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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目漱石、北大路鲁山人、芥川龙之介等著

出版社: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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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做简单的事

生活就是做简单的事试读:

唯单纯与美不可辜负

普天之下,

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必须寻出能俘获自己这颗心的

伟大东西——美丽的东西

或是纯真的东西。

夏目漱石

1867—1916作者概要

民国时期最受欢迎的日本作者,他被丰子恺称为“最像人的人”,鲁迅更是赞叹道“当世无与匹者”,他同时在汉学和西学上拥有很高的造诣,被人尊称为“国民大作家”。他创作了《我是猫》《心》《哥儿》等诸多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作品,提出“非人情”“余裕论”“低徊趣味”“则天去私”等观点,强调“以美为生命”。1984年至2004年间,他的头像被印在日元1000元纸币的正面。

到达京都的傍晚

穷尽街道、穷尽房屋、穷尽灯火,我必须北往,直到尽头。

火车如流星般在这春天里迅速贯穿了一百千米的距离,我们在七条的站台上被它无情地甩落,双脚踏在站台的地面上发出冰冷的声音。黑色的火车从它漆黑的咽喉里吐出浓烟,轰隆隆地驶向了黑暗的国度。

京都是个寂寞的地方,平原有真葛,河流有加茂,群山有比叡、爱宕及鞍马,一切都是原始的模样。在这往昔的平原、河流和山脉之[1]间的是一条、两条、三条……直至数至十条,也都是以前的模样,但直到百条千条,过了千年的京都依旧显得寂寞吧。在这春寒料峭而又孤寂的京都,我也有些寂寞了。我站在被火车甩落的站台上,即使寂寞寒冷,也必须去经历,从南向北——穷尽街道、穷尽房屋、穷尽灯火,我必须北往,直到尽头。“太远了”,坐在后面的主人说道。“很远啊”,居士在我前面说道。坐在中间的我则不停地战抖,在东京的时候我从没有想过日本会有这么寒冷的地方。就在昨天,身体稍微摩擦下就好像要蹭出火花来,沸腾的血液在肿胀的血管里奔腾,在汗水的浸泡中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东京是一个刚烈的地方,突然离开这个热烈的都市而前往上古的京都,就像是一块三伏天的砾石落入了幽深的反射不出天空的碧绿池塘中,然后发出一丝沉闷的声响,倏忽间我担心这样的声响是否会惊扰了京都寂静的夜。

说“太远了”的主人的车,以及说“很远啊”的居士的车与我的车连成一串,在这狭长的古道上一直往北行驶。一路上只有车轮滚动发出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越来越高,产生久久的回响。“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碰到石头的话则会发出“喀拉”的响声,这不是一种阴郁的声音,却让人感到一股寒冷。风从北方吹来。

两侧狭窄的小路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房屋,门上挂着锁,屋檐下则垂挂着许多硕大的小田原灯笼,放眼望去,一片赤红。灯笼上用红笔[2]写着“善哉”,不知道“善哉”在这没有人迹的屋檐下等待着什么,就在这等待的时间里逐渐地被渲染成了红色。春天的来临总是让人觉得比冬日还要刺骨上几分,夜空中星星此时都不见了踪影,夜色[3]也因此而变得更加幽暗。也许就连加茂川之水都在估量着桓武天皇死亡的时刻,前来掠食着他的亡魂。

是在桓武天皇的统治期间,“善哉”的灯笼被染成红色的吗?但是红色的善哉和京都千年间都不曾被分开过,既然不曾分开过,千年的京都就必须有着千年的善哉。桓武天皇品尝善哉时是什么样的场景,我不能知道,我只知道,我和善哉以及京都的缘分在很久以前就结下了。十五六年前,我第一次来到京都,当时是和子规一起来的。我们来到京都麸屋町的柊家别馆,和子规一起去参观京都夜景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红色的“善哉”灯笼,当我看见这红色灯笼时,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就是京都,即使是明治四十年(公元1907年)的现在,这个想法也不曾有过丝毫动摇。善哉就是京都,京都就是善哉,这是京都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也是最后的印象。然而现在子规已经去世了,我仍然没有尝过善哉的味道。事实上,善哉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不知道,是汁粉呢?还是煮小豆呢?我的眼前没有任何可供想象的材料,再看到那红色粗俗的字体时,京都这两个字就会如一道闪电般在我心中闪过,然后就会在心中想起……啊,子规已经去世了,如丝瓜干枯般死去了……红色的灯笼仍然在黑暗的屋檐下晃动,我蜷缩着寒冷的脖子,继续由南向北前往京都。

车辆不停地向前行驶着,发出的响声惊扰了桓武天皇的亡魂。前面的主人沉默地坐在车上,坐在后面的居士也一语不发。马车沿着狭长的小道向北行驶。距离越远,风就呼啸得越厉害。我坐在越跑越快的马车上兀自战抖着。在站台上下车的时候,我的膝毯和洋伞被居士捡走了。如果不下雨的话,要洋伞也没什么用,但在这寒冷的春日里,膝毯被人捡走了,着实令人神伤,让我有些后悔离开东京时所花的二十二日元五十钱。[4]

我和子规来访的时候,还远没有现在寒冷。子规穿着薄毛哔叽衣,我穿着一件法兰绒制服,得意地行走在京都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那时子规不知从哪儿买了橘子回来,告诉我:“第一个给你。”我剥开橘子的皮,一瓣一瓣地塞进嘴里品尝着,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当我们走到一条一间宽的小路时,发现左右两侧的房门中间都有一个小洞,然后从小洞中传来“喂、喂”的叫喊声。 刚开始我以为那只是偶然,继续往前走,只要有小洞的地方都会传出源源不断的叫喊声,声音越来越热情,我转头问子规,那是什么地方,子规回答我说妓楼。我吃着橘子,小心翼翼地走在一间宽小道的中心处,害怕突然从房门中伸出一只手将我抓住。子规看到我这个样子,不禁笑了出来。如果让子规看见我现在膝毯被捡走蜷缩着发抖的样子,大概又会笑我了吧。但现在即使我想被子规嘲笑也是不可能的了。

马车左转驶向了一座长桥,穿过桥身,沿着白色的河岸,路经一片参差不齐的屋舍,还以为在前面的路口处车子会转头调向,却没想到在一棵四五抱粗的大树前停了下来。穿过寒冷的市镇,我们来到了一个更加寒冷的地方,抬头从树杈间看着天空,明星的光芒闪耀着照射下来。我在下车的时候想着,今晚会在哪里过夜呢?“这里是加茂川的森林。”主人说。“加茂川之森是我们的庭院。”居士说。绕着大树逆回到入口处,看见玄关的灯火,这时我才注意到确实有一座房子。

剃着光头的野明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们了,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的爷爷也是剃着光头。主人是位哲学家,居士则曾在洪川和尚[5]门下修行过。整座屋子掩映在森林中,屋后是一片竹林。怕冷的客人哆嗦着飞奔进屋内。

我和子规来的时候,是十五六年前了,就是那时我在心里把善哉和京都画了等号。趁着夏夜月明,我独自在清水寺周围徘徊,明朗的夜色深处,潜藏着关于过去的柔软念想,就像做了一个遥远的梦。当时的我们幻想着能够大醉一场,明知制服上的纽扣是铜制品,却硬要把它当成黄金,当我们醒悟铜扣就是铜扣的时候,便脱下制服,赤裸地走入社会之中。子规因病吐了血,进了报社,我则出奔到西方国度,我们所处的世界都变得不再太平,子规最终变成了一堆枯骨,他的枯骨在泥土中腐烂着,到了今天,他可能都不会想到漱石竟然会放弃教师的职业成为报社记者。听到漱石来到寒冷的京都,他可能会问:“你还记得我们爬圆山的事情吗?”成为报社记者,在纠之森深处与哲学家、禅居士、一老一小两个光头,安静地过着悠闲的生活,对他来说那真是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他大概会假装冷笑一声,然后说道:“你好歹像个样子了。”子规是个喜欢冷笑的男人。

年轻的和尚对我说:“请您先来泡个澡吧。”主人和居士看到我颤抖着的身体,也纷纷说道:“您先请吧。”加茂川之水浸透了我的全身,但我的牙齿还是止不住地打战,几乎合不起来,这样的场景从古到今大概是不多见吧。从温泉出来后,他们说:“您先睡吧”,年轻和尚拿出一个厚厚的蒲团,把我领到一间十二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这是郡内织吗?”我问道。“是太织,”他说,“这是专门为您新买的。”听了他的说明后,我向他致了谢意,安心地睡觉去了。

虽然睡起来很舒服,上面一层,下面两层都是厚实的被褥,但是纠之森的风吹进我毫无防备的肩膀附近时,仍然使我感到一阵寒冷。马车上很冷,浴缸里很冷,没想到连被褥里也这般寒冷。听主人说京都从来没有生产过有袖的睡衣,我心里不禁感慨道:京都果然是个令人感觉寒冷的地方。

大约午夜的时候,枕边壁橱上那座造于18世纪的紫檀制座钟,发出了如象牙筷敲打在银碗上的声音,我在梦中听到这个声音时,立刻睁开了眼睛,虽然钟声已经停止,却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里。而且那声响忽强忽弱,忽左忽右,从耳朵进入到大脑里,再从大脑跑到我的内心深处。我的思绪逐渐进入到另一个国度,这钟声将我的身体贯穿,将我的心灵贯穿,然后赶赴幽暗的深处,我的身体和灵魂像冰块一样纯净,像雪瓯一样冰凉。穿着太织的睡衣,我却感觉越来越冷了。

清晨,榉树梢的乌鸦,再次将我从睡梦中惊醒。这不是一只简单的乌鸦,它不像其他乌鸦一般发出的是“嘎嘎嘎”的声音,而是发出了另外一种奇怪的叫声。也许是加茂川的神明教会它的吧,这真是一位令人寒冷的神灵。

我从厚厚的太织棉被中钻出,一边打着寒战一边打开窗户,窗外的细雨如星光般洒下,笼罩着茂密的纠之森,而纠之森又包裹着我们的房子,房子中十二张孤寂的榻榻米,让整个房间更加凄冷。我被这一层一层的寒意包围。

在这寒春之时的神社里,我梦见了白鹤。[1] 一条、两条、三条……十条:指日本东西向的街道名。[2] 善哉:有颗粒的红豆汤圆。[3] 桓武天皇:日本第50代天皇,曾将首都迁至京都。[4] 哔叽:一种素色斜纹毛织物。[5] 洪川和尚:幕府、明治时期的日本禅僧。

我死皮赖脸地活下来,也请夸奖一下吧

太宰

日日重复同样的事,

遵循着与昨日相同的惯例,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 ,

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太宰1909—1948作者概要

日本“无赖派”文学的代表人物,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并列为战后文学的巅峰人物。他一生创作了《人间失格》《斜阳》《晚年》等诸多优秀作品,被无数年轻人追捧为神。比他作品更出名的是他五次自杀的经历,在一次次的求死之中他经历了比死还冷的生,他认为自己是有罪的。1948年深夜,他与情人山崎富荣一起投玉川上水自杀身亡。

禁酒之心

酒真是个让人上瘾的魔物啊!

我想戒酒,最近的酒喝了之后,总让人觉得很自卑。在过去,喝酒被认为可以培养人的浩然之气,但现在,酒只会让人的精神变得浅薄。近来我极度厌恶喝酒。即使不情愿,但要成为一等的人物,就要在此刻下定决定把酒杯摔碎。

一个每天都喜欢喝酒的人,他的精神会逐渐变得吝啬卑小,他会将一瓶酒刻画成十五等份,每天只喝一等份,偶尔不小心喝下了两等份的酒,就不得不再往酒瓶里倒入一等份的白水,然后来回震动,企图能够让酒和水复合发酵,真是让人觉得好笑。另外,还有人在喝烧酎时会提着茶壶往三分满的酒瓶里加一壶茶,再把混合后的液体倒入茶杯中,这喝法仿佛是在品尝漂着茶梗的威士忌,真是太令人愉悦了。这么做有一种虚荣的悲伤,然后装作豪爽大笑的样子,但是旁边的夫人一点都不配合,这就使此番风景更加悲惨了。以前,在做烧酎的时候,如果有远道而来的朋友,肯定会邀请对方进来喝一杯,“进来一起吧,正愁没有人陪我呢。”双方因喝酒彼此之间的谈话也变得有活力起来,但现在只有一种阴郁的氛围。“嘿,那么就从这一等份喝起吧,把门关上,把锁锁好,然后再放下雨帘,要是被人发现,羡慕起咱们就不好了。”一等份的烧酎,根本不会有人羡慕,却因为精神上的浅薄卑微而变得风声鹤唳,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就会惶恐,好像自己以某种方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整个世界都仿佛怨恨着自己一般,恐惧、绝望、焦虑、不安、愤懑等负面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然后盯着屋里明灭的灯光,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有人在吗?”入口处传来一个声音。“来了!”面前的人看起来也像是来讨酒的,那怎么能够让他得逞呢。把酒瓶藏在后面的柜子里,还剩两等份,刚好够明天和后天喝,酒壶里还剩三小杯酒,用来当作睡前酒是再好不过的了,不能把酒壶就这么放着,盖上包裹布,再环顾四周,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疏漏的地方。确认完毕后,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问道:“请问是哪位呀?”

唉,光是写下这些事就令人作呕。人如果像这样的话,活着实在是没什么意义,更不要说什么浩然之气了。“在月照的夜晚,在下雪的清晨,举着酒杯在花前停驻,是一件多么风雅的事情。”想要体会古人典雅的心境,试着反省一下,自己真的想要喝那么多酒吗?在阳光的照射下,汗水像瀑布一样,蓄着胡须的大男人们,一个个地在啤酒屋的吧台前排着队,不时地伸长脖子向啤酒屋内看去,然后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长长的队伍依旧毫无变化,内部的人们像洗土豆般混乱拥挤,人们的手肘互相碰撞着,邻座的更是肩膀靠着肩膀,彼此牵制着,然后互相发出了不输给对方的喊叫声:“啤酒怎么还没来啊?”还有人操着东北的口音:“快把啤酒拿上来啊!”一时间,啤酒屋内喊酒声此起彼伏,异常热闹。等到啤酒被端上桌,大家就都各自专心地喝起自己的酒来,在几乎喝醉了的时候,一位黑色瞳孔中散发着慑人气势的客人,连对不起也不说一声就突然挤进客席之间,这样一来只好有人惊慌失措地退场。等到了屋外重新振作起来,只得再一次排到长长队伍的最末端,等待着再一次进入啤酒屋的时刻。这样的戏码重复上三四次,真的令人身心俱疲。喝醉了之后,四肢无力地踏上归途,小声嘟囔着离开了。我觉得国内缺酒的情况应该没这么严重,最近确实听说喝酒的人变多了,酒有点供不应求,因为特殊时刻,就算是从来没喝过酒的人,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喝一杯,尝尝酒是什么滋味。不管什么事,不经历一下总是会觉得吃亏,抱着这种小人的心态,领完配给的酒后,就打算去啤酒屋试试。凡事“输人不输阵”,关东煮也来试一试,咖啡屋似乎也不错……这些店到底什么样子,趁着现在一定要去看一看。很多人都是这么开始喝酒的吧,一开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却逐渐成瘾,没钱的时候,就看着酒杯里倒立的茶梗聊以慰藉,这些人已经很难摆脱酒了。总之,小人往往是最难被改变的。

偶尔去酒店喝酒的时候,也会有很多令人讨厌的事情。客人为了喝酒的卑躬屈膝和店主人傲慢贪婪的模样,常常会激起我禁酒的决心,但时机还不成熟,直到现在还没有实行。

在以前,进到店里的时候,会被店里的人笑着迎接:“欢迎光临!”而现在,客人进到店里后反倒得先堆起笑脸,“您好,您好”地向店主、女侍等打着招呼,即使如此也依然会被忽视。为了慎重起见,有些客人进店会先摘掉帽子鞠躬,称店主为“先生”,有人可能会以为这是来卖保险的绅士,但这也是一位上门来喝酒的客人,不过还是照样被店主无视了。此外,还有更谨慎一点的客人,一进门就开始摆弄起装饰在吧台上的盆栽,小声嘟囔着:“这可不行喔,还是要浇点水。”然后去洗手间掬来一捧水浇在花上。光是看起来就很辛苦,然而能够浇在花上的只有一两滴,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开始为盆栽修剪起来,一度让人以为是园艺师来定期修剪,但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是银行的一位高管。为了能够博得老板的欢心,特意把剪刀偷偷藏在口袋里,然而还是一样被无视。无论是默默地等待,还是夸张地做出什么举动,都毫无用处,被老板冷漠地忽视掉。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有许多客人为了能讨得一杯酒,心甘情愿地化为店里的伙计,一有人到店里就喊着“欢迎光临”,有客人离开就喊“谢谢光临”。分明当时已是错乱发狂的状态,真是令人同情。店内老板露出一副孤寂的样子,像是不经意地喃喃说道:“今天有盐烤鲷鱼。”

某个青年立马一拍桌子:“太好了,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内心却想到这一定很贵吧,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鲷鱼呢,但脸上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其他的客人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纷纷说:“也给我们来一份盐烤鲷鱼吧。”然而店老板一点慈悲心也没有,接着面无表情地说道:“现在只剩下炖猪肉了。”“什么,炖猪肉?”一位老先生莞尔一笑道:“我等好久了。”但其实他的内心早已默默无语,他的牙齿已经不行了,根本咬不动猪肉。“还有炖猪肉吗?给我们也来一份。”客人们纷纷叫喊着,分明这些只是为了讨酒的马屁话。

但也有些不上道的人:“我不要炖猪肉。”然后站起身走向吧台结完账后径直出了门。

众人目送着这位可怜的失败者离去,一股荒谬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啊,老板,还有什么好吃的吗?拜托了,再来一盘吧……”到底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吃饭的,可能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

酒真是个让人上瘾的魔物啊!

酒之追忆

酒一定是对方一杯一杯地斟给你才会好喝的东西。

虽说是酒之追忆,却不单是回想酒的事情,而是在追忆有关酒的事情的时候,回想自己过去种种生活形态。虽然这是我想说的,不过以此为题却嫌太长了一些,同时也害怕被人以为是故意猎奇、装腔作势而取的题目,所以还是写成了“酒之追忆”。

最近,我的身体有点不太舒服,不得不暂时离酒远一些,但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这真是种愚蠢的行为,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就会对妻子说:“我需要用酒盅装一些酒来慢慢品味,给我热二合清酒来吧。”这样的场景时常让我陷入沉思并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酒当然要趁热,用酒杯一口一口啜饮才好喝。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喝清酒,但总觉得清酒有一股辛辣味,即使用小杯啜饮也很难下咽。因而我对那些喧闹着喝掉一排排清酒的学生们感到轻蔑、厌恶,甚至是害怕。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但是,不久后我也习惯了喝清酒,在去找艺伎喝酒时,因为不想被艺伎们瞧不起,所以就算这酒真的苦涩得难以下咽,我也坚持着小口抿完,接着突然起身,像风一般冲到厕所一边流着泪一边不住地呕吐。总而言之,每次喝完清酒之后我必定会呻吟着呕吐出来。艺伎们此时往往会为我剥柿子,我再一脸惨白地吃下。反复折腾后也就渐渐习惯了清酒的味道,这也可以说是十分痛苦悲情之后所得的果实吧。

现在即使是小杯喝着清酒,也会如以往般烂醉,更不用说杯酒、冷酒、啤酒或香槟了,我确信这令人战栗的举止几乎与自杀无异了。

以前,一个人独饮可不是一件文雅的事情,酒一定是对方一杯一杯地斟给你才会好喝的东西。“酒只能独饮啊”,这样说的男人,会被认为是一个有点粗俗的小人物。

一口气喝完小酒杯里的酒,周围的人看了都会目瞪口呆,更何况是一杯接一杯地连续狂饮,一定会被认为是撒酒疯的表现吧!这样的人是会遭到社交界驱逐的。用这样的小酒杯连续喝上两三杯都已经会引发如此的骚动了,如果用大杯、茶碗来饮酒,是会上报纸的大事件。这个桥段很好地被新派戏剧用在剧场最后的高潮中。“姐姐!让我喝一杯吧!拜托了!”

和好色丈夫分手后的年轻艺伎拿着酒杯苦闷不已。当大姐的艺伎还把酒杯拿走了,这更让人觉得苦闷。“我知道,小梅,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这样一直喝酒是不行的,除非你杀了我之后再喝。”[1]

接着她们相拥而泣,在这样的狂言中,这真是一幕让人为之捏汗的战栗兴奋的场面。

如果是冷酒的话,场面就更加凄惨了。耷拉着头的管家抬起脸,屈膝正对着老板娘,然后说道:“让我说几句吧。”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啊,当然,尽管说吧。反正我对那不肖子的事情都已经绝望了。”

这是老板娘和管家在讨论儿子不检点行为的场面。“那我就告诉您了,请不要惊讶。”“没关系!”“那个,少东家深夜潜入厨房,竟然找出冷酒来……”还没说完,管家就趴伏在地上哭了起来。“哦!”老板娘听了之后,发出如同枯木的声音。

喝冷酒在当时被看作犯罪的行为,更不要说烧酎及其他酒了,除怪谈以外几乎不可能出现。

这真是一个变化无常的世界。

我第一次喝冷酒,不,应该说被邀请喝冷酒,是在评论家古谷纲武的家里。不,我在那之前也有喝冷酒的经历,但远没有当时的记忆那样鲜明。那时我二十五岁,参加了古谷君的《海豹》同人杂志,古谷君的家是那个杂志的事务所,我也常常去玩,一边听古谷君的文学理论,一边喝着古谷君家的酒。

那时的古谷君,心情好时格外的好,心情不好时又差到极点。我记得是早春的夜晚,我去古谷君家中拜访,古谷君说:“你是来喝酒的吧。”

这样的腔调让我很生气。我并不是每次都来喝免费的酒啊。“别这么说。”我勉强笑着说。

于是,古谷君也稍微笑了一下。“但是,要喝吧?”“喝也可以。”“什么喝也可以,你想喝吧?”

古谷君当时真的很讨人厌,我想我还是回去吧。“喂,”古谷君把妻子唤来,“厨房里还剩下五合酒吧,帮我都拿过来,瓶装就可以了。”

我心想,就再待一会儿吧。酒的诱惑是可怕的。夫人拿来了一瓶五合左右的酒。“不加温的酒可以吗?”“没关系。顺便再帮我拿个杯子过来。”

古谷君是个非常傲气的人。

我心中非常气愤,默默地喝了一口。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喝冷酒的经验。

古谷君把手放在怀中,看着我喝酒,然后开始品评起我穿的和服。“你身上依旧穿的那件上等内衣啊,还故意把内衣的衣角露出来,这么做还真是碍眼啊。”

那件内衣是乡下的奶奶织给我的。我开始感到一阵无聊,一口一口地喝着瓶里的冷酒,却一点醉意也没有。“冷酒就像是水一样,一点感觉也没有。”“是吗,等等就醉了。”

五合酒很快就被我们喝完了。“我要回家去了。”“哦,我不送你了。”

我离开了古谷先生的家。

走在夜道上,忽然有些难过,小声地唱着一首轻巧的歌:

我就要被卖掉了啊。

我有些醉了。冷酒确实不是水。当我有了这个意识,醉意就像是一下子从我头上刮起了一阵巨大的龙卷风,我的脚在空中漂浮,扑通扑通地在云雾中挣扎前进,接着,我就跌倒了。

我就要被卖掉了啊。

我依旧小声嘟哝着曲子,努力站起来,接着又跌倒,世界在以我为中心迅速地旋转。

我就要被卖掉了啊。

像蚊子鸣叫似的哼唱着,只不过我的歌声,像是从云端飘来的。

我就要被卖掉了啊。

跌倒了,再站起来,那件“上等内衣”也沾满了泥,木屐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搞丢了,我就穿着足袋坐上了电车。

在那之后,我曾喝过几百、几千次的酒,但是,再也没有那么烂醉的体验了。

关于冷酒,我还有一个难忘的回忆。

为了说这一点,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我和丸山定夫君的关系。

当时太平洋战争打得正激烈,那是初秋的时候,丸山定夫君寄了一封信给我,意思大致如下:

我想去拜访您一趟,可以吗?届时,我会再带个家伙一起去,请您也和他见见面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丸山君,也不曾跟他有过什么书信上的往来。但是,作为名演员的丸山君的名字我听了之后还是知道的,而且还曾看过他在舞台上的身影。我给他回了一封书信,欢迎他随时来访,还画了一张到我家的地形缩略图。

几天后,我在玄关处听到了曾在舞台上听过的丸山君的声音。我立即起身迎接。

丸山君一个人。“另一个朋友在哪儿呢?”

丸山君微笑着说:“其实,是这家伙。”

于是,他从包袱中拿出一个装有威士忌的酒瓶,放在门口的玄关。我很佩服,丸山君真是个洒脱的人啊!那时候,不,即使是现在,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别说是威士忌,就连烧酎都很难弄到。“这么说有些吝啬,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今天就让我们两人一起喝半瓶吧!”“啊,是这样啊。”

另一半自然是要带到别处去吧。这么高级的威士忌,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很快点头同意了。“喂,”我把内人唤来,“能给我拿个什么瓶子来吗?”“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丸山君慌慌张张地说着,“我想今晚在这里两个人一起喝半瓶,剩下的半瓶就放在你家里吧。”

这让我感觉到丸山君真是一个洒脱风趣的人。如果是我和其他朋友的话,拿着一升酒到朋友家里,当然是要和朋友一起把这酒喝光,朋友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有时会只带着两瓶啤酒,先一起把啤酒喝光,当然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就从主人那里看看能不能钓出什么藏酒,这也就是所谓的以虾钓鲷鱼式的做法。

总之,对我来说,这样优雅有礼节的酒客来访,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那不如今晚上一起把它喝光吧。”

那天晚上,我真的很开心。丸山君说,他现在在日本所信赖的人,也就只有我一个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听见了,心情很好,有些得意忘形地批评起其他人。没想到丸山君沉默着什么也不说。“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不,不行。还留有一点威士忌呢。”“不,请把它留下来吧。之后发现还有剩下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丝安慰喔。”丸山君用久经世故的语气劝着我说。

我把丸山君送到了吉祥寺站,回来的路上,在公园的森林里迷了路,我的鼻子不小心撞在杉树的树干上。

第二天早上,我一看镜子,鼻子已经变得红肿了,从床上爬起来,我郁郁不乐地走到了早上的餐桌前,内人忽然说道:“怎么办?要来点餐前酒吗,昨天的酒还剩一点哦。”

被拯救了!原来如此,酒确实应该留一点。这种感觉真好啊!我完全倾倒在丸山君的温柔体贴上。

丸山君自从那以后,经常来到我住的地方,然后带着我到各种能喝好酒的地方。渐渐地,东京的空袭越来越激烈了,但是丸山君的酒席招待一直没有改变,于是我就这么想,这次我一定要付账,小心翼翼地走到收银台前,总是能够得到“丸山先生已经付过账了”这样的回答,于是我一次都没有付过账,这多少让我不是很自在。“新宿的秋田,您知道吧!据说那里今晚是最后一次提供服务了。我们一起去吧。”

前一天的晚上,东京遭遇了燃烧弹的大空袭,丸山君气势如虹,一副忠臣藏准备复仇的模样,穿戴着一身防卫的消防装束来邀请我。正好那个时候,伊马春部君也认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他穿着全身的盔甲护具来我家,我和伊马君听闻了此消息,决定立即动身,与丸山君一同前往。

那天晚上,在秋田的店里有常客二十多人,只要一有客人进来,秋田的老板娘就会端上一升秋田产的美酒,让客人们喝个过瘾。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豪华的酒宴了。每个人都拿着一升一瓶的酒,任意斟酒,用大杯子大口大口地喝着。作为配酒的小菜也像小山一样堆得满满一盘。我在那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论冷酒或是其他什么酒都能喝下的野蛮人了。但是,秋田产的美酒,酒精浓度似乎很高。约莫喝到七合的时候,我就痛苦地放弃了。“好像没看见冈岛先生。”在常客中有人说道。“啊,冈岛先生的家在昨天的空袭中被烧掉了。”“原来如此,难怪不能来了。好可怜啊,难得的好机会……”

这时候,一位脸上满是煤烟、一身肮脏的中年人慌慌张张地走进了店里,这就是冈岛先生。“哇,是冈岛先生。”大家都吃惊不已。

在当时这个豪放的酒宴上,最为烂醉、丑态毕露的人,是我的朋友伊马春部君。后来,根据他的来信,他和我们分别后不久就失去了意识,后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觉的地方就在路边,身上的盔甲、眼镜、钱包等都没有了,几乎全身赤裸的样子,而且身上还有受到殴打的痕迹。他把这当成了在东京的最后一次酒水。几天后,召集令就来了,伊马君被汽船带到了战场上。

关于冷酒的追忆就是这样,接下来再让我说一点关于混酒的记忆。这混酒在现在来说是普通的酒类,谁都不会认为喝混酒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行为。但是在我的学生时代,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如非豪杰,是没有勇气去品尝混酒的。我进入东京大学的时候,被家乡的前辈带去了赤坂的料亭,这位前辈是个拳击家,经常全国各地走,外表一看就是副孔武有力的模样,那样的人就坐在客厅里对女服务员说:“这里也有酒吧。清酒和啤酒都一起端上来。如果不这么掺杂着喝的话,我可是不会醉的啊。”他就这么狂放地说着。

喝完清酒,其次是啤酒,然后又清酒啤酒混合起来,交替着喝。我有点畏惧他那豪放的喝酒姿态,只敢在旁边拿着小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不久,那个人唱起了《马贼之歌》。“我还没离开家的时候,皮肤像玉石一样光滑,现在却满是枪伤刀伤。”样貌甚是恐怖,我一点醉意也没有。然后,他摇晃着起身说:“厕所在哪儿,我要去小便。”我看着他那魁梧的身材,如同小山一样远去的背影,产生了一种敬畏之心,不禁小声叹息,在那时候,只有这样的英雄豪杰才敢大喝混酒,这么说的话一点也不算过分吧。

那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无论是冷酒、杯酒还是混酒,只要有的喝就可以了,只要能喝醉就够了。喝醉了,就算眼睛睁不开,就算喝死掉了也没什么不好。管它什么酒糠、烧酎或是杂七杂八的、奇奇怪怪的酒都端了出来,绅士淑女虽然极力地抿住自己的嘴,但还是忍不住如鲸吸般畅饮啊。“冷酒真是毒药啊。”

像这样拥抱而哭泣的戏剧,现在只会引得观众失笑了吧。

我最近因为抱病在身,只能久违地喝一小杯酒,想到这其中的变化无常,我只能呆然地回想自身堕落到最终无法挽回的惨剧,而让我不由得全身寒毛竖起的是,身边世态风俗不断地蜕变,就像是正在经历一个噩梦,抑或是什么怪谈,令人毛骨悚然。[1] 狂言:一种歌舞伎剧。

择一事,终一生

柳宗悦

良器能纯化周围的一切,

人们能因它心慌意乱,

也能因它而心平气和。

若是没有器物之美,

世界将一片荒芜,杀心四起。柳宗悦889—1961作者概要

日本著名民艺理论家、美学家,一生始终保持着对手工艺的高度热爱,被誉为日本“民艺之父”。他察觉到了生活中民艺品的实用美学,提出了“用之美”的概念,爱好收集研究日本及朝鲜的民艺品。67岁时,荣获日本政府授予的“文化功劳者”荣誉称号。

京都朝市

不出名的、极美好的东西,也许就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从大正末期到昭和八年(公元1933年),我在京都住了九年,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好好看看这个旧都和周边的文化遗迹。除了岁月斑驳的神社寺庙,我更应该亲近一些附近聚居的部落,了解他们的生活。我甚至还错过在这个古老都城中,至今还存留着的手工艺工坊。我应该仔细地探访,去见识那些伟大的工程和精美的手工艺品。京都工艺品的种类达到惊人的数量,一定比我所了解的要多得多。在这一点上,应该没有其他比京都更强的地方了,因为京都古老的传统至今仍在持续。我现在只是见识过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当时,我应该更充分地利用时间去增广自己的见闻才是。现在想想难免觉得可惜。

不过,我也并不是徒劳地偷懒。在京都的时候,京都的朝市引发了我浓厚的兴趣,也因着这兴趣我学习了不少的知识。河井宽次郎先[1]生在这一方面可以说是我的前辈了。

所谓朝市,是在一个月中特定的日期和地点举办的集会,一般都是从早上六点左右开始。上至旧衣服,下至有缺口的梳子,朝市上可以说是什么都卖。朝市不局限于一个地方,如弘法朝市、天神朝市、坛王朝市、淡岛朝市、北滨朝市等,也会选择在不同的时间举办。真要把这些大大小小的集市全都逛一遍,至少也需要二十天的时间。其中规模最大的是为期二十一天的弘法朝市,也就是在东寺宽广的寺院内,各处都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弘法朝市与每月长达二十五日的天神朝市经常被人们提到,号称“朝市双璧”。

这些什么都卖的朝市,对我们有着很大的吸引力。然而,我知道朝市的时候,已经是大正末期了,也就是说朝市最好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如果是大正初期,或者再往前追溯到明治时期的话,那时候的朝市要比现在精彩得多。随着时代的发展,物品的质量开始逐渐下降。我们经常从商人那里听到:“这阵子的东西完全不如以前。”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即使如此,如果要出门的话,也还是会买一些东西的。朝市商人一般在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用手推车将东西运到集市来,杂货店的那帮人早早地就在这里等着了,好货都会先被他们给弄走。而且,六点以前就出门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们一起去的话,最早也得到七八点左右吧。来逛朝市的居民也绝非少数,如果碰到天气好的时候,经常会出现人潮多得无法动弹的盛况。因此,我们一般都是第二、第三波的买方。

比较幸运的是,杂货店的眼光和我们并不一致,晚一步到达的我们还是可以捡到不少那些人不曾注意到的“漏网之鱼”。在这些比市价还低的商品中也是经常能淘出不少好货的。虽然比不上从前的朝市,但这样的朝市也是错过便要大呼可惜的好地方。只要天公作美,我还是会经常光顾大型集市的。

卖东西的人大部分是老奶奶。这看起来是份不错的兼差。买家通常会早早来报到,因为集市通常会在中午的时候就结束了。然而因为我们经常造访,和卖东西的老奶奶都混熟了,她们有时看到不错的物品还会特意帮我们留着。

我想在这里说一点,“下手”“下手物”这样的俗语,还是我们从老奶奶们的口中听到的。也就是说,我们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老奶奶们口中所说的“下手物”。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就感觉很有趣,与之相对的是“上手物”,这样来区别使用的话,也会显示出物品某种明确的性质,也许是与之有缘吧,我们也觉得使用这些词很方便。“下手”指的是普通而又便宜的商品,因此民器、杂器之类的物品都可以归到“下手物”里面去。恐怕我们是第一次用文字写这个俗语,叙述其性质的人吧。在大正十五年(公元1926年)九月发行的《越后新闻》中,我首次以《下手物之美》为题,撰写了文章。

或许是因为这个俗语的语感很强,又能感受到其中新奇的内涵,所以传播得很快,到了现在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这个词,就连辞典都不得不收录这个词了。最早收录这个词的恐怕是新村出博士编纂的《辞苑》吧。

同时,随着这句话在社会上的普及,自然而然就有一些人不了解其含义而误用,或者是知道其含义却又故意歪曲,给了它不同的含义,抑或是出于兴趣,将其转用在各种情况之中,这已经偏离了我们原本给它的定义,我们也深受这个词的困扰,饱受了各种误会与曲解。因此,这次反过来,为了避免这个俗语因为我们的关注而受到不必要的误解,我觉得有必要另外创造一个词来代替,最终敲定了“民艺”这两个字。不过,“下手”一词还是有着极大的趣味性,也有其朴实之处在,如果能正当使用的话,肯定会是一个很好的俗语。

虽然谈了点题外话,但在这朝市上我们淘到的最为惊艳的商品,就是“丹波布”,老婆婆们都简称其为“丹波”。我们后来才知道这[2]布是丹波国佐治地方生产的木棉布,当地人都称其为“缟木绵”。这布是手工纺线,草木染色,最大的特色就是在纬丝处织入未经染色[3]的玉线。成色大方,织法温润,非常美丽,我们见了大感惊奇。因为它在不同光线下丰富的色彩变化,简直就像是为茶客特别定制的一样,导致有一段时间,人们只生产这种布。第一次见到这布的时候我就深深被其吸引了,每次都忍不住大肆采购。丹波布之所以会流入京都晨市,其实就是因为京阪地区的人喜欢用它制作棉套。不过现在已经过时了,孤零零地变成了老旧的二手衣被丢进了集市。据说,这布料于幕府末至明治初期盛产。丝线和染法都是其他布料无法相比较的,如果能够早点认识这布料,也许就可以拿来制作茶客们喜欢的提袋或者是茶袋。用剩下的线头还可以编织成的蚊帐,条纹的色泽十分美丽。[4]我曾经用它装裱过几幅大津绘,真可谓是合壁之作。这过时的布料也就这么成为我们这群人的宠儿,卖这布料的老婆婆们也特地为我们找来了许多。现在在民艺馆收藏着的、长期陈列的大都是那时候淘来的宝物。将来如果有人编纂日本的棉布史,可千万不能忘了这布料的存在与其不可估量的价值。或许有天它也能成为人们口中赞不绝口的[5]新名物裂。

说到起源,该布料曾被废弃了半个世纪之久,近年来为了谋求复兴,以丹波国冰上郡佐治附近的大灯寺为中心,再次聚集了一大批纺纱者、染色者、织布者一起努力。

当然,在这朝市里收获的不仅仅是丹波布。我自己日常穿的和服也得到了不少的补充。还遇到了一些比新品更结实、更耐穿的好东西,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仍在使用。完全是拜高质量所赐。或者应该说是织布者的用心吧,这样更为妥当一些。

当然,我购买的并不是只有这样的和服。那时我还收购了很多裂[6][7]织或者屑丝织的和服,因为卖的人甚至都没有清洗,我带回家的时候,还曾被妻子讨厌过,说是不知道什么病人使用的东西。她说的也有道理,我有时也会被这臭味所困扰。吉田章也医生也很担心,于是帮我们把这些衣物全部进行了消毒,家庭的纠纷也就此解决。如今,这些布料全部存于民艺馆中。

朝市几乎什么都卖,除了布制品之外,也有一些陶瓷、漆器、金属品,还有一些木材或者竹子做的工艺品。因为价钱都很便宜,所以也吸引了很多人。也托了朝市的福,我对丹波陶瓷了解得更多了。与以前相比,这阵子的朝市有趣的东西一直在减少,不过我们仍然还是期待着朝市的开启,说不定到时候又有令人出乎意料的宝贝静静地待在某个角落等待我们前去发掘。

一般来说,在这样的朝市里,是不会有什么来头很大的东西。因此,也没有必要用专业的知识来进行选择评估。正是在这样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这真是让人着迷的地方啊。正因为如此,人们才能在这里真正随心所欲地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当你发挥自己的敏锐直觉时,好东西也自然会高兴地靠近。

民艺馆里还有一只全绿釉装饰,带有指绘图案的大花盆,这也是在朝市的收获。那天我出门比较晚,九点左右才到。那天刚好是弘法朝市开市的日子,宽敞的院内东西也摆放得满满当当。时间已经晚了,有不少人都已经回去了。这时,我突然看到那只大花盆就端端正正地被摆放在草席的中央。当时真是令我吃惊不已。我马上问了下价钱,就只要两日元。这是昭和四年(公元1929年)左右的事。我当即把它买了下来,并请店家用草绳绑住了。

奇怪的是,这一天少说有几千人从一大早就开始涌入,特别是小杂货店的那些商人,总是虎视眈眈盯着各种商品。他们怎么可能会注意不到这只花盆子?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人们竟然会对这十分罕见的美丽物品视若无睹,且仅仅只需要两日元就可以将其收入囊中。我为这只被随手搁置在地面草席上的花盆子感到可惜,于是毫不犹豫地上前把它给买了下来。[8]

这只花盆直径长达两尺,有一定的分量且形状并不太方便拿取,所以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它带回了家,而且还是要从东寺到我住的吉田山,可以说是跨越了整个京都,它的体积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几乎都没有办法带进电车,而且当时的出租车很少,要是搭到我家,车租都要比这盆子昂贵不少。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忘记我回到家那一刻的精疲力竭。但是,当我把它放在地板上欣赏时,它所呈现出来的精致与美丽足以让我忘了这一路上的疲惫。这样的花盆非常罕见,现在能存留于世的也非常少了,即使自那之后又过了二十几个年头,我仍然就只见过四五只。其中有一只还是我在鹿儿岛那里寻获的,这也是现在民艺馆中仅存两只中的一只。在仓敷民艺馆也有这样一只极为精美的工艺品。[9]

经过多方调查后,我才得知这个花盆的出处,它是在肥前国庭木生产的。约莫是德川中期制作的。

这里就顺便说一下,我曾经见过一个一样大的大花盆,在它的白[10]化妆土上,用雄浑的笔触刻画了一棵松树。另外,在同一系统的窑中,还发现了很多绘有松树的水瓮和酒瓶。我第一次看到这画着松树的大花盆,是在信州小诸的杂货店里。恰好我当时也在四处寻找水瓮,但一开始还没想到是在哪座窑里烧制的,对昭和初期的陶瓷史我了解得还是相对有限,无论问谁都没能给我具体的答案。顶多就是告[11]诉我大概是在越中濑户一带。

我第一次在《大调和》杂志上介绍这只大花盆是在昭和三年(公元1928年)正月,当时也没找到窑的具体位置,只是知道大概产于九州一带。因为是民窑,所以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在昭和三年中期的时候,我终于了解到在筑后二川[12]曾经生产过这种花盆。我把那个报告写在了《工艺之道》的扉页中。也因为生产于二川的缘故,这种烧制陶瓷也被世人称为“二川”。同时,随着[13]九州古窑遗迹的发掘,也查明了早在二川之前,弓野也曾经烧制过这种类型的器皿。再对其历史进行追溯,发现在更久之前,二川以外的地方也曾经生产过。只不过二川是烧制这种陶瓷的最后一个窑厂。当时这种花盆是每家每户生活的必需品之一,肥前一带到处都有人烧[14]制。从广义上来划分的话,前面所讲的与庭木、小田志也可以算是同一流派的窑厂了。

大部分的花盆里有很多松绘,但是随着搜集品的增多,也发现了梅花、竹子、兰花或岩山等各种各样的纹饰。通过目前得到的知识和经验,已大体上可以勾勒其全貌,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但同时,日本的民窑数量极为丰富,分布区域也很广,今后会发生什么也实在难以预测。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窑厂越是熟悉,就越是无法明确断定。也可以说日本的民窑就像一座庞大的迷宫一样,就算是历史学家也很难找到真正的出路。

再换个话题,像京都这样的朝市在东京是很难看到的,至少一点也不像京都那样的显著。世田谷的旧货市场很有名,但是每个月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种类变化很少。银座的夜市倒是比较吸引人,不过现在也收摊了。能与京都朝市相匹敌的,也就只有北京的鬼市、巴黎的跳蚤市场以及伦敦的喀里多尼亚集市,这些集市都相当吸引人。这种集市和古董商的店还不一样,它的魅力就在于可以轻松访问,选择也相对自由,而且价格低廉,所以探秘发掘的趣味性十分高。没有人会知道下一刻能找到什么,因此每个人都可以靠着自己的眼光去寻找心仪的器物,而不必担心受到外界的干扰。就像是一个从未被发掘过的狩猎场,是一个没有行情参考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对像我这样的来说,是很难得的。不出名的、极美好的东西,也许就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1] 河井宽次郎:日本陶艺家。[2] 丹波国佐治地方:今兵库县冰上郡。[3] 玉线:用一茧双蛹的玉茧制成的线。[4] 大津绘:江户初期滋贺县大津市流行的民俗画。[5] 名物裂:多指镰仓时代到江户时代中期的舶来贸易品,是最高级的织物。[6] 裂织:将老旧的布料剪成碎块,再以麻线织成的再生布料,又名“破织”或“旧布织”。[7] 屑丝织:用零碎的丝线纺成的布料,又名“矢鳕缟”。[8] 两尺:约六十厘米。[9] 肥前国:今佐贺县。[10] 化妆土:把较细的陶土或瓷土,用水调和成泥浆涂在陶胎或瓷胎上,器物表面就留有一层薄薄的色浆。[11] 越中濑户:富山县濑户地区。[12] 筑后二川:在今福冈县。[13] 弓野:在今佐贺县。[14] 庭木、小田志:在今佐贺县。

生活就是做简单的事

北大路鲁山人

美味的极致就是米饭。

特别美味的米饭,

其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其他东西也就不需要了。北大路鲁山人1883—1959作者概要

日本艺术史上的全才,不仅精通陶艺、油漆、书画、篆刻,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食家和料理家。他为了艺术与美奉献了自己的一生,25岁时,在中国北部旅行学习书法和篆刻;46岁时,创设了“美食俱乐部”;71岁时,受著名的洛克菲勒财团的招聘,在欧美各地开办展览会和讲演会;72岁时,被指定为“重要无形文化财产保持者(国宝级人物)”,却被他拒绝……他追求简单美的极致,他说:“美味的极致就是米饭。”

日本味道

豆腐这种东西,只要本身好吃,即使直接在生豆腐上浇酱油也会非常美味。寿喜烧和鸭肉料理

早在出发之前,我就听闻了许多关于法国鸭肉料理的传闻。

我暗自认为,这些传闻大多是一种对欧美普遍的礼赞,并不是真正可以听信的话。那些急于说法国怎样怎样,美国怎样怎样的人,如果让他们说日本的事,可能就全然无知了。所以说话的内容从一开始就偏离核心了。

就算是日本人,也不可能完全知道日本的事,所以去了外国也不能正确向别人介绍日本的事。

这不仅对日本来说是一笔大的损失,对外国来说也是很大的损失。

举例来说,如果向别人介绍日本时只能说出日本有富士山和艺伎,奈良可以喂鹿吃煎饼 ,还为这些洋洋自得,那就难怪对方不能真正地了解日本,更不用说了解日本料理了。

以前就听说纽约有一家很有名的寿喜烧,但真的前去光顾了,却发现那里的寿喜烧也没什么。像桶子般高的铁锅边缘堆积了像山一样的菜叶,然后再放上几片看着就没有食欲的肉片,就这样炖着煮。只有自以为是日本通的美国人才会像家鸭见到食物一般高兴。

店老板是日本新潟人,不知在哪里搭上了移民船偷渡到了纽约,然后和当地人结婚定居,不知是听谁出的主意,开始经营这家寿喜烧店。

和他一番交谈之后才知道,他对自己家乡新潟的事都说不清楚,更不要说东京了。做寿喜烧时就连一件像样的工具都没有。还有他店里的装饰,房间里贴满了怪异的复制锦绘,进去后就像是参加了粗糙的乡下博览会。

我将老板请了出来,告诉他寿喜烧真正的做法,他听完不由得露出惊叹的表情:“原来寿喜烧是这样做的啊,真令人佩服!”

同样的,那些说着关于法国鸭肉料理的人,也有可能只是听了别人的讲述而已,实际上自己并没有去过。一张嘴就说一只鸭子一万日元,自然会让人敬而远之。这已经不能说是兴趣或是单纯地享受美食了。如果说日本人在当地经常去的地方,那应该就是像居酒屋一样的小酒馆了,即使如此,多数人也都是怀着去“长见识”的猎奇心态,根本就无法真正自由地点菜或者询问菜单。

像“银塔餐厅”这样级别的鸭肉料理餐厅,不仅建筑本身打造得富丽堂皇,就连门口站着的男服务员也身穿正装,一般人进去后根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吧。

我是和画家荻须高德夫妇及小说家大冈升平一起去拜访“银塔餐厅”的。用眼睛环视店内一圈后我发现,比起法国本地人,外国人似乎更多一些。我们也是打着来旅行的名头,即使知道价格昂贵,但还是想点一只大家一起尝尝鲜。一进去就看见穿着燕尾服的男服务员正在处理盛在银盆上的全鸭,用“榨鸭机”鼓捣出汤汁。

男服务员将料理端上我们的餐桌,是只煮到半熟的鸭子,还附着一个标着243767的号码牌。他将鸭子拿到我们跟前让我们过目,然后就把号码牌留下,拿着鸭子离去了。

我对领我们去的导游荻须先生说:“这样的做法根本就无法吃到美味的鸭肉,可以吃的地方就像是吃完后剩余的边肉一样,他们就仅仅是把美味的酱汁淋在边肉上而已,或许其他的客人可以接受,但是我们这一桌一定要将整只鸭都拿上来。”

虽然拜托了荻须先生帮我转达,但是听了荻须先生话的男服务员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要帮我转达要求的意思。

我只好重复对荻须先生说道:“在餐厅付钱吃饭的是我们,我们是客人,无需对他们客气,请您把我的话大大方方地传达出去!”在此,我完成了我生平的第一场表演。通过导游为我进行口头翻译。“这个客人住在日本的东京近郊,家门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在那个池子里养了上千只鸭子,是个光听声音就能分辨鸭种类的专家,对于鸭子的吃法和鸭肉料理都十分挑剔。这位有名的鸭子研究家,对贵店方才的烤鸭方式很是不满。”

不知道荻须先生是否正确地转达了我的意思,但对方的态度比预想的要好,很快就将鸭子拿过来了。应该是成功传达了,端上来的刚好是只烤得半熟的全鸭。

这样就很好了。我把准备在口袋里的播州龙野的薄口酱油和山葵粉取出,用杯子里的水将山葵粉溶化后,倒了点桌子上的醋搅拌成泥状。我的动作好像引起了男服务员们的注意,几个穿着燕尾服、行为端正的男服务员们站在桌前排成了一列,就像一条黑色的山脉沉默地等着我下一步的动作。并不是我自恋,但在如此高端庄重的店里,以这样的方式烹调应该是闻所未闻的事了。这样一想,这些男服务员会如此好奇也是合情合理的。

大冈先生已经在纽约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吃过后不由得感叹道:“好久没吃到正宗的日本味道了。好像我整个人都苏醒了一样,开始想起日本的好来了。”

令人遗憾的是,店里端上来的葡萄酒着实不好喝。真想说这真的是葡萄酒吗?喝着跟七十五日元一瓶的便宜货差不多。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便宜葡萄酒的味道,于是便问道:“没有上等的白兰地吗?”“有的,请跟我来。”

对方带着我们到了地下室,“请您慢慢挑选。”

下楼一看,沾满了灰尘的葡萄酒,在这里足足有万瓶左右。原来是个葡萄酒窖,我很荣幸能来到这样的地方。

在酒窖里稍待了一会儿,一位像是经理的人说道:“如果您喜欢的话,请挑一瓶吧。就当是小店送您的礼物。”

这里的白兰地果然香醇,是上等的好酒。此时同行的大家就像遇见珍品,如果一杯接着一杯敞开胸怀喝下去的话就不太妙了。于是我出言劝告大家:“对方虽然说是招待我们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放心大喝,这样的行为可是会让日本人蒙羞的。”

法国也是个十分注意礼节的国家,即使这是间知名的餐厅,也不能就因此掉以轻心。

言归正传,从刚才就一直说着鸭子、鸭子,那是以前的日本人弄不清家鸭和野鸭的不同。

银塔餐厅的鸭子其实也是家鸭。家鸭佐山葵酱油的吃法才是最美味的吃法。美味豆腐谈

要想吃美味的汤豆腐,最重要的是选择好的豆腐。无论怎样讲究

[1]药味、酱油,如果豆腐本身不好吃的话也是很难做出美味料理的。

那么,好吃的豆腐在哪里买呢?自然是京都了。

京都自古以来就以水美知名,因为当地有大量的好水,所以可以做出好的豆腐。除此之外,京都人追求精致的料理以及不用花大价钱的美食,所以京都最终才能以美味的豆腐闻名。

另外,在东京以前有一种叫作“笹乃雪”的名产豆腐,这也是因为好的井水。现在因为当地的水质大大改变,所以只能缅怀一下当时的盛况了。

东京因为水质不好的原因,自古以来就不是很讲究豆腐的优秀制法。因此,想要在东京吃到好吃的豆腐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做出美味汤豆腐的第一条件是优质的海带,东京的外行人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入手,要享用美味的汤豆腐更是难上加难。

那么,我们接着说京都。如果说京都的豆腐无论哪的都能那么美味,似乎也并不是这样。今天,即使是好水之都,因为自来水的普及,产品的自动机械化生产,而且为了节省经济成本,使用的黄豆也尽是些劣质黄豆。因此就算是京都,也很难品尝到美味的豆腐。

说到这,之前有一间位于京都花街绳手四条的老店,仍然遵循着古方做豆腐。那家豆腐的制作方法现在也成了祖传秘方,寻常人即使想了解也找不到其方法了。幸运的是,我取得了这家店主的信任,由他传授给我祖传秘方,并且做出了和本家店铺差不多的豆腐。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家里有适合做豆腐的优质好水。

即使在京都被授予了秘方,但如果缺少好水的话,也不会做出美味的豆腐。很遗憾,绳手的这家店现在已经没有了。

采用优质的好水,选择上等的黄豆原料,制作全程抛弃机械,全心全意以手工制作,我也能做出优质美味的豆腐。豆腐这种东西,只要本身好吃,即使直接在生豆腐上浇酱油也是非常美味。无论是做成烤豆腐、炸豆腐,抑或飞龙头(油豆腐球),都好吃到让人怀疑:这真的是豆腐吗?想品尝美味汤豆腐的人,一定得选择这样的豆腐来作为原材料制作。

在嵯峨的释迦堂附近、知恩院古门前以及南禅寺附近的豆腐也很有名,这些应该都是因为有优质好水和黄豆的缘故吧。

做汤豆腐,需要有如下准备:

一、砂锅——砂锅是最好的道具,如果没有,银锅、铁锅之类的也可以。要是都没有的话,只能用珐琅瓷锅、铝锅这些,只是这些传热太快感觉都不好使,煮的方法也不能尽兴。最好用火炉和炭火来煮。

二、杉筷——吃豆腐用的筷子,最好是杉筷,如漆筷、象牙筷之类的不容易把豆腐夹起来。杉筷不滑溜,最适合夹起滑溜的豆腐。如果有银网匙等配合使用,效果会更好。

三、海带——在倒满水的锅底铺上一两张海带,然后放入豆腐煮。海带的长度约为二十厘米。为避免熬煮时沸腾的水泡将豆腐和海带浮起,最好先以刀将海带划出隙缝再放入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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