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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蒙德·钱德勒,郭贤路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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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时间:2017-06-01ISBN:9787532773985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一

电话中的嗓音似乎既刺耳又专横,但我没听清它在说什么——部分原因是我依然半睡半醒,还有部分原因是我把话筒拿反了。我拙手笨脚地转过话筒,咕哝了一声。“你听见了吗?我说了我是克莱德·安姆尼,那位律师。”“克莱德·安姆尼,那位律师。我以为叫这名字的律师有好几个。”“你就是马洛,对不对?”“对。我猜也是。”我瞅了瞅腕表。凌晨六点半,不是我状态最好的时辰。“少跟我放肆,年轻人。”“抱歉,安姆尼先生。但我可不是什么年轻人。我老了,人很累,而且一点咖啡都还没喝。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先生?”[1]“我要你八点钟去接‘超级酋长’号,在乘客中认出一个姑娘,然后跟踪她,直到她在什么地方登记入住为止,然后你要立即向我汇报。清楚了吗?”“不行。”“为啥不行?”他厉声问。“我掌握的信息不够,没法确定我可以接这案子。”“我可是克莱德·安姆——”“少来这套,”我打断了他的话,“没准我要犯歇斯底里了。你把基本情况告诉我就成。也许另找一个侦探对你更合适。我向来不是干联邦调查局特工的料。”“哦。我的秘书弗米利耶小姐会在半小时内到你的办公室。她会把必需的信息带给你。她办事非常有效率。我希望你也是。”“等吃完早餐我会更有效率。让她到这里来,好吗?”“这里是哪里?”

我把我在亚卡大道上的住址报给了他,然后告诉他怎么让她找到这里。“非常好。”他口气勉强地说,“不过,有件事我要你牢牢记清楚。那个姑娘不能知道有人在跟踪她。这非常重要。我正在给华盛顿一家非常有势力的律师事务所办事。弗米利耶小姐会预付一些开销费用,再预付一笔

百五十元的服务费给你。我希望你办事效率高一些。别再浪费时间讲废话了。”“我会尽力而为,安姆尼先生。”

他挂断了。我挣扎起床,冲淋浴,刮胡须,喝咖啡,刚把鼻子埋进第

杯咖啡里,这时门铃响了。“我是弗米利耶小姐,安姆尼先生的秘书。”她用一种相当俗气的口吻说。“请进。”

她真像一只洋娃娃。她身穿一件白色束带雨衣,没戴帽子,留着一头精心呵护的淡金色秀发,脚上是一双搭配雨衣的短筒女靴,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折叠伞。她那对蓝灰色的眼眸直瞪着我,仿佛我刚才吐出了一个肮脏的字眼。我帮她脱掉雨衣。她身上香气

溢。她有一双——就我目前所能确定的——并不难看的腿。她穿着夜用透明长袜。我相当专注地盯着它们,尤其是当她跷起双腿,拿出一支香烟要点的时候。“克里斯汀·迪奥。”她看穿了我那昭然透亮的心思,便说,“我从[2]不穿别的。请给我来个火。”“今天你就多穿了不少嘛。”我说,一边为她点燃打火机。“我不太喜欢一大早就打情骂俏。”“那什么时候对你合适呢,弗米利耶小姐?”

她相当刻薄地冲我笑了笑,然后翻了一下手提包,扔给我一只马尼拉纸信封,“我想你会在这里面找到你需要的一切。”“嗯——并非一切都有吧。”“赶快干活去,你这蠢货。我已经把你打听清楚了。你以为安姆尼先生凭什么挑中你?他才没呢。选你的人是我。还有,别再盯着我的腿看了。”

我打开信封。信封里装着另一只封好的信封和两张为我开具的支票。一张,面额二百

十元,上面标着“预付金,用于预付专业服务费”。另一张的面额是二百元,上面标着“预付给菲利普·马洛的必需开销”。“你要把开销明细报给我,要详细确切的名目。”弗米利耶小姐说,“还有,你得自己掏钱买酒喝。”

另一只信封我没拆——时机未到。“我对这案子一无所知,安姆尼凭什么认为我会接?”“你会接的。我们不会要你做任何坏事。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还有什么好处?”“哦,这个嘛,也许在某个下雨天的傍晚,我们可以一起喝上一杯,商量商量,等我不那么忙的时候。”“你说服我了。”

我打开另一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姑娘的照片。从她的姿势里流露出一份天然的自在感,或者那是因为她面对镜头经验丰富。照片上,她有一头微暗的秀发,原本可能是红色的,还有一个光洁宽阔的额头,严肃的双眸,高耸的颧骨,由于紧张而微微张大的鼻孔,以及一张不会泄露任何事情的嘴。这是一副如工笔画般细密精致、近乎紧绷的面容,显得郁郁寡欢。“翻过来。”弗米利耶小姐说。

照片背面是清晰打印的文字材料。“姓名:埃莉诺·金。身高五英尺四英寸。年龄约二十

岁。头发为深红褐色,浓密,自然卷曲。腰板直挺,嗓音低沉清晰,穿着讲究但不过分。妆容保守。无明显疤痕。典型特征:进入室内时习惯转动眼珠而不是扭头。紧张时会抓挠右手掌心。左撇子,但善于掩饰。打网球爱打快球,游泳和跳水姿势优美,酒量大。无前科,但有照片存档。”“进过局子。”我说,一边抬头看了看弗米利耶小姐。“除了上面这些信息,别的我什么都没有。照着你的指示去做就行了。”“没有夫姓,弗米利耶小姐。像这样一个二

九岁的大美女,几乎可以肯定是已经结过婚的。材料里却一点儿也没有提及结婚戒指或其他任何首饰。这让我觉得奇怪。”[3]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最好去联合车站奇你的怪吧。你的时间不多了。”她站起身。我帮她穿上那件白色雨衣,然后打开房门。“你自己开车来的?”“对。”她出了门,走到一半又回过头,“你身上有一点我挺喜欢。你不会动手动脚。而且你风度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动手动脚——那种把戏简直烂透了。”“你身上还有一点我不太喜欢。猜猜是什么。”“抱歉。不知道——我只晓得有人讨厌我活在世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着她走下台阶,为她打开车门。这是一辆便宜货,一部“弗[4]利特伍德”型号的凯迪拉克牌轿车。她飞快地点点头,然后驱车滑下山坡。

我回屋上楼,往一只旅行袋里塞了几样东西,以防万一。

[1]“超级酋长”号(the Super Chief):往返于洛杉矶与芝加哥的超级豪华列车,因高档的配置和优质的服务而深受好莱坞明星们的青睐,曾获得“明星列车”的美誉。该列车现已更名为“西南酋长”号(the Southwest Chief)。——译注(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所加,以下不再逐一标注)

[2]此句原文“I never wear anything else”,也可按字面意思理解为“(除了长袜)我从不穿其他任何东西”,故下段中马洛会有暗含挑逗性的回应。

[3]联合车站(the Union Station):即洛杉矶联合车站。该车站是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都会圈内的铁路总站,也是南加州地区最重要的铁路枢纽。“超级酋长”号列车即在此站停靠。

[4]实际上,“弗利特伍德”型号的凯迪拉克牌轿车是一款价格昂贵的经典至尊车型,代表着美国通用汽车公司豪华轿车的最高品质和形象,它一直是各国政要和显赫家族出入重要场所的首选车型之一。二

事情非常简单。“超级酋长”号准点进站,几乎一如既往,而目标就像一只穿着小礼服的袋鼠那样好认。除了一本平装书以外,她身上什么也没有带,遇到第一个垃圾桶时,她便扔掉了那本书。她坐下来盯着地板。她是一个不快活的姑娘,绝对是。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向书架走去。她什么书也没挑就离开了,瞥了眼墙上的大钟,然后把自己关进一间电话亭里。她往投币孔里塞了一把银币,然后和某人通起电话。她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她挂上电话,走到杂志架前,挑了一本《纽约客》,又看看自己的手表,然后坐下开始阅读。

她身穿一件午夜蓝色的定制套装,从脖颈处露出一件白衬衫,翻领上有一只宝石蓝色的别针,很可能与她的耳环是相配套的,要是我能看清她的耳朵就好说了。她的头发呈暗红色。她看起来和照片上很像,只是身材比我预想的更高一点。她那顶深蓝色的丝带帽上垂下一截短短的面纱。她戴着手套。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穿过车站拱门,门外有几辆出租车在等着接客。她向左边的咖啡馆张望了一阵,转身又走进主候车厅,朝杂货店、报摊、问询台和坐在干净木质长椅上的人们瞥了几眼。售票窗口有的开着,有的关上了。她对它们不感兴趣。她重新坐下,抬头望着那面大钟。她脱下右手手套给腕表对时,那只腕表是一件没镶珠宝、朴实无华的纯铂金小玩意儿。我暗自拿弗米利耶小姐和她比了比。这个姑娘看样子既不温柔也不拘谨,更不古板,但她却让弗米利耶相形之下显得像个拉客的妓女。

这一次她也没坐多久。她站起身开始溜达。她走进庭院,又折返回来,进了那家杂货店,在书报架前待了一阵。有两件事很明显:第一,如果有人要来见她,那么约定的时间肯定不是火车进站的时间;第二,她看上去像是在两趟列车之间等候换车。她走进了咖啡馆。她在一张塑料桌面的餐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单,然后便开始读她的杂志。一个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带着那杯必然会上的冰水,还有菜单。目标下了单。女服务员走开了,目标继续读杂志。时间大概是九点一刻。

我穿过拱门走出车站,来到一个搬运工面前,他正等在第一辆出租车旁边。“你给‘超级酋长’号干活?”我问他。“嗯。算是吧。”他瞥了瞥我拿在指间把玩的那一块钱钞票,兴趣不怎么大。“我正在等华盛顿—圣迭戈直达车厢上的某个人。有人下过车吗?”“你是说下了车不再上,取完行李那样儿的?”

我点点头。

他想了想,一边用那对机警的栗色眼睛打量着我。“有一个乘客下车了,”他终于开口道,“你那朋友长啥样儿?”[1]

我描述了一个男人的相貌。一个有点像爱德华·阿诺德的家伙。搬运工摇摇头。“没法帮你,先生。下车那家伙根本不长那模样。你朋友很可能还在火车上。他们没必要下车。直达车厢会被拉到

十四号站台去。

十一

点半离开这儿。那趟火车还没准备好咧。”“谢啦。”说完,我把那一块钱给了他。目标的行李还在火车上,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我回到咖啡馆,透过玻璃墙壁朝里张望。

目标还在读杂志,一边心不在焉地享用着咖啡和一个蜗形面包卷。我走进一间电话亭,给我熟识的一家车行打了电话,嘱咐他们,如果到中午我没再打来,就请他们派人把我的车开回去。这种事他们经常做,手里都有一把备用钥匙了。我出门来到车前,取出自己的旅行袋,把它放进一个收费二十五美分的寄存柜。在巨大的候车厅里,我买了一张开往圣迭戈的往返车票,然后小跑着重新赶回咖啡馆。

目标还在原地,但已不是孤身一人。有个男人坐在桌前,正笑着对她说话,只消看一眼就能明白,她认识这个人,并为此感到懊恼。他是一个加州佬,这一点从他脚上那双深红色平底拖鞋的鞋尖,身上那件淡黄色的粗布运动夹克,以及夹克下那件纽扣扣紧、没系领带的棕黄格子衬衫上就能看出来。他大约高

英尺一英寸,体型苗条,有一张瘦削、傲慢的脸和满满一口大牙。他正在手里搓弄一张纸片。

他胸前口袋里的黄手帕像一小簇水仙花似的伸出来。有件事就像蒸馏水一样透明。那姑娘不想让他待在那儿。

他继续说话,一边揉着那张纸片。最后他耸耸肩,从座位上站起身。他探身过去,用一根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她猛地往后一缩。接着,他把那张揉皱的纸片摊开,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他等待着,露出满脸笑意。

她的视线往下移动,速度异常缓慢。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片。她的手一动,想抓住它,但他的手动作更快。他把纸片收进了口袋里,脸上依然笑眯眯的。接着,他取出一个带有打孔纸页的袖珍笔记本,用一支带夹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放在她面前。那一页纸她可以留着。她拿起它,读完它,把它放进钱包里。最后,她凝视着他。再到最后,她朝他绽出了笑容。我猜,她肯定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做到的。他探身过去,拍拍她的手,随即离开餐桌,走了出去。

他把自己关进一间电话亭,拨通电话,讲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走出来,给自己找了一个搬运工,和搬运工一起来到一个寄存柜前。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浅牡蛎白的手提箱和一只相同颜色的旅行过夜用小手提箱。搬运工拎着它们穿过一道道房门来到停车场,跟着他走近一部光亮时髦、涂成双色的“路霸”型别克敞篷车——这种型号的敞篷车带有坚硬的金属顶盖,根本没法敞篷。搬运工将行李装进车,放在倾斜的座椅后面,收了他的钱,离开了。这个穿运动外套、带着黄手帕的家伙钻进车里,将车倒出停车位,接着刹住车,停了一阵子,戴上墨镜,点燃一支香烟。随后他就开走了。我记下了他的车牌号,然后走回车站里。

接下来的那一个钟头感觉有三个钟头那么长。那个姑娘离开了咖啡馆,在候车厅里读她的杂志。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杂志上。她不停地往回翻页,看她已经读过什么。有段时间里,她根本就没在读,只是捧着杂志,眼神空洞地注视着。我买了一份早间版晚报,躲在报纸后监视着她,心里掂量着自己收获的信息。没有任何信息是确凿的事实。这只不过是在帮助我消磨时间罢了。

那个刚才和她坐在桌前的家伙,之前是从火车上下来的,因为他带着行李。他也许和她坐的是同一趟列车,而且他可能就是从她所在的车厢下车的那位乘客。她的态度让情况显得相当明朗:她不想让他待在身边;而他的想法是:这实在是太糟糕了,但如果她朝他那张纸片瞥上一眼,她就会改变主意。很明显,她的确改变了主意。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在他们下车以后,而他们本可以在下车前就更加隐秘地悄悄做完此事,所以由此可以推断出,在火车上时,他手里还没有那张纸片。

就在这时,那个姑娘突然起身走到报摊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香烟。她撕开包装盒,点上了一支。她吸烟的姿势笨拙难看,似乎她对此还很不习惯,而就在她吸烟的同时,她的态度好像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轻浮艳俗、冷酷生硬,仿佛她出于某种目的,正在故意丑化自己。我望了望墙上的时钟:十点四十七分。我继续思索起来。

那张揉皱的纸片看着像是剪报。她曾想把它抢过来,他却不让她如愿。后来,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些什么,递给她看,而她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即露出了微笑。结论就是:这个梦中情人在她身上抓住了什么把柄,而她不得不假装自己喜欢这件事。

下一个要点是,他之前离开过车站,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可能是去取汽车,可能是去找那张剪报,也可能是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就意味着,他不担心她会抛下他跑掉,而这也印证了我的想法:当时他并没有抖出自己掌握的全部信息,而是透露了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得去核实一下嘛。不过现在,在向她亮出自己的底牌之后,他已经带好行李,开着一辆别克轿车离开了。因此,他不再担心自己会丢掉她。不管把他们牵扯到一起的是什么事情,这种羁绊都强大到足以继续缠住他们。

十一点零五分,我把所有这些想法统统扔到窗外,开始了一个全新的假设。我毫无进展。十一点十分,站内公共广播响起,十一号铁轨上的第七十四号站台现在准备接受前往圣安娜、欧申赛德、德尔马[2]和圣迭戈的乘客。一大群人离开了候车厅,那个姑娘也在其中。另一大群人已经在过检票口了。我注视着她通过,然后回到电话亭。我投进一角银币,拨打了克莱德·安姆尼办公室的电话。

弗米利耶小姐接了电话,她只报出了座机号码。“我是马洛。安姆尼先生在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很抱歉,安姆尼先生正在出庭。我能为您留言吗?”“我已接触目标,马上要坐火车去圣迭戈,或者是中间的某个车站。现在还说不准。”“谢谢您。还有其他消息吗?”“有,今天阳光不错,我们的朋友不像在流亡逃窜,倒像你一样坦坦荡荡。车站里有家咖啡馆,里面有堵玻璃墙正对着车站大厅,她就在那儿吃了早餐。刚才她和另外一百五十个人坐在候车厅里。而她本可以待在那趟火车上,藏得无影无踪的。”“我都记下来了,谢谢您。我会尽快转达安姆尼先生。这么说,对于她要去哪里,您还没有确凿的想法咯?”“我有一个确凿的想法。那就是:你对我隐瞒了一些事。”

她的口气陡然一变。肯定是有人刚刚离开了办公室。“听着,伙计,你是被雇来干活的。最好干你的活去,而且要干得漂亮。在这座城市里,克莱德·安姆尼可是一个能搅起滔天洪水的大人物。”“谁说要水了,美人儿?我会直接拿啤酒开灌。你要是给我点鼓励的话,我也许能奏出更中听的音乐来。”“你会拿到报酬的,私家侦探先生——前提是如果你肯去干活的话。否则你就甭想。听清楚了吗?”“这真是你对我说过最好听的话,亲爱的。再见吧。”“听着,马洛,”她突然急切地说,“刚才我不是故意要对你说难听话。这桩案子对克莱德·安姆尼非常重要。如果他搞砸了,他可能会损失一个非常宝贵的客户。我刚才只是嗓门大了点儿而已。”“我喜欢你这样,弗米利耶。你的大嗓门会对我的潜意识起作用。方便时我再打过来。”

我挂断电话,穿过检票口,走下斜坡道,经过差不多从这里到文

[3]图拉那么遥远的距离才到达十一号铁轨。然后我爬上火车,进入一节硬座车厢,那里已经充满了飘荡的烟气,对你的喉咙十分友善,而且几乎永远会为你留下一片舒服完好的肺叶。我拿起烟斗,塞好烟叶点燃,加入到吞云吐雾的行列中。

火车启程出站,慢吞吞地穿过车站庭院和东洛杉矶背后的郊区地带,速度稍稍加快,然后在圣安娜市停了第一站。目标没有下车。在欧申赛德和德尔马也是如此。在圣迭戈,我飞快地跳下车厢,拦下一辆出租车,然后在那座带有古代西班牙建筑风格的车站外等了

分钟,等着搬运工们把行李扛出来。接着,那个姑娘也出来了。

她没坐出租车。她穿过街道绕过街角,走向一家“任君行”租车公司。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又出来了,一脸沮丧。没有驾照就没法在“任君行”租车。我还以为她知道这个呢。

这一次她上了出租车,车子绕了一个U字形的弯,开始向北行驶。我的车也一样。在向司机说明跟踪任务时,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4]“这种事儿书里才有,先生。在达戈,我们可不搞这一套。”

我递给他一张五块钱的钞票,还有我的钱夹,里面是我那张长四英寸、宽二点五英寸的侦探执照影印件。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对两样东西都是。他抬起头,望着街区。“好吧,但我要汇报一下,”他说,“车辆调度员可能会通知警察局。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伙计。”“听起来这座城市才是我该住的地方,”我说,“还有,你已经弄丢了人家的行踪。那个司机在两个街区前就向左拐了。”

司机把钱夹递还给我。“还弄丢了我的左眼咧,”他简洁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我这部双向无线电话是干吗用的?”他拿起它开始讲话。

他在阿什街左转,上了101号公路,我们汇入车流之中,以四十英里的时速缓缓前行。我盯着他的后脑勺。“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司机扭过头对我说,“这五块钱是小费,对吧?”“没错。为什么说我一点儿也不用担心?”“那个乘客要去埃斯梅拉达。那个城镇在北面,离这儿大概有

十二

英里远,就在海滩边上。目的地是一家名叫‘朗齐奥·戴斯坎萨多’的联合酒店,除非人家中途改主意——就算这样,也会有人通知我。那个名字在西班牙语里就是‘放轻松’、‘别紧张’的意思。”“见鬼,那我根本就不需要坐出租车呀。”我说。“你总得为这项服务买单嘛,先生。我们又不是卖食品杂货,你想退就退。”“你是墨西哥人?”“我们不这么叫自己,先生。我们管自己叫‘西班牙裔美国人’。我们都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我们中间有些人几乎不再会讲西班牙语了。”“真是太可惜了,”我说,“那可是一门非常优美的语言。”

他转过头,朝我咧嘴一笑。“你说得对啊,朋友。我非常赞同你[5]的话。”

我们继续开往托兰斯海滩,过了海滩后便转向岬角。司机时不时地对着无线电话讲话。他稍微转过头,刚好转到能和我说话的角度,重新开口道:“你是不想让他们看见你吧?”“另外那个司机呢?他会不会告诉乘客,她被人跟踪了?”“他自个儿都还不知道咧。所以我才问你嘛。”“超过他们,如果可以的话,赶在他们之前到酒店。我再加你五块钱。”“小菜一碟。他甚至都不会发现我。我可以过会儿再去笑他,让[6]他给我来瓶特卡特。”

我们经过一座小型购物中心,接着道路变宽了,沿途一边的房子看上去价格不菲,但都是老房子,而另一边的房子看上去非常新,同样也不便宜。道路又变窄了,我们来到了一块限速二十五英里的区域。司机往右一转,蜿蜒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闯过一个停车标志,我还没来得及判断出我们正去往何处,汽车便已在一条坡道上向下滑行,驶入一道峡谷,左面的太平洋波光粼粼,远处是一片宽阔的浅滩,上面设置了两个救生站,坐落在开放的铁塔上。下到谷底,司机正要转弯驶进大门,我阻止了他。有一块大招牌,绿底金字,上头写着:朗齐奥·戴斯坎萨多。“把车藏起来,”我说,“我要确认一下。”

他掉头开回公路上,飞快地驶过那堵灰泥墙壁的尽头,然后转进远处的一条狭窄曲折的道路,停住了。一棵扭曲多节、树干分裂的桉树遮在我们头顶。我下了出租车,戴上墨镜,漫步走上公路,斜靠在一辆印有某个加油站名字的鲜红色吉普车上。一辆出租车从山坡上开下来,拐进了朗齐奥·戴斯坎萨多酒店。三分钟过去了。那辆出租车空着驶出来,掉头开回山坡上。我回到司机身边。“423号出租车,”我说,“号码对得上吗?”“对啦。现在还要干吗?”“我们等着。酒店的格局是什么样子?”“都是带车库的平房。有的装一辆车,有的装两辆。办公室在前面下边的一栋小别墅里。淡季跟旺季的生意差得很远。现在这里不景气。很可能在打半价,空房也多。”“我们再等五分钟。然后我进旅馆登记,放行李,再找辆车租。”

他说这不难。在埃斯梅拉达有三个地方出租汽车,计时的和计程的,什么牌子的车都有。

我们等了那五分钟。现在时间刚过三点。我已经饥肠辘辘,饿得连狗粮都想偷吃了。

我跟司机结了账,目送他离开,然后穿过公路,走进酒店办公室。

[1]爱德华·阿诺德(Edward Arnold,1890—1956):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美国好莱坞著名性格演员之一,善于扮演上流社会的各种人物和历史人物。参演的代表影片有《浮生若梦》《史密斯先生到华盛顿》《双雄喋血》《黑夜煞星》等。

[2]圣安娜(Santa Ana)、欧申赛德(Oceanside)、德尔马(Del Mar)和圣迭戈(San Diego)均为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南部的城市。

[3]文图拉(Ventura):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南部城市,位于洛杉矶市西北部约六十英里处,濒临太平洋。

[4]达戈(Dago):圣迭戈市(San Diego)的地方性俚语称呼。

[5]此处的上下两句对话,原文均为西班牙语。

[6]特卡特(Tecate):墨西哥著名啤酒品牌,诞生于1943年。三

我将一只胳膊肘礼貌地撑在柜台上,越过柜台看着那个打着圆点领结、满面春风的年轻接待员。从他身上,我又朝站在靠近侧墙的用户交换机前的那个姑娘看过去。她是那种喜欢户外生活的姑娘,化着明艳的彩妆,一头颜色略深的金色秀发扎成马尾辫,在她那颗脑袋瓜后面伸出来。不过,她有一双温柔美丽的大眼睛,每当看向那个接待员时,它们便熠熠生辉。我又回头看那小伙子,将一句骂娘话憋回嗓子眼里。用户交换机前的姑娘来回晃荡着马尾辫,也将视线投在我身上。“我很高兴能为您展示我们现有的空房,马洛先生,”小伙子礼貌地说,“如果您决定住下来的话,您可以稍后再登记。您大概要住多长时间?”“只要和她住的时间一样长就好,”我说,“那个穿蓝色套装的姑娘。她刚刚登过记。用的哪个名字我不清楚。”

他和交换机姑娘都盯着我看。两人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怀疑加好奇。在这幅光景下,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表演下去。但这一招对我来说还是头一次用。全世界里没有一家城市酒店能行得通。在这儿倒有可能奏效。这最主要是因为我压根就不在乎。“你们不喜欢这样,是不是?”我问。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至少你很坦诚。”“我已经受够了小心翼翼的日子。我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了。你们注意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了吗?”“啊,没有,我没注意到。”他看看交换机姑娘。她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没有婚戒,”我说,“再也没有了。全完了。全毁了。所有那些年月——啊,见它的鬼去吧。我已经一路跟着她从——唉,管它从哪儿呢。她甚至都不肯和我说话。我在这儿干吗?把自己弄得像个该死的傻瓜。”我飞快地转过身,擤了擤鼻子。我引起他们的注意了。“我最好还是上别的地方去。”我边说边转回身。“你想和好,她却不愿意。”交换机姑娘轻声说。“是的。”“我很同情您,”小伙子说,“但是您知道这儿的规矩,马洛先生。酒店营业要特别小心。这样的情况能导致任何事发生——甚至是枪杀案。”“枪杀案?”我惊讶地看着他,“好心的上帝啊,有人会做出那种事情?”

他把两臂撑在桌面上。“请问您打算怎么办,马洛先生?”“我打算待在她身边——万一她需要我呢。我不会找她说话。我甚至不会去敲她的房门。不过她会知道我在这里,她也会明白为什么。我会等她。我会一直等着她。”

这一招正中姑娘下怀。我已经成功在望了。我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向胜利进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带她过来那人的模样。”我说。“没人带她过来——除了一个出租车司机。”接待员说。不过他心里很清楚我的意思。

交换机姑娘露出一丝微笑。“他不是那个意思,杰克。他是说那个替她订房的人。”

杰克说:“我差不多也猜到了,露西尔。我没那么笨。”他突然从桌上拿起一张卡片放在我面前。一张订房登记卡。角落上倾斜地写着拉里·米切尔这个名字。一种十分不同的笔迹在恰当的位置上签着:贝蒂·梅菲尔德(小姐),纽约州西查塔姆镇。然后在左上角,仍然是用拉里·米切尔的笔迹填着日期、时间、房价和号码。“你真是太好心了,”我说,“这么说,她改回她的娘家姓了。当然,这是合法的。”“任何名字都是合法的,只要不是存心诈骗。您想住在她隔壁吗?”

我睁大了双眼。或许它们还亮了一下。从未有人像我这样尽力让它们灼灼闪光。“听着,”我说,“你们真是对我太好了。但是你们不能这么做。我不会去惹任何麻烦,但谁也说不准。如果我惹上了麻烦,你们就要丢饭碗了。”“没关系,”他说,“总有一天我得学习长进嘛。我看您这个人不坏。只要别跟任何人说就行。”他从笔筒里取出钢笔递给我。我签了名,留了一个地址:纽约市东61号大街。

杰克看了一眼。“那儿离中央公园很近,对吧?”他随意地问。“三条街再过去一点,”我说,“在列克星敦大道和第三大道中间。”

他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个地方。我顺利过关。他伸手去拿钥匙。“我想先把行李放在这儿,”我说,“然后去找点吃的,或许再去租辆汽车。你们能帮我把行李放进房间里吗?”

没问题。他可以轻易帮我办到。他把我领到外面,抬起手指向一片小树林。只见一幢幢小别墅被木板上下覆盖,白墙绿瓦。它们都有带栏杆的走廊。他透过树丛给我指出我的房间。我向他道过谢。他正要走回办公室,这时我说:“听着,还有一件事。她知道后也许会马上退房。”

他微微一笑。“当然。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马洛先生。许多客人只住一晚或两晚——除了在夏天。我们不指望酒店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客满。”

他继续前行,走进了办公室别墅,然后我听见那个姑娘对他说:“他挺讨人喜欢,杰克——但你不该那样做。”

我也听见了他的回答。“我讨厌那个叫米切尔的家伙——就算他是老板的朋友也一样。”四

房间还算凑合。这里有普通的硬质沙发床,没铺坐垫的座椅,一张靠着正面墙壁的书桌,一个带内置箱柜的步入式衣帽间,一间装着好莱坞式浴缸的浴室,里面盥洗池上方的浴镜旁安装有剃须照明用的霓虹灯,另外还有一个小厨房间,里面摆着一台冰箱和一只白色火炉——是一式三组的电炉。洗碗槽上方的壁橱里摆放着足够多的餐碟和餐具。我取了一些冰块,拿出手提箱里自带的酒瓶,给自己调了杯酒,浅呷一口,然后坐在一张椅子里侧耳倾听,任凭窗户关紧,百叶窗遮得室内漆黑一片。我没听到隔壁有任何声音,随后我听到了马桶的冲水声。目标就在屋内。我喝完酒,抽了根烟,审视着隔开两个房间的那面墙上的供暖设备。它由一个金属盒子里的两只长条形磨砂灯管组成。它看起来不像能释放多少热量,不过,在衣帽间里还有一台插电式暖风机,上面带着一个恒温器和一个三相插头,电压是220伏。我把那台壁挂式电暖器上的镀铬格栅卸下来,然后旋转拧出那两只磨砂灯管。我从手提箱里掏出一副医用听诊器,贴在金属底座上监听。如果隔壁也有一个相似的供暖设备(而我几乎可以肯定那里会有),那么这两个房间就只隔着一块金属嵌板和一些绝缘材料——很可能只是纸一样的薄薄一层。

好几分钟我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接着我听到有人在拨电话。监听效果十分完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请接埃斯梅拉达4-1499。”

这是一个从容冷静的声音,音调中等,除了夹着几分倦意,从中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我跟踪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一阵漫长的停顿,接着她说:“请接拉里·米切尔先生。”

又是一阵停顿,不过这次时间短些。随后:“我是贝蒂·梅菲尔德,在朗齐奥·戴斯坎赛多酒店。”她把“戴斯坎萨多”里的“萨”字念错了。随后:“贝蒂·梅菲尔德,我刚才说过。拜托别犯傻了。你还想让我给你拼字母不成?”

电话另一头在说着什么。她侧耳聆听。过了一会儿,她说:“在12C号套房。你应该知道。是你订的房间……哦。我明白……嗯,好吧。我会待在这里。”

她挂断了电话。寂静。完全寂静。然后,那个声音缓慢而空洞地说:“贝蒂·梅菲尔德,贝蒂·梅菲尔德,贝蒂·梅菲尔德。可怜的贝蒂啊。你以前曾经是一个好姑娘呢——在很久以前。”

此时,我正席地而坐,背靠墙壁,屁股下垫着一个带条纹的软垫。我小心地站起身,将听诊器搁在软垫上,然后走到沙发床边,躺在上面。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到了。她正在那儿等他,因为她不得不这样。她到这里来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我想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

他肯定穿着一双绉布底的鞋子,因为直到隔壁房门上的电铃响起,我都没听见任何动静。另外,他也没有开车上山来这栋别墅。我翻身下床坐在地上,拿起听诊器继续工作。

她打开房门,他进了屋,我可以想象出他说话时脸上的笑容。“你好,贝蒂。我相信,贝蒂·梅菲尔德是你的本名。我喜欢这名字。”“这是我的本名。”她关上门。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看你还算聪明,想到把名字改了。不过你行李上的那些首字母是怎么回事?”

我讨厌他的话音,一如我讨厌他的笑声。那个声音高亢而兴奋,近乎洋溢着狡诈奸猾的好心情。虽说不上是嘲讽讥笑,但也很接近了。这让我咬紧了牙关。“我猜,”她干巴巴地说,“你一开始注意到的就是这个。”“不,宝贝儿。我一开始注意到的是你。其次是你手指上有戒痕,却没有戴结婚戒指。然后才是那些首字母。”“别叫我‘宝贝儿’,你这敲竹杠的贱人渣。”她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声怒意说道。

他丝毫不为所动。“我也许是个敲竹杠的,亲爱的,不过”——又一阵自负狂妄的咯咯笑声——“我可一点儿不贱哦。”

她在走动,很可能是要离他远点。“你要来一杯吗?我看见你随身带了一瓶酒。”“没准它会让我欲火焚身哦。”“你身上只有一样东西让我担心,米切尔先生,”姑娘冷冷地说,“你那张大嘴巴。你话说得太多,而且还相当自恋。我们最好先彼此了解一下。我喜欢埃斯梅拉达。我以前来过这儿,而且一直很想再来。你住在这里,而你又正好在那趟送我来这儿的火车上,这纯粹就算我倒霉。最倒霉的是你居然还认出了我。不过事情就是这样——我倒了霉运。”“对我来说却是交上了好运,亲爱的。”他拖长腔调慢吞吞地说。“也许,”她说,“只要你别让人家压力太大了。如果你那样做,这份好运就会在你眼皮子底下化为泡影。”

一阵短暂的沉寂。我在想象中可以看到,他们正四目相对。他的笑容可能变得有点紧张起来,但并不厉害。“我要做的,”他轻轻地说,“只是拿起话筒给圣迭戈的报社打个电话。你想出风头?我可以替你张罗。”“我到这里来,就是要躲开风头。”她痛苦地说。

他放声大笑。“当然了,一个老得都快散架的糊涂法官让你躲过了一劫,在联邦中唯一的那个州——我都查过了——只有在那儿,在陪审团判决之后还有可能改判。你已经更名改姓两次了。要是你的故事在这里上了报纸——那个故事还挺不赖呢,亲爱的——我猜你就又得更名改姓,继续远走他乡。有点儿疲于奔命,是不是啊?”“所以我才会来这里,”她说,“所以你才会在这里。你想要多少钱?我明白,这笔钱只不过算是定金罢了。”“我有提到过钱吗?”“你会提的,”她说,“还有,你说话要小点声。”“这一整幢别墅都是你的,亲爱的。进来之前我绕它走了一圈。门都关着,窗户也是,百叶窗全拉着,车库也都是空的。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还可以去办公室里核实一下。我在这儿有很多朋友——你需要认识的人,让你生活得舒适的人。外人很难打入这座城镇的社交圈子。如果你只是站在圈外朝里面观望,那么这座城镇就乏味得要命。”“你是怎么打入的呢,米切尔先生?”“我老爸在多伦多是个大人物。我们俩相处得不太好,他也不让我在家附近转悠。不过他毕竟是我老爸,而且他说话还是蛮管用的,尽管掏钱叫我滚蛋的人就是他。”

她没有回应。她的脚步声走开了。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发出了一些声响,听上去像是在从制冰托盘里取冰块。一阵流动的水声响起,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我自己也想来上一杯,”她说,“或许我刚才对你的态度有些粗鲁。我累了。”“当然,”他沉稳地说,“你累了。”一下停顿,“好吧,等你感到不累的时候再说。我看今晚七点半左右在‘玻璃屋’见好了。我会过来接你。那里吃饭很不错。还可以跳舞。安静。私密高档,如果这对你有任何意义的话。它归海滩俱乐部所有。除非他们认识你,否则他们不会给你留座。我在那儿有很多朋友。”“价格不菲?”她问。“有一点儿。哦,对了——这倒提醒我了。在我收到每月寄来的支票以前,你可以给我几块钱现钞。”他笑了起来,“我真让自己吃惊啊。最后我还真的提到钱了。”“就几块钱?”“几百块会更好。”“我身上只有六十块——除非我现在能开个账户,或者拿几张旅行支票换现。”“你可以去办公室里换现,宝贝儿。”“我知道。这是五十块。我可不想把你给惯坏了,米切尔先生。”“叫我拉里就行。对我好点儿嘛。”“我该这么叫吗?”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引诱的味道。我可以想象出在他脸上慢慢浮现的得意微笑。接着,我从一片寂静中猜测,他已经抓住了她,而她任他抓牢。最后她的声音有点含混起来,说:“够了,拉里。现在听话,快走吧。七点半我会准备好的。”“再来一下我就走。”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他又说了几句,我没听清。我起身走近窗户,透过百叶窗的板条缝隙小心地向外窥探。一棵高高的大树上亮起一盏泛光灯。树下,我看见他悠然离去,走上那道斜坡,消失不见了。我回到电暖器的嵌板旁边继续监听,一时什么动静也没听见,而我心里也不确定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

快速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拉开抽屉的动静,上锁的啪嗒声,掀起的盖子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的闷声。

她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我把那两根长条形磨砂灯管拧回电暖器里,将格栅装回原位,然后把听诊器放回手提箱中。傍晚开始变冷了。我套上夹克衫,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夜色渐浓,没有亮灯。我只是站在那里,思前想后。我可以现在去打电话汇报,到那时她可能已经上路,钻进另一辆出租车,前去搭乘另一趟火车或航班或去另外一个目的地了。她可以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不过,如果华盛顿那边的大人物足够重视的话,总会有一个探子在车站里等着跟踪她。总会有像拉里·米切尔这样的人或是一个记性好的记者。总会有一丁点细小的古怪之处引人注意,也总会有人注意到它。你无法逃离自己。

我正在为一些自己讨厌的人干着鬼鬼祟祟的廉价活计,不过——当你出力干活时不都是这个样子嘛,老兄。他们付钱,你去挖[1]粪。只不过这一次,我可是能尝到粪味了。她看上去不像是荡妇,也不像是骗子。这仅仅意味着一点:比起摆出一副骗子脸或是荡妇相,这样的她做起骗子或荡妇来或许可以更成功。

[1]原文“dig the dirt”意为“揭露别人的丑事”。此处与后一句有呼应,故采用直译。五

我打开房门,径直走到隔壁门前,摁下那只小电铃。房内悄无动静。一丝脚步声也没有。接着,传出一下卡在凹槽里的链锁的咔嗒声,门打开了几英寸的缝隙,透出光亮却毫无人影。说话声从房门背后响起:“是谁?”“我能问你借勺糖吗?”“我这里没糖。”“好吧,那么在我的支票送来之前,给我几块钱现钞,怎么样?”

一阵更长久的沉默。随后,门被拉开到链锁允许的程度,她的脸挤进缝隙,一双被阴影遮蔽的眼眸朝外凝视着我。它们就像黑暗中的两汪水潭。树上高高的泛光灯射出的光线斜照在上面,微微闪烁。“你是谁?”“我是你隔壁的邻居。刚才我正在打盹,被说话声吵醒了。那些声音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很好奇。”“上别的地方好奇去。”“我可以这么做,金太太——抱歉,梅菲尔德小姐——不过我不太确定,你是否真的想让我这么做。”

她没动,眼神也没动摇。我从烟盒里晃荡出一支烟,试图用大拇指推开我的芝宝打火机盖子,转动打火齿轮。你应该用单手就可以搞定。你也能办到,但过程就有点令人尴尬了。最终我搞定了它,点着了香烟,打个哈欠,然后从鼻子里喷出烟气。“再说一遍,你要做什么?”她问。“要是严格按照规矩来的话,我应该给洛杉矶打电话,向派我来的当事人做汇报。也许你能说服我打消这个念头。”“上帝啊!”她激动地说,“一下午就碰上两个。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这么走运呢?”“我不知道,”我说,“我一无所知。我觉得我是被人当成笨蛋耍了,不过我也吃不准。”“等一下。”她当着我的面关上了门。她没离开多久。链锁从屋内的凹槽里抽出,房门打开了。

我缓缓步入房间,她则向后退去,与我保持距离。“你刚才听到了多少?还有,请把门关上。”

我用肩膀顶上房门,倚住门板。“只听到一场相当不愉快的谈话的尾巴。这里的墙壁就像舞蹈演员的钱夹一样单薄。”“你是干表演这行的?”“恰恰相反。我干的是躲猫猫的行当。我叫菲利普·马洛。你之前见过我。”“是吗?”她踩着碎步,谨慎地从我面前挪开,来到她打开的手提箱旁。她斜靠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在哪儿?”“洛杉矶联合车站。我们在等着换火车,你和我。我对你感兴趣。我对你和米切尔先生之间发生的事情感兴趣——他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当时我什么也没听到,看到的也不多,因为我在咖啡馆外面。”“那么是什么让你感兴趣了,你这可爱的大东西?”“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一部分原因了。另一点让我感兴趣的原因是,在你和他谈完之后,你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我看到了你设法改变自己。那是非常刻意的举动。你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轻浮、冷硬而时髦的美人儿。为什么?”“那我之前是什么样子?”“一个善良、文静、有教养的姑娘。”“那个是装出来的,”她说,“另一副模样才是我的本来面目。而这一面你还没有完全领教过呢。”她从身边抓起了一把小型自动手枪。

我瞅了它一眼。“哦,枪啊!”我说,“少拿枪来吓唬我。我一辈子都在跟它们打交道。一开始,我玩的是德林杰手枪,单发填弹,就是河船上的赌棍们喜欢带的那种。等长大一些后,我逐渐玩上了轻型运动步枪,然后是一杆.303口径的打靶步枪,还有其他的枪。我曾在开阔地带从九百码的射程外干翻过一头公牛。我说明一下,怕你不知道,从九百码外看过去,整个目标只有一张邮票大小。”“很有趣的职业。”她说。“枪从来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说,“它们不过是一块幕布,拉开后马上就会看到第二幕糟糕的戏码。”

她浅浅一笑,把枪转移到左手上。她用右手抓紧衬衫的衣领边缘,一个迅速果断的动作之后,衬衫被撕开了,一直拉扯到腰际。“接下来,”她说,“但不用着急,我会把枪像这样拿回手上”——她把枪放回右手上,却握着枪管——“用枪托给我的面颊狠狠来一下。我要弄个漂亮的瘀伤。”“然后呢,”我说,“你就拿枪摆出恰当的姿势,拉开保险,扣动扳机,而那时候我刚好浏览完体育版面上的标题栏。”“你连冲过房间中央都来不及。”

我跷起大腿向后一靠,从椅子旁的桌面上拿起那只绿色烟灰缸,在膝盖上放平,然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夹住我正在抽的那支香烟。“我根本就不会冲过房间。我会像这样坐在这里,既舒服又轻松。”“但已经半死不活了,”她说,“我开枪很准,而且这里可没有九百码那么远。”“然后你就得向警察兜售你的故事,说明我是怎么试图攻击你,而你又是怎么自卫的。”

她一把将枪扔回手提箱,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很真诚,其中确实带着被逗乐的味道。“对不起,”她说,“你坐在那里跷着二郎腿,脑门被子弹穿了个洞,而我还要去解释为了保住贞洁我是怎么朝你开枪的——这个场面真让我有点头晕。”

她跌坐在一张椅子里,向前倾下身,用一只手托住下巴,手肘撑着膝盖。她脸庞紧绷,显得十分疲惫,那头茂密的暗红色秀发搭在脸侧,像一个框架,这使得她的脸显得比实际上要小一些。“你到底要对我干什么,马洛先生?或者是不是应该这样问——我要为你做些什么当作回报,这样你才能什么事都不干?”“埃莉诺·金是谁?她在华盛顿特区是做什么的?她为什么要在途中改名换姓,而且拿掉她手提箱上的首字母?这一切零零碎碎的事你都可以告诉我。很可能你不会乐意。”“哦,我不知道。搬运工从我的行李上拿掉了那些首字母。我告诉他,我曾经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现在离婚了,有权恢复我出嫁前的名字。伊丽莎白,或是贝蒂·梅菲尔德。我说的有可能都是真话,不是吗?”“是的。但这没有解释米切尔的事情。”

她往后一靠,放松下来。她的目光保持着警惕。“只不过是我在路上碰见的一个熟人。他当时在火车上。”

我点点头。“不过,他是开自己的车到这儿来的。他替你预订了这里的房间。这儿的人对他没有好感,但显然他和某个很有势力的人物是朋友。”“一个在火车或轮船上认识的熟人,有时关系会发展得非常快。”她说。“看来的确如此。他甚至感化了你,让你借给了他一笔款子。发展得非常快啊。而我的第一印象是你并没有那么在乎他。”“好吧,”她说,“那又怎样?但实际上,我爱他爱得发疯。”她翻过手背,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手掌。“是谁雇了你,马洛先生,又是为了什么?”“一个洛杉矶的律师,遵照来自东海岸那边的指示办事。我奉命跟踪你,确认你在某地的行踪。我这么做了。不过现在你已经准备搬走了。我又得从头再来。”“但我已经知道你在跟踪我了,”她机敏地说,“因此,以后你要继续执行任务会更困难。你是一个私家侦探吧,我猜。”

我说是的。刚才我已经把香烟掐灭了。我把烟灰缸放回桌上,站起身来。“对我来说是更困难些,但外面还有很多其他人呢,梅菲尔德小姐。”“哦,我敢肯定是这样,所有那些和善的小男人。其中有几个甚至还更干净些。”“警方没有搜寻你的下落。他们要抓住你很容易。你坐的火车已经被人发现了。我甚至还拿到了你的一张照片和一段描述说明。但米切尔却可以让你乖乖地听从吩咐。钱并不是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我觉得她的面颊微微泛出了红晕,不过灯光现在并没有直射在她的脸上。“也许是这样,”她说,“也许我并不在乎。”“你在乎。”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我近前。“你干这行挣的钱不多,对不对?”

我点点头。我们现在已经靠得非常近了。“那么,要你从这里出去,把你见过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得付多少?”“从这儿出去,我分文不取。至于其他的么,我得去打份报告。”“多少?”她说话的口气似乎是来真的,“我能付一笔可观的聘用定金给你。你们是这么叫的吧,我听说过。一个比敲诈动听得多的字眼。”“这不是一回事。”“它可以是。相信我,它可以就是那么回事——甚至对某些律师和医生而言也一样。我碰巧知道。”“真够倒霉的,不是吗?”“才不是呢,大侦探。我是这世上最走运的姑娘。我还活着。”“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别把这件事捅出去。”“哈,真没想到啊,”她拖长腔调慢吞吞地说,“一个有良心顾虑的私家探子。跟那些海鸥说去吧,老兄。在我身上这只不过是些五彩纸屑罢了。现在赶紧滚吧,私家大侦探马洛先生,去打你那个急着要拨的电话吧。我可不碍你的事儿。”

她动身朝门口走去,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让她顺势转了个圈。扯开的衬衫下没有暴露出任何令人惊叹的赤裸胴体,只有某些部位的肌肤和一部分胸罩。你在海滩上会看到更多,比这多得多,但是你不会透过一件撕裂的衬衫看到。

我的眼神肯定有点不太正经,因为她突然弯起手指,试图用手爪挠我。“我可不是发情的母狗,”她咬牙切齿地说,“把你的臭爪子从我身上拿开。”

我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腕,开始将她拉近。她企图用膝盖顶我的下身,但这时她已经靠得太近了。接着,她身子一软,向后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她的双唇微启,弯成一条饱含嘲讽的弧线。这是一个凉爽的傍晚,在水边或许还会感到寒意。但在这里我不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她用叹息般的声音告诉我,她得梳妆打扮前去赴宴。

我说:“嗯哼。”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从上一次有男人解开她的胸罩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缓缓地转向两张沙发床中的一张。它们都有粉红和银白相间的条纹外罩。这些你注意到的细小的古怪之处呵。

她的眼睛睁开了,带着一丝疑惑。我审视着它们,一次看一只,因为我靠得太近,没法全部看清楚。它们看起来十分般配。“亲爱的,”她温柔地说,“你实在是太可爱了,可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

我帮她封上了嘴。好像有把钥匙从外面滑进了门锁里,但我当时没怎么仔细留意。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房门打开了,拉里·米切尔先生走了进来。

我们猛然分开。我转过身,只见他紧盯着我,眼角低垂,身高六英尺一英寸,显得强壮、精瘦而结实。“我刚才想到去办公室检查一下,”他开口道,几乎心不在焉,“12B号套房今天下午租出去了,就在你进来入住后不久。我隐约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这里现在有很多空房可选。于是我借来了备用钥匙。这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是谁,宝贝儿?”“她告诉过你不要叫她‘宝贝儿’,记得吗?”

即使这句话对他产生了影响,他也没有表露出来。他攥紧一只骨节突出的拳头,在体侧轻轻地翻转过来。

姑娘开口了:“他是个私家侦探,名叫马洛。有人雇他来跟踪我。”“他跟踪你就得跟得那么近?看样子我打断了一段美好的友谊啊。”

她从我身边猛缩回去,从手提箱里抓起那把手枪。“我们正在谈钱的事。”她对他说。“这永远是个错误。”米切尔说。他脸色泛红,双眼异常明亮。“特别是在那个位置上。你不需要拿枪,亲爱的。”

他冲我使出一记右直拳,速度非常快,弹性也不错。我迎着那一拳侧身闪避,动作迅捷,冷静机智。然而,右拳并不是他的杀手锏。他也是左撇子。我应该在洛杉矶联合车站就发觉这一点的。训练有素的观察者从不放过一丁点细节。我的右勾拳没能打中他,他的左勾拳却没有落空。

这一拳打得我头直往后仰。我一时失去了平衡,他趁机从侧面冲过去,从姑娘手里夺过了那把枪。它仿佛在空中跳了一支舞,然后在他的左手上安顿下来。“放松点,”他说,“我知道这话听上去有点老掉牙,但我可以在你身上钻个洞,再拍拍屁股走人。我真的做得到。”“好吧,”我粗着嗓门说,“一天五十块还不能让我卖命吃枪子儿。得出七十五块才够。”“请转身。我很高兴能看看你的钱夹。”

我朝他猛扑过去,连人带枪抓住。只有过度恐慌才会让他开枪,而他正在主场上,没有任何恐慌的必要。不过,那个姑娘可能心里没底。我从眼角里模模糊糊地瞅到,她伸出手,朝桌上的威士忌酒瓶摸去。

我从侧面钳住了米切尔的脖子。他张口狂吠。他击中了我身上的某处,不过那并不重要。我出的拳更狠,可是它没能帮我赢下那块腕表,因为就在那个时候,一头军骡在我的后脑勺上狠狠地踢了一脚。我飞过一片黑暗的海洋,越飞越远,身体越缩越小,最后在一片火海中爆炸,化为齑粉。六

第一个感觉是,如果有人对我恶语相向,我会失声痛哭。第二个感觉是,这个房间对我的脑袋来说实在是太小了。从我的脑前到脑后长路漫漫,脑袋两侧也遥遥相隔,尽管如此左右太阳穴依然遥相呼应,你唱我和般地突突跳个不停。如今,距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第三个感觉是,附近某处有种哀诉般的嗡嗡噪声一直响个不停。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感觉是,冰水正顺着我的后背流淌。一张沙发床的外罩证明我之前一直是脸朝下躺着的,如果我还有张脸的话。我轻轻地翻过身,坐起来,一阵咯噔作响的杂音传入耳鼓,然后砰地一下消失了。咯噔作响和砰然发声的是一条打结的毛巾,里面裹满了正在消融的冰块。有个特别爱我的人把它们放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有个不太爱我的人在我脑袋后面狠狠地砸了一下。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人都有喜怒哀乐嘛。

我从地上爬起来,赶紧伸手摸向臀部。钱夹还在我的左裤袋里,但扣子已经被解开了。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没丢任何东西。它已将其中的信息拱手让出,不过那也不再是什么秘密。我的手提箱打开着,立在沙发床脚边的置物架上。这么说,我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我伸手拿起一面镜子,看了看那张脸。它瞅着还挺熟悉的。我走到门前把门打开。嗡嗡的噪声变得更响了。在我正前方,一个胖男人正倚靠栏杆站着。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胖男人,身上虽然胖,却不显得松弛。他戴着眼镜,一顶暗淡的灰色毡帽下有一对大耳朵。他的大衣衣领竖起。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从他脑袋两侧冒出的头发是蓝灰色的。他看上去很有耐力。大多数胖子都有。从我身后敞开的房门里透出的灯光在他的眼镜上反射回来。他嘴里叼着一根小烟斗,是被人们称作“玩具斗牛犬”的那种。我还有点昏昏然,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心烦。“晚上好。”他说。“你有什么事吗?”“在找一个人。不是你。”“这里就我一个。”“好,”他说,“谢了。”他转身背对着我,将肚皮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我顺着走廊朝那个嗡嗡声走去。12C号套房房门大开,灯火通明,一个穿绿色制服的女人正在使用一台真空吸尘器,噪声就是这么来的。

我走进房内,四下环视了一遍。那个女人关掉吸尘器,瞪了我一眼。“你有什么事吗?”“梅菲尔德小姐在哪儿?”

她摇摇头。“就是住在这间套房里的女士。”我说。“哦,那位呀。她退房了。半小时前,”她重新打开吸尘器,“你最好去办公室问问。”她在噪声中扯着嗓门大喊,“这间套房要换客人。”

我向后伸出手关上房门。我顺着吸尘器那条黑蛇一般的电线来到墙边,一把扯掉了插头。穿绿色制服的女人生气地瞪着我。我上前递给她一张一块钱的钞票。她看上去气消了些。“我只想打个电话。”我说。“你自己房间里不是有电话吗?”“别多想了,”我说,“一块钱买个方便。”

我走到电话边,拿起话筒。一个姑娘的声音说:“这里是办公室。请问您需要什么?”“我是马洛。现在我很不高兴。”“啊?……哦,对了,是马洛先生。我们能为您做什么吗?”“她走了。我甚至都没机会跟她说句话。”“哦,我很抱歉,马洛先生。”她听上去很诚恳。“是的,她离开了。我们没办法——”“她说去哪儿了吗?”“她付完账就走了,先生。相当突然。根本没有留下新地址。”“和米切尔一起?”“我很抱歉,先生。我没看见有人和她一起。”“你肯定看见了什么。她是怎么走的?”“坐出租车。我恐怕——”“好吧。谢谢你。”我回到了自己的套房里。

那个中等身材的胖男人正跷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椅子里。“谢谢你登门拜访,”我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能帮你吗?”“你可以告诉我拉里·米切尔在哪儿。”“拉里·米切尔?”我仔细地想了想,“我认识他吗?”

他打开一只钱夹,抽出一张名片。他费力地站起身,将名片递给我。名片上面写着:戈布尔和格林,私家侦探,密苏里州堪萨斯市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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