脚往邻居邮箱里投递广告时却好像在干坏事。

梅罗与罗洛都认为,送信的差事背离了农场的工作,而这些工作都落在他们身上。繁殖用牛仅剩八十二头,而一头母牛的价值也不超过十五美元,但他们仍继续修补围墙,剪牛耳,盖烙印,不时地为陷入泥坑的牛脱身,猎捕狮子,只希望老头迟早会带着他的女人与酒瓶搬到十眠,他们就能效法祖母将农场整顿一番。多年前祖母奥利芙在雅各布·科恩伤了她的心后曾奋力整顿此地。可惜农场并未如愿大放异彩,六十年后的梅罗成了年高八十的素食鳏夫,定居麻省巫复,住在殖民地风格的独栋房子里,在客厅踩健身单车做运动。

某个寻常的阴雨早晨,话筒彼端一个女人刺耳的声音说她叫路易丝,是蒂克[蒂克(tick),另有“扁虱”之意。]的妻子,叫他速回怀俄明州。梅罗既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蒂克是何许人,后来对方解释蒂克姓科恩,是你弟弟罗洛的儿子,前几天食火鸟撒野,抓死了罗洛,就算没死,前列腺癌迟早也会要他的命。没错,她说,罗洛生前当然仍是农场主人。一半而已啦。她说,过去十年来,多半是我和蒂克在管事。

食火鸟?他没听错吧?

没错,她说。噢,你当然不晓得了。听说过澳洲怀俄明吗?

梅罗没听说过,他心想,怎么取蒂克这种名字?他想到的是从狗身上捻下的那种圆滚滚的灰色昆虫。这只扁虱大概以为自己即将接管整座农场,把自己养得圆滚滚的。他说,食火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那边的食火鸟难道全都疯了不成?

她说,农场的现状就是这样,澳洲怀俄明。早先罗洛将农场卖给女童子军团,不过后来一个女童子军被狮子叼走,因此将土地卖给隔壁班纳农场。班纳在上面牧牛几年,然后再转卖给澳洲富商。富商创办了澳洲怀俄明,可惜两地奔波太辛苦,而他与农场经理也不合,因此萌生退意。农场经理是爱达荷州来的伐木工人,喜欢佩戴一只当铺买弄来的牛仔扣环。富商找上罗洛,请他来管理农场,利润一半归他。那是一九七八年的往事了。农场经营得有声有色。她说,我们现在当然没开放,因为是冬天,没有观光客上门。可怜的罗洛帮蒂克将食火鸟赶进另一栋农舍,其中一只冷不防转身,朝他亮出大尖爪。食火鸟的爪子真伤脑筋。

我知道,梅罗说。他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大自然节目。

她对着电话大吼,仿佛全国电话线路中断,蒂克用电脑查到你的电话号码。罗洛老是说想跟你联络联络。他希望你来看看现在的情况。他拼命用拐杖想击退食火鸟,最后还是被扒得肚破肠流。

梅罗心想,也许好戏还在后头。绕圈子说话令他不耐烦,所以他马上说他会参加丧礼。他向路易丝说,没必要讲班机号码,也不必接机,因为他不搭飞机。几年前搭机碰上冰雹,降落后飞机外壳活像威化饼烘盘。他打算开车去。路途多远,他当然知道。他有辆好得不得了的车,卡迪拉克,向来都开卡迪拉克,装的是马牌轮胎,走的是州际公路,开车技术一流,一辈子从未出过车祸,敲敲木头以免一语成谶,四天,星期六下午前会赶到。他听出对方语气带有诧异的意味,知道对方正在估计他的年龄,猜想他必定有八十三岁,比罗洛大一两岁,猜想他必定也是拄着拐杖走路,口水汪汪流,来日不多,过一天算一天,而她大概也正在抚摸着自己斑白的头发。梅罗伸展着肌肉发达的双臂,弯曲了一下膝部,以为自己有办法躲过食火鸟的攻击。他将目睹弟弟坠入一个红色的怀俄明地洞。那情景会将他猛地拉回来;乌云间那耀眼的闪电之绳并非向下劈闪,而是强有力地向上击穿灼热的苍天。

骤然间他的思绪中冒出老头的女友,如今他已记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罗洛老睁大眼睛看着她啃得血迹可见的手指,指甲咬得几乎见肉,她颈部的血管盘错如丝,上手臂披覆着长毛,嘴里叼着的烟草,亮着火光,白烟袅袅而上,刺得她眯起野马般的凸眼,她是那些残忍故事和故意伤害事件的讲述者。老头的头发日渐稀薄,梅罗当年二十三,罗洛二十岁,她却将三个男性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你欣赏马匹,就会喜欢她的拱形脖子与马臀,高耸多肉,让人不禁想拍一下。风在房屋四周呜咽作响,吹得雪花结晶窜进扭曲的圆木门缝。厨房里的人似乎都各怀心思。她将阔臀摆平在狗食箱边缘,看着老头与罗洛,贼亮的眼珠不时瞟向梅罗,方形牙齿啃着指甲缘,吸吮不时涌出的鲜血,一面吞云吐雾。

老头喝着尚清酒,以去皮的柳枝搅动,去除苦味。梅罗站在廊厅衣柜前考虑他那些帽子,他是否应该戴一顶去参加葬礼呢?这时老头的影像清楚地映入脑海。老头帽缘的蜷曲形状之绝无人能比,右边卷得厉害,是因为脱戴帽的关系,左边则向下倾斜,幅度不一,有如单坡屋顶。两英里之外就能认出他。他当年就戴着这顶帽子坐在餐桌前,倾听那女人讲述锡头人的故事,一面一口口喝干杯中物,喝到已有九分醉,流氓似的脸孔线条松弛下来,塌陷的牛仔鼻梁,疤痕交错而过的眉毛,一边残耳,皆在他杯杯下肚时一一融化消失。他过世至今必然超过五十载了,入土时身穿邮差毛衣。

女友开始讲故事,对,我爸小时候,在杜布瓦附近有个男的名叫锡头人,开了个小农场,有几头牛马,几个小孩,一个老婆。他有个很好笑的特点,就是他曾经踩空水泥阶梯掉下来,锡板因此插进头壳里。

这种人多的是,罗洛以挑衅的口吻说。

她摇摇头。他可不一样。他的锡板质料是镀锌钢,会侵蚀他的大脑。

老头举起尚清酒瓶,对她扬扬眉毛:要不要,亲爱的?

她点头,接下酒杯,一仰而尽。噢,小意思,醉不了我的,她说。

梅罗以为她随时会学马嘶鸣起来。

罗洛说,后来呢?他一面挖着黏在靴跟下的马粪一面问。锡头人和他脑壳里的镀锌钢金属板呢?

她说,我听说是这样的。她举起酒杯,示意再来一杯尚清,老头斟满后她继续讲述。

梅罗反复思考多年前那夜的往事,他梦见马匹繁殖,抑或是沉重的呼吸,究竟是性爱还是该死的拼命急喘,他并不清楚。翌日他清醒时,全身汗水湿臭,盯着天花板大声说,这种情况,恐怕得延续一段时间了。他指的是牛群与天气,也可以说任何事物,以及往东南西北各方向两三州所能碰上的机缘。在巫复的家中踩着健身单车时,他想事实稍有出入:他那时想要一个专属自己的女人,而非盗用老头的二手货。

路面的裂痕与坑洞皆由沥青填满,车胎开在上面哔啪作响,葬礼时戴的卷边毡帽在后座滑动,这时他想知道的是,罗洛是否抢走了老头的女人,在她身上丢了个马鞍,然后骑着她进入晚年?

州际公路沿途摆放的橙色塑料警示圆堆减缓了车辆的行进速度,把车流挤入单一车道,原本可望准时抵达的想法也就此破灭。他的卡迪拉克被拖挂货车包围,这些卡车的空气制动器嘶嘶作响,巨大的后轮不断发出呼哧呼哧抽鼻子的声音,他从后车窗可见一辆逐渐逼近的皮特比尔特[为美国佩卡集团皮特比尔特公司的产品,是重型卡车,号称公路卡车之王。]。他的思路因此窒碍难行,宛似梳着心思的梳子碰上纠结处动弹不得。路况稍好时,他一心想赶路,却被公路巡警请到路肩。警察脸上长着青春痘,唇上蓄有髭须,双眼一大一小,问他的姓名,问他要往哪里去。一时之间,他竟想不起自己在做什么。警察以舌头舔舔参差不齐的胡子,一面在罚单上写着字。

葬礼,他突然说,去参加我弟弟的葬礼。

放轻松点啊,老公公,不然你自己家人也要准备帮你办丧事了。

他盯着罚单,盯着可笑的笔迹骂,你这个臭小子,但小胡子早已扬长而去,在车流中快速前进,恰似梅罗当年猛踩油门离开农场的动作,眯着眼睛看着磨损的挡风玻璃外的路况。他原本可以用较有风度的方式告辞,但迫切感如同铁棒般重击在肱骨上,激起一阵热流通往手臂。他相信当时是马臀女靠在柜子上,罗洛黏在她身上,老头狂饮着尚清酒,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这一幕的作用有如钥匙插进发动装置里。她扎了两条搀有灰发丝的辫子,可供罗洛作缰绳用。

是啊,她以低沉、骗得过人的嗓音说。跟你说呀,锡头的农场怪事一桩接一桩。鸡毛一夜之间变色,小牛出生只有三条腿,小孩不是纯种白人,妻子老是嚷着要买蓝色餐盘。锡头做事总没耐心做完,每次都是半途而废,连裤子也只扣到一半,所以老二常走光。镀锌钢板在他脑袋里作怪,连带害惨了农场和家人。不过,她说,他们还是得跟其他人一样吃饭对不对?

罗洛说,我希望他们吃的派比你做的可口。苦樱桃派一咬下去满口种子,有谁喜欢?

梅罗对女人的兴趣开始于这件事情发生几天之后。有一天来了一位人类学家,老头摆头示意,对梅罗说,带他上山去看看“印丹人”的“胡画”。梅罗当时不过十一二岁。他们沿着小溪骑马上山,追着一对绿头鸭。鸭子朝下游飞走,随后又突然现身,背后的追兵是苍鹰,以击掌般啪的一声攻击公鸭。公鸭急忙穿越树木,蹿进枯木堆,而苍鹰也倏然飞走,来去火速。

他们向上穿越多石的景观,有风蚀而成奇形怪状家具的石灰岩床,有被啃过的发霉面包,零散的骨头,折好成叠的肮脏床单,曝晒褪色的螃蟹螯与狗牙。他将两人的坐马绑在狐尾松群丛的树荫下,带着人类学家往上走过枝干僵直的山桃花心树来到悬壁。两人头上耸立着备受侵蚀的悬崖,被橙色地衣点缀得亮眼,坑洞与岩架因累积数千年猛禽粪便而阴暗。

人类学家来回走动,仔细观察着红黑色的壁画:野牛头骨,一列加拿大盘羊,持矛勇士,误入陷阱的火鸡,手持木棍的死人倒栽葱往下掉,赭红色的手,凶恶的人头上顶着耙子,人类学家说是羽毛头饰,红色大熊以后腿站立朝前舞动,也有同心圆、十字、格子。他在笔记簿里依样画葫芦,数度念念有词。

那是太阳,人类学家边说边指着壁画中的标靶,将铅笔刺入空中,仿佛想打蚊虫。他本身就像一幅未完成的图画。那是梭镖投射器,那是蜻蜓。再往前走。这是什么,你知道吧;他摸着一个分叉的椭圆形,以沾满尘土的手指揉着岔开处。他四肢着地跪下,再指出几个圆形,共有数十个。

马蹄铁吗?

马蹄铁!人类学家笑了起来。不对,小朋友,是阴门。这些全是。你不知道阴门是什么吧?礼拜一上学时,去翻翻字典就知道。

是象征,他说。你知道什么是象征吗?

知道,梅罗说,高中鼓号乐队里有人拿着敲的那种东西。[英文的“象征”与“钹”同音。]人类学家大笑,对他说他前途无量,赏他一块钱谢谢他带路。告诉你好了,小弟弟,印第安人和所有人一样都做那档子事,人类学家说。

他果真到学校查字典,感到尴尬,赶紧重重合上,但字典里的影像已深植脑海(背景有鼓号乐队铿锵伴奏着),粗糙的赭红色壁画,他坚信女性生殖器构造必如地洞里的画作,却苦无肉体示范,只好想象老头的女友摆出狗爬式让人从后进入,如母马般呻吟,不是地质学,而是血肉之躯。

周四夜,梅罗屡次受到施工、绕道的阻碍,刚来到得梅因郊区就无法继续赶路。住进煤渣砖砌成的汽车旅馆后,他设定好闹钟,却在铃响前被自己的鼾声吵醒。他于五点十五分起床,双眼火红,望向塑胶窗帘外,只见自己的车子铺上一层雪,在汽车旅馆的“住宿、住宿”灯光下闪着蓝光。他走进浴室,冲泡旅馆的即溶咖啡,没加代糖或人工奶精直接喝下。他想要咖啡因的刺激。他心思的根源感觉枯萎、闷烧。

这天早晨寒冷,小雪斜斜飘落:他打开卡迪拉克,发动,拐进车流动线,全是大拖挂货车,每辆拖曳两三只大货柜。由于来向车流的头灯红光刺眼,他因此错过西向交流道,开进坑坑洞洞、泥泞满地的市街,向右转,再向右转,以汽车旅馆的“住宿”招牌当作路标,惨的是,他身处州际公路的反向车道,那个招牌属于另一家旅馆。

他再度开进一条满地泥坑的小巷,开到一处圆环,赶着上班的驾驶人吸吮着隔热杯里的咖啡,仪表板上有面包在滑动。圆环转到一半,他注意到了州际公路交流道入口,连忙转弯,却撞上一辆大剌剌写着“催眠戒烟!保证有效!”的厢型运货小卡车,后头也被加长型轿车追撞,而轿车后面则被开着公司小卡车、正在打哈欠的水力清理员撞个正着。

以上的情景,他目击的部分很少,因为安全气囊将他挤在驾驶座上,嘴里尽是橡胶、粉尘的味道,眼镜的镜片嵌入鼻子。他直觉就想怪罪衣阿华州以及该州居民。他的衬衫袖口上有几滴圆形血迹。

在鼻子上贴好星条花样的邦迪后,他视察被撞烂的车子,乌黑的液体倾泻在公路上,由拖车公司拖走。他带着行李箱与葬礼毡帽,上了计程车,朝相反方向来到兄弟汽车行。汽车行附近有几位精神涣散的业务员,如同脱轨卫星般漫步着,他在这里买了辆二手卡迪拉克,与撞坏的那辆同为黑色,车龄却多三年,车内不是以奶油色的真皮装潢,而是日晒褪色的天鹅绒。他请人从被撞坏的卡迪拉克里取下安好的轮胎装上。只要他喜欢的话,买车大可像买香烟一样轻松消费。上了公路后,这辆卡迪拉克的表现不尽理想,在他猛转方向盘时突然往一旁狂冲,他猜想可能是车架歪斜。可恶,回程时他还想再买一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路过内布拉斯加州的克尼有半小时,这时满月升起,一个荒唐可笑的形象映在后照镜上。月亮上方的乌云有如鬈曲的假发,丝状边缘有如银发。他摸摸肿胀的鼻子,轻抚着下巴。下巴遭气囊直击后一触即痛。当晚就寝前,他吞下一杯添加威士忌的热水,然后躺上潮湿的床铺。他整日没吃东西,但一想到沿途的简餐,胃肠不禁翻搅起来。

他梦见自己置身那栋农场房屋,但室内所有家具均搬运一空,院子里有身穿肮脏白制服的军人在激战。大炮声震天动地,震破了窗户玻璃,震得地板四分五裂,因此只得踩着托梁走。分崩离析的地板下,他看见几个镀锌钢澡盆,装满凝结成块的黑色液体。

星期六早晨,想到还有长达四百英里的路要赶,他囫囵吞下几口烧焦的炒蛋,几口涂上罐装沙沙酱的马铃薯,一杯黄色咖啡,没有留下小费就直接上路。这些食物并非他想吃的。他早餐习惯喝两杯矿泉水,剥六瓣蒜头,一颗西洋梨。西向的天空浩瀚阴沉,身后则有亮晃晃的橙色光晕破云而出,夺目艳丽。太阳粗浊的边框紧压地平线。

他驶过州界,六十年来第二度抵达夏延。这里有霓虹灯,有车流,有钢筋水泥,但他熟知此地,知道夏延是时运有起有落的铁路城市。上一次他饥饿难熬,进入联合大西洋车站餐厅,尽管他不习惯上馆子还是点了一客牛排。女服务生上菜后,他切着牛排,鲜血流散在白盘子上,让他无法忍受,他看见了那头家畜,张开大口无声狂啸,同时也看清自己急剧反感的滑稽之处——一个误入歧途的养牛户。

这时他在一个电话亭前停车,尽管离车只有七英尺远他仍然把车锁上,然后拨了蒂克妻子给他的号码。被撞毁的车子里本来有电话。听筒冒出吼叫的女声。

我们没接到你来电,以为你改变心意了。

没有,他说,我今天下午晚一点会赶到。我现在到夏延了。

风势相当猛。听说可能会下雪。在山区。她语带怀疑。

我自己会注意的,他说。

不消几分钟,他已经驶离夏延市区,往北直奔而去。

道路两旁的乡野豁然开朗,卡迪拉克瞬时缩小为弹指可去之物。一切一如既往,丝毫未变,空豁灰白的大地与怒吼的狂风,远方羚羊娇小如鼠,地形地貌恰如往昔。他感觉自己又顺着时间隧道滑了回来,八十三年的镇定如水般流出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火热的怒气,他对这么一个傻瓜世界以及置身其中的傻瓜感到愤怒。离乡背井前日子过得多么辛苦。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对几位前妻说,一直到她们表示她们确实了解为止,他用力将往事锤进她们耳朵两百次,他描述沦落街头的穷苦少年举牌想找工作,也描述了锅炉工的工作,喋喋不休。驶出夏延三十英里后,他首度看见澳洲怀俄明,以西部人的方式享受西部的乐趣广告看板,下面是放大的袋鼠相片。袋鼠正跳过山艾树丛,有个金发儿童龇牙咧嘴地笑,活像躁症病人在模仿欢乐表情。画有对角线的旗子提醒着:五月三十一日开幕。

结果呢?当时罗洛对老头的女友说,后来锡头怎么了?罗洛盯着她看,并非只看脸部,而是上下瞄个不停,双眼在她身上移动,如同熨斗压在衬衫上一样。老头身穿邮差毛衣,帽子歪戴,品尝着尚清酒,没有注意到或是不在乎,偶尔起身蹒跚走上门廊,对杂草浇水。他离开厨房后,紧张情势舒缓下来,两人只是若无其事的平常人。罗洛的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弯下腰去搔搔小狗的耳朵,说着“乱叫乱咬狗”,女人则端着盘子到洗碗台,放水冲洗,打着哈欠。老头回到椅子上后,杯子里又添满如橄榄油般的尚清,目光再度尖锐起来,语调中也再次出现复杂的讯息。

喔,嗯,她边说边将辫子往后甩,每年锡头宰杀一头阉牛,就足够他们吃整个冬天,可煮,可炸,可熏,可油焖,可焦烤可生吃。有一次他走到畜棚旁边,以斧头狠狠劈了阉牛一下,大牛昏了过去。他绑起它的后腿,吊起来,戳进刀子,把浴缸往下塞,以接住流出的血。等血流得差不多了,他放下公牛,开始剥皮,从牛头开始,在牛头后面划一刀,割到眼睛和鼻子,然后将牛皮往后剥。他没有砍下牛头,只是继续往下剥,由悬蹄至跗关节,向上剥至大腿内侧,然后剥到阴囊,再向下剥往腹部中央,向前剥到胸口,向后剥到牛尾。现在他准备侧剥,剥下强韧的牛皮。侧剥是件很累人的工作——(老头点点头)——他才剥到一半就开始想吃晚餐。所以就把剥到一半的公牛留在地上,走进厨房,不过离开前先割下牛舌,因为牛舌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煮熟冷却后,可以配着锡头太太装在勿忘我茶杯里的芥末来吃。于是他把牛放在地上,自己去吃晚餐。晚餐是鸡肉加汤团。本来是白色的鸡,养到后来却变成蓝色。没错,先生,就跟你老爸的眼珠一样蓝。

她说谎不眨眼。老头的眼珠是暗棕色。

细雪筛落在高原上,轻巧微妙,使空气朦胧起来,这种尘雪罕见,好美,他心想,如丝质薄纱,然而强风好似一只肌肉发达的手臂摇晃着沉重的车子,高速气流如波动的动脉,从天直扑而下抚触大地。云状烟尘冉冉而上,高升至数百英尺的高空,优雅的山泉与回旋而上的雪尘柱,形成蒙面阿拉伯妇女与幽灵骑士之姿,在白色废气中淡出。柏油路面上的雪水如蛇左右蜿蜒,最后呈直线流去。他行驶在寒白不见五指、如江河般湍急而来的风暴中,什么也看不见,踩着刹车,疾风连续猛击车身,凄苦强劲的游尘在金属与玻璃上发出刷刷声响。车身震动着。风起得突然,退得也突然,路面变得清晰,前方漫长空旷的一英里尽收眼里。

如何得知自己受够了?是什么触动了“停止”的标记?远离某地的决定,是由脑中何种吱喳作响的电流形成?听了她的故事后,一切成了定局。多年来,他一直认为没有肯定的原因让他离乡背井,因此痛苦不已。然而他从介绍大自然的电视节目中学到,他早该出外寻找自己的领域,寻找属于自己的女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女人啊!他娶过的女人就有三四个,也品尝过无数。

记忆的潮水轻轻袭来,前仆后继,农场的形状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忆起亲手搭建的私人围篱,拉紧铁线,转弯处绷得完美无缺,也记起了洼地与奇岩,水道切深的山谷,一山高过一山的悬崖宛若残肉犹存的骨头;溪涧陡然遁入地下,消失在盲鱼生存的无光地底世界,然后在高山以西十英里处邻居家激射而出,却让他们的农场红土瘠燥如脆饼;陡峭的峡谷处处可见居高临下的洞穴,适合狮子藏身。那年初冬他与罗洛射死了两头,地点靠近阴门壁画的悬壁。以狮子的观点而言,那些洞穴的地点很好。

他在凝乳状的天空下行驶。还剩下最后的六十英里时,雪又开始下。他爬过一段上坡出了野牛镇。苍白的雪片飞落时,彼此距离如银河星系,接着越下越大,十分钟后车子减缓至时速二十英里,雨刷发出拖着木棍下楼般的声响。

来到垭口时日光逐渐减弱,粗钝的山形消失在大雪中,前有湿滑的连续U字形弯道。他以低档前进,缓慢而平稳;他尚未遗忘冬天在山区开车的要领。然而风势再起,对车身又拍又摇,遮住鞭笞而下的大雪之外的万物。他极力不让车子闯出路面,因此急出一身冷汗。海拔一高,他也晕眩起来。继续开了十二英里,不断地打滑与颠簸之中,车子抵达了十眠,当地街灯如凡·高画笔下的太阳旋转灼烁。离乡时,当地并无电气。从十眠到农场有十七英里路,往年一路上漆黑无灯,如今那段似拱形长廊一样的岁月都被压缩进了这段路。车头灯照亮了路标:澳洲怀俄明,二十英里。食火鸟与野牛于大字上方斜睨而下。

他拐上积雪的马路,路面只有两道车胎痕迹,依稀可见,车上暖气呼呼吹,收音机静音,车灯以外的视野一片模糊。然而一切景象均如往日,马路的形状熟悉得令他心痛,哨兵岩也如他年轻时耸立站岗。他看见荒废的法里尔家仍如六十年前朝东倾,班纳农场大门如幽灵般直立雪地,铸铁旗却仍飘扬,五道铁丝紧束的围篱,牛群移动的模糊身影时,有种置身梦境的异样感受。一路跟来的轮迹转入大门,受尽风吹雨打的铁器图案已无法辨识。接下来是通往他们农场的路,一过凸起的路面顶端左转就到。现在车子在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标志的路面上奔驰着。

老头的女友对罗洛眨眨眼说,对,她说,是的,先生,锡头晚餐只吃到一半就不得不小睡一下。才睡一会儿他就醒过来,到外面伸展手臂,打哈欠说,还是先剥完牛皮再说吧。不过那头阉牛已经不见了。消失了。只剩下舌头,躺在地上,黏满了泥巴和干草,只剩下那盆血水,有狗在一旁舔着。

引人入胜的是她的嗓音,低沉而具有鼻音的软语,就算她只是念着字母,你照样能听见干草的窸窣声。还没点火,她就有办法让人闻到烟味。

进入农场的转弯处,他怎么竟然会认不出来呢?转弯处在他脑海中清晰活现:那尘土覆盖的波形转角,雪花堆集的凹穴,柳树拍打着卡车车身的那段坡行车道。他开了一英里,专心寻找,就是不见转弯处。之后他又开了两英里寻找鲍勃·基钦家,却也不见踪影。他以三段式回转倒车过来,循原路往回走。罗洛一定是废掉了以前入口的通道,因为那条路已经找不到了。基钦家不是失火就是被风吹垮了。就算找不着转弯处,也没有多大损失,顶多是绕回十眠镇投宿汽车旅馆而已。然而他很不情愿就此罢休,因为目的地近在眼前。他也很不情愿在这样一个天气恶劣的夜晚摸索着开车数英里折回,因为距离农场也许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他将速度放得很慢,循着来时的轨迹行驶,农场入口终于出现在右方,只不过大门已不见,招牌也没挂上。难怪他会错过,原来一丛山艾树挡住了进出口。

他右转进去,有点洋洋自得。然而积雪下的路面崎岖不平,而且越往前开越难走,最后竟开在巨岩与倾斜的石头上,这才知道一定是找错地方了。

他无法在窄道上原地回转,因此小心翼翼地倒车,放下车窗,拼命伸出僵硬的脖子,盯着尾灯的红光照亮的部分。车子右后轮滚上一颗大圆石后打滑,陷入泥坑中。车轮在雪地里打转,却找不到施力支点。

我干脆坐在这里,他说出声来。我就坐在这里,等天亮再走路去班纳家讨杯咖啡喝。冷归冷,却不至于冻死。他想象着鲍勃·班纳开门说,嗨,是梅罗呀,进来进来喝杯爪哇咖啡,吃点热乎乎的软圆饼,但随后他才想到,这个角色若要鲍勃·班纳担纲,出场的他起码已有一百二十岁,觉得这简直是笑话一桩。他距离班纳家大门约莫三英里,进了大门再走七英里才能抵达班纳的农庄。亦即他需要在高海拔区顶着大雪徒步行走十英里。另一方面而言,油箱仍半满,可以空转一阵子然后熄火,接着再发动,整晚重复。只是运气背嘛。重点是要有耐心。

他在被风吹动的车子里假寐半小时,醒过来时全身发抖又痉挛。他想躺下来。他心想,也许可以在该死的轮胎下摆块扁平的石头。永不言死,他说,摸索着右面的车地板寻找救生包里的手电筒,这时才想起被撞毁拖走的卡迪拉克,警示烟火、汽车电话、美国汽车协会会员卡、手电筒、火柴、蜡烛、止饥巧克力棒、矿泉水全在车上,现在大概全到了可恶的拖车驾驶员那可恶的妻子的车上。雪地反射出的光线,也许就够看了。他戴上手套,穿上厚重大衣,下了车,锁上车,扶着车身走到后面,弯腰下去。尾灯照亮车子后下方的雪,浑似一摊鲜血。轮胎空转时,削出了摇篮大小的凹地。两三块扁平石就可能助他脱困,小圆石也行,他不打算非找完全满意的石头不可。冷风撕扯着他,雪片也往上吹积。他开始在马路上拖着脚步走,以双脚试探可以移动的石块,车子有节奏地均匀震动,预示脱身在即。风势强劲,他的耳朵隐隐作痛。他的羊毛帽放在该死的救生包里。

我的天啊,她继续说,锡头发现公牛不见了,简直吓得屁滚尿流。他认为一定有人在搞鬼,一定是某个不喜欢他的邻居过来把牛偷走,不喜欢他的人多得是。他四下找寻轮胎痕迹或脚印,却只见到母牛先前留下的足迹。他一手搭在眼睛上方,向远方眺望。北边没有,南边、东边也没有,不过西方远远的山边,有个东西缓缓移动,姿态生硬,脚步不稳。看似皮开肉绽,臀部挂着一坨湿湿的东西。对,就是那头阉牛,从来不吭声的那头。就在这时公牛停下来往回看。尽管距离遥远,锡头仍看得见它头上的生肉与肩部肌肉,张开的血盆大口,空空的没有舌头,红眼睛瞪着他,深仇大恨似箭一般朝他直射过来,这时他知道他完蛋了,所有儿女与孙子也完蛋了,妻子也完蛋了,妻子的每一个蓝色餐盘也非摔碎不行,舔血的那条狗也完蛋了,他们住的房子一定不是被风吹垮就是被火烧掉,里面的每只苍蝇和老鼠也难逃一劫。

众人不出声,她接着说,就这样。果然一切都与他作对。

就这样?罗洛说。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他知道这里就是农场,他感觉得到,也认识这条路。这里不是通往农场的主道,而是某条地势较低的入口道,他记不太清楚,这条路在河的下方。现在他想起来了,有条小路可以通往主要入口大门,而小路是在抵达班纳家之前很远的地方岔开而去。他找到一块不错的石头,又找到另一块,心里纳闷这里究竟是什么路;记忆中农场的地图如今已不如刚才明朗,而是仿佛遭践踏蹂躏,显得磨损处处,擦痕累累。记忆中的大门崩塌,围墙摇摇欲坠,而崎岖地的景象却膨胀得巨大而显赫。悬崖朝天空胀大,狮子龇牙怒吼,河水以螺旋状流入石洞,速度惊人,巨岩也纷纷从高地淘泻而下。铁刺网的另一端出现了动静。

他抓紧车门把。锁住了。借着仪表板的微光,他可以看见钥匙插在钥匙孔,反射出光线,原来他为了维持引擎运转而把钥匙留在车上。说来也算好笑。他拾起一块两手才能举起的大石头,砸向驾驶座车窗,伸手穿过破洞,感受到车内温煦可人的气氛,使出软骨功,绕过方向盘后面再往下够,若非他平日运动,而且弃牛羊猪肉而食用坚果薄片与绿叶蔬菜,维持柔软的身段,否则绝对够不着钥匙。他的手指掠过钥匙,然后抓住,握在手里。男人和男孩的差别就在这里啊,他说出声音来。正当他的手指握向钥匙之际,他瞥了一眼乘客前座。车门锁按钮昂然耸立。就算连右车门也锁上了,大可伸手进去拉起驾驶座的车门锁,何必大费周折伸手够钥匙?他边咒骂边拉出橡胶底垫,铺在石头上,再绕着车身蹒跚走过来。他感到晕眩,极度饥渴,张口接着雪花。两天来,除了那天早晨咽下的焦蛋外他片食未进。现在的他,一打炒焦了的鸡蛋照吃不误。

呼号的大雪卷入破碎的车窗。他换成倒车挡,轻踩油门。车子往后冲了一下稳定下来,他则再次扭转脖子向后探,借着红色车灯后退,二十英尺,三十英尺,不断打滑、空转;积雪实在太深了。他倒车爬上陡坡。来时路上显得平坦,这时路面却发威起来,漫长而不留情,点缀着石块,积雪也深。前进时的轨迹扭曲如绳。他再逼迫车子倒退二十英尺,空转到轮胎冒烟为止,而后轮这时也偏滑出路面,掉进两英尺深的水沟,引擎就此停摆。能走到这里,走到上天的手作势要捻断他生命线的这个地步,几乎让他如释重负。他抛弃了到班纳家距离长达十英里的想法:不见得那么远,或者也许他们将农场迁到比较靠近主要道路的地方。可能会有卡车经过。踩着打滑的鞋子,披着纽扣歪斜的大衣,他也许能在山艾树间找到传说中的富丽大饭店。

高升的月亮洒下珍珠般的黄杏光辉,照亮车胎在主要道路上留下的淡淡轮痕。月亮在翻搅的雪云后眨眼。风势一稍减,他模糊的身影立刻挺直。随后犷悍的乡野风景显露出来,对月耸立的悬崖,大草原上的雪花如蒸气般上升,围篱切割着农场白色的侧翼,山艾树丛金光晶莹,小溪旁柳树枝叶交缠成团,有如死人头发。路边原野上有牛群,它们的云状吐气在潋滟月色照耀下,形同漫画里的对话圈。

他逆风向前走,鞋子塞满了雪,感觉如剪纸般稍撕即裂。他一面走,一面注意到围篱内有一头牛,陪着他亦步亦趋。他放慢脚步,那头牛也跟着减缓速度。他停下来,转身。牛也跟着停下脚步,呼出蒸气,打量着他,脊背上积了一片如长条桌布般的白雪。牛甩甩头,他凭着寒冬狂啸的光线发现他再度料错,那头剥皮剥到一半的阉牛,其实一直以红色独眼守候着他。脚下泥巴

炎热的俄克拉荷马州小镇举行牛仔之夜,戴蒙德·费尔茨人在金属窄道中,他所谓的老家是怀俄明泥土上那一丁点小屋,距离此地遥远。他坐在82N公牛背上。这头牛毛皮松散,带有斑纹,是布拉玛杂交种,节目单上命名为小吻。天气有种湿热的感觉。他维持屁股歪向一边的坐姿,双脚搭在窄道栏杆上,如此一来公牛便无法磨压他的脚,无法钉牢他,而且在公牛剧烈扭动时,他也能急忙跳过栏杆。出场时间分秒逼近,他使劲拍打自己的脸,让肾上腺素导致的玫瑰红晕浮现双颊。他低头瞥了一眼牵牛人说,“差不多了。”里托脖子上汗珠闪烁,以金属钩扣住牛绳尾端,很有技巧地从牛肚下拉过来,然后登上栏杆拉紧。“啊,这条牛野得很哪。”他说,“给你签儿。”

戴蒙德接过牛绳尾端,开始包裹手掌,以绳子在自己手背手心绕两圈,交织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用力套上涂有松香的手套。他将绳子末端放在牛背上,缠起多余的部分,却不对劲——到处都变得稍显松脱。他重新包裹,从头做起,让绳圈缠得更小,等待牵牛人再度拉动,这时竞技场里的小丑发射粉红大炮,吱吱火花声被南方传来的隆隆低吼掩盖,得克萨斯州雷雨风暴即将来临。

夜间竞技有其独特的快感,有强光照射,有穿着亮片镶边皮套裤的牛仔娃娃,双腿僵硬,阔步走进竞技场,也有聚光灯猛然照在眯着眼的选手身上,观众半醉半醒。当晚节目接近尾声,进行到骑牛项目时,下一位出场的是戴蒙德。胯下的公牛吐着气,逞蛮地跩动。这时他以打开手指的一手捂住右肩,紧靠胸口,稳定心情。为何一手抱胸的动作能减轻习惯性的焦虑,他也不清楚。然而,以目前情况而言,此时他需要的是施展技巧,期望能助他平安过关。

先前进行第一回合时,他抽中一头他已摸清脾气的公牛,骑来畅顺。数周来,他的表现一直不见起色,筋骨施展不开来,但如今他的状况逐渐恢复。跳下公牛时,他做出飞舞的美姿,引发些许掌声,很快就静下来;观众与他同样清楚的是,哨声一响,他就算全身蹿出火苗、高唱歌剧一曲,对成绩仍不会有分毫影响。

接下来几回合,他抽中的公牛尚可,骑完后得分在七十五至八十之间,死盯着想甩落他的那头蛮牛外肩,随后在晋级赛抽中小吻。小吻倔强剽悍,庞大如运煤篷车。骑上这种牛,只能尽力而为,并希望命运之神稍稍眷顾;运气够好,这牛就是财神爷。

封闭式竞技场上方扩音器传来广播员中气十足的嗓门,震动了喇叭:“各位,我国之所以伟大,并不是靠宪法或人权法案,而是靠上帝,因为上帝创造高山、平原、傍晚夕阳,让你我降生其中欣赏美景。阿门。愿上帝保佑星条旗。接下来出场的牛仔是来自怀俄明州红雪橇,今年二十三岁的戴蒙德·费尔茨。我刚才说的美景,他现在可能想知道是否有缘再看到一次。各位观众,戴蒙德·费尔茨体重一百三十磅。小吻体重两千零十磅,是条大之又大的公牛,三十八胜一败,荣获去年道奇城骑牛士首奖。这么凶的大牛,只有一个人能在它的背上待八秒钟,那就是雷诺市的马蒂·凯斯波特,想必你也知道,所有奖金都归他了。小吻今晚乖不乖?各位观众,待会儿就能见分晓,只等牛仔准备就绪。听听外面雨声,各位,谢天谢地这里是密闭式竞技场,否则场地一定到处是泥巴。”

戴蒙德回头看了负责松紧侧带的人一眼,拉住绳子往前坐,点点头,快速上下摆头:“走吧,走吧。”

窄道门打开,小吻半蹲下去,跳进屏息以待的寂静中,接着以抽搐般的扭动、腹滚、旋转、跳跃、猛冲绕圈,用力下甩,给戴蒙德全套待遇。

戴蒙德·费尔茨左颊黑痣多如星座,深色头发理成小平头,盥洗整洁、换上干净上衣、围上印有蓝星的领巾后,外表胜过“好看”两字所能形容。但他一生中多半时间都不知道这一点。五英尺三,习惯跺脚、敲手指、咬指甲,散发出紧张不安之感。十八岁仍是处男,而高三同学不论男女却多半已尝过云雨之欢。他努力改变现状,却屡屡出错。只要受到饥渴欲绝的心思导引,一进入长腿美眉之林,他必定无功而返。身材娇小的女人不是没有,不过他私底下想象自己上的全是六英尺美女。

一辈子到处有人叫他半品脱、小男孩、矮冬瓜、小子、小不点、矮子、短半截。母亲是从来不放过机会,老是准备拿语针刺他,甚至有一次他裸身走出浴室,母亲正好上楼撞见,对他说:“至少你的那方面没有被亏待吧。”

高中毕业那年春天,他坐在华莱士·温特的小卡车上,听着脖子像天鹅的车主编故事,自己的手指当鼓槌敲着,努力想装笑,这时来了一个他俩都认识的蠢蛋,只知道他叫利西——谁敢叫他露西,愿上帝保佑——利西走过来说:“你们有谁这周末想打工?我老头想烙印,缺人手帮忙。可惜没人想帮他。”他眨眨一角硬币大小的眼睛。他的脸孔圆钝,布满李子色的粉刺,坑洼不平,在狰狞的痘痘之间冒出几根金色短须。他刮胡子时如何避免失血过度而死,这一点戴蒙德怎么想也想不透。身上传出浓浓的牲口味。“他可是选错了周末哟。”华莱士说,“篮球赛、舞会、打炮、喝酒、嗑药、车祸、警察、食物中毒、打架、歇斯底里的家长。你没跟他说明过吗?”“他又没问我。只叫我帮他找几个人。反正现在天气好。一个月来,每逢周末都刮风下雨。”利西吐了口痰。

华莱士佯装认真考虑着。“周末别想玩了,赚钱重要。”他对戴蒙德眨眼,戴蒙德则以苦瓜脸向他暗示,利西这人可要不得。“好吧,你们两个,时薪六元。我和我弟弟在农场干白活儿。收工差不多在晚餐时间,之后你们还是能做自己的事,怎么玩随你便。”他不准备参加镇上任何大吃大喝的聚会。“我从没干过农场的活儿。”戴蒙德说,“我妈从小在农场上长大,她恨农场。只带我们去过一次,大概没待上一个钟头。”说着回忆起被马蹄踏烂的广阔泥地,外公掉头就走,约翰舅舅穿着皮套裤,戴着脏臭的帽子,肌肉发达,全身是汗,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一面对母亲说了让她生气的话。“没关系啦。就是干活儿嘛。把小牛赶进窄道,烙印,割一割,打预防针,然后再把它们赶出来。”“割一割。”戴蒙德说。

利西以夸张的手势指向他的胯部。“可以搞得怪有意思的嘛。”华莱士说,“我有办法搞得怪有意思的哟。”“衣服可别熨得太整齐,要躺在泥巴地里的。”利西严厉地说。“不会,”华莱士说,“我才不干那种事咧。好吧,我去就是了。管他的。”

戴蒙德点点头。

利西咧开一口整齐的白牙。“知道我们农场在哪里吗?弯岔的小路有一大堆。教你们怎么去。”他拿来一张考卷,上面以红笔注明不及格,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复杂的路线图。谜题解开了一个;利西的姓是玻德。华莱士看着戴蒙德。玻德家族散居各地,从帕哈斯卡到松崖均有,在当地恶人榜上赫赫有名。“早上七点。”利西说。

戴蒙德翻到路线图背面,看看考卷内容。以细铅笔描画的牛身烙印填在答案格中,赋予这张纸一种心胸狭窄的权威。

好天气未到。整个周末刮着强风,乌云蔽天,混杂着嗥叫、身上黏着变硬粪肥的牲畜、泥巴、尘土、抬东西、打针、毛发烧焦的臭味。他以为这种臭味永远也无法自鼻孔中消除。两个同校的割睾人也到场;戴蒙德以前见过他们,但并不认识,无来由地认为他们很没出息,只是觉得他们讲话词不达意,住在偏僻的农场,门前的马路没铺柏油。是利西的朋友。寇莫·玻德围着护腰带,头发灰白,指挥着他们,利西则与几个弟弟将小牛从牧草地赶进围栏,赶进牛屋,赶进烙印窄道,烙上黄热的电烫印,再赶上切割桌。农场帮手洛维斯在切割桌前持刀倾身向前,另一手拉紧一边睾丸的皮肤,割出一道长长的切口,深入皮质与薄膜,挖出热腾腾的睾丸,扔进桶里,等下一头小牛上桌。几条狗四处嗅着,无所不在的苍蝇嗡嗡响、到处骚动,树下有三匹带鞍马,不停移动四腿重心,偶尔发出嘶声。

戴蒙德一次又一次瞥向寇莫·玻德。他的额头有道围墙状蛇行疤痕,如同白色铁刺网。寇莫察觉到戴蒙德的目光,对他眨眨眼。“在看我的勋章是不是?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被我哥开卡车轧了,把我的皮肤从耳朵剥到这边,全身被刮得很惨,像是扇贝一样。”

周日下午他们很晚才收工,寇莫·玻德慢慢仔细计算出工资,在每人的薪水里再加五元,说大家表现不错,然后对利西说:“怎么样?”“想不想找乐子啊?”利西·玻德对戴蒙德与华莱士说。其他人已走到远处一小围栏。“什么乐子?”华莱士问。

戴蒙德突然以为围栏里有女人。“骑牛比赛。我爸有几条不错的蛮牛。我们牛仔课的人上个月来骑,结果几乎连一头也骑不住。”“我喜欢看。”华莱士以他一贯的反讽口吻说,字句从嘴角冒出。

戴蒙德认为,只有脑袋不灵光的人学不成打篮球,迫不得已才改上牛仔课。武术课与摔跤课,他全修过了,后来听别人说那两堂课虚有其表。“骑牛嘛,”他说,“我大概没兴趣。”

利西·玻德朝小围栏跑去,旁边有个侧棚,关着三头公牛,其中两头正在刨土。侧棚前端有个侧门窄道,通往小围栏。割睾人之一把围栏当作竞技场,东跳西跳,准备表演斗牛,将公牛从被甩落地的人身前引开。

在戴蒙德眼里,他觉得这些公牛既凶残又狂野,连农场帮手都骑不住,只见洛维斯以围篱刮掉鞋底泥巴;利西的父亲三秒钟就被摆平,臀部先着地,护腰带溜上胸口。“试试看。”利西边说边吐出血水。他被击中脸部,嘴巴流血。“呃,我可不行。”华莱士说,“小命重要。”“好啊,”戴蒙德说,“好,我来试试看好了。”“有种,有种。”寇莫·玻德说着递给他涂上松香的左手手套,“骑过牛吗?”“没有,先生。”戴蒙德说。没有马靴,没有马刺,没有皮套裤,没有帽子,只穿T恤。利西的老爸告诉他,没抓住牛身的一手向上举,不能碰到牛也不能碰到自己身上,肩膀朝前,下巴后收,以双脚、双腿与左手抓紧,最重要的是别动脑筋。被牛甩下来后,不管摔断了什么,赶紧爬起来没命狂奔,冲向围篱。他帮戴蒙德包裹手掌,轻轻坐上公牛,浅笑着对戴蒙德说,甩甩脸,该你上场了,这时血迹斑斑的洛维斯打开窄道门,等着看市区长大的少年被甩落地,等着看他倒栽葱俯冲直下。

然而,他却坐住了,直到有人数到八,以长管子敲打栏杆表示时间到。他飞下来,以双脚着地,往前跌撞而去,却没有跌倒,冲向栏杆。他挺直身子,因兴奋过度、血脉贲张而喘气不已。他刚从炮口被射出。剧烈动作的震动,电光石火般的重心移转,力量万钧之感宛如他成了公牛而非骑牛者,甚至是恐惧感,满足了他内心某种贪得无厌的肉体饥渴,而骑牛之前他并不知道内心有这种饥饿感。这份体验令他精神为之一振,感动得难以承受。“你知道吗,”寇莫·玻德说,“你是个骑牛的料子。”

红雪橇位于分水岭西坡,地壳裂缝处冒出温泉,吸引了观光客以及雪车、滑雪爱好者,也引来灰头土脸的农场帮手,也有出手就是五十元小费的银行家机车骑士。红雪橇硫磺充沛,其恶臭弥漫,湿热空气熏得他难以忍受,令他冲向河流,直扑深色流水,心脏怦怦跳。“我们去泡泡温泉。”两人在回家路上戴蒙德说。戴蒙德仍受肾上腺素影响,需要再寻刺激。“不要,”华莱士说,是他一小时内首度开口,“我有事要办。”“那就载我过去,你自己回家吧。”他说。

在激烈滚动的温泉中,戴蒙德斜倚湿滑的岩石上,重温骑牛情景,感觉生命膨胀了一倍。他苍白的双腿在水中摇晃,针头般的气泡附着在每根腿毛上。一阵欣快感如鲜血般窜至全身,他大笑起来,回想到从前也曾骑过牛。当时他五岁,一家三口旅行至某地,他与母亲以及当时仍叫爸爸的父亲,下午带他到农产品园游会,会场有旋转木马。他对旋转木马感到神往,不是因为绕大圈时害他呕吐,也不是因为可看见玻璃纤维马匹的大臀部。有捣蛋鬼扯断了尼龙马尾,露出原本固定马尾的小洞,丑陋无比。让他兴奋异常的是表面光滑的黑色阉牛,是被捣毁的马匹中唯一一头牛,牛尾安然无恙,有红色马鞍与微笑的双眼,眼神由一抹楔状白漆勾勒出光芒。戴蒙德的父亲将他抱上公牛,站在他身旁,伸出一手扶住他肩膀,以免公牛上下起伏、音乐奔腾澎湃时他失去重心。

周一早晨在校车上,利西与一个割睾人同坐后端座位,戴蒙德过去找他。利西的拇指连接食指,形成圆圈,对他眨眼。“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知道怎么进入这一行。骑牛。牛仔竞技。”“想得美。”割睾人说,“等到尝到被牛踩在地上的滋味,你就会嚷着找妈咪。”“他才不会。”利西说。接着他对戴蒙德说,“没错,骑牛保证不是轻松的工作。别把骑牛当作好玩——要有被摔得稀烂的心理准备。”

事后证明的确轻松好玩,而他也被摔得稀烂。

戴蒙德的母亲凯莉·费尔茨经营一家连锁纪念品店,总公司位于丹佛:高西——历久弥新的牛仔配件、西部古董、马刺、收藏品。戴蒙德十二岁大就帮母亲开箱子,掸展示窗,以钢刷清理污物凝结的马刺。母亲告诉他,大学毕业后说不定可以在这行找到工作,如果他想见见外面的世界,可以到外地的连锁店上班。他以为工作可任他自由选择,因此对母亲说他想到加州学骑牛术,母亲却勃然大怒。“不行。不准你去。你要上大学。搞什么鬼嘛,是你从小的秘密志愿吗?老娘拼死拼活地在市区养大你们几个儿子,让你们不必碰泥巴,给你们发挥潜力的机会,你却准备全部丢掉,跑去当没出息的牛仔?我的天哪,无论我怎样为你吃尽辛苦,你都不领情。”“我就是想参加牛仔竞技。”他回应,“我想骑牛。”“你这个没良心的小鬼。”她说,“你分明是存心气我,我知道。你心里充满了恨。别梦想老娘会去帮你加油。”“没关系,”他说,“我又不需要。”“噢,怎么会不需要,”她说,“你当然需要。你难道没搞清楚吗?牛仔竞技这行,是给没你这么好运的乡下小孩干的。最笨的只好去骑牛。我们店里每个礼拜都有牛仔上门,想卖铅铜合金的扣环或是肮脏的皮套裤给我们。”“我下定决心了。”他说。无从解释。“真的想当牛仔,我也挡不了你。”她说,“你真的很让人痛心。矮冬瓜啊,你从小就这样。从第一天起就是磨娘精。准备走这一行,后果自负。我是说真的。你这小孩就是牛脾气,”她说,“就像他一样顽固。你就跟他一样,这可不是称赞你哟。”

闭上你的鸟嘴,他内心想着,却没有出声。他本想告诉母亲,别老是搬出那套谎言来骗人。他一点也不像父亲,永远也不像。“别叫我矮冬瓜。”他说。

在加州的骑牛训练班,戴蒙德一星期骑四十头牛,投资买了一箱运动录影带,观摩录影带,一直看到坐着睡着。教练以浓厚鼻音不厌其烦地大声说,向下按住,绝对不能认为自己快败下来,别看地下,找出自己的平衡点,被甩下来后,马上跑到庇护区,千万别等死。

回到怀俄明后,他在夏延租房间,打打零工,花钱买下许可书,开始四处参加高山巡回赛。一个月内取得职业竞技牛仔协会的资格证明,喜不自胜。有人告诉他,刚起步的人运气有时会很好。每次牛仔竞技会上,他几乎都会撞见利西·玻德,与他喝醉两次。独自一人熬夜开车赶场,口袋总是空空如也,时间太多,钱却赚得太少,这种日子过得厌烦了,因此两人开始合作,一起上路参加骑牛赛,走遍大小牛仔竞技赛,吃尽马路尘土。他期望先努力出人头地再回头道歉,基于这分矛盾的哲学,他选择走上这条人生道路,走得艰难困苦又遍体瘀青。然而他一坐上牛背,内心立刻闪起幽暗的雷电,感受到光荣实在的自我。

利西开的是车龄三十年的雪佛兰小卡车,车架弯曲,外表凹凸不平,黏胶处处,重新接过线,重新装了引擎,重新装了消音器,是部难以驾驭的车,车头总是拼命向右偏,喜欢在情况恶劣、关键时刻抛锚。有一回两人赶往科罗拉多泉途中,车子在四十英里外抛锚,两人俯身在引擎盖下。“啐,车子里面油兮兮的东西,我最讨厌碰了,全不知道叫做什么鬼。你对车子怎么也全不懂?”“命好嘛。”

这时有辆卡车靠过来,停在后面,是套牛人斯威茨·马斯格娄夫,带着猎枪,车子由扎了辫子的妻子尼夫驾驶。斯威茨下车,抱着身穿粉红连裤装的婴儿。“遇上麻烦了吗?”“是不是麻烦还不知道。我俩笨头笨脑的,就算是好消息,我们也不会知道。”“我靠修车赚钱。”斯威茨说着抱着婴儿钻进引擎盖下,拉拉小卡车内部线路,“光靠牛仔竞技赛不够温饱,是不是啊,小宝贝?”尼夫闲晃过来,拿根火柴划过鞋底点燃香烟,靠在丈夫身上。“要刀子吗?”利西说,“用不用割啊?”“婴儿会被你弄脏啦。”戴蒙德说。他希望尼夫能抱走婴儿。“我宁愿要个被油弄得脏兮兮的小女儿,也不要个孤孤单单的小孩,是不是啊?”他凑着婴儿胖嘟嘟的脖子说,“试试看能不能发动。”没有动静,也没时间继续浪费在修车上。“你们俩没办法一起挤上车,而且我老婆也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坐。其实没什么鸟关系,反正待会儿有一群人会过来。总会有人让你们搭便车。放心。”他嘴里塞了护齿套,粉红、橙色、紫色相间,对着心肝宝贝浅笑。

四个骑牛士带着两个牛仔追星女,开着敞篷车过来,让两人同行,其中一个追星女一路上紧贴着戴蒙德坐,从肩膀贴到脚踝。来到竞技场时,他精神奕奕,想骑的却不是牛。

一年来两人合作愉快,之后利西退出。那天午后在科罗拉多州一处游乐场上,烈日当空,尘土飞扬,毫无降雨迹象。利西以加油站水管浇湿自己头颈,放下车窗开车,干风立即吸收水渍。恶毒的蓝天抛下热气。“被甩高两次,掉下来正好被踩中。天啊,他可是把我整惨了。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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